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舒亦被喊去考古所开会,大概内容就是,直播火了上面很重视, 想要借此机会向全国网友推广介绍特色文化旅游项目, 由于她早晚是要回京市的, 考古队便决定今天下午由赵延纪和舒亦一同作为讲解员,以后也由他负责发掘现场的直播。
舒亦对于领导们的安排自然是完全配合的, 这边结束,她又喊来了Colin按照指示重新调整方案。
下午直播前, 为了展现川省特色,舒亦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蜀绣旗袍,裙身是整面的手工刺绣花枝喜鹊图样。
化妆师给她画了个淡妆, 又将她的头发挽起,用舒亦自己带的一支翡翠竹叶檀木簪固定。
赵延纪过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
舒亦正微微低头, 让化妆师调整发簪角度,她侧对着他,睫毛低垂, 神情专注的看着手中的讲解稿。
赵延纪的脚步不由顿住, 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他平时见到的舒亦,总是穿着简单休闲或是一身户外装, 像今天这般如此具有传统韵致, 又明艳照人的模样, 竟是第一次见。
“师兄?”舒亦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见他站在不远处, 打了声招呼:“你准备好了吗?”
赵延纪回过神,收敛起眼底的波动,笑着走上前,“差不多了,舒舒......你这身......很好看。”
“谢谢。”舒亦笑了笑,解释道:“领导说今天主题更偏向文化推广,让我穿得有特色一点,Colin就准备了这套。”
赵延纪压下心中的异样,将手中流程表递过去,“我们最后再对一下。”
“好。”舒亦接过,两人走到一旁的休息区,认真商讨起来,她工作时心无旁骛,指着稿子上的几处,提出自己的见解,语速平缓,逻辑清晰。
赵延纪听着,目光偶尔会掠过她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翡翠流苏,还有那截在旗袍立领衬托下显得愈发白皙优美的脖颈。
“师兄,你觉得这样调整可以吗?”舒亦说完,抬眼询问。
赵延纪连忙收回视线,颔首道:“可以,很好,就按你说的来。”
直播正式开始,舒亦和赵延纪并肩站在镜头前,先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先由赵延纪对现场进度进行讲解。
直播间人数在开播后开始迅速增长,有许多人是昨天观看过的网友,今天发现主播变成了俩人,还是一男一女,有些凑热闹的调侃起来。
「哇!老婆今天这身旗袍太美了!气质绝了!」
「考古女神!妥妥的考古女神!」
「旁边这位长得也好帅,两人站一起好搭啊!」
「二位老师才貌兼备,又是同一所学校的,简直不要太般配。」
「我觉得赵老师看舒老师的眼神有点东西哎!」
「专注直播内容好吗?我们是来学知识的!」
「小姐姐是单身吗?」
很快有一条留言开始反复刷屏。
「小姐姐,再次求链接!我要你身上的旗袍和发簪链接!!!」
「楼上要链接的宝子,虽迟但到!」
「哈哈哈,太执着了。」
「不过,小姐姐身上这身旗袍是真的好看,质感剪裁也特别好。」
「同求链接!」
见有人提起舒亦的穿着装扮,赵延纪干脆将主导权交给她。
两人来到一处布置好的区域,舒亦坐在椅子上,落落大方的对着镜头微笑,“感谢大家对传统手工艺的关注,我身上这件旗袍,采用的是蜀绣中经典的花鸟题材,蜀绣又名川绣,为我国四大名绣之首,也是川省极具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最早可追溯到商周时期,有考古证据显示,在三星堆文明也有其留下的痕迹。”
“蜀绣经过上千年的传承,到如今已经发展出了双面异形异色异样绣等绝技,成品小到桌面摆件、扇面,再到围巾成衣等等......近年来时常在外事活动中作为国礼赠送。”
“提到刺绣,大多是与女性相关,下面我想请大家来看一个东西。”舒亦说着拿起桌上的一块展示板,“这个图上是一个甲骨文字,有没有人能猜出来这是一个什么字?”
镜头随着舒亦的指引,聚焦在她手中的展示板上,那是一张放大的甲骨文拓片,上面刻着一个结构简单极具象形美感的字符。
她解释道:“这是一个屈膝跪坐,双手交叠在身前的人形。”
「我以前见过妇字甲骨文字跟这个很像,只是右边还多了几笔。」
「看着像个工具呢?耕种用的?」
「是女字吗?妇的左边就是女。」
舒亦的目光扫过不停滚动的弹幕,眼中泛起笑意,她轻轻颔首,“没错,有朋友猜对了,这个字,就是女字的早期形态。”
“在甲骨文里,女字的字形,就是一位女子跪坐,双手交叠于膝前的端庄姿态。”
弹幕立刻活跃起来。
「学到了!原来女字是这样来的!」
「跪坐......感觉有点封建意味?」
舒亦继续解释道:“有网友提到了封建,确实,在后来漫长的历史中,这种跪坐姿态被赋予了更多礼教约束的色彩,但如果我们回到商朝时代,回到这个字被创造出来的原点......”她顿了顿,目光沉静的看向镜头。
“首先,根据现有考古研究显示,商朝的女性地位并不低,这个姿态也不是跪着,而是一种跪姿,称为跪坐或跽坐,那个时代还没有椅子,这样坐的姿势不容易走光又比较端正,是一种礼的表现。在甲骨文中不光女子这样坐,男子也是这样坐的,而这个字所描绘的,是女子在居所内从事纺织、缝纫、育儿等日常劳作时的常见姿势,记录的,是最真实的生活场景。”
反驳的评论开始刷屏。
「女性从古至今就要在家里不停的干活生孩子,这地位也太低了吧。」
「就是,一点也没看出商朝女性地位高。」
舒亦将纸板轻轻放下,回道:“在商代,贵族女子可以当官、可以有自己的封地和财产,像近些年随着考古发掘让我们所熟知的妇好,就是商朝的一位女将军,还有一些甲骨文记录,商朝有一位名叫妇妌的女性,也曾带兵打仗、处理农业事务,甚至有种种迹象表明普通女子也可以参军,有些女性还会参政、主祭等,这些情况都可以表明当时女性地位并不低。”
“就像我身上这件旗袍所承载的蜀绣技艺,千年以前,或许就有一位女子,以类似的坐姿,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将花鸟鱼虫、山川风物绣在方寸之间,她的手艺,或许供养了家庭,或许传承了技艺,又或许只是寄托了对美的理解与向往。”
“文字与技艺,都是文明的载体,它们最初记录的,都是人,男人和女人最本真的生活与创造。”舒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女字甲骨文的姿态,在后世被层层附加了诸多含义,但当我们拂去那些历史的尘埃,首先看到的,应当是一个人在生活劳作的朴素身影,这才是考古工作最迷人的地方,不断追溯源头,不断重新理解。”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弹幕汹涌。
「突然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小姐姐讲解的角度好独特,好有深度!」
「不是简单的女权或批判,而是回到历史现场去理解,这个思路太棒了!」
「楼上阅读理解满分!」
「舒老师说起这些时,眼睛都在发光,她是真的热爱啊!」
赵延纪坐在舒亦旁边的位置,看着她自信的侧脸,心中的波澜难以平复,她总是这样,能轻易将专业的知识点,升华到一种触动人心的高度,这份才情与见识,远比她此刻外表的明艳更加夺目。
他正微微出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门外,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半降,后座似乎坐着一个人,正看向他们所在方向。
只是距离有些远,赵延纪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莫名有种熟悉感。
舒亦的讲解还在继续,她已经自然的将话题从甲骨文引回蜀绣,介绍起几件现场展示的现代蜀绣精品,并与考古出土的早期纺织物印痕进行对比。
直播观看人数稳步上升,互动也越来越热切。
然而,赵延纪却有些心绪不宁,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那辆黑色的车。
直到直播接近尾声,进行最后的互动问答环节时,工作人员筛选了一些网友提问。
其中一条被高亮选出:“舒老师和赵老师,两位都是考古专业的优秀学者,在工作中一定有很多默契吧?能不能分享一下合作中的趣事?”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隐隐带着一丝窥探的意味。
赵延纪回神接过话头,笑道:“我和师妹虽然不是师出同门,但也共同合作过许多次,默契自然是有,趣事......”他看向舒亦,眼神温和,“记得有一次在库房整理一批竹简,舒亦为了辨认一个字,查资料查了两天一夜,后来顶着一对黑眼圈跑来兴奋的告诉我们她搞清楚了。”
“她虽然年纪小,但专业能力与天赋是实打实的,舒亦对学术的认真和热忱,让我们这些年长她好几岁的师兄师姐都自惭形秽,我一直很佩服。”
赵延纪的回答既体现了二人的校友情谊,又赞扬了舒亦的专业态度。
舒亦也笑了,那笑容明亮坦荡,“师兄过奖了,其实赵师兄才是我们当中的定海神针,发掘现场遇到难题,或者史料分析文物辨别遇到阻碍的时候,找他准能解决。”
她顺势将话题引回专业领域:“说到合作,考古本身就是一项极度依赖团队协作的工作,从田野发掘、文物修复再到研究阐释,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所有专业人员的通力合作,我们俩只是这个庞大团队中的一小部分。”
她四两拨千斤,将焦点从个人转移到了集体。
然而,直播间的某些网友显然对他们个人更感兴趣。
弹幕又开始热闹起来。
「这互夸!我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明明是很正常的同事关系,你们能不能别脑补?」
「可是赵老师提到舒老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诶!」
「动不动就有光,眼睛带电啊。」
「你们都没注意到,整场直播赵老师一直在看舒老师吗?那个眼神,啧啧啧,俩人绝对有问题。」
「老婆,能不能大声告诉我们,你单身!!!」
「小姐姐这么漂亮,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呀?」
舒亦笑笑,没有再回答。
这些实时弹幕,被后台监控的Colin和团队众人尽收眼底,她抱着手臂站在屏幕前,眉头微蹙,对助理低声道:“注意控评方向,别让话题走偏,重点推那几个关于文物和本地文化旅游的提问。”
“明白。”
这一幕,同样落在了坐在车内,正拿着手机观看直播的沈晏眼里。
高清镜头下,舒亦穿着月白旗袍,身姿亭亭,言笑晏晏,和她身边那个所谓的师兄,两人并肩而坐,偶尔交流,画面看起来......十分和谐。
沈晏的目光晦暗不明,他盯着直播间里那些关于“般配”、“眼神”的议论,也注意到了赵延纪落在舒亦身上,那并不完全属于同事的目光。
坐在驾驶位的周承安也默默拿手机看着直播,眼看网友留言越来越离谱,后排老板身上的气场仿佛也随之变得冷肃起来。
他赶紧退出直播间,给Colin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控住舆论,让那些不必要的猜测不要在刷屏。」
持续一个多小时的直播在网友热情的讨论下结束。
镜头关闭的瞬间,舒亦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守在旁边的助理上前递给二人两瓶水。
“师兄辛苦了,咱们配合得还挺好。”舒亦接过水,她抬手想整理一下有些松动的发簪,指尖刚碰到翡翠竹叶,那簪子却突然滑脱了一截,浓密乌黑的长发瞬间如瀑般倾泻下一半。
“哎......”她低呼一声,抬手要抓簪子。
“别动。”赵延纪几乎是下意识的上前一步,伸手想帮她拿住发簪。
然而旁边Colin的助理动作比他更快,已经替舒亦扶住,并巧妙隔开了赵延纪的手,她笑着对舒亦说:“我帮您重新固定一下吧?或者回车上整理?”
舒亦感激的接过簪子:“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她微微侧身,避开些许,手指灵活的将长发重新挽起,三两下便用簪子固定好。
赵延纪的手臂僵在半空,他蜷了下手指,随即收了回来,一旁的那个助理看着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之后,舒亦先去换了身衣服,又和考古队领导们开完会,这才准备离开,她一出门就看见考古所门口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轿车,后排车窗半降,露出里面男人英俊的侧颜。
她左右扫了几眼,见这会儿还没人出来,连忙跑过去,开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你怎么过来了?”舒亦坐进车里扭头望向沈晏。
沈晏抬手捏起她的手,攥进掌心,淡声回道:“接沈太太下班。”
前排的周承安示意司机开车,他自己侧身看向舒亦,“夫人,沈总在车上一直看着您的直播呢。”
舒亦听到周承安这话,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晏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温热,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占有意味。
“是吗?”舒亦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那......沈总觉得怎么样?”
沈晏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穿旗袍,很好看。”
她是问的这个吗?
……
舒亦本以为网友们只是随意调侃她和赵师兄几句,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事经过一夜竟然火速发酵起来,上了热搜。
清早,舒亦睡得迷迷糊糊时,身侧手机震动起来,她闭着眼,伸手摸过,看都没看便滑动手机屏幕。
“喂......”她声音沙哑的刚出声,就被对面尖锐的声调打断。
“舒舒!你是在睡觉吗?宝宝,快醒醒,你又上热搜啦!”话筒里是阮乔激动的声音。
舒亦缓缓睁开眼,意识还困在混沌的睡眠里,她茫然问道:“什么热搜?”
“你和那位赵师兄啊!”阮乔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样子,“网上现在好多人都在讨论,说你俩直播互动时好甜,眼神拉丝,怀疑你们是不是一对儿,还有好多显微镜网友截了图,做成动态九宫格到处宣传。”
舒亦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她撑着坐起身,靠在了床头,房间里很安静,她这才发现身旁的沈晏不在卧室。
“不可能吧......”她有些哭笑不得,“我和赵师兄就是正常同事关系,一起做个直播而已,网友也太能脑补了。”
“关键是你们俩看起来确实挺登对的嘛,”阮乔在那头啧啧两声,“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学者,一个才华横溢的古典美人,专业类似,默契十足......要不是我知道内情,我也得嗑一口。”
“阮乔!”舒亦无奈唤了一声她名字。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阮乔正色道:“不过现在话题热度确实挺高的,你要不要......跟你家沈总报备一下?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猜测,总归不太好。而且我仔细观察过那些截图和录屏,按照我多年嗑CP经验,那位赵师兄看你的眼神......啧,是真的不清白哦。”
“我知道了,我先看看情况。”舒亦轻声说。
挂了电话,她立刻点开微博,不用特意搜索,便在热搜榜的中上段,看到了那些词条。
#考古直播神仙组合#
#舒亦赵延纪考古界最佳搭档#
点进去,热门微博正是昨天直播的片段剪辑,配文充满了CP粉的激动:“谁懂啊家人们!本来只是好奇点进去个考古直播,没想到解说的两位主播颜值智商双高,互动自然又有默契!赵老师每次看向舒老师的时候,那个温柔的笑意和专注的眼神!舒老师提到专业领域时闪闪发光的样子,赵老师就在旁边安静看着,嘴角带笑!这还不是爱情?!这根本就是学术圈的神仙眷侣吧!”
下面的评论更是五花八门。
「真的配一脸!学识相当,气质相合,并肩作战的感觉太好了!」
「我宣布这是我新嗑的CP!冰山腹黑师兄×灵气聪慧师妹!」
「只有我觉得赵老师单箭头很明显吗?小姐姐好像比较专注于工作诶。」
「不管!互动就是甜!这种细水长流并肩同行的感情才动人!」
「有人扒一下两位老师的背景吗?感觉都好优秀啊!」
舒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网友们的想象力和对于这种嗑cp的执着超乎她的预料,那些被刻意剪辑和慢放的画面,在特定的氛围解读下,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这时,卧室外传来了手机铃声,舒亦听到连忙掀开被子走出去。
原来沈晏并没有离开,而是静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此时正拿着手机接听电话。
舒亦轻飘飘的来到沈晏身旁坐下,眼巴巴的等着他结束通话。
沈晏面上沉冷的扫了她一眼,沉默的听着电话里的人说话。
大概过去了一两分钟,他“嗯”了一声,随即挂断电话。
舒亦见他挂了电话,伸手挽住男人的手臂,轻晃了两下,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沈晏漫不经心的问道。
舒亦试探着开口:“那个......热搜......”你看到了吗?
“你是说,你和赵延纪?”
舒亦刚想点头,随即便被男人压在身下,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沈晏自上而下凝着她。
“舒舒,你的名字从未与我并立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