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楠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她挽着顾致远手臂的指尖微微用力,似乎想提醒他适可而止。
就在这时,周承安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沈晏侧后方, 他微微倾身说道:“沈总, 王董和李部长到了, 在那边等您。”
沈晏低头对舒亦柔声道:“过去打个招呼?”
“好。” 舒亦应下,又看向苏梦楠说:“我们先失陪了。”
说罢, 她挽着沈晏转身离开,留下苏梦楠二人站在原地,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眼见人走远,顾致远猛的甩开苏梦楠的手,力道之大, 让毫无防备的她脚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男人低斥道:“没用的东西,你们不是姐妹吗?你就不知道主动一点?”
苏梦楠将将站稳,胸口微微起伏, 脸上精心修饰过的厚重妆容也掩不住此刻的狼狈,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安抚。
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刺得她浑身发疼,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在窃窃私语。
苏梦楠看向自己的丈夫, 忽而生出几份胆量, 讥讽道:“顾致远,那是沈晏!你以为你是谁, 凑上去人家就会搭理你?”
顾致远刚被沈晏夫妻俩忽视, 本就下不来台, 此刻听着她的话脸上顿时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再怎么样我现在也算是沈晏的姐夫,顾家如今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你不帮忙难道还想拖后腿?苏梦楠, 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沈太太的姐姐,你当老子会看上你?你能嫁进顾家唯一的作用就是好好拉拢舒亦,让她去求沈晏,帮公司渡过难关。”
顾致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割在苏梦楠心上,一下又一下。
这就是她当初毫不犹豫选择的男人,苏梦楠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人生救赎,老天瞎了二十几年总算开了眼,让她等来了如此美好的顾致远。
两人刚认识时,他是那么的温柔体贴,小心呵护,从小到大从没有感受过爱的人,就那样轻易沦陷在男人的热烈追求中,顾致远怜惜她的不幸,忙前忙后为她解决家中债务,又多番打点给她引荐了极具权威的导师。
她以为自己也会像舒亦那般,拥有幸福。
可现在,顾致远几句话就将她的幻想彻底击碎。
原来,从始至终,她在这场婚姻里,甚至在她自以为是的爱情里,都只是一枚筹码。
苏梦楠想起了临结婚前,奶奶和妈妈将从舒亦那里得来的顾家消息告知她,她们再三劝她要想清楚。
她知道了顾致远别有目的,但沈太太姐姐的身份,或许只是更好的为她获得顾家肯定,她天真的认为,顾致远多少还是爱她的,谁会忍着和一个不爱的人上床、结婚呢。
“学校那边处理好了没有?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去了,多邀沈太太出来联络感情,尽快让她去求沈总,给顾家注资。”
顾致远的话令苏梦楠回神,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致远......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会让我读完研吗?”
顾致远神色略显焦躁的看着她,“妈说的对,你怀着孕还是别去学校那种人多杂乱的地方了,以后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维系好和沈太太的关系,多和她叙叙旧,拉拉家常,说说你的难处。”
顾致远冰冷的话语,狠狠凿穿了苏梦楠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她僵立在原地,周围笑语喧哗瞬间褪去,耳中嗡响不断,连小腹也开始隐隐传来抽痛。
“苏梦楠?” 顾致远见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不耐烦的推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听见我说的没有?你现在就过去找沈太太。”
苏梦楠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自嘲,“顾致远,你难道没有了解过吗?我和她......算哪门子的姐妹?”
“那又怎么样?” 顾致远打断她,眼中只有算计,“血缘摆在那里!她还能不认?就算感情不深,你多说点好话,装得可怜点,她那种没经过什么事的豪门太太,最容易心软,你现在怀着顾家的孩子,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外甥的父亲破产,看着你以后吃苦吧?”
苏梦楠不再说什么,她挺直了背脊,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我会......试试。”
顾致远这才稍微满意,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假面,揽住她的腰,推着她往前走去,“这才对,走吧,我们先去和几个叔叔伯伯打招呼,记住,笑容甜一点。”
另一边,阮乔跟着霍廷琛姗姗来迟,叶以柠也陪着时聿走入宴会厅,秦墨独身一人跟在他们身旁。
难得这几位权势滔天的男人凑到一起,围上来寒暄的人更多了,舒亦三人干脆寻了个借口,一起去露台透气。
晚风轻柔,吹散了宴会厅内的燥热与脂粉香。
“我的天,这些人可真是热情......” 阮乔抚着胸口,连连深吸几口新鲜空气。
叶以柠端着酒杯,半倚在围栏上,“好无聊哦,还不如去看男模跳舞来得有趣。”
“你还敢看呀?听说因为某人震怒,最近京市娱乐场所查的可严了。”阮乔打趣道。
叶以柠嘴硬道:“我怕什么......”
话未说完,露台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姜黎提着裙摆走出来,双方视线交汇都不由愣了一下。
她随即笑道:“真不好意思,出来透口气,没打扰你们吧?”
露台上的三人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与她打招呼。
“姜总说笑了,露台是公共区域,何来打扰。”舒亦开口回道。
姜黎款步走近,她身上的礼服完美的勾勒出姣好身段,面上妆容精致,在露台柔和的灯光下,十分赏心悦目。
舒亦自小就喜欢好看的人,关于姜黎的事沈晏已经详细同她解释过,所以舒亦也并未对她有什么成见,反而带了几分欣赏。
“刚才在里面人多眼杂,没能和沈太太多说几句。” 姜黎语气带着歉意,“网络上的那些误会,给沈总和沈太太带来了困扰,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个歉。”
“我并不知晓沈总已婚,这才放任媒体报道那些事实而非的东西,很抱歉,沈太太。”
姜黎的道歉来得直接坦然,没有过多铺垫,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就那么随口说了出来。
舒亦心中微微一动,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反倒更显得磊落。
“姜总言重了。” 舒亦声音轻缓的回道:“网络上的传言本就真真假假,澄清了就好,沈晏也同我解释过,是些无谓的误会,姜总不必放在心上。”
姜黎闻言,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多了些赏识,“沈太太大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有机会大家一起吃饭呀,我在京市人生地不熟的,很想与几位交个朋友呢。”
舒亦身边另两位女孩是跟着什么人来的,姜黎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自是想交好一二,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重新推门回了宴会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很快便远离露台投入到人群中。
叶以柠看着姜黎远去的背影,挑眉说道:“这个姜总,可不简单。”
阮乔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我听说啊,这位姜小姐原本是艾博医疗的继承人,前几年她父母出车祸,家中亲戚争权把她给撵到国外去了,她在英国重整旗鼓创立公司,手腕十分了得,这次U.G医疗进军国内市场,势头很猛。”
“她之前故意模糊和表哥的传闻,估计就是想借势打开知名度,没想到被表哥直接官宣了,啪啪打脸。” 她说着面上带着佩服,“不过看她能屈能伸的模样,这心理承受能力,不服不行。”
舒亦看她,笑问:“乔乔,你到底是作者还是记者,消息这么灵通。”
“哎呀,我天天跟在霍廷琛身边,多少也掌握了些内幕消息。”阮乔面露骄傲。
“能从跌落的低谷中重新站上高峰,这样的女人,心理素质和个人能力自然都是顶尖的。” 叶以柠抿了口酒,目光透过玻璃门,看向厅内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姜黎,“我倒是对她有些兴趣了。”
“我懂你,像我们这种事业独立女性总是对同类惺惺相惜。”阮乔毫不谦虚的感叹道。
“走了,我们也进去吧,出来太久不好。” 舒亦提议道。
三人回到宴会厅内,里面的气氛依旧热烈。
沈晏他们正被几位年长的商界前辈围住在讨论什么,秦墨则端着一杯酒,与一众名媛肆意谈笑。
阮乔眼尖,看到霍廷琛朝她这边望了一眼,便对舒亦和叶以柠哀叹:“霍董召唤我了,为了我伟大的事业,先过去啦。”
叶以柠也瞥见时聿朝她微微颔首,于是也对舒亦道:“我也要过去当人形站牌了,你要不要......”
舒亦笑着打断她,“我去那边甜品区转转,等沈晏。”
沈晏知道她不喜人多,自是不会让她凑过去的。
舒亦独自走向相对安静的甜品区,刚拿起一块造型精美的蛋糕,身后便传来一道微弱声响。
“苏苏......”
舒亦回头,见是苏梦楠,她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苏梦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里带着哀求,“苏苏......我们能单独说几句话吗?就几分钟......求你了。”
“去那边吧。”舒亦皱眉放下手中的蛋糕,示意露台方向。
苏梦楠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点光亮,连忙点头,跟在舒亦身后。
露台依旧空无一人,舒亦转过身,面对苏梦楠,等待对方开口。
苏梦楠双手无意识的绞着裙摆,她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抬起头,她直视舒亦的眼睛,声音干涩,“苏苏,我知道......你可能对我的选择很失望,我找你,也不是想打什么感情牌,毕竟......我们之间本也没什么感情可言。”
“我只是......走投无路了。”苏梦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顾家的情况,你知道的,顾致远他......他娶我,不过是因为你嫁给了沈晏,而我是你血缘上的姐姐。” 她自嘲的笑了笑,“他今天晚上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块敲门砖。”
“所以呢?”舒亦出声问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或者说,帮顾家什么?”
“不!不是顾家!”苏梦楠猛的摇头,急切向前一步,“我......我不是来替顾家求情的,沈总的态度,我看得明白,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我.....怀孕了。”
舒亦如果没记错的话,苏梦楠结婚也不过才一周。
婚姻里没有孩子还好割舍,一旦有了小孩......
“顾家现在一团糟,顾致远和他母亲......他们逼我退学让我在家养胎,还让我整天围着你转,联络感情,我......若想在顾家过下去,就不能拒绝。”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滑落,“苏苏,我想求你,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顾家真的倒了,我和这个孩子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能不能,看在我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份上,帮我......找个安身之处?不用多好,能让我把孩子生下来,让我们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
以苏父的为人,顾家一旦破产,她没了利用价值,只怕连娘家的门都不会让她进。
舒亦沉默的看着她,苏梦楠当初在明知顾家有问题的情况下,还是毅然选择了那一条看似捷径的路,如今眼看顾家大厦倾颓,又是这般来求她。
舒亦缓缓开口,“我还是那句话,求人,不如求己,我可以在你困难的时候帮你一回,但也不可能一直帮你,但愿你不要放弃学业,毕竟那是你在这个社会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没有给出太多实质性的承诺,却指出了另一条或许很艰难但更堂堂正正的路,依赖别人,尤其是依赖一段脆弱不堪的关系,永远不如依赖自己和社会的规则来得可靠。
苏梦楠怔怔的看着舒亦,一时没有说话。
舒亦见此,微微颔首:“宴会还在继续,我先进去了。”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宴会厅。
苏梦楠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望着舒亦远去的背影,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中渗出,但这一次,她似乎真的清醒了。
舒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苏梦楠深知,只有依靠自己,才无需摇尾乞怜、仰人鼻息。
只是她当初太想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家,太想得到别人的爱,她总以为靠着婚姻可以让她迎来第二次新生,没想到却再次身陷囹圄......
宴会厅内,舒亦刚回到光亮处,一道高大身影便已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沈晏的手自然而然的揽上她的腰,低头看她,“做什么去了?”
“去露台透透气而已。” 舒亦仰头对他笑了笑,将身体微微靠向他,“我有点累了,什么时候可以走?”
“现在就可以。” 沈晏没有丝毫犹豫,转头对身后的周承安递了个眼色,然后便揽着舒亦,与几位重要宾客简单致意后,朝出口走去。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舒亦才轻轻吁了口气,沈晏深深的凝了她一眼,随后抬手将她从身侧抱入自己怀中。
“刚刚是在和苏梦楠聊天?”他忽然问。
舒亦并不意外他会知道。
“嗯,说了几句话。” 她简略将刚才二人的对话复述一遍。
沈晏听完,沉默片刻,才道:“人,总是有惰性的,能走捷径自然不想付出辛苦。”
舒亦往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女人对婚姻的理解和选择,真的太重要了。”
“哦?”沈晏微挑了挑眉,垂眸看她等待下文。
舒亦手指无意识的扣着沈晏衬衫上微凉的贝壳纽扣,车窗外的街灯流光般掠过,映照在她的脸上。
“苏梦楠或许认为,婚姻是让她逃离原生家庭的唯一方式,也是让她跨越阶级的最快捷径,她太渴望得到爱,于是别人只需要给她一点点好处,她就可以奋不顾身的扑进去,可现在看她的情况显然不尽人意。”
她的声音轻缓,“而婚姻对我来说,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幼时的我看见过美好,也历经过惨烈,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有怎样的婚姻,直到......”
沈晏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的圈在怀里,仿佛无声的给予支持。
“直到我们结婚。”舒亦嘴角泛起柔和的弧度,接着说下去,“起初,我觉得这样也好,省去许多麻烦,我们可以各自专注自己的领域,互不干涉,像特别尊重彼此的......室友?”
室友......沈晏听后,低低笑了一声。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舒亦的眼神变得明亮,“婚姻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也不是划定界限互不干涉,它更像......像是两个人共同去开垦一片原本荒芜的土地,起初可能只是按部就班的播种、浇水,但不知不觉间,你会开始关心天气是否适合它生长,会为它冒出的新芽而欣喜,会愿意花费心思去琢磨如何让它变得更好。”
“我们需要在一开始就选择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这个人的品性至关重要,这样才能一起努力把它经营的生机勃勃,就算偶尔有风雨,也可以互相支撑着度过。”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沈晏脸上,“婚姻需要我们共同投入时间、精力、耐心,还有......真心,它不是一劳永逸让人龟缩其中的避风港,而是需要持续建设用心维护的家。”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晏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热深深的看着舒亦,他的小妻子,竟然已经如此深刻的思考过关于婚姻的定义,并且得出这般......契合他心意的答案。
他似乎每次从舒亦口中听到家这个字,都难以抑制心中的冲动......
沈晏突然俯近,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角,随后深深碾上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