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亦仰头看着他,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 她就这样怔怔望着男人, 将心中的恐惧和后怕, 化作了无声汹涌的泪。
沈晏眉头紧蹙,眼中某种情绪霎时破碎, 他动作轻柔的在小姑娘面前蹲下,将她的乱发抚好, 用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他没有开口安慰她,只是单膝跪下,将她抱在怀里。
舒亦埋在沈晏怀中, 渐渐哭出声来。
两人这样拥了一会儿,沈晏站起身,把人抱起安置在自己膝盖上, 他抱着她,大手一下一下,轻抚着舒亦的背。
接下来的时间, 走廊里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除了她偶尔的哽咽声。
沈晏神色暗沉盯着面前的手术室大门, 下巴轻蹭了下舒亦的头顶,安慰她, 将人抱得又紧了些。
舒兆林身上被捅了一刀, 救上来时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这场手术一共进行了四个多小时,随即他便被推去了重症监护室。
舒亦神色惨白的听着医生的话,眼前阵阵发黑, 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耳中只剩嗡鸣。
“......肺癌......晚期?”她机械般的重复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耳中的声音更响,完全盖过了周围的杂音。
她盯着医生不断开合的嘴唇,世界在她眼前摇晃、褪色,最终只剩下大片令人窒息的灰暗。
这一次,她明明已经抓住了外公,她明明将他拽了上来......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抽干了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舒亦双腿一软,若非沈晏的手臂始终牢牢箍着她的腰,她早已瘫倒在地。
外公他......竟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些?
“舒亦!”沈晏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看着我。”
她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在他脸上。
“我应该发现的......我明明早就看出外公的不对劲......我......我竟然完全没当回事儿......”舒亦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他一直咳嗽,身体也消瘦许多......我为什么只顾自己,没有再多关心他一些......”
舒亦的情绪过于激动,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的软软倒下。
“叫医生!”沈晏厉声对一旁的周承安喊道,随即将昏迷在怀中的人打横抱起,转身大步前往抢救室。
……
舒亦在昏迷中也极不安稳,她的意识里不断重复着母亲和外公坠楼时的画面。
“不要!”一声短促的呜咽从舒亦喉间溢出,她猛的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瞳孔涣散,眼前仿佛有大片大片的血色,她的意识还沉溺在那失重坠落的极致恐慌里。
“舒舒。”一道低沉的嗓音将她从残梦的边缘拉扯回来,“不怕,我在。”
她迟钝的转动眼珠,对上沈晏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显得有些憔悴。
他将她扶起,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拇指轻柔小心的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没事了,只是噩梦。”沈晏的声音放得很轻。
舒亦骤然回神,她一把抓住沈晏,急声问道:“外公怎么样了?”
“外公还在重症监护室,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我想去看看他。”她的声音沙哑,“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沈晏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此刻的状态能够支撑,才颔首,“好,我陪你去。”
舒亦挪动身体就要下床,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异常,她低头看去,就见左手手臂上绑着绷带。
“你的手臂因重力拉扯,关节半脱位,肌肉撕裂伤,需要固定一段时间帮助恢复。”沈晏解释道。
他扶着她慢慢坐起身,拿过旁边准备好的温热毛巾,仔细替她擦了擦脸和手,又理顺她凌乱的头发。
沈晏的动作细致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些,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放进周承安推过来的轮椅上,这才带着她缓缓走出病房,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
医院的走廊漫长而冰冷,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整个鼻腔,令舒亦极其难受。
她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面色苍白,浑身贴满监视仪器线路的外公,老人闭着眼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起伏,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线条,成了唯一证明外公生命尚在的痕迹。
泪水瞬间模糊了舒亦的视线,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触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透过这层阻碍,去握住外公枯瘦的手。
怎么会这样?
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沈晏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低缓,“外公一直在尝试国外的新药,我已经让人去接负责他的医疗团队来京市,国内关于肺癌方面的专家明天也会陆续抵达协中医院,组建专门的治疗小组。”
“舒舒,我们还有机会。”
舒亦的呼吸滞了滞,她缓缓转过头,泪眼朦胧的看向他。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谢谢。”
沈晏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二人一起站在窗外静静陪着外公。
这时,周承安走过来,低声汇报,“沈总,苏耀宗已经做完手术,他身上多处骨折,中度脑震荡,目前在警方看守的另一楼层监护病房,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关于他涉嫌故意杀人、敲诈勒索等罪名,警方已经正式立案侦查,证据确凿。另外,他之前的经济问题和债务纠纷,相关材料也已经整理完毕,由陈律师负责跟进。”
苏耀宗命大,救援人员抵达现场后,迅速在楼下布置了气垫,他坠落到那上面,活了下来。
沈晏面无表情听着,他看向舒亦,淡声说道:“关于苏耀宗,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舒亦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最后深深的望了玻璃窗内的外公一眼,然后,她拉了一下沈晏的衣袖,哑声道:“我们回去吧。”
沈晏“嗯”了一声,扶着她坐进轮椅,稳稳调转方向。
回到病房,沈晏将舒亦小心的抱回床上,护士进来为她检查手臂固定情况,测量体温,舒亦安静的配合着,目光有些空茫的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待护士离开,沈晏在床边坐下,打开桌上的保温盒,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王姨煮的粥,你吃一点。”
舒亦怔了一下,看着眼前氤氲着热气的粥,又抬眼看了看沈晏,他专注的端着勺子看她,仿佛喂她吃饭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她张开嘴,温热的粥让空泛冰冷的胃里有了一丝暖意。
一勺,又一勺。
沈晏喂得很慢,她也吃得很慢。
两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
吃完小半碗,舒亦摇摇头,示意够了。
沈晏没有勉强,放下碗,用湿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再休息一会儿。”他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调暗了灯光,“我在这里。”
舒亦睁着眼静静躺着,过了一会儿,她将身体往里侧挪了挪,“沈晏......”
“嗯?”
“你能抱抱我吗?”
沈晏准备去拿文件的手,顿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侧躺着的舒亦,昏暗的光线下,她始终没有血色的脸陷在枕头里,眼睛一眨一眨望着他。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绕过床尾,走到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这张病床并不宽敞,沈晏高大的身躯躺上来,空间立刻变得局促,他动作小心的将手臂从舒亦颈下穿过,另一只手轻轻环过她的腰身,将人拢进自己怀里。
舒亦的脸颊贴着男人的胸口,轻轻蹭了蹭,随即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病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沈晏见怀里的妻子已沉沉睡去,他小心起身,悄无声息走出去。
病房外,沈老爷子正负手而立,面色沉肃的听着周承安低声汇报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抬眼,看到孙子走出来,沉声开口,“兆林的身体......你们都知道了?”
沈晏点点头,眼眸里带着不赞同,“爷爷,你们不该瞒着我们。”
沈明谦苍老的脸上透出一丝歉然,他的目光望向紧闭的病房门,叹息一声,“兆林最疼爱舒舒,他不想舒舒跟着伤心害怕,我也劝过他,可他总说再等等......”
……
谁都没有想到舒兆林的身体状况会突然恶化,半夜他被推进抢救室,舒亦站在走廊里,麻木的签下了一张又一张病危通知单。
时间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
抢救室门上那盏耀眼的红灯,刺得舒亦眼睛生疼,她此刻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当极致的恐惧超过了某个阈值,反而会呈现出一种空洞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刺眼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舒亦的心随着那灭掉的光,重重一跳。
医生走出来站在她面前,说着一些无能为力听天由命的话语,舒亦表情麻木的看向后面被推出来的外公。
病床旁跟着的医护人员,眼神里仿佛充满了同情。
舒亦如失了魂般跟去病房,在病床前守了一整夜。
天光渐亮时,舒兆林强撑着睁开眼。
“外公!”舒亦第一时间察觉扑了过去。
她跪在病床前,一手紧紧抓住外公的手。
舒兆林看着面容憔悴的孙女,安抚道:“舒舒,别难过,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和阿晏好好的走下去,你身边有他,外公放心,他是个好孩子,一定能把你照顾妥当。”
“不要!”
“外公,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她的声音从低语变成哽咽,又从哽咽变成无法抑制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