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终究还是雇了人处理。
处理干净后苏瑶便在晚上餐厅关门后尝试烤了一只,是按照北京烤鸭的做法烤的,将处理干净皮毛的鸭子打气、掏膛、洗膛、挂钩、烫皮、打糖、晾皮等。
完善多道工序后,挂在铁杆上,放入已经开火的烤炉里,烤炉里用的是果木炭,烤出来会带着果香。
烤制期间,要不停的转动鸭子,确保个部位受热均匀。
因为第一次用这个烤炉,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苏瑶只烤了一只鸭子。
烤炉里火光昏黄,映照在裹满焦黄的鸭子身上,色泽十分诱人。
谢思危坐在烤炉前的椅子上,盯着里面那只肥美的烤鸭:“看起来和金陵烤鸭差不多,只是金陵以焖炉为主。”
“这只炉子也能封住烤,不过我不会做金陵烤鸭的卤汁,你试试这种挂炉烤法。”苏瑶以前做过多次北京烤鸭,算是得心应手。
“金陵烤鸭更好吃。”谢思危虽不是应天府人,但外祖定居应天,他自幼常出入江南游玩,应天也算半个家,所以更倾向金陵烤鸭。
苏瑶嘴角牵起,挂着浅淡的笑意。
记得有传言说明太祖朱元璋极喜食烤鸭,御厨想方设法制作各种烤法来讨好朱元璋,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时,将南京这里的烤鸭技术带到北京,经过一段时间发展,北京地界的人更喜欢明火挂炉烤。
之后多年期间,南京烤鸭和北京烤鸭都互相比较,总想争论个高低。
但现代大多数人似乎只知道北京烤鸭,除了当地,其他地方很少见到南京烤鸭。
苏瑶也没吃过,所以不和谢思危争论,只是默默转动着烤炉里的烤鸭,尽量烤得完美一些。
一个小时后,烤鸭烤好。
苏瑶拿出烤炉,放在桌上,烤好的鸭子色泽红艳,闻起来散发着肉香。
“阿瑶,做好了?”在楼上工作的艾梨闻着香味,丢下绣了一半图案的衣服匆匆跑下楼,洗了洗手坐在桌旁,“直接吃还是有面饼?”
“一半直接吃,一半配面饼吧。”苏瑶拿刀轻轻划过烤鸭,金黄的烤鸭发出酥脆的声响,她小心按着烤鸭,将一部分鸭皮下来。
刚出炉的鸭皮又酥又脆,直接蘸上白糖便可实用了。
“你们竟有白糖。”嘉靖年间是有制作白糖,但数量稀少,多在权贵家中使用,因此谢思危忍不住多看苏瑶两眼。
“嗯,我们比你以为的富裕一点。”白糖是苏瑶前些日抽空用传统的黄泥淋水法做的,数量不多,只有一斤,偶尔做凉拌菜用一点,熬糖色做点心都没舍得用。
“我尝尝。”艾梨捻起一片烤鸭皮,琥珀色鸭皮轻轻蘸上白糖,然后放嘴里,轻轻咬下的刹那,咔嚓一声,滚烫的鸭皮在口中碎裂。
白糖细微的、沙沙的颗粒感在舌尖打转,融化后变成油脂的咸香,又酥又甜又香,油脂和糖分双重暴击。
但艾梨很喜欢这种吃法,“好吃。”
“今晚肯定又涨五斤,明天要减肥了。”
谢思危也尝了下烤鸭蘸白糖,有些甜,没有金陵烤鸭卤汁的丰富。
苏瑶瞧他似乎不满,将剩下的片下来,又将刚才准备的荷叶面饼、葱丝、萝卜丝以及自己做的牛肉蘑菇酱,来不及做甜面酱,只能用蘑菇酱代替一下。
“没有甜面酱,将就尝一尝。”
“没有也没关系,有得吃已经很好。”辛夷和陆怀山也来到桌边坐下,陆怀山熟练的拿起面饼卷烤鸭、葱丝、萝卜丝,卷好一个递给辛夷,自己再另卷一个。
谢思危学着他的样子,单手卷着面饼,但一只手总是卷不好,七零八落的散着。
苏瑶见状,帮他卷了一个,白皙手指飞快转动着,卷好一个递给谢思危。
“多谢。”谢思危接过烤鸭放入口中,葱的辛辣、萝卜的清爽、烤鸭皮的酥脆以及蘑菇酱的咸香一起窜了上来,味道很丰富,也很浓郁醇厚。
和以前常吃的金陵烤鸭相比,没那么鲜嫩多汁,但别有一番滋味。
“怎么样?”陆怀山问他。
谢思危想偏爱的说金陵烤鸭,可对上苏瑶也好奇询问的眼睛,想到她辛苦一日还特意做了烤鸭,还是决定从心而说:“不错,很独特,鸭皮更酥脆,酱料没有卤汁浓郁,但很咸香。”
苏瑶满意了,嘴角上翘,“肉酱是为了存放下饭,所以味道重了一些,如果换成甜面酱,味道会淡很多。”
“烤鸭本身是很成功的。”艾梨啃着鸭腿,竖起大拇指。
“那我明天菜单上就安排上,早上再炒一个甜面酱。”苏瑶将卷好的烤鸭吃完,擦擦手上的油脂就去写菜单,浓重的添上烤鸭二字。
一只烤鸭一金币,但有多种吃法。
写好菜单、算好需要购买的食材,苏瑶才沉沉睡去,第二日将需要购买的菜交给陆怀山和谢思危去采买,自己则开始制作烤鸭。
一次烤上十只,等到晌午餐厅营业时一共准备好二十九只。
昨天雇人处理了三十只烤鸭,昨晚吃了一只,只有29只了。
曼图亚前日收到了苏瑶请拉斐尔送来的甜皮鸭,吃完后念念不忘,别扭了两天,今天终于没忍住独自来了餐厅。
刚走到餐厅门口,便看到门口的木牌上写着今日强推——烤鸭。
他听拉斐尔说过两日还会做鸭子,运气真好,又赶上了。
他大步走进餐厅,瞥了眼谢思危,哼,果然苏瑶将人藏起来了,还骗他说没有。
东方人果然狡猾,又利用了他。
苏瑶瞧着曼图亚变幻的神色,“曼图亚先生您来了?您今天运气真好,赶上了我们新推出的烤鸭,您是第一位客人,您要点今天的第一只烤鸭吗?”
第一只?
整个西班牙第一个吃到东方烤鸭的人?
曼图亚嘴角翘起,心底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霎时记不得苏瑶骗自己和导致自己损失一笔以及被其他贵族记恨的事情了,“当然要。”
曼图亚当即坐下,因为只一个人,所以只点了一只烤鸭,还点了一份清爽的小菜。
苏瑶端着烤成琥珀色的烤鸭上来,当着曼图亚的面儿开始片烤鸭,烤鸭表皮烤得酥脆,曼图亚能清晰听到刀锋划过鸭皮,发出清脆的滋滋声。
曼图亚盯着琥珀色的烤鸭,看着表皮流下的鸭油,觉得香极了,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开动了。
苏瑶切好烤鸭,一部分鸭皮蘸白糖,一部分蘸甜面酱、搭配荷叶饼和葱丝。
“曼图亚先生,你可以这样吃。”苏瑶为曼图亚卷了一个烤鸭,又介绍剩下的鸭架的吃法,“你稍等片刻,我带回去做好再给你送来。”
剩下的鸭架一半炸成香辣鸭骨,另一半加上酸萝卜熬个清爽可口的汤。
曼图亚一一品尝过去,喝着雪莉酒,嚼着洒满香料的酥脆鸭锁骨,满意极了。
平日也常吃烤的食物,但都没有苏瑶这里做的好吃,再一次后悔放走了苏瑶四人,唉。
在他惋惜时,其他客人也开始品尝烤鸭,外皮酥脆,口感微甜,荷叶饼薄而不糟、筋道而不软烂,吃起来还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没什么腥气,比家里做的好吃。”
食客家中也偶尔会吃鸭,煮出来非常腥臭,炸的会好一点,但仍没有东方餐厅做的烤鸭好吃,是以大家对这一顿烤鸭非常满意。
雷斯太太的三个儿女也很满意,一边吃一边唢手指,吃完一只还想再来一只。
一只一金币。
最近生意兴隆的雷斯太太很是大方,又要了一只,吃完还想要买一只回家晚上吃。
但烤鸭味道很好,这时已经卖光了。
雷斯太太有些失望,只能下次再来吃了。
没来餐厅的拉斐尔听曼图亚说起烤鸭的美味,傍晚过来发现已经没了,非常的失望,“苏,曼图亚说烤鸭比甜皮鸭还更美味,请你明天再做一次,我一定要尝尝它的味道。”
“苏,我们也希望你再做一次。”佛朗西斯科下午听到朋友说烤鸭很美味,便缠着一定要吃,安妮塔特意过来购买,可惜已经卖光。
“或者我给你十金币,你单独为我做一只吧,你知道的,我作为妈妈,总是很难拒绝佛朗西斯科的。”
拉斐尔也拿出自己家孩子来做噱头,“我如果买不到,她们一定不让我回家的。”
“听说很美味,我也想买一只……”
苏瑶瞧着想吃的人很多,且都是有身份的贵族,想了想决定灵活一下:“今天已经没有鸭子,明天我请人多杀一些鸭去毛,后日可以多做一些。”
拉斐尔见着实没有办法,那便后日吧,直接预定了后日周六中午两只烤鸭,他想带妻儿一起过来用餐。
其他人也预定,一会儿功夫预定出50只烤鸭。
苏瑶记下订单,连夜雇人去抓鸭子。
隔日下午她就收到100只处理干净的鸭子,她连夜处理好,周六一早便开始烤制。
因着烤鸭的香气飘得很远,住在附近的萝拉太太、教会先生打听后也过来品尝。
因此周六这日生意极好,一直忙到天黑苏瑶才坐下,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幸好明日是周日,可以休息。”
“阿瑶,我给你按按。”辛夷看她今天忙完了,走到她身后为她按摩着肩颈,“今日烤了一百只?”
苏瑶有气无力的应是,“还有人说没吃到,塞维利亚的有钱人比我们想象的多。”
陆怀山也挺惊讶,大家怎么会喜欢吃烤鸭呢?
“要不开一间烤鸭店?”
“算了吧。”苏瑶拒绝得非常干脆:“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不会再做烤鸭。”
她虽然喜欢做美食,但也要每日做新鲜的,天天做同一种食物一定会厌烦的。
艾梨觉得也是,让她每天做一模一样的裙子她也烦,总是喜欢去挑战新的灵感和创意:“可烤炉做好就用两次太浪费了吧。”
苏瑶抬手拍打着自己的后背,“不浪费,可以烤面包,烤窑鸡,烤囊,烤羊排……”
“黄油面包吗?我喜欢吃这个,如果有柔软的红豆沙口味的就更好了。”艾梨觉得面包凉了也好吃,可以带去服装店当午饭,就不用辛苦陆怀山每天帮忙送饭。
“明天是休息日,我去集市买一些黄油和奶酪,尝试开发一些面点,菜单上的中式甜点也该换换了。”不过苏瑶没有底,从没用过烤炉窑做面包,不知道能否成功。
因着想开发新菜,苏瑶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便和唯一闲着的谢思危去集市转悠采买了。
两人慢悠悠的走在臭烘烘的集市上,集市上很多人都认识苏瑶,纷纷和她打招呼,还热情招呼她买自己卖的蔬菜和小摆件。
苏瑶说今天休息,不需要购买蔬菜,改日再来。
跟在旁边的谢思危看着集市上还算友善的西班牙人:“她们都认识你。”
“这片区域就我们几个东方人,她们知道我开餐厅每次买很多东西,自然会热情和我打招呼。”苏瑶说着又向路边摆摊的女人用西班牙语说了几句。
“还有些人去工坊送蘑菇,很多人看着都很眼熟。”
谢思危也认出几个熟面孔,点了下头当做回应,余光又看向路边的小摊贩,待看到小摊上的饺子时愣了下:“他们卖的油饼和饺子,和大明的做法一样。”
苏瑶也看了过去,确实一样,“大概是和我之前学的吧。”
“一开始在码头码头摆摊卖锅盔和蒸饺,靠着卖它们赚到钱装修餐厅,才有了后来的营生。”
谢思危明了,“不阻止他们?”
“他们也只是为了谋生。”安东说苏瑶不在码头摆摊后,那儿多了许多家卖锅盔、油条、蒸饺、馒头的,味道不如她做的好,但价格便宜,脚夫和水手常去买。
那是他们谋生唯一的谋生手段,苏瑶没那么小气。
谢思危听完,心想苏瑶太善良了。
换做其他商人,若是发现有人学自己,已经打上门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善良仁义,才会收留他。
让他有一片瓦遮身之地。
“走吧,前面就到了。”苏瑶朝前方拐角的商店走去,刚走到门口便看到货架上摆放着一个个车轮形的奶酪,左侧架子上则放着一桶桶已经凝固的黄油。
苏瑶想烤面包、披萨,所以两种都要了一大份。
她正想让老板送货上门时,店铺后门处传来两个女人的说话声,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互相商量着下午洗好送来的价钱。
很快年轻声音的主人从后门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大篮子衣服。
苏瑶看过去,先是一愣,随即疑惑的询问着:“露西亚,你怎么在这里?”
“苏。”换上粗布衣裙、头戴着布巾的露西亚抓着篮子的手紧了紧,心底慌乱的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怎么能让苏见到自己这么狼狈窘迫的样子呢?
苏瑶看出她的窘迫,但既然撞见了,就无法装作没看见:“出什么事了吗?你们没有回曼图亚的庄园吗?”
露西亚觉得有些难堪,但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自己请假照顾受伤的迭戈,被曼图亚知道两人的关系,又因为他们得罪农场主引来麻烦,所以便不再允许她回去工作。
暂时没有找到工作,只能先做浆洗衣服的工作,赚一些生活费。
露西亚想到之前承诺说尽快还上药费的,现在恐怕得拖一段时间了,抱歉的看向苏瑶,“苏,您能容许我们晚一些时间再还钱吗?”
之前开朗天真的小姑娘,现在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苏瑶垂眸看着她篮子里脏臭的衣服,短短一周时间,经历了什么才来洗这么脏的衣服?
“你怎么不来寻我?”
“苏,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露西亚有想过的,可为了给迭戈看诊,她已经打扰过苏,所以便不好再上门求助。
也是因为自尊心吧。
她不想那么狼狈的出现在苏的面前。
她以为苏不会来这里。
却没想到那么凑巧碰见了。
天主没有听到自己的祈愿。
“苏,你不用担心我,等我找到工作就不会再做这个的。”
苏瑶猜到露西亚的意思,大抵怕丢脸,也怕麻烦打扰她。
更何况她辛夷救迭戈是收诊费的,苏瑶觉得自己没有实质帮助过露西亚什么。
真论起来,是初遇时的露西亚伸出援手,才让她们活了下来。
如果没有她,她们无法在曼图亚面前展现厨艺。
苏瑶轻声问:“露西亚,你想找个什么工作?”
苏瑶在庄园时,露西亚学着做了几个菜,当她离开后,露西亚又跟着玛丽阿姨学了一些,所以她想找找厨子之类的工作。
玛丽阿姨说会帮忙留意,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希望天主保佑我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吧。”
苏瑶想到忙得晕头转向的餐厅,而且露西亚会做面包,于是笑着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露西亚,我有一份工作给你,你愿意来我的餐厅吗?”
露西亚怔住:“到你的餐厅?”
“对,最近餐厅很忙,原本雇佣的伙计被吓到离开了,现在还缺人手。”苏瑶说这话时看向只有一只手能活动的谢思危,他除了生火擦桌子,帮不上太多忙。
怕露西亚以为自己是同情她,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昨日我烤了100只鸭子,又做了许多菜,累得差点晕厥,如果多一个人帮忙,兴许就不累了。”
“你愿意帮帮我吗?”
露西亚注意到苏瑶脸上的疲惫不似作假,确定不会添麻烦后,深蓝的眼睛放光,急切的应一句:“苏,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