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显示屏上,令人眼花缭乱的、不断切换的图像最终定格在一串连续的画面上。
看上去就像一段录像。似乎是在山中,被森林环绕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处在所有人视线焦点上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他全身上下被白布罩住,仿佛穿着古罗马人的宽大长袍。他摊开双手,正在宣讲着什么。从喇叭中传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听不清他说的内容。
“这就是阿那谷童仁?”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能不能把镜头拉近一点儿?”
“请稍等。”
樱田放大了男人的面部,但立刻就模糊了。“看来不行啊。”
“那恢复原状。”
镜头再次拉远。香川屏住呼吸,出神地盯着画面。能不能找到什么具体的信息呢?一星半点也好啊。画面中的男人挥舞着拳头,扯开嗓门大喊起来:
“……永远王国……”
“!”
“……在阿那谷童仁的名义下……”
香川的部下面面相觑,议论开来。
“你们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阿那谷童仁。”
“还有永远王国。”
“这么说,被采集对象没有撒谎……”
“刚才那一段,能重放一下吗?”
樱田默默地敲击键盘。
画面倒退,重放。
香川闭着眼,全神贯注地倾听。
“……永远王国……在阿那谷童仁的名义下……”
不会有错。香川睁开眼,对部下点点头,部下也点头回应。虽然大家都没说话,但内心却兴奋不已。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啊。终于找到可以揪出阿那谷童仁的确切线索了。
“太好了。只要能掌握更多的信息……”
武末眉开眼笑,正要用舌头舔嘴唇,主显示器上的画面突然凌乱起来。录像片段消失了,恢复成原先莫名其妙的大杂烩。
“喂,出什么事啦?”
“到极限了。今天就此结束吧。”
“不行。接着做!”武末激动地站了起来。
“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做不下去了?是要故意刁难我们吗?”
“武末君,小心你的措辞!”香川立刻提醒道。
“我为什么会刁难你们?”樱田满脸诧异,“再做下去,小田切君会有危险。”
“小田切?”
“她正在潜入被采集对象的脑内记忆。她是我最优秀的部下。”
强化玻璃后的房间内,女性技术员张着嘴喘息着,胸部大幅起伏,面颊和脖子上大汗淋漓。
“不,应该还可以的。再坚持一下。”武末不肯罢休。
香川强行将他按回椅子上,对樱田说:“那就这样吧。谢谢!”
“脱离!”
屏幕中的画面全部消失,室内骤然变暗。
天花板上的灯很快亮了。
香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房间中充满了部下们的叹息声。
强化玻璃背后的房间中,科学搜查部的几名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聚到床周围,取掉小田切技术员手指上的传感线,解开手腕上的皮带,卸下戴在头上的头罩。从机器中释放出来的小田切技术员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离开了操作椅。虽然身体有些摇晃,但她脸上却带着笑意。她用手梳理着黑发,面朝强化玻璃窗轻轻地点了点头。她长着一双大眼睛,身上散发着一股知性美。
樱田默默点头,一脸释然地重新面对香川。“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记忆采集是一项非常危险的工作。一不留神,她的精神就会遭到破坏,很有可能成为废人。我作为本部门的负责人,必须首先考虑确保员工的安全。”
“这是理所当然的。”
武末兴冲冲地问:“什……什么时候继续?”
“没有这个必要。光是今天发掘出的图像都已经是非常庞大的量了。对它们进行分析,就可以得到许多发现。”
“分析需要多长时间?”香川问。
“请给我们两周。”
“用电脑不是三下五除二就搞出来了吗?”
对武末毫不客气的反驳意见,樱田淡淡地回应道:“我们必须将对现实的记忆同梦境和幻想区分开。遗憾的是,这项工作电脑无法完成。能分析人心的,只有人。”
“现实和梦境难道不是泾渭分明吗?要区分开简直易如反掌。”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类大脑本身无法将两者区分开。”
“无法区分?”
“对现实的记忆也好,对梦境的记忆也好,纯粹的幻想也好,人类的大脑对它们都是等量齐观的。”
“怎么可能……”
“这是被科学证明的事实。被我们坚信是现实的这个世界,其实不过是我们虚构出的幻想罢了,至少在记忆的层面上是这样。”
“这个观点很有趣。”香川说。每次得知被采集对象没有撒谎之后,他都会变得特别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个毛病他自己也知道,“也就是说,我们虽然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樱田所看到的世界和我所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这两个世界的共通点是,其终结之日就是我们的死亡之时。”
“从这个意义上说,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有死亡。”
“我倒希望最后是爱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啊。”武末打趣道。
樱田平静地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爱本身就是最大的幻想。”
“你还真是直言不讳呀!”香川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能从外部看到别人的记忆,这真的相当了不起。谢谢您允许我们旁观,让我们得到切身的感受。”
“不光是旁观这么简单。”樱田得意扬扬地说,“虽然现在只能采集记忆,但如果将科搜目前进行的研究投入应用,就能将人造的虚假记忆写入大脑。”
“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荒川问。
“左右人类行动原理的正是记忆,如果这项技术能成功实施,随心所欲地操纵人类就会成为可能。”
“这……真是一项恐怖的技术。”
“技术是否恐怖取决于使用它的方式。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技术将罪犯变成好人。”
“但也可以把好人变成罪犯。”
“有这种可能。”
“那什么时候能投入应用?”
“应该还有相当长时间。”
“我是该遗憾呢,还是该庆幸呢?”
樱田与香川相视一笑,然后迅速敛起笑容,道:“那今天的分析结果,我两周之后提交报告。”
“能不能一周之内完成?”
“我刚才已经说了,一味追求速度会降低精度。但如果你们情愿牺牲精度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十天呢?”
“我说了……”
“樱田主任的团队一定能完成。大家都齐声称赞,现在科学搜查部是史上最强的!”
樱田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但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4
从东京上第三高速公路,行驶大约两个小时,从八号出口下高速,然后沿着狭窄的山路翻过两座山,便抵达了中部冬崎市。
这里的人口只有一千多,与其说是市,不如说是村。但在四十年前,这里住着五万市民。当时大部分成年人都加入了劳动联合会,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但市里至少具备最低程度的公共设施,市民还能展开日常生活。
然而,游佐内阁解散劳动联合会之后,这座城市的面貌就大不如前了。之前就有人指责劳动联合会赤字巨大,对国家财政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必须进行机构改革。然而,没有人——至少劳动联合会的加入者中没有人——预想到这个组织会被解散以至于消失。
当然,解散的同时也采取了相应的善后措施,那就是《国民生活保障法》。国民随身携带身份卡和手持智能终端本来就是义务,因为贫穷而无法更新手持智能终端的国民,还可以向国家免费借贷机器。根据新的法律,对于被认定为生活穷困者的国民,国家将把生活保障金按月打入其手持智能终端中,但这份保障金只能勉强让人免于饿死而已。
劳动联合会解体之后,首先受到冲击的是本地产业。雇用劳动联合会加入者的企业,原本会从国家拿到补助金,从而降低人工成本,勉强维持生存。但新政实施之后,这些中小企业全都倒闭了。随着企业倒闭数急剧上升,税收也骤减,几年之间,公共设施陆续关闭。铁路和公交停运,市民生活越来越不方便,死心的市民抱着渺茫的希望逃往大城市。市民的减少令财政愈发捉襟见肘,行政机能和产业进一步衰退,而这反过来加速了人口的外流。这样的恶性循环愈演愈烈,且难以中止,于是,四十年后,中部冬崎市退化成现在这副光景。
“简直就是一座鬼城啊。”
左耳中安装的“超眼”将导航图投射在视野之中,加藤太郎参考导航图,驾驶着流动医疗车。大概用了一个小时,车才沿着浓雾笼罩的山路越过山脊,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别的车。下山后进入平地,雾散了,道路还是湿漉漉的。大雨一直下到今天才歇。路面似乎很久没有维护过,布满了凹坑,车轮碾过水洼,便会水花飞溅。路旁的民屋任其朽烂,原来的耕地里长着茂盛的杂草和灌木。
绕过一个平缓的弯道,碰到了一群野狗。在领头黑狗的率领下,它们霸占着车道,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加藤没有减速,按着喇叭径直将狗群驱散。通过之后,加藤太郎往后视镜里一看,那群狗再次聚集在道路中央,惊恐地望着流动医疗车,仿佛是头一次遇到不怕它们的怪物。
市中心也仍然是一派萧条。路上还竖着电线杆,天上拉着电线,有的中间断掉了,耷拉下来。地面上覆盖着沥青或者水泥,但随处可见巨大的缝隙,杂草丛生。垃圾和空瓶子到处都是,路灯也大多残破。
进入商业街,左右的店铺几乎都被废弃了。关闭的百叶窗上喷绘着下流的词语和图案,但就连这些喷绘也都褪色了。食品店似乎还开着门,但只亮着一盏灯,看不到人影。
“加藤,现在你在哪儿?”
“超眼”发来了信息。
“我进入市里面了。”
视野之中,显示还有五百米。
“还有五百米。”
“我到外面等你。”
视野中浮现出“野岛诊所”四个字和表示方向的箭头。加藤参考导航图进入一条小巷,缓缓前进。前方的路上,一名身穿白衣、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挥手。那人嘴上蓄着小胡子,这是他大学时代起就养成的习惯。
市内的综合医院早已荒废,现在只残存一个小诊所,也就是野岛诊所。加藤太郎走下流动医疗车,诊所的医生野岛隆司满脸笑容地跑上来,紧握加藤的双手,道:“加藤,你终于来了!”
“好久不见。你看上去似乎挺精神的。”
野岛看着流动医疗车,颧骨高耸的脸上,一双原本就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就是你提过的那玩意儿?我们这儿能有一辆就好了。”
“价值好几亿呢,你的工资都不够它的维护费的。”
“你本事真大,能把它从医院借出来。”
“我借口说出来进行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流行病学调查。”
“这借口管用吗?”
“内务省厚生局终于开始研究如何应对突发性多脏器癌爆发的问题了,而我就是研究项目的负责人。从道理上讲得通。”
“你当上了国家级科研项目的负责人,真了不起。”
“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医生专门研究癌症这种罕见疾病罢了。”
“总之我要谢谢你。我们这儿只能拍个X光,就算把患者介绍到大医院做更精细的检查,他们也支付不了昂贵的检查费。”说着,他突然紧皱眉头,“你真的不收检查费?”
“不用担心。这个钱,项目经费里出。”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患者呢?”
“已经来了一批。后面还会陆陆续续赶来。”
“那开始吧。”
加藤返回流动医疗车的驾驶席,将车倒入诊所的紧急车辆出入口。这里有房檐,就算中途下了雨,患者也不会被淋湿。
加藤跳下车,打开后门,设好踏板,接通自动门的电源,进入诊室,穿上专用的白大褂,启动欧洲恺撒公司制造的综合诊断装置,检查电池状态。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第一名患者在护士的搀扶下进入诊室。护士是一位穿着淡粉色护士服的女性。
“我是秋野护士。我已经听野岛先生说过了。谢谢您今天不辞辛劳,从大老远的地方来我们这儿。”
“敝姓加藤,请多多关照。”
“我是不是也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呢?”女性患者问。她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小挎包,金发紧紧地贴在头皮上,眼睛是蓝色的。她长着日本人的五官,眼睛里贴了美瞳。浅黑色的皮肤,微微发胖。长袖T恤上画着红花,红花下浮现出乳头的轮廓。紫色的超短裙就像是缠在腰上的一条小毛巾,整个大腿暴露无遗。
“咱们到里面好好谈吧。”
“医生,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秋野护士问。
“我一个人就行了。机器可以帮我忙。”加藤笑眯眯地答道。
女患者斜眼目送护士返回诊所。自动门关闭了,诊室只剩下两个人,她的蓝眼睛中立刻露出目中无人的神情。
“你要对我做什么?痛的话,我可不干。”
“既不痛也不痒。请把随身携带的物品放到篮子里,然后躺到床上。”
“要脱衣服吗?”女患者将小挎包放进篮子,手已攥住T恤下摆。
加藤连忙阻止道:“不用脱衣服。”
“哦,好吧。”
综合诊断装置上有大小两个显示屏。一个是显示诊断结果的主显示屏,另一个是可以安装和拆卸的病历板。
加藤通过“超眼”向病历板发送指令,搜索女患者的身份卡。病历板探测到身份卡在篮子里的小挎包中,于是立即接入,读取了个人信息,显示在屏幕上。身份卡中记录了患者的姓名、出生日期、接受人类不老化病毒的年龄,以及过敏情况和病历等。只有医生和警察拥有法律许可的特权,可以任意读取个人信息。虽说原则上必须征得本人的同意,但在诊室读取患者的个人信息乃是常识,患者基本不会事先拒绝。
“你是佐藤奈央子小姐,对吧?”
“不错。啊,我忘了自我介绍了。”
根据病历板上显示的数据,佐藤奈央子出生于1969年7月2日。满二十岁后不久,即1989年7月5日,她便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她的生存时间就将达到一百零五年。然后她就会收到生存许可期限通知,并且必须在一年以内前往安乐死中心。
“嗯,怎么还不开始呀?”躺在床上的女患者看不见病历板上的画面。
“马上就开始。请放松,不要乱动。”
“要不要闭眼?”
“不用。但如果你害怕的话,闭上也无妨。”
“这项检查可怕吗?”
“一点儿都不可怕。”
“那我就睁着眼吧。”
“机器会从你上方经过,但请不要担心,它不会落下来的。”
女人哈哈一笑。“医生,你真幽默。”
“谢谢夸奖。”
“但没有野岛医生幽默。”
“那现在开始了哟。”
在诊断装置的键盘上输入开始诊断的指令,床头的拱形机器就开始缓慢地在患者的头脚之间来回移动,总共历时三分钟。根据身份卡,这次患者的主要症状是胃不舒服。
“好了,结束了。”
“哎?这么快就完了?”
“你可以下床了。”
佐藤奈央子坐起来。“这样扫两下子,能检查出什么名堂?”
“身体中的病变或异常,比如炎症、肿瘤、溃疡等,基本都能检查出来。”
“那思想中的东西呢?”
“这个可检查不出来。”
“太好了。我刚才为了解闷儿,想了些男女之间的东西呢。”说着,她对加藤抛出一个媚笑,“医生,有空来玩儿啊。”
她从篮子里拿起小挎包,从中取出一张小纸片,递给加藤。加藤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女神馆,杰西卡。
“这个‘女神馆’,莫非就是……”
“对,SSS。”
“3S?”
“Sex Service Station,性服务站。杰西卡就是我。”
“你们在接受检查的时候也不忘做生意啊。”
“我会好好招待你的。那再见咯。谢谢。”
佐藤奈央子,或者说杰西卡,将小挎包挎在肩上,冲加藤挤了下眼睛,走下流动医疗车。加藤看着手中的名片,不禁苦笑。犹豫片刻后,他将名片放到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他并不打算去那里,只是觉得立刻就撕碎扔掉有点过意不去。
加藤朝主显示屏看去,综合诊断装置已经做出了结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朝佐藤奈央子离开的方向望去。
“她有……突发性多脏器癌……”
加藤调出详细数据。
不光是胃,肺、肝、左乳房、子宫颈等部位都长了肿瘤。诊断装置冷酷地计算出了她剩余的寿命:六个月。
“加藤先生,下一名患者能进来了吗?”门外的秋野护士问。
“啊……请让他进来。”加藤的声音都沙哑了。
结果,那天加藤给二十六个人看了病。他将病历板从诊断装置上卸下来,交给诊所诊室里的野岛隆司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过了。
“辛苦了。幸亏有你帮忙!”
野岛将病历板放进诊所的记录仪里,读取了诊断结果,然后又将病历板还给了加藤。
“接下来,就让我来见识一下最先进的诊断装置的实力吧。”
野岛兴奋难耐地面对显示屏,敲击键盘,将刚刚读取的数据调出来。可是,刚看了几行屏幕上的文字,他的表情就阴沉下来,忍不住转头问加藤:“喂,这有没有搞错啊?”
加藤摇头道:“装置已经调整过了,应该不是机械故障。”
“可是,这个城市只有一两千人,就有五人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这无论怎么说都太多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是事实。欧洲恺撒公司制造的综合诊断装置的误诊率是3%~6%。可是,在癌症方面,却没有一例误诊报告。”
野岛呆呆地重新看向屏幕。
根据综合诊断装置的诊断结果,接受诊查的二十六名患者中,患胃溃疡者一名,患胃炎者四名,患支气管炎者五名,患支原体肺炎者三名,患突发性多脏器癌者五名。
“你是不是隐约预想到了这种结果?”
“你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只是诊查胃溃疡或者胃炎,没有必要叫流动医疗车专程过来。今天来看病的病人中,至少有一个已经呈现出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典型特征,还有两个靠X光就能检测出来。你难道漏诊了吗?”
“我至今都没有诊断出一个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
“那你应该看过病例报告吧。只要知道这种病的典型特征,将其辨别出来其实不难。”
野岛双手捂住脸,揉了揉眼角,然后挪开手。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强烈怀疑这三个人患有多脏器癌。如果让我做出诊断的话,结论只有突发性多脏器癌。但我又觉得,他们三人同时患上这种癌症是不可能的。请试想一下,倘若我这个小诊所里就出了三个患者,那整个日本共和国会有多少人患病呢?所以我想找人来推翻我的猜想。”
“所以你才请求派来最先进的流动医疗车?”
“是的。但我没想到竟然有五个。照此推算,应该还有更多……”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加藤,“但这是最终诊断啊。”
“可以这么说。”
“加藤,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说着,他探出了身子,“被诊断患有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你们医院能接收吗?”
“这个吗,野岛……”
“但他们没有钱付治疗费,我也没有钱。所以,这笔钱能不能作为研究项目的一部分,从预算里出?”
“不行。”
“这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想求你。你也是医生,应该也觉得现在这个国家的医疗制度非常奇怪吧。游佐首相上台之后,医疗成了有钱人的特权。留在这里的人,就连像样的感冒药都喝不到。虽说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能青春常驻,但随着营养状况的恶化,不少人得了之前难以想象的疾病,进而死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可以救治的生命无可奈何地逝去。人类即将进入二十二世纪了,社会却堕落到这个地步,难道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说不行的意思不是不愿帮你。如果这种病有可能治好的话,我自然会想方设法通过文书上的操作把这笔钱纳入预算。可是,就算是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也无法治愈突发性多脏器癌,甚至连延长寿命都做不到。而关于这种癌症的流行病学调查才刚刚开始。”
“可是……”
“你听过远野真的事吧?”
“就是那个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过世的演员?”
“他也是我的患者。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用药物抑制住他的痛苦。共和国一流的大医院也就是这个水平。”
野岛垂下了脑袋。
令人窒息的沉默。
野岛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不住地眨眼睛。“但这是为什么呢?”从他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出,他恢复了几分冷静,“为什么最近会出现这么多突发性多脏器癌患者呢?过去二十八年,我的这个诊所里一例这样的患者都没出现过。可是……”
“虽然厚生局没有发布正式数字,但这几年来,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病率确实异常升高。身在癌症治疗第一线,我对此深有感触。”
“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专家吗?”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你如何研究对策?”
“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生机制同已知的所有癌症都不一样。如果拘泥于以往形成的癌症常识,就难以认清这种癌症的真面目。而你不是癌症专家,没有思维局限,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凭直觉,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直觉啊……”
野岛陷入了沉思,这时秋野护士出现了。“医生,我先告辞啦。”
她已经将护士服换成了便服。
野岛下意识露齿一笑:“啊,辛苦啦。路上小心。”
“好的。”秋野护士微笑着出了门。
加藤望着她的背影说:“她真是个好护士。”
“你看出来了?”
“她看上去已经从业很多年了。”
“不错。比我们当医生的时间长多了,而且她技术也很高。多亏了她,像我这样的蹩脚医生才能来这儿。”野岛的眼睛中流露出近乎憧憬的感情。
“对了,”加藤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诊查的女患者里,不知为何,妓女特别多。”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性产业是中部冬崎市的基础产业。”
“你说这个城市?我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出这种迹象啊。”
“往北走两公里,就是新兴的闹市区。那里开的几乎都是妓院,外地的客人也蜂拥而至,可以说是市内最热闹的场所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搞性产业啊。”
“当然都是外国资本搞的。我忘了是中资还是韩资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你去逛逛。”
“你去过吗?”
“住那里的女人几乎都是妓女,男人则多数是瘾君子。治安状况十分恶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带你去。”
“很遗憾,今天还是算了吧。”加藤看了眼手表,“不好,我得回去了。”说着,他就站了起来。
窗外已经天黑多时了。
“你不留下来过一晚吗?”
“我明天还有门诊,而且如果不早点儿把流动医疗车还回去的话,我会挨骂的。走高速的话,应该能在今天之内赶回医院吧。”
“我本来打算今晚同你喝几杯的,但你执意要走,我也只好作罢了。”野岛说着也站了起来。
外面夜色深沉,阒寂无声,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街灯没有亮,只有诊所窗户中透着光。整个天空,唯独北边特别地亮,其下方应该就是所谓的闹市区吧。
加藤钻进流动医疗车的驾驶席,野岛不安地抬头看着他。“晚上走山路,必须万分小心啊。”
“你别吓我。路上难道有山贼?”
“没有山贼,但是山里住着一群怪人。”
加藤笑了,他还以为野岛在开玩笑。“一群怪人?那是什么?”
“听说是新兴宗教团体,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虽然没听说有人遭到他们袭击,但最好提高戒备。如果看到可疑的家伙,千万不要招惹。就算是病人也不要理会。”
“知道了知道了。”加藤敛起笑容,“今天的诊断结果,你要告诉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吗?”
“我不得不告诉他们。”
“镇痛剂如果不够了就联系我。我想办法接济你。”
“那太好了。”
“再见。”
“一路小心。”
加藤发动了流动医疗车。
后视镜里,野岛朝他挥着手。
流动医疗车上搭载的医疗机器不光有综合诊断装置,急救所需的装备也一应俱全,足以进行简单的外科手术。开发出这种移动型诊所,也是游佐内阁促成的。
日本共和国以前实行的是被称作“筛查制”的医疗体制,直到四十年前,该体制都能勉强运行。在该体制下,全国各地配置了大量小医院,用来应对常见的疾病。这些医院处理不了的重症患者就送往综合医院治疗。综合医院再处理不了,就送往大城市圈的据点治疗。当时劳动联合会和覆盖全体国民的医疗保险制度都还存在,而且拜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所赐,病人的数量也相当少。无论是医院还是患者,都不觉得这个体制有何不便。
可是,游佐内阁上台后,在对社会进行革命性变革的口号下,解散了劳动联合会,又事实上废止了国民健康保险制度,于是事态遽然恶化。首先,随着劳动联合会的解体,民众愈发贫困,低收入者阶层的生活水平大大降低,发病率急速攀升。
另一方面,低收入阶层也没有能力购买医疗保险以防万一。一旦得病,他们无力支付高额的医疗费,所以干脆不去看医生。因为有病不能治,所以无法劳动。因为无法劳动,所以赚不到钱。这样的恶性循环令问题愈演愈烈,导致劳动力素质持续下降,地方经济逐渐陷入泥潭之中。
结果,发病率一直在上升,去医院的患者数反倒在下降,地方上的医疗设施更是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困难。短短几年后,便出现了完全没有医疗设施的医疗空白区域。那些勉强保留下医疗设施的区域,治疗水准也不可避免地降低了。对这些问题,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有人提出了一项方案:流动医疗车。希望通过流动医疗车定期在医疗空白区域巡回,弥补不同地域间医疗水平的差距。流动医疗车上搭载了大城市据点医院都没有配备的欧洲恺撒公司生产的综合诊断装置,这在当时还引发了热议。
可是,没过多久,流动医疗车就暴露出一个致命的缺点——
维持费用太高了。国家的补助后来也没了,这个费用只好让患者出。但如果诊查和治疗费高了,低收入阶层根本就消费不起。他们原本就没钱,不然早上医院看医生了。
流动医疗车的利用率持续低迷,派出得越多,亏损就越严重。巡回区域也在不断缩小。对于引入流动医疗车的医院来说,这玩意儿已经成了维护费用高企的累赘。
所以,加藤向医院申请使用这个累赘,用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流行病学调查时,医院答应得十分爽快。如果厚生局的研究项目用到了这辆车,那使用期间及其前后的维护费就可以向国家报销,医院当然求之不得,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不过,如果加藤只用一天车的话,那报销的费用对医院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反正加藤太郎最初的目的是达到了。现在他驾驶着国内最昂贵的一辆车,思考着今天被确诊患上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的命运。这五个患者的剩余寿命都不足一年,基本上都会在半年之内死亡。自己作为癌症专科医生,对此却无能为力。我还有资格当医生吗?
离开中部冬崎市后,翻过一座山,夜色更浓了。周围是黑漆漆的群山,天上没有月亮,加藤感觉自己就像在黏稠的浓汤里跋涉一样。车的头灯根本穿不透这厚重的黑幕,加藤只好将“超眼”切换到夜间模式。视野倏地亮了,道路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必须再翻过一座山才能上高速公路。而车已经开到了山脚下。
视野突然混乱,飞入无数的小光点,挡住了去路。佐藤连忙急踩刹车,车完全停下。他切断“超眼”同大脑的连接,将其从左耳中取出。
光点终于消失了,但因为习惯了明亮的视野,他一时之间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充其量只能分辨出被车头灯照亮的路面。
打开车内照明灯,检查取出的“超眼”,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这是异常状态的警告信号。
“故障?”故障十分罕见,但也并非绝无可能,“可是,怎么偏偏在这个地方发生故障?”加藤抬起头。
眼睛终于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几道黑影跃入视野。是三四个男人。不,应该更多。他们堵住了去路,手中好像拿着棒状的东西,并且摆好了姿势。
加藤太郎看清了对准自己的是什么。
枪口。
5
“武器工厂?”
“规模非常小,似乎就在聚落内部。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应该也是在那里生产的。”
流利回答问题的是科学搜查部的小田切技术员,也就是负责强制信息采集操作的那个充满知性美的女人。她此时面容憔悴,应该是分析发掘出的图像片段过于劳累所致。通常两周才能完成的工作,她八天就做完了。据樱田主任技术员介绍,能够承担分析工作的,只有实际进入过被采集对象记忆的操作员。
“除了炸弹,这个工厂还制造什么?”香川铁夫问。
小田切技术员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没有捕捉到工厂内的图像,无法得知确切的地点。不过,其他图像中发现了许多手持步枪的人,所以这个工厂很可能也制造枪械。但我个人感觉,就算他们能造枪,数量也不多。”
“你的感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确定的事实。”香川的部下武末盛气凌人地说。
樱田主任技术员一如既往地淡定。“话不能这么说。所谓强制信息采集,就是将被采集对象的记忆暂时拷贝到操作者的脑中,并从中寻找有意义的图像片段,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存在遗漏。但那些被遗漏的图像也会在脑中留下痕迹,而操作者对此类痕迹的认识就是一种感觉。”
“也就是说,小田切技术员感觉到的,就是被采集对象感觉到的?”香川问。
“小田切君,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怎么样?”樱田说。
小田切技术员答道:“我认为可以这样理解。这种感觉并不是我的。”
樱田转向香川等人。“她说得不错。既然小田切君断定这种感觉可靠,那她对工厂的分析就应该没错。”
整洁的小会议室里,反恐特捜部的香川部长和武末副部长正在听取科学搜查部樱田主任技术员和小田切技术员的汇报。正式报告文书随后才会提交,但香川强烈要求尽快听到结果,樱田这才特别安排了这次口头汇报。
“配有武装的抗拒者聚落最近越来越多,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武器工厂的。”武末面色凝重。想要剿灭那样的据点,警方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一旦爆发冲突,搞不好还会有人牺牲。
樱田主任技术员接过武末的话头继续说:“而且,他们的组织已经相当发达。如果之前的抗拒者聚落只是村子的话,那这个组织已经是王国了。”
“将阿那谷童仁奉为国王的王国?”
强制信息采集的分析结果,除了知道真的存在武器工厂之外,还明确了以下几项事实:
(1)被采集对象是从隐匿于深山的共同体中逃出的,该共同体有大约五百名成员,几乎百分百都是抗拒者。
(2)该共同体具有极强的宗教色彩,被其成员称为“永远王国”。
(3)永远王国的终极目的是享受永恒的生命。
(4)该共同体的领袖自称阿那谷童仁。该男子身份不明,极少露面,面部特征模糊。
(5)阿那谷童仁有一个充当顾问的亲信。操控永远王国的,实际上是这个亲信。
(6)共同体的巅峰期已过,阿那谷童仁的号召力日渐衰落,为了加强内部团结,他不得不一面高喊“废除《百年法》”,一面大搞恐怖活动。换言之,日后恐怖活动升级的危险非常大。
“话说回来,你真是了不起啊。从一个人的记忆之中,就能得到如此多的信息。”
“别忘了,这都多亏了小田切君的技术。这身本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具备的。”
小田切技术员红着脸,垂下了头。
“能进一步确定地点吗?”武末问。
小田切技术员答道:“被采集对象在山中迷路了。通过图像片段无法知道他是如何来到公路上的,或者他是如何前往王国的。”
“那你的感觉告诉你什么?”
小田切技术员思忖片刻,答道:“只是感觉特别远。”
一时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樱田主任技术员开口道:“口头报告就此结束。正式的报告文书明天之内提交。”
“非常感谢!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说着,香川站了起来,同樱田、小田切握手。武末也礼节性地同他们握了握手,然后跟随香川离开了会议室。
两人并排在走廊里行走。
“部长,阿那谷童仁据点的概况咱们是知道了,但如何确定它在什么地方呢?中部山岳带可是很大一片区域啊。”
“搜山不就得了?被采集对象不就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吗?我相信没有你们办不到的事。”
“您别开玩笑了。”武末一脸苦相,仿佛撞上了大霉运。
“对了,我们请求使用卫星吧。只有用卫星才找得到。”
“卫星啊……不知荫山大臣会不会搭理我们。”
日本早就放弃了独立自主的人造卫星技术,也就是说,日本不具备开发和发射人造卫星的能力。气象卫星和全球定位系统所需的卫星都是租借美国的。想要从天上搜索阿那谷童仁的王国,就只能购买中国侦察卫星的数据,而这笔费用相当高昂。一般情况下,内务大臣是不会许可的。
“我们这次可是要搜索阿那谷童仁的据点,我想大臣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派直升机去怎么样?”
香川狠狠瞪了武末一眼。“对方可是有武器的。派直升机过去,岂不是会打草惊蛇?为了尽量减少我们的牺牲,就只能采取突袭。”
“要是我们国家有美军那种夜间直升机就好了。”武末说的是可以无声飞行的夜间侦察直升机。
“干脆找美军借一架算了。”
“真的?”
“白痴!怎么可能?你知道租金有多高吗?”
“果然行不通呀。”
两人进入电梯,香川摁下了去顶楼的按钮。
“咱们不是回特搜部吗?”
“我们先给兵藤局长汇报一下。顺便当面交涉卫星的事情。”
“香川部长您果然雷厉风行。”武末故意拍马屁。
香川答道:“放屁!你们不是一直叫我‘蠢货香川’吗?”
“哪……哪有?那是……”
“到了。”
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
香川确认来到了最上层,然后下了电梯。通往局长室的长走廊一向静悄悄的,打个喷嚏都会回音不绝。武末静静地跟在香川背后。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人影朝他们走来。应该是刚才从局长室出来的吧。来者身材细长,脚步轻盈,看得出是个常年坚持锻炼的人。香川顿时紧张起来,停下脚步。
“部长,怎么了?”武末惊讶地看着香川。
香川没有作答,只是凝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目光锐利的眼睛眯缝起来,脸上仿佛戴着能剧 [16] 的面具,凶悍暗藏其下。
“盾宫……你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那人脸上露出霸气的笑。“呵,香川啊?好久不见。”
“你不是在四国州吗?”
“你不知道吗?下个月就要进行机构改革了。”
“机构改革?又搞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