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男人。
“脱下帽子。”
“啊?”
“屋里还戴什么帽子?”
我脱下了印着Fantasista标志的蓝色帽子。
男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原来如此。”
这是个什么人啊?
还有,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身上也没有佩戴姓名牌。
“那块电子板……”
“你不想要克隆身份卡了?”
“克隆身份卡?”
我差点儿尖叫起来,腿也禁不住发抖。
不会吧……
“难道……你是那个时候的A先生?”
男人没有回答。但我能从他的沉默中读出肯定的意味。
“我再问一遍,你还要不要克隆身份卡?”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知道我会来这儿,所以专门等着我?难道我们之间的交易还没结束?不会吧,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
男人等着我的回答。
我汗如雨下。到底该怎么办?
由基美小姐反复叮嘱,克隆身份卡没那么容易搞到手。我现在就拒绝他吗?拒绝的话,会不会被他杀掉啊?
“算了,不要了。”
“为什么?”
我不能说你卖的是假货,说了就真的会被杀掉。
“因为……因为我没钱。”
这可不是谎话。从朋友那里借的钱都还回去了,手持智能终端里顶多只有一个月的生活费。
“你当时说要买的。”
“情况变了。”
“是吗?”
男人将电子板还给了我。
太好了,他这是要放过我的意思吧?虽然我觉得没这么容易就逃脱,但还是想早点儿离开这里。
可是,就在我鞠了一躬,准备打开门的时候,男人喝道:“等等!”
我不由得浑身僵住。就算逃跑,他也肯定会紧追不放,把我抓住。我是逃不掉的。男人的声音中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力量。我只好死了心,松开了门上的手。
男人打开刚刚到手的小盒子,拆掉包装,掀起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手持智能终端。一个亮闪闪的手持智能终端。
“克隆身份卡已经被植入了这里面。当然,生物特征识别信息还是空的。”说着,他将手持智能终端递到我的面前,“这个给你吧。”
我愣愣地看着泛着光泽的黑色手持智能终端。
“怎么了?你拿着就好。我不收你钱。”
骗人。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假货。肯定是假货。
如果不是假货,就肯定是陷阱。
“你怀疑我?”
我翻眼偷看了一眼这个男人,他似乎并没有生气。
“哎,你不信也是有道理的。这样吧,你把生物特征数据输进去,再充一些钱,然后去试着买点儿东西,就知道这是真货了。”
不会吧。
我吞了口唾液。
这真的是克隆身份卡?
“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个?”
“我一片好意,你有什么不满?”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理由无所谓。对你来说,重要的是能帮助母亲,不对吗?”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
还有四十三天,母亲就不得不前去安乐死中心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
“查一下就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个学生,你却设了这么复杂的一个局……”
“你别想多了,只需要决定要不要这个克隆身份卡。”
如果这是真货,那母亲就不用去死了,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我们母子俩就可以继续在一起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东西,我不能接受。
直觉和欲望发生冲突的时候,就相信直觉吧。这句话是谁说的我忘了,但肯定有某个人在某个地方对我说过这句话。
这个东西,我不能接受。
“这个东西我不能要。”
“别跟我客气。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就算我把这个东西带回去,母亲也不会用的,只会让她痛苦而已。所以,这个东西我不能要。”
“你是说真的?”
“是的。”
男人沉默片刻,然后发出深沉的笑声。
我忍不住发火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开心地笑着。
“其实……你是阿那谷童仁的组织里的人吧?”
男人的笑容凝固了,惊讶地扬起眉毛。
“哦?你知道阿那谷童仁啊?”
“只知道名字。”
“那家伙会高兴的。”男人露齿一笑,仿佛真的很开心一样,“我就是阿那谷童仁。”
5
打完工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住在宽广的大学校园北端的学生宿舍。虽说是宿舍,但这里没有门禁,也没有唠唠叨叨的管理员。从这一点说,它同外面的公寓楼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差别最大的是租金,这里只有外面的十分之一。当然,这里的条件也相应地差了许多。房间狭窄如同蚁穴,只有一个简陋的盥洗台、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浴室、厨房,厕所也是共用的。这样的环境绝对不适合带女孩子回来。不过,离开母亲和由基美小姐住的那套公寓,第一次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却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轻松。
整整劳动了一天,我一头倒在床上,伸开四肢,摆出一个“大”字。满身的疲惫被硬硬的床垫吸收掉,我的大脑忽然变得敏锐起来。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真的是阿那谷童仁吗?难道就像传说一样,被执行死刑的只是一个替身?那个男人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但他全身洋溢的自信绝不是冒牌货能够模仿的。而且,他还对我进行了充分的调查,然后委托Fantasista配送植入了克隆身份卡的手持智能终端,由我拿着手持智能终端上那个房间。他填写的收货人姓名也是捏造的,超级普通,现在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原以为上次交易中,他一直都待在黑色货车里等我接头,但实际上,是他主动在向我靠近。我只是被他操纵的提线木偶罢了。
只是,他为什么非得要演这出戏呢?这个传奇般的男人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我呢?
有太多问题让我糊涂,但有两点是确定的。
第一,那个男人想把克隆身份卡给我。
第二,我拒绝了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不想要克隆身份卡吗?”
我当时毫不含糊,挺胸答道:“不要。”可是现在,我躺在床上,却感到无比烦躁不安。我真的没做错吗?我是不是应该接受那个克隆身份卡呢?我是不是轻率地放弃了帮助母亲的唯一方法呢?我是不是应该先把克隆身份卡交给母亲,然后再听她处置呢?问题一个接一个,无休无止地在我的脑海里翻滚。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将黑色手持智能终端递到我的面前,我会怎么做呢?我不相信自己会拒绝他。非但如此,我很可能会手舞足蹈地将手持智能终端接过来。我对那东西的渴望仍然潜藏在心中。我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接受它。
牛仔裤屁股口袋里传来了手持智能终端的震动。
是电话。母亲打来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二十年里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阿健,你能不能这几天来我这儿一趟?”
这个声音,我只能再听四十三天。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自作聪明……
“阿健?你在听吗?”
“在听,我在听。我会来的。”
“我可不是在分赠遗物,不过想让你过来挑些你喜欢的东西走。挑剩下的东西我都会处理掉。啊,由基美先分了些东西走。如果那里面有你喜欢的,就跟由基美谈谈吧。”
“妈妈。”
“嗯?”
“有件事……”
“阿健,你不是答应妈妈不说伤感的话吗?”
“我今天差点儿拿到真正的克隆身份卡。”
“你又来了。”
“不是的,不是假货。”
母亲什么都没说。她是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儿子无语了吧。还是说,她有些相信我说的话了?
“您还记得阿那谷童仁吧?我同他说过几句话。”
“啊,是那个一百年前制造炸弹袭击的恐怖分子吧?据说老早就被判处死刑了。什么地下组织,都是谣传……”
“我今天见到他本人了。”
“哎?”
“我见到阿那谷童仁了。替身受死的传说是真的!”
母亲笑了。“你是在做梦吧?”
“妈妈您的事,还有我打工的事,他全都知道。他通过地下组织调查到的,不是真正的阿那谷童仁就办不到。他手上有克隆身份卡。他说他要送给我,但我……我……我没有要。我竟然没要……”我哽咽难言,泪如雨下,“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骗人的。”母亲的声音异常轻柔。
“我没骗你,是真的。我本可以救妈妈命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个男人在骗你。”
“啊?”
“不论那个克隆身份卡是不是真的,你的判断都是正确的。如果你把那个东西带回来,只会让我感到痛苦。”
“妈妈……”
“我说过,我是你的母亲,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是世界上最清楚的人。”
听到这里,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来。都二十岁了,还像个傻瓜一样。
“别哭了,多丢脸啊。由基美也在这儿,你要不要同她说话?”
我强行止住哭泣。可不能让由基美听见我没出息的哭声。
“我是说,那个自称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在骗人。我明确告诉你,那个家伙不是什么阿那谷童仁,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可是妈妈,那个人……”
“阿健,你给我听好了。”母亲声音沉稳,似乎在严肃地教育我,“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阿那谷童仁这个人。既然是不存在的人,自然没有真假之分。”
我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听母亲这话,似乎不仅仅是在安慰我。
她对自己说的话有绝对的自信。
为什么母亲断言阿那谷童仁并不存在?母亲明明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脚下的地面似乎摇晃起来。
自称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知道母亲的事,他要把克隆身份卡给我,而母亲又确信阿那谷童仁不存在……
“妈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