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昭明二年。
刚江南治水回来的张大人站在御书房中与户部尚书激情对峙。
“修!必须修!那运河修好了乃是百年大计!”
户部李大人捋了捋山羊胡子,皮笑肉不笑道:“张大人上嘴皮一搭嘴皮,钱从哪来啊?”
他瞥了一眼张大人,震声道:“修可以,钱没有!”
张大人被他气了个倒仰,转过头来对着楚御将水患惨状一一道来,最后长叹:“臣不知陛下为何迟迟不治江南之水,臣只期待,陛下谋算江山的时候也低头看看这黎民百姓。”
龙椅上沉默良久,忽而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张大人同哀家说说,这水渠该怎么修?”
张大人一愣,然后喜不自胜。
谁不知道这太后娘娘对陛下的影响力,若是她说修这水渠不修也不成了!
谢染听了半晌这张大人的话,觉得这人是真有本事的,闻言点了点头:“哀家知道了,会同陛下商议的。”
这番话说出来,御书房众位议事的大臣心中竟没有产生多少的诧异。
实在是,这一年中他们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位太后在朝堂上的地位了。
陛下不答应的事情太后答应,陛下不允的事太后会允。
同那位戎马半生的陛下不一样,太后娘娘天生长了一颗慈悲心。
当然,这前提是你所奏之事是为了大燕百姓好。
若是你想拿着小心思哄骗太后,那太后娘娘也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怒目金刚佛也发火。
因着众人都知晓的原因,陛下对这位太后娘娘几乎是言听计从。
当初有些暴戾的皇帝如今发出的政令倒是真的有了几分慈悲之心,烽烟中的大燕在这一年中,当真有了缓和的趋势。
如此看来,这位太后干政倒也没有太让人接受不了。
心中千般小心思的朝臣们退下,刚刚一言不发的楚御有些不悦的道:“娘娘。”
江南之事如今虽为纤芥之疾,但若不及时治理恐成大患。
他要留给谢染一个无忧的大燕,自然不能再让那群人如此嚣张。
可娘娘如今却打破了他的计划。
“哎呦,我心口疼。”谢染眼睛一翻,看也不看楚御便哀哀的叫着。
楚御见她这无赖的模样,颇有些哭笑不得之感:“娘娘,你又耍赖。”
这般耍赖在御书房中已不是第一次,恐怕那些朝臣就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那朱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谢染装病骗来的。
“我胸口疼!”谢染理直气壮且中气十足的开口:“需要修一条水渠才能好!”
楚御哑然,半晌无奈道:“好罢。”
他总是无法拒绝娘娘的。
谢染见得了同意之后,才又小隐隐的抓住他的手:“江南之事,二十年内再怎么都搞定了,不必为了那些人牺牲百姓,嗯?”
楚御无奈的吻了吻她的唇角:“娘娘您总是对的。”
只是,他恐怕没有二十年了。
楚御喉结滚了滚,哑声道:“十年,十年我必解决江南。”
昭明三年。
“听说了吗,陛下打仗的时候坏了身子,无法有子嗣了,如今在着宗室选幼童送入宫中做嗣子呢!”
京中百姓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之际,谢染正陪着楚御选嗣子。
她望着一群圆滚滚的娃娃,唇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
“娘娘,选一个你喜欢的吧。”楚御捏着谢染的手,低声开口。
谢染无奈掐了他一把:“治理江山不该选个聪慧的么?”
楚御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又道:“那就选个既得娘娘喜欢又聪慧的吧。”
昭明四年。
宗室子入宫,改名楚靳然,交于慈安宫太后抚养。
昭明十年。
天子巡视江南,查民生之凋敝,百姓之艰辛,实行新税政策,江南大族惶惶不安。
昭明十一年。
江南大族狗急跳墙揭竿而起,不过三月有余便被大燕铁蹄踏平。
至此,楚御完成了对谢染的十年之约。
昭明十四年冬。
西北柔然人来犯,烧杀抢掠。
谢染望着刚过而立额角便有银丝闪过的楚御,心中有难过闪过:“当真要去么?”
楚御缓缓的抚着她的面颊将她脸上忧愁拂去。
他声音一如少年一般轻狂无比:“娘娘,那柔然小贼怎会是我的对手?”
银甲帝王轻笑:“待我取了柔然王的脑袋献给娘娘。”
昭明十五年春。
昭武帝大败柔然,将柔然王的头颅挂在柔然都城城墙上震慑西北。
西北战战,再不敢入侵大燕。
同年春,昭武帝于班师回朝之际被柔然余孽射中胸口,命在旦夕。
谢染听到这消息时,手上玉盏跌落在地。
彼时已经开始入知事堂的太子殿下望着母亲苍白的脸颊,轻声安抚:“母亲放心,那信使说过,父亲无事的。”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作为二人的嗣子,他得到了父母的宠溺与教导,从未想过质疑这段关系。
谢染唇色惨白,喃喃道:“我只是有些担心。”
半月后,楚御归来,神色中并无太多的虚弱,只是留下了每年冬天均会心口痛的旧伤。
昭明十八年。
一场冬雪过后,楚御的身体倏然垮了下来。
这个戎马半生的帝王骤然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
他面庞依旧俊朗,却生了一头白发。
岁月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的残忍,似是要带走这个不惑之年的帝王。
在床榻上晕了近半个月,楚御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床头疲惫异常的谢染,艰难的扯出一抹笑来:“娘娘,无大碍的。”
他知晓,今年他是死不了的。
此刻谢染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御医那“油尽灯枯”四个字,指尖微微有些颤。
她垂下头在楚御唇间落下一吻:“会没事的。”
极尽温柔,又极尽悲伤。
昭明十九年春。
楚御身子越发不好了,可他面颊上却永远挂着闲适的微笑。
他为太子选了太傅、太师、太保,只待他去世后便加封。
这三人,均是这些年来对谢染忠心耿耿之辈,他放心他们。
即便日后太子有了不臣之心,他的娘娘也能轻而易举的废了他。
昭明二十年夏。
同样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只望着外面的天色,楚御便能想起二十年前他回来那日。
那时的娘娘,连个正眼都不肯给他。
楚御侧过眸子看了一眼谢染,唇角笑满足又温柔。
这一辈子,他值了。
羸弱的手艰难抬起拭去她眼角的泪,楚御轻声道:“娘娘,别哭。”
臣不能再为你擦泪了。
二十年间将大燕治理的海晏河清的帝王终是在这一晚驾崩。
闭眼前,楚御眼前突然闪过那老和尚的面容来。
“陛下本是真龙之躯,若是执意逆天改命,恐寿数不长。”
“有多久?”
“最多二十年。”
彼时,阴戾的帝王露出畅快的笑:“足够了。”
这二十年,他抢来的,足够了。
他给他的娘娘留下了太平的天下,纵横天下的铁蹄,听话的继承者。
便是没有了他,他的娘娘也能快活一生。
谢染望着床上再无声息的人,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神色空茫的看着楚御,却再等不到他一声娘娘。
“娘娘。”
身后太子看着久久不动的谢染,担心的开口。
他碰了碰谢染的手臂,下一刻,床榻前与君王同治了大燕二十年的太后便倒在了龙榻上,再无生息。
慈安太后与昭武帝同日溘然而逝,继位者同文帝不顾百官劝阻,将二人同葬皇陵。
系统空间内,谢染神色愣怔的看着手中的一枚戒指。
这是昭明十三年时,京中来了个番邦人宣扬什么戒指乃夫妻契约时楚御执拗为她定下的。
如今,谢染看着这枚戒指,突然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不在了,我怎么能好呢?”
“执行者?”996担心的开口。
谢染将那枚戒指戴在手上,哑声开口:“走吧。”
若真的是你,那便期待再次相遇吧。
“启动情感保护程序,新世界传输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