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谢宅灯火通明,摆了几桌庆祝团圆的家宴。
关系亲近的谢家子弟和旁支亲眷都齐聚一堂,但母亲身子不适,谢思危独自穿过回廊,前往大厅。
进入厅堂内,便看到隔房伯父、婶子、兄嫂都在,原本热闹的场面在他进来后静了一瞬,随即都笑盈盈地起身迎他,“思危,你终于回来了,有消息说你的大船遭遇了风暴,我们以为你死在了海上。”
两位兄长也上前,拍着他的肩膀,一副我很关心你的样子:“三弟,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母亲因为你出事病了三年,还好你回来了。”
“运气好,没死。”谢思危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位兄长,三十过半的大哥谢思变短短三年间,胖了许多,看来他‘死’后,他过得非常逍遥快活。
三十出头的二哥谢思行也差不多,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
二人心底有些慌,面上如常,“你回来就好,我们大家都念着你的。”
“是啊,你母亲因为你一直病着,如今你回来她的心病也算放下了。”父亲谢兴让他落座,一边吃一边说。
大家都很好奇他出海的经历,“思危,你这几年去哪了?”
谢思危端起茶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小口,“遭遇风暴后侥幸活了下来,去了佛郎机,去年才跟随大船返程。”
伯父:“佛郎机?这么远?月港偶尔会出现佛郎机人,我听他们说要一年多的时间才能抵达那个地方。”
堂兄:“我听说古里往西继续走,可以看到黑漆漆的人,熄灯后只能看到一口白牙,可是真的?”
谢思危颔首说是:“他们天生就是黑色的皮肤,但也因此运气不好,被当做奴隶抓去农场种地。”
堂兄好奇,“和牙行签卖身契的奴仆一样?”
谢思危摇头说不是,“不是自愿的,全部抓去做苦力,没有工钱,非打即骂,和抓去矿洞的黑工苦力一般凄惨。”
另一个伯父:“不花钱还不错,若是有机会,我们也去拉一船回来。”
谢思危冷笑了下,连船都不敢上,真是异想天开,“当地有食人族,运气不好,伯父你们可能会被抓走当做食物,也可能被西班牙的舰队抓去佛郎机拍卖当奴隶。”
“我们是大明人,谁敢对我们不敬。”他们高高在上,自认佛郎机人大老远都跑来和他们做生意,不敢对他们不敬。
谢思危也曾经这么想,被佛郎机人当做奴隶抓走才知道,佛郎机人非常狡猾:“佛郎机很多被抓走卖掉的大明人,伯父如果不信,可以去试试。”
伯父干笑两下,“那还是算了。”
旁人又问:“思危,这次回来可顺利?”
“还算顺利,只是在广东附近海域遇到了倭寇。”谢思危说这话时用余光瞟向谢思变的方向,见他脸色有一丝轻微的变化。
谢思变心底暗骂了一句,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可受伤了?如今倭寇越发嚣张了。”
“没受伤,大获全胜,还抓了几个倭寇。”谢思危漫不经心的说着,“已经送去官府。”
谢思变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水洒在了身上。
谢思危翘起嘴角,“大哥怎么了?是听到倭寇的名字害怕了?”
该死的老三。
谢思变僵笑了下,“怎么会?只是昨夜没睡好,今日又在商行忙了一日,精神不济的手抖了一下。”
“父亲、大伯三叔、三弟,你们继续吃,我先去换身衣服。”谢思变说着去前方换衣服,三叔看着他的背影,“大侄子,快些回来,我想问问商行的事。”
谢思变走远了没有回应,三叔也不在意,自说自话着:“如今商行被思变管得像模像样的,只是里面的货物价格也太贵了,都是自家人,南洋来的香料也应当便宜一些。”
“三叔,南洋的香料一直是这个价格,也一直供不应求,无规矩不成方圆,总不能因为你是三叔,就便宜卖给你。”留下的谢思行当即不乐意,商行现在归了大哥管理,就算便宜也是给他这个亲弟弟,如何能给外人。
“咱们可是一家人。”三叔强调着。
“可咱们已经分家,父亲也将商行的生意交给大哥打理。”意思就是你莫沾边。
“以前你不想掺和海贸,将商行生意让你大哥打理,如今思危回来,是不是也该分一半给思危?”不高兴的三叔幽幽开口。
大伯也看向排行第二的谢兴啊,“是啊,之前以为思危不在了,你将生意交给思变二人,如今思危回来……”
不等谢兴开口,谢思行脸色已经变得难看,隔房三叔就是个搅屎棍,分给谢思危,凭什么?
谢思危这个祸害怎么就没死在海上?
早从三叔口中得知一切的谢思危眨了下眼,随后用不敢置信的视线询问父亲谢兴,“父亲?三叔说的可是真的?”
老三出事后,谢兴将商行的事情交给老大,其余生意酒楼、丝绸生意交给了老二,剩下的产业已经很少,他实在没想到谢思危还能活着回来。
他抿了口酒,“今日是团圆宴,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先用饭,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们刚好做一个见证。”三叔幽幽开口。
正好回来的谢思变怨恨地扫了眼三叔这个搅屎棍,“三叔,三弟漂洋过海回来,已经很疲惫了,我们尽快吃完回屋休息,其余的事改日再细谈。”
谢思危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地笑着,“大哥,我傍晚睡过一会儿。”
谢思变:……
谢兴闭了闭眼,沉声说着:“大喜的日子,大家尽情吃喝,不要谈这些事。”
“老三,你想要香料,明日去商行找掌柜,让他按成本价给你。”
成本价啊,也行吧,少了两三倍。
得逞的三叔不再多搅混水,满脸还是二哥你大方的表情:“二哥,你好好说说大侄子和二侄子,都是一家人,不要太在意利了。”
谢思变兄弟俩脸色黑沉如墨。
谢思危听后笑了笑,“三叔,我这次回来待了几只佛郎机新式怀表,三叔如果需要,我可以送你一只怀表。”
三叔被勾起了兴趣,“怀表?去年有一个叫利玛窦的传教士带来了几只,但被送给了总督大人,后又被送去了京城,我们想买都没有,如果能给我一只,三叔一定记住你的恩情。”
“还有吗?也分给叔伯们的铺子里一只做镇店之宝,你放心,价格好商量。”其他叔伯附和着,“还是思危大方。”
“思危一直很慷慨大方的,他未出海时,没少请我这个堂兄喝茶、上酒楼。”堂兄也夸个不停,这让谢思变脸色十分难看,旁支叔伯兄弟平日为了舶来品时常讨好他,今日却被谢思危抢走了风头,倭寇怎么就没将他留在海上!
但生气归生气,钱还是要赚的,谢思变厚着脸皮提出:“思危真的带回来了?可以送到我们家的商行。”
“大哥的商行应该不缺我这一点货物吧?”谢思危笑容未减,依旧笑盈盈的看着谢思变。
“我们是一家人……”谢思变的话未说话,便听到三叔纠正他,“思危出事后,商行可没有分给思危,难道现在要重新分给思危了吗?若是这样,思危带回的货物送到商行也是理所应当。”
谢思变脸色有些难看,隔房三叔就是个搅屎棍,分给谢思危,凭什么?
谢思行心底骂骂咧咧,谢思危怎么没死在海上?
谢兴将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大好的日子不要再说扫兴的话,生意的事情吃完再说。”
谢思危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好,等饭后一起去书房,父亲再同我细说。”
谢兴被噎了下,这三儿子比以前更难缠了。
“快吃快吃,再不吃就凉了,回头再说。”反正已达目的的三叔不再纠缠,端起酒杯,“思危来喝酒,欢迎你回家。”
其余人也拿起酒杯,欢迎谢思危回家。
一顿饭,一场热闹。
除了谢思变和谢思行,其余人心底都偷着乐,今晚没白来,闹吧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等到饭后,谢兴脸色难看地将谢思危叫入房间,“思危,你三叔就是个见不得我们家好的性子,你不要听他的挑拨,归根结底,我们才是一家人。”
谢思危坐在下手方,手轻轻转动着茶盏,“父亲,虽然三叔喜欢挑唆,但也让我知晓了一些家中的事情,如今我回来了,父亲打算怎么安排?”
以前他顾忌兄弟之情,大哥二哥忌惮,他就避而远之,绝不插手生意。
但退让别没换来兄友弟恭、团结互助。
所以他这次不想忍让了,谢家的家业至少有他一份。
不愿父亲继续偏袒和稀泥,直接了当的问了父亲:“父亲,我这次出海收获颇丰,对西方航线、语言都已十分了解,以后大抵会继续做海贸生意,不如让我来负责商行海贸的生意?”
如今商行里最赚钱的就是海贸,长子看得很重,更何况谢兴也从未想过将商行的生意交给谢思危,“我记得你一直不喜欢经商的。”
“经商很辛苦,你的性子又散漫,不如拿分红,还能继续吃喝玩乐,我记得你很喜欢去酒楼请客吃饭、去瓦巷看嬉剧,我做主给你一处酒楼,如何?”
“父亲,下响你才夸我稳重了,我如今不喜那些了。”谢思危没有争没有吵,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偏心的谢兴,谢兴心中有些心虚,但仍没有松口:“你刚回来什么都不懂,不如拿一间酒楼练练手,等你熟了之后我再多安排一些酒楼、丝绸布坊生意给你。”
“你大哥如今在商行做得很好,贸然让你进入,会打乱他的布局。”
虽早和阿瑶推测过这种情况,真听到还是很寒心,谢思危眼底泛着冷笑:“父亲,我在塞维利亚也经营过店铺,经营得还不错,没有贪污亏损。”
“倒是大哥……”谢思危点到为止,但他的好父亲仍旧维护他的好大儿,语重心长的找借口:“你刚回来……”
“父亲,我也不想现在才回来,可你知道我为何现在才回来吗?”谢思危不想徐徐图之,不愿母亲待在憋屈的地方,多一秒都不想。
因此不等父亲回答,他已自顾说起,“我们的大船原本已经快躲过风暴,可是有人将我推了下去。”
“是何人推你下船?是上面的水手还是船长?”谢兴愤怒拍桌,先一步说着:“他们都已经死了,若是还活着,我必定将他挫骨扬灰,为你报仇雪恨。”
“是谢九,指使他的人还活得好好的。”谢思危看着神情僵住后意识到什么飞快垂掩饰着情绪的好父亲,“我在广东海域遭遇了倭寇袭击,抓住的倭寇也被人收买。”
他顿了顿,仍旧笑盈盈的,“相信官府会审问出幕后之人。”
谢兴深吸了口气,“思危,你变了很多。”
“父亲,经历过生死之后,人总要变一些的,您说对吗?”谢思危还是给了父亲一些薄面的,买凶杀人的罪名不好听,相信父亲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父亲您再考虑考虑吧,我觉得我现在很擅长和佛郎机、南洋人谈生意。”
说完起身,“父亲,我先去见母亲。”
谢兴喘着粗气,不孝子!
*
谢思危去母亲的院里,怕她担心,没有同母亲说这些,只是说着在西班牙的趣事哄母亲开心,都得母亲笑眯了眼。
只是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她连忙喝下温热的清炖梨水,压一压喉咙的瘙痒。
谢思危忙为母亲顺着后背,“娘,喝药了吗?”
“喝过了,老毛病,润一润就好。”谢夫人喝下清炖梨水后稍好了一点,“你去书房许久,和你父亲谈什么了?”
谢思危没有隐瞒:“我去找父亲想做海贸商行的生意。”
“他已将家里的生意交给里大哥二哥,他们的手向来紧,怕是不会轻易同意的。”谢夫人不是争抢的性子,让儿子不如算了,“我在江南、漳州有几间铺子、农庄,你若想做生意,用我的铺子去做吧。”
“我也好歹是父亲的儿子,他肯定会同意的。”谢思危让母亲宽心,“等他同意后,我会去一趟江南,您也一起去吧,这里湿气重,去南京兴许会好一些。”
谢夫人摆摆手说不用:“都是一样的。”
“娘,去吧,我可是您唯一的儿子,您不跟着压阵,不担心我出岔子吗?”谢思危虚虚揽着娘瘦弱的肩,娘需要换一个地方,换换心情。
谢夫人笑盈盈的拍着他的手背,“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苏姑娘若是知晓,怕是会嫌弃你。”
“阿瑶不会,她喜欢我这样,阿瑶真的很好。”谢思危望着窗外那一汪月色,也不知阿瑶此刻在做什么。
此时的苏瑶带队,领着画家、伽利略等人来到了繁华热闹的街巷上,满大街的灯笼映红了整条街。
沿街全是叫卖声,“糖葫芦~烧饼~热乎乎的包子~卤面~海蟹面~~~”
伽利略被街边烧饼的香气攫住了,盖子揭开的刹那,一股热浪冲上来,还混着一股浓郁的面饼香,圆滚滚的一个,像极了他打算做实验的铁球。
画家则瞅着街边的包子,蒸笼掀开的刹那,白茫茫的热气漫过他的睫毛,每一个都白白嫩嫩,柔软细嫩,让他很想画下来。
西多尼亚看到了路边的烤串,“这个和烤肉很像。”
“这叫烧烤,但香料很少,若是放上阿瑶备着的胡椒、孜然、辣椒粉一定很好吃。”艾梨越说馋,去叫老板烤了一大包,带回客栈再洒一些香料慢慢吃。
苏瑶笑着说行,叫上其他商人去前面的馄饨店给一人买一碗馄饨,拿回去配着一起吃。
李辛夷则抱着安赫拉,早已睡了一觉的安赫拉此刻两眼放光地盯着路边的各种灯笼,看得入了迷,兴奋得嗷嗷叫,叫完了又凑到李辛夷的耳朵旁,“姨姨,我想要那个。”
说完还了下小贩手里拿着的兔子灯笼。
“行,姨姨给你买。”李辛夷很宠她,当即掏出兑换的碎银买下两只,一只小兔子,一只是是金鱼形状的,两只都做得很好,栩栩如生的,可见匠人的手艺之精湛。
众人逛逛逛,买买买。
卖完一圈后带着烧烤小吃回到了客栈,刚吃上陆怀山也从外面回来了,拿起一只烤虾说:“晚饭时间,谢家有仆从跑去了官府,也不知会不会杀人灭口。”
艾梨嚼着羊肉,“杀吧,船上还有一个知道得比较多的倭寇。”
陆怀山一边吃一边说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他两个哥哥都不是善茬,外面的人都说大哥是笑面虎,二哥心眼极小,也不知他一个人能不能应付。”
“说好明日有时间就过来,届时再问一问。”苏瑶吃着馄饨,觉得这一碗味道极鲜,谢思危推荐的真没错,明日去他说的酒楼再试试。
隔日。
苏瑶一行人先去了茶楼听唱戏,晌午又去了酒楼,午后谢思危过来,一行人又去瓦巷看各种杂耍、手艺匠人表演。
伽利略以及商人们看得入了迷,苏瑶和谢思危就站在后方,“家中如何?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谢思危没有细说昨晚团圆宴上的事,只简单提了父亲三人的表现,“他们若是不愿,那我便只能以买凶杀人的名义将二人告上衙门了。”
苏瑶听完,知晓他没将贪钱、以次充好给官府的事捅出去,“你还是留情了。”
“我毕竟还姓谢,若是被牵连流放,我就再也见不到阿瑶了。”谢思危真不愿说家中糟心的事情,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娘得知我为了报恩,以身相许给你,说要为我准备一些嫁妆。”
苏瑶眼尾跳了跳,没个正经话:“……你娘知道了?”
“知道了,昨日回家便告诉她了,她很想见你,可惜她自得知我出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一直卧床静养着。”谢思危握住苏瑶的手,轻声解释,“并非不想立即见你,只是她情况很糟糕。”
“她以前有一头乌黑秀丽的头发,可我昨日回家,她已满是白发,整个人极憔悴。”
很心疼母亲,很后悔出海,可若是没出海,他这辈子也遇不见阿瑶。
苏瑶听后也觉得心疼,“那我更应该去拜访里母亲。”
“过几日吧,我先将家中的事情处理好。”谢思危觉得父亲不会让买凶杀人的罪名威胁到谢思变和谢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