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7年夏。
塞维利亚这座黄金之城的港口一如既往地热闹。
码头岸边停靠着五艘新下水的大船,每一艘大船上都挂着喜庆的红绸,船长、水手忙上忙下,小心翼翼将货物送抬上船舱。
维托尔作为苏瑶任命的总船长,正拿着本子核对货物数目,其中三艘船上都是珍贵的纺织毛呢、玻璃器皿、钟表等奢侈品,另外两艘正在装入一箱箱的种子、植物。
这边装载着货物,另一边领航员戈麦斯正监督脚夫搬运着粮食、煤炭、淡水等补给。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等老板安顿好一切,五艘大船就可以正式扬帆起航!
苏瑶此刻正在餐厅里打包行李,来时两手空空,回时破家也有万贯,衣服、用惯的被褥枕头木盆、茶盏,还有这一年多时间收藏的几十箱画作、书籍。
“阿瑶,都收拾好了吗?”谢思危的珍宝阁在去年销售一空后就彻底关闭,行李里只有这两年做的两箱衣服。
“差不多了,你让马车开始运过去吧。”苏瑶让谢思危去安排,自己则搬了一箱雷亚尔下楼,将工坊、餐厅、面点铺的员工召集了起来,一人抓了两把雷亚尔,当做离别礼物。
两把至少十几金币,换做往日拿到这么多奖金,大家都很开心,但现在分别在即,大家都高兴不起来。
苏瑶笑着让大家高兴一些,“高兴点,发钱了。”
“老板,您真的再不回来了吗?”众人都很不舍,苏瑶是他们遇到最好的老板,从不会苛待他们,这两年时间因为她,他们各家都组建了新家庭,购置了房屋土地,再也不用发愁明日的面包去哪里挣。
“大概是的。”苏瑶没有虚伪的说以后还会再见,山途遥遥,来往不便,以后大概都不会再来,“不过大家放心,我已经将餐厅、工坊、面点铺都安顿好,你们不用担心丢掉工作。”
她向肉酱工坊里的女工说:“工坊的生意我已经转让给雷斯太太,她向我保证,会继续用你们,只要你们不犯错,可以做到老,老了还可以让家里孩子继续来工作。”
又看向莱昂几人:“莱昂,你们在餐厅工作几年,厨艺也极好,我以后就将餐厅转让给你们,后续经营收益你们几人自己按出资来分配。”
“可能会因为我们离开生意变淡,但整个西班牙只有这一间,只要好好经营,以后也会吃穿不愁的。”
苏瑶说完又看向负责红着双眼的露西亚:“露西亚,你以前说很想去东方看一看,你现在还想去吗?”
露西亚想去的,可是比起去遥远的东方,她更想留在塞维利亚,守在这里,她才有一直陪伴迭戈的感觉。
她努力朝给了自己机会的苏瑶笑着:“苏,对不起,我还是想留下,我会好好守在这里。”
“如果你回来,就来见我,我会永远在家里为你留一个房间。”
苏瑶知道,露西亚还未走出来,心底还念着迭戈。
“好,面点铺和餐厅一样,由你继续经营。”
露西亚低声啜泣着,她真的很舍不得苏,可是她没办法跟着苏去东方,“苏,我会将钱攒起来,等你回来取。”
“不用,以后你们自己好好经营吧,自己自负盈亏。”苏瑶拿出手绢,像以前一样帮她擦拭着眼眶,“露西亚别哭,如果有回程的船,我会给你们送信。”
露西亚哭着说好,“一定要给我们写信。”
“会的。”苏瑶拍拍她肩膀,让大家各自回家吧,等她们离开后,他们再回来经营,她不想面对面的说再见。
送走大家,苏瑶亲自去和曼图亚、拉斐尔、加西亚等人道别,送上他们做的豆瓣酱、咸鸭蛋,再送上谢思危做的折扇,“再见了。”
“不能不走吗?”曼图亚心底空落落的,虽然她们以前是买来的奴隶,虽然后来为了面子放走她们很后悔,虽然她们是外族人,可两年多的来往,他早已将她们当做真诚的朋友。
苏瑶轻轻摇头,“天下无不散之延席,我们是时候回家了。”
早知道是这个答案,可曼图亚还是想再问一次。
“有机会再回来。”
“以后若是有事,还可以寻我,我会帮助你们的,报酬就两顿饭就行。”
“谢谢你,尊敬的伯爵先生。”苏瑶笑着说好,“如果以后有我们的商船来塞维利亚,一定找你帮忙。”
曼图亚哼了一声,“得先让我选。”
“好。”
同样的对话在佩德罗、加西亚等地也响起,加西亚还额外给了苏瑶出海许可、贸易许可书,“如果不是我年纪大了,我也想乘坐你们的船去东方看一看。”
苏瑶看着红光满面的加西亚,对外他可能是严肃的贸易官,对他们却是个友善的胖老头,“你年纪又不大,你的身体被辛夷调理得很好,至少能活100岁。”
加西亚笑呵呵的说希望吧。
苏瑶之后,陆怀山也因交接交易所的工作向这些人道别,李辛夷也和合作的采药人道了别,还将诊所的位置买下送给了索尔,还将自己这两年的脉案都给了他。
索尔这个徒弟已经十岁了,长大一些的他很聪明、勇敢,也有一颗善良的心,李辛夷将诊所交给他,他可以用他学会的本事,帮助普通百姓。
这里的教会医生大多只为权贵服务,对普通人少了一些怜悯,李辛夷希望索尔能在这里将医者仁心四个字发扬出去。
可能他还小,还需要一些时间。
但相信他未来可以做到的。
另一边的艾梨也和纺织布坊的希拉、鞋匠铺的马丁、珠宝首饰铺的、几十个裁缝、还有相熟的贵族太太们道了别。
这些人很好道别,可面对西多尼亚,她真的无法说出再见。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胡乱动弹的女儿,视线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家三口的画像,是她画的,很逼真写实的油画,中间的漂亮娃娃咧嘴笑得很开心,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啊呀?”安赫拉仰头,看到妈妈哭了,伸长小肉手去帮妈妈擦眼睛。
越擦越觉得难过。
眼泪留得越多,她真的不舍。
“啊啊啊!”安赫拉看妈妈哭得越来越凶,以为是漂亮爸爸惹妈妈生气了,不高兴地啊啊啊叫着,帮着妈妈骂爸爸。
“不是你爸爸惹我,是我舍不得他。”去年年初,艾梨还觉得自己敢爱敢恨,即便有了孩子,也可以果断的和梅迪纳说再见。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无法说出再见两个字。
她从没这么爱过谁。
她真的舍不得,一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她一颗心像是被挖掉了一半。
好疼好疼。
安赫拉拧着淡如青烟的眉毛,快九个月的她扶着艾梨的胳膊站起来,噘着嘴在艾梨的脸上吧唧一下,亲亲了,妈妈不哭了。
两人的孩子这般乖巧懂事。
艾梨更舍不得了,抱着安赫拉失声痛苦起来。
“啊啊啊?”安赫拉焦急地喊着,喊了好几声才将漂亮爸爸喊来,看到西多尼亚出现的那一刻,她激动地啊啊叫着,让漂亮爸爸快点亲亲妈妈,好好哄哄妈妈。
因为分别在即而面色憔悴的西多尼亚走过来,在一侧坐下,伸手包住艾梨和安赫拉,声音嘶哑,“可不可以不走?”
艾梨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的肩膀哭了许久。
明白她答案了的西多尼亚,很是落寞,沉声问她,“你真的不要我和安赫拉了吗?”
没有不要。
只是这里不是她们的家啊。
艾梨抱着什么也不懂的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船上可能出现各种细菌、医疗、风暴等问题,女儿还小,艾梨不想她去受苦,想将她留在西多尼亚身边,她相信依照他们对她的疼爱,念念一辈子都会衣食无忧的。
西多尼亚红着眼,沉声唤着她的名字:“艾梨,你说话。”
“没有不要,只是…只是……”艾梨摇着头,只是她要去她心心念念的家,而这里是西多尼亚的家,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她只能选一个。
“只是你宁愿陪着她们回家,也不愿意留下陪着我们。”西多尼亚以为有了孩子,她会留下的,可惜安赫拉那么漂亮可爱,也留不下她。
“啊啊啊?”说啥呢?
安赫拉着急得去抓妈妈的手,又抓爸爸的手,示意爸爸亲亲妈妈啊,就像平时那样,哄好妈妈就好啦。
西多尼亚闭上眼,不愿意告诉女儿,她的母亲明日就要坐上大船,回东方去了。
艾梨想说如果就会,还会回来看他们,可是想到海上航行的时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逐渐落下的夕阳余晖,又看向西多尼亚这张她超爱的面孔,轻轻在她唇边应下一吻。
又捧着女儿的脸颊亲了亲。
“对不起。”说完,起身快步往楼下跑去,坐上马车,快速朝城里赶去。
一路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看到两人时,土崩瓦解。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亲爱的梅迪纳。
亲爱的安赫拉。
再见。
对不起。
回到餐厅时。
她的双眼很红很肿。
苏瑶、李辛夷和陆怀山都看着她,“如果……”
“没有如果,说好的,一起回去的。”艾梨揉了揉哭得通红的鼻子,不愿意再去想如果不想回去,因为想了,她真的再也舍不得离开。
几人都担心的看着她。
“没事的,我没事的,我是谁啊,我是打不死的艾梨,什么情绪都忘得很快的艾梨。”艾梨努力压抑着的哭声,忍着泪意,努力挤出一抹笑,“我没事的,去房间收拾一下东西。”
房间里的东西都已经清空,已经没什么要收拾的。
苏瑶几人没有戳穿,也没有去打扰,默默整理着楼下的杂物,收拾干净才好交给它的下一任主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几人看着这处餐厅,她们靠着它在这里扎根谋生,靠着它积攒出资本,靠着它完成回家的愿望。
如今要离开,心底也很不舍。
苏瑶抬手,拂过亲手打造的屏风,亲手做的灯笼,亲手插的树枝……
每一样都再见了。
晚风吹过,灯笼摇曳,树枝摇晃,屏风轻响,似乎也在说再见。
再见了。
这里的一切。
蜡烛熄灭,月亮升起又落下了,太阳升起来了,码头跟着又热闹了起来。
苏瑶沉默着关好门,然后出发去码头,到了码头发现,码头上已经聚集了许多熟人。
昨日告别过的莱昂、雷斯太太、曼图亚等人都聚集在了码头,都笑着和她们挥手:“苏,再见,别忘记了我们,以后还再回来。”
没有道别的熟人:“苏老板,你们真的要走了?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苏老板,你们还回来吗?”
“诊所还开吗?服装店还开吗?”
“开的,店里的人都还在的。”只是老板走了,换老板了。
莱昂说:“老板,我们会好好的经营餐厅,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露西亚将做日连夜烤的耐放酥饼、面包分别送上五艘大船上,“苏,我们等你回来。”
苏瑶没有应这个话,只是朝大家挥挥手,再次说了一声再见。
说完再见,几人上了其中一艘大船,跟着他们去东方的十几位医学、作家、画家、科学家也陆续上了船,其中包括伽利略。
伽利略收到苏瑶的支助后,重新回到比萨大学完成了学业,因为对东方的好奇,决定一同前往,他还年轻,正是闯荡的年纪!
众人上了船,其他几个找回的东方人也跟着上船,宋松赶着奶牛、新大陆来的火鸡、鸵鸟上了另一艘船,还将一些盆栽植物搬运上去。
鲁伊和几个想去东方的商人也跟着上了那艘船。
全部上船,维托尔走过来询问苏瑶:“可以出发了吗?”
苏瑶看向一直站在船舷处、望着码头入口方向的艾梨,心底暗暗叹气,“再等等吧。”
艾梨站在船舷旁几分钟,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苦笑了一下。
昨日她那般伤了西多尼亚,他大概不会再来这里的,认命般的闭上眼,“不用了,别耽搁时间。”
“阿梨。”苏瑶轻轻抱住她,无声的宽慰着她。
李辛夷也从一旁拥抱住她,心底无声叹着气,或许这就是有缘无分吧。
船缓缓移动,维托尔船长正将船退出船港时,谢思危忽然眼尖地看见远处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车有些眼熟,他连忙抓住苏瑶的胳膊,“阿瑶你看那儿。”
苏瑶回头,看向马车奔来的方向,确定是西多尼亚的马车后,连忙叫停维托尔,“阿梨快看那儿!”
艾梨回头,看向那辆雕刻着熟悉徽章的马车,眼泪一下又滚了出来,他还是来了。
马车在岸边停下,西多尼亚抱着哭红了眼睛的安赫拉从马车上下来,一副看‘抛夫弃女渣女’的神情看着艾梨,“艾梨,你还要不要我和安赫拉?”
艾梨哭着说要,可是对不起。
“要就行。”西多尼亚让随从塞尔希奥将上船的踏板搭上,他抱着红着双眼的安赫拉走上船,塞尔希奥也扛着两只大箱子跟着走上来。
艾梨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梅迪纳,你……”
“你抛夫弃女,实在太没良心。”西多尼亚用他通红的湛蓝眼睛,深情的又咬牙切齿地说着:“你不愿意留下,就由我和安赫拉陪着你回去,这辈子,你都别想抛下我们!”
渣女艾梨呆愣了片刻,随即扑上去抱住她在塞维利亚最在意的两个人,她没有想抛下他们,只是现实不允许而已。
西多尼亚抱住她,“你真的好狠心。”
“对不起。”
“我暂时不想原谅你……”西多尼亚话音未落,艾梨已经垫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西多尼亚嘴角翘起,轻咳一声,“安赫拉也很伤心,你也好好哄她。”
“对不起宝贝儿。”艾梨低头,捧着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安赫拉,亲了亲她的额头。
安赫拉眨了眨通红的眼,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妈妈会跑,再也不要把妈妈放开了。
一晚上不见安赫拉,艾梨也想念极了,紧紧抱着女儿,偏头看向西多尼亚:“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的母亲她们……”
“我已经去信,相信他们会理解我的。”西多尼亚拥住她,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角,艾梨在哪里,他和安赫拉就在哪里。
挺好,欢喜大结局。
苏瑶、李辛夷以及其他人会心一笑,三个人都不用难过了。
谢思危笑了笑,凑到苏瑶的耳边,“那咱们出发?”
苏瑶朝他灿然笑着:“嗯,出发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