舒亦接到奶奶电话时, 刚从沈晏怀中醒来,习惯成自然,她如今十分贪恋这份温暖, 二人相拥在床的中央, 空出两侧极宽的边角。
“您别折腾了, 我稍后去接您......好......等我到了再给您打电话。”
挂断电话,舒亦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身旁的男人此时也醒过来, 他拥住舒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声音低哑问道。
“奶奶想找我出去吃饭。”舒亦回道。
老人家知道她经常奔波在外,平日很少会主动联系舒亦,刚刚奶奶在电话里带着些许难为情的说想找她吃个饭,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她。
沈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想来是为了苏梦楠的联姻对象。”
舒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在沈晏怀里转了个身,面对他,眉头轻轻蹙起, “如果是这样, 那这或许是韩姨想问的, 只是她不好意思跟我张口,才让奶奶找我。”
说到这, 她忽而问起, “你之前说让人查一下, 有查到什么吗?”
沈晏的手臂依旧松松的环在舒亦腰间,他缓缓开口:“顾致远,京市人, 父亲经商,母亲清大教授,他在国外留学多年,去年回国后在家族企业瀚海生物科技任职总经理,背景表面看起来还算干净。”
听起来,几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结婚对象,年轻有为,家世富贵清白,对陷入困境的苏家而言,无疑是天降救星。
但舒亦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沈晏的用词是表面看起来干净......
“他们家有问题?” 她追问,手指无意识的抓住了沈晏胸前的睡衣布料。
沈晏垂眸,看着她微微绷紧的手指,抬手握住,动作温柔,“内部消息,瀚海投资的项目出了问题,已经拖住他们公司的大半资金。”
“那他们还给苏家注资?”舒亦惊讶问道,“苏家现在就是个烂摊子,除了那点可能永远填不完的债务和麻烦,有什么可联姻的价值。”
顾致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相亲,要说与苏梦楠一见钟情,绝对不现实。
沈晏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压低了些:“有时候,目的未必在眼前看得见的利益上。”
“所以,他们的目的还是在你。”舒亦一下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无论舒亦与苏家内里关系再如何,外人看来,她们都是至亲,顾家与苏家联姻,自然也等同于搭上了沈家,他们根本不需要沈晏出面,只需透个风声出去,一定会有看不清形势想攀附沈家的人闻风而动,私下几番操作,顾家资金链的问题也就很好解决了。
顾家是在赌,赌沈晏不会为这点小事与岳家翻脸,毕竟真要闹开了,面上无光的是舒亦和沈晏。
豪门世家总是要脸面的。
沈晏眉眼蓄起笑意,夸赞道:“舒同学,果然聪慧。”
“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气愤。
“所以,若是奶奶她们问起,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晏的语气平静,“顾家这门亲事,对苏梦楠而言,是借此脱离泥潭亦或是坠向深渊,还未可知。”
舒亦靠在他怀里,感受男人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一点一点安抚着她心头升起的烦躁。
“我知道了。” 她低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沈晏垂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点小事,算不得麻烦,婚事能不能成,选择在你,不在他们。”他点到即止,将判断和应对的空间留给了她。
舒亦在他的怀抱里安静了片刻。
“不,选择的权利在苏梦楠,只有她才有资格决定自己的人生。”她抬起头,望进沈晏近在咫尺沉静的眼眸,“只是顾家想占咱们的便宜,没门儿。”
沈晏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的妻子,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全然庇护在羽翼下的娇花,她有她的智慧,有她的原则,也有她处理复杂人情的独特方式,他只需给予全部支持,剩下的,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好。” 他应了一声,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去吧,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打电话。”
……
舒亦开车前往苏家接奶奶,老人家出来时身旁还跟着韩秀英,看来她果然是猜对了,想要找她的人是韩姨。
二人坐进车内,舒亦转身笑着打招呼,“奶奶,韩姨。”
“苏苏啊,你韩姨......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可以吗?”苏奶奶小心的问道。
舒亦:“这有什么不行的,奶奶、韩姨,咱们去吃湘菜可好?合你们口味。”
韩秀英有些局促的动了动,“苏苏,谢谢......”
苏奶奶见此,安抚的拍了拍韩秀英的手,笑着回道:“好好,我们吃什么都可以,你来决定。”
舒亦带着二人来到二环一家私房湘菜馆,经理引着三人走过庭院,进入东厢房雅致的包间内。
“舒小姐,后厨菜式备的差不多了,您看看,现在上菜吗?”经理拿过餐单站在舒亦身旁同她再次核对。
舒亦接过餐单,按奶奶二人饮食习惯调整了上面的主食,她说道:“麻烦这两个换一下,谢谢。”
苏奶奶和韩秀英很少外出,看着眼前开在皇城根下四合院里的饭馆,难免有些好奇。
“苏苏啊,我们随便吃一口就可以,这个地方很贵吧?别为我们多花钱。”老太太开口劝道。
“不贵的,这里是沈晏朋友前段时间新开的店,咱们正好来捧个场。”她将餐单递给经理,脸上带着娇笑,“我刷脸,不花钱。”
“哎呦,不给钱那可不行,今天这顿,奶奶出钱。”苏奶奶连忙摆手。
舒亦:“好好,奶奶,我逗您的,哪能不给钱呢,不过咱们来吃会给折扣的,这家不贵,您就让孙女显显孝心,别和我抢。”
“老太太,咱们这儿是平价餐馆,也就是装修唬人,秦总的朋友过来都会打折,您放心吃。”经理很有眼色的跟着解释。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品摆到圆桌上,等人都退出去,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奶奶和韩秀英二人互相看了看,犹豫着怎么开口。
“奶奶,您尝尝这道红烧肉。”舒亦站起身用公筷给老人家夹了几块肉放在餐盘上。
“哎,苏苏,你吃,不用顾着奶奶。”
舒亦坐下,一时没再说话。
韩秀英紧紧握了握手,眼中闪着纠结的神色,到底咬咬牙出声说道:“苏苏......韩姨......我,我想求你个事情。”
舒亦放下筷子,神色平静的看向她,“您说。”
韩秀英大概没想到舒亦回的这么干脆,话到嘴边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苏奶奶在一旁看得着急,干脆直接替她说了出来,“苏苏,是这样,梦楠快结婚了,我们想了解了解男方家的情况和人品,你和阿晏见识广,能不能帮我们打听一下?”
老太太说到这,叹了口气,“从他们相亲确定关系,到现在我们连人都没见过,更别说男方家的父母,在老家婚前都是要来提亲的,眼看还有一周就办婚礼了,他们连面都没露一个,秀英有点担心,想问问你。”
舒亦安静的听奶奶说完,目光从老人忧心忡忡的脸上,移到韩秀英那双因常年操劳暗黄粗糙,此刻正不安的紧攥在一起的手上。
包厢里一时静默,只有窗外庭院里隐约传来的流水声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喧嚣。
舒亦拎起茶壶,为她们续上温热的茶水,氤氲的热气升腾着,她说:“奶奶,韩姨,关于顾家,我确实了解到一些情况。”
韩秀英猛的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眼神紧张的看着舒亦。
舒亦将今早从沈晏那里听得的信息缓缓告诉她们,期间她隐去了顾家背后的图谋,不想让老人跟着为难。
听完舒亦的话,韩秀英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苏奶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资金紧缺?” 韩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那......那他们怎么还愿意拿出那么多钱帮我们家?梦楠说,光是帮公司还贷款和稳住投资人的钱,就不是小数目......”
舒亦看着韩秀英,目光坦诚:“韩姨,生意上的事情,我不了解,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希望您能转达给苏梦楠,要怎么选择,看她。”
韩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慌乱的用手背去擦,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梦楠那孩子,也是被他爸爸给逼得没有办法了......”
苏奶奶也红了眼眶,握住韩秀英的手,连声叹气:“秀英,苏家对不住你们啊......我......唉。”
“奶奶,韩姨,您们先别急。” 舒亦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这些只是我了解到的一些客观情况,或许,苏梦楠有自己的考量,顾致远可能对她也是真心实意的。”
韩秀英擦了擦眼泪,“苏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瞒你说,这些天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不踏实了。” 她哽咽着,“梦楠那孩子,性子执拗,有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话......我会想办法告诉她,让她自己掂量清楚。”
苏奶奶拍了拍韩秀英的背,对舒亦道:“苏苏,今天真是谢谢你,这些事本来不该烦你的。”
舒亦轻轻摇头,“奶奶,您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些沉重,韩秀英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勉强吃了几口菜,她眉宇间的愁绪始终挥之不去。
吃过饭要走时,经理见苏奶奶不时打量着外面精致的庭院,干脆引着她到处逛逛。
韩秀英和舒亦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她忽然轻声说:“苏苏,这些年,我一直欠你和你母亲一声对不起,我很抱歉,因为我们的存在,破坏了你们曾经幸福的家庭。”
韩秀英的声音里带着长久压抑后的疲惫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悔恨的话音渐渐消散在夏日午后炎热的空气里。
舒亦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比她母亲还要小几岁,眉宇间却早早刻满风霜的女人,韩秀英穿着半旧的素色衣服,双手紧张的交握在身前不自觉搓着,不敢直视舒亦的眼睛。
这句道歉,舒亦曾以为自己或许会想听,又或许会冷漠以对,可真当它从韩秀英口中说出来,又带着如此清晰的痛苦和歉意时,她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预想的快意或释怀,只有一片更深沉的,物是人非的惘然。
“韩姨,你又有什么错呢?该悔过道歉的从来不是你。”舒亦开口,声音同样放的很轻,“始作俑者,才是原罪。”
将二人送回苏家,舒亦开车回了澜园。
她站在满是豪车的地下停车场,看了眼时间,随后视线停在一辆墨黑色的跑车上。
低沉的轰鸣自澜园内响起,随后一道黑影快速驶离。
……
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周承安将手里的文件递给沈晏,正等待老板批示。
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之后他就见老板放下文件拿起手机。
下一秒,沈晏骤然站起身,沉声吩咐道:“你今天可以提早下班。”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办公室。
周承安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看了眼时间,这才下午四点,下班......?
沈晏西装笔挺走出沈氏集团大楼,一眼就看见停在门口中央嚣张霸气的跑车。
舒亦身上穿着简单的紧身白色短袖,勾勒出极美的线条感,下面搭配一条牛仔短裤,脚踩白色德训鞋,随性洒脱靠在跑车门边,她带着鸭舌帽正低头摆弄手机,无视来来往往人们好奇的目光。
沈晏迈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沈太太,今日怎么如此高调?”
舒亦抬头,笑道:“沈先生,我来接你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兜个风?”
沈晏嘴角微微上扬,“我的荣幸。”
黑色跑车载着二人渐渐驶离城区,荒无人烟的盘山路上,舒亦脚下踩着油门渐渐提速,风驰电掣一般压着水泥路面冲上山顶。
夜幕降临,天边隐隐剩下一丝昏黄,舒亦将车停稳,开门下车。
她靠坐在引擎盖上,望着远处繁华的夜景,目之所及整个京市尽在眼前。
淡淡的木质香调随风而过,身旁有人走近,男人靠坐到舒亦身边,深邃的眼眸同样望向前方。
“沈晏,想听个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