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熟人, 阮千亦眼睛亮了起来，露出热情的笑容。
刚出现在这个副本里，行舟就看到了那栋十分显眼的[千帆集团]公司大楼。
靠近时, 鼻尖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打印机油墨与苦涩咖啡的气息。明亮的灯光, 现代化的装饰, 一尘不染的环境。
有那么一瞬间让行舟以为自己没有进副本, 而是还待在家里的公司。
行舟谨慎靠近。
这个副本不大，也只有一条路, 周围环境一眼能够望得到头, 他只能往这栋大楼而去。
靠近之后，行舟才感受到些许无限副本的熟悉感。
千帆集团的大堂空旷得有些诡异，惨白的日光灯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欢迎来到社畜大楼，亲爱的玩家。”轻快的声音从接待台后传来。
阮千亦从电脑后探出头, 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 长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倒真像位干练的高管。
行舟眼中闪过惊愕。
“……怎么是你？”
行舟环视四周，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唐刀的刀柄。
此时的阮千亦，正带着玩家身份[阮千]的面具。
然而行舟在还没有进入这个副本时，就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单人本。除了自己一个玩家, 副本有且只有一个鬼怪。
不会再有第二个玩家。
所以，此时的[阮千], 是以副本鬼怪的身份, 站在这里的！
阮千亦眼里闪着顽皮的笑意。
“你说呢？”
她当着行舟的面，伸手覆在脸上，撕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那张脸，赫然是行舟记忆里在不同副本都遇见过的路过Npc。
.
“原来如此。”行舟恍然。
此时, 他坐在接待台旁，阮千亦坐在他旁边，凳子有点高，她的双腿触不到地，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浑身透露着毫无防备的轻松。
阮千亦把自己的情况已经简单给行舟解释过，同时也表示自己已经跟高端局合作。
这个副本是阮千亦自己的私人鬼域，所有掌控权都在她手中，只要一人一鬼不违反无限副本核心规则，就不会有任何存在知晓其中正在发生什么。
因此，阮千亦才能放心的解释一切。
有高端局做保证，行舟并没有对此怀疑。
一些以往不知道缘由的细节，此时再回想起来，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两人第一次碰面的副本，为什么会有陌生的npc突然来提示他们通关办法，以及上一次磐石集市副本结束后，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道具钥匙。
“所以，这个副本就是你的。没想到，我也会有靠关系走后门的一天。”
想到这个，行舟不由得勾起一抹新奇的笑意。
这的确是个难得的体验。
“规则说了，任何处于监控下都要表现得像在努力工作。”阮千亦眨眨眼，指向天花板上那些红色光点，“所以你得装装样子，行舟先生。”
行舟懒洋洋地靠在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的员工卡在她面前晃了晃：“实习生行舟，前来报到。请问主管，我的工位在哪儿？”
阮千亦憋着笑，领他穿过安静得过分的走廊，两侧的办公室玻璃墙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键盘敲击声规律得如同心跳监测仪。
经过一面全身镜时，行舟瞥见镜中的自己身后跟着三道模糊的虚影，个个西装革履，低头疾走。
这些都是虚拟的影子，连鬼怪Npc都不是。
“这是我特意学着弄来增加气氛的。”阮千亦注意到他的目光，得意解释，“这么大一个集团，里头总的有点儿人才像样嘛。瞧瞧，热不热闹？”
行舟点头：“嗯，很热闹。”
就是热闹得有点恐怖了。
不过，他喜欢。
比起现实生活中平静无趣的公司，眼下这种离奇怪异的公司，才是他梦想中的工作环境。
就像他第一次被拉进无限副本时那样，别的新人尖叫恐慌，只有他，眼里的古井无波一下子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是的，他一直知道，自己的性子有问题。
而现在……
行舟看向身旁兴致勃勃为自己讲解副本设计的阮千亦，觉得自己找到一个很有趣的存在了。
阮千亦没注意身边人的目光，只催促着人赶紧走：“我们走快点走快点，只要有人在走廊停留超过两分钟，它们就会出现，提醒你该回去工作了。”
副本要有副本的规则，阮千亦设计的副本自然也不能免除这一点。
不过，她才不会故意把这些规则隐藏甚至误导起来。
“有意思。”行舟唇角勾起，“我喜欢这种细节。”
“嘿嘿，我带你好好参观一下。”
不需要担心生命安全，不需要绞尽脑汁想办法通关，阮千亦拉着行舟，两人就跟在现实世界参观景点似的。
他们先去了阮千亦的“得意之作”——开放式办公区。
数百个工位整齐排列，每张桌子上的电脑屏幕都亮着，显示着不同的报表、代码或文档。空气中有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台机器同时运转的合奏。
“看好了，”阮千亦拉着行舟躲到一根承重柱后，“规则三：摸鱼的代价。”
她打了个响指。
远处一个空工位突然闪烁起来，电脑屏幕变成深红色，键盘自动凹陷，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敲击。
几秒钟后，整个工位——包括椅子、隔板、抽屉——像被无形胶水封死般，颜色迅速褪成灰白，静止不动。
“谁要是摸鱼超过十分钟，整个工位就会锁定，把摸鱼的人吸进去，成为电脑数据流的一部分。”
她嘿嘿嘿的露出资本家的邪恶笑容。
行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个灰白工位，甚至想要去体验一下被吸进电脑后自己有没有本事逃出来。
“接下来是电梯规则，我最喜欢的部分之一。”
阮千亦领人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阮千亦按下18层的按钮，在门关闭的瞬间，她转向行舟：“规则二：电梯里的汇报。乘坐电梯时，若电梯内只有你一人，必须在到达目的楼层前，默念今日工作总结。否则，电梯可能会直接前往顶层，那里空无一人，但回响着无数未完成的工作汇报。”
“会让人精神错乱的哦。”
错乱到等你反应过来时，说不定已经在体验自由飞翔了。
从顶楼到底楼的那种。
当然啦，阮千亦没想真让玩家们死在自己的副本。如果真有玩家触犯这条规则，不自主跳楼之后还是会重新复活在工位上的，只不过濒死的疼痛感肯定是没办法取消了。
嗯，慎重体验吧。
行舟：眼睛又亮了一度。
不会真死，又刺激，正戳到了他的点上啊！
电梯到达18层，门开时，一阵纸张翻飞的沙沙声扑面而来。这一层是会议室专区，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玻璃墙会议室，大多数空着，只有尽头一间隐约有人影。
“会议室的幽灵规则。”阮千亦做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靠近那间会议室。
在会议室开会时，必须确保所有人都在讨论工作相关内容。若有人提及私人话题，会议室内会出现一个额外的虚影座位。
要是有人不小心坐到这里，哦豁，一场麻烦肯定是不用多说啦。
还有规则“加班的回声”，晚上十点后仍在大楼内加班的员工，必须每小时在走廊上大声说出“我还在工作”。否则，会听到楼道里回响起无数同样的话，但声音并非来自活人。
规则“茶水间的秘密”：在茶水间休息时，不得谈论工作以外的内容。否则，茶水间的镜子会倒映出你被工作淹没的惨状。
规则“下班前的仪式”：每天下班前，必须向自己的电脑鞠躬致谢。否则，次日电脑将无法启动，且所有未保存的工作资料都会消失。
“谁说恐怖一定要血淋淋？”阮千亦眼睛发亮，“现代社会的压抑、重复、无形的控制，这些才是更高级的恐怖。你想想，每天被监控、加班到深夜、连茶水间闲聊都要提防——这才是真正的细思极恐。”
“哈哈哈我这副本，绝对是打工社畜牛马的噩梦！”
“精巧。”行舟评价，“心理层面的压迫。”
“对吧！”阮千亦像得到表扬的孩子，“而且这些规则会相互影响。比如，如果有人因为在会议室违规而精神恍惚，回到工位后很可能无法专注工作，触发工位锁定规则。或者加班时因为疲惫忘记每小时喊话，就会听到‘加班的回声’等等。”
反正死人是不会死人的，就是精神折磨。
副本的时间过得很快，天色很快暗下来，到了十点。
阮千亦示意行舟喊个话。
行舟不动。
“我体验体验。”他略有些期待的说道，“反正有你在，不会有事，不是吗？”
十一点零三分，行舟依旧没有喊“我还在上班”的话。
起初是寂静。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低语：“我还在工作。”
接着是另一声，从另一个方向：“我还在工作。”
声音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说着同一句话，但音调平板诡异，像是录音机卡带。这些声音逐渐汇聚成潮水般的回响，整层楼都被“我还在工作”的宣言淹没。
这一刻，行舟清晰的感受到那些无形的声浪似乎缠绕着他，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跳动的血管和骨骼。
“有趣。”行舟咧嘴，手摸向刀柄。
他丝毫没有觉得紧张，反而是一旁的阮千亦紧张得不行。
“赶紧喊赶紧喊！如果五分钟内补上宣言，就会慢慢恢复。如果连续三次忘记……”阮千亦做了个“消散”的手势，“成为回声的一部分啦！”
行舟依旧不紧不慢，并没有打算立刻喊出来的样子。
“你站远一些。”
行舟说着，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耳廓微动。
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密集混乱的声音，倏忽一道凌冽刀光闪过！
杂声停滞，瞬间消失！
“哇！”
阮千亦啪啪鼓掌。
在刀光闪过那一刻，她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鬼域被什么凛冽的东西划过，连底层规则都被触动的那种！
也太厉害了。
行舟睁开眼，神色满意。
“很不错。”
阮千亦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走吧，带你去我的私人休息室逛逛，那里不受规则影响。”
她的“休息室”自然是整个公司里的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是虚假的城市夜景，室内布置得很舒适，甚至有张小床和迷你冰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