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外面等着。”
“拜托您了。”男人深鞠一躬,下了车。
车门关闭。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开来。
加藤坐在综合诊断装置的操作席上。“我叫加藤。我现在要用这台机器检查你的病情。你听得见吗?”
“太荒唐了。”患者微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马上就快死了。现在做这个检查有什么用?你说对吧,医生?”
加藤一面敲击键盘,一面答道:“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C1派你专程过来,我怎么能拒绝呢?必须遵守外交礼仪啊。他们一直在恳求C1……真是多此一举。”
患者又咳了起来。
这个说话刻薄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赢得人们的尊敬的呢?
“后来没事了吧?”
“您问什么?”
“我说C1。我也很担心呀。C1如果出了事,这一带都会受到影响。”
加藤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问你呢,后来怎么样了?”患者催问道。
他是真的担心C1吗?
最好在露馅之前结束这段对话。
“检查马上就开始了,请暂时不要说话。”加藤说,敲击键盘,发出了开始诊断的指令。
拱形机器在先生身体上慢慢来回扫描了一遍,检查结束。
“可以了。”
“可以说话了吗?”
“嗯。”
先生挣扎着想坐起来。
“啊,请保持不动。”
“我可不想像货物一样被放在台子上。”说着,他就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
加藤下意识地搭了把手。
先生没有拒绝。“对不起,医生。”他致歉道,“我的身体,查出是什么情况?”
“需要再等一会儿诊断结果才能出来。”
先生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他绝不会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痛吗?”
“嗯,全身都痛。”
“给你打一针镇痛剂吧。”
“会让我昏昏欲睡吗?”
“嗯。可以吗?”
“那拜托来一针吧……”
加藤将流动医疗车中常备的镇痛剂注射进先生的右臂静脉。想要立刻见效的话,这是最佳选择。
诊断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果不其然。突发性多脏器癌晚期。只剩两周的存活期。
先生也许敏锐地捕捉到了加藤表情的变化。“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告诉我。”
“需要叫人进来一块儿听吗?”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
在这个患者面前,小花招不管用。
加藤坦率地将诊断结果告诉了他。
先生盯着虚空,点了两下头。“唔,是这样啊。”
“非常遗憾。”
先生的脸上浮现出冷静的笑容。“我总觉得自己活够了,可真的快死的时候,却还是……真没出息。”
镇痛剂似乎开始发挥效力了。
先生眼神迷离,身体摇晃。
“请休息一会儿吧。”
加藤扶住先生的后背,帮他慢慢躺到诊察台上。先生眼睛紧闭,打起了鼾。
加藤从操作椅上站起来,穿过诊疗区的自动门。
站在门外的人们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医生——”
大家见到加藤,差点儿齐声高叫起来。加藤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前:“安静!”
然后,加藤将那个男人叫进了诊疗区。等自动门关上之后,加藤说:“检查结束了。他刚才注射了镇痛剂,会睡上一会儿。”
“那先生的病情……”
加藤无法直视男人的脸。
他取下病历板,递给男人看。
男人目不转睛地阅读起来。
“内脏中有五处已被癌细胞所侵蚀。这是突发性多脏器癌。预计生存期两周。就算发生奇迹,他也撑不到一个月。”
“先生知道吗?”
“应他本人的强烈要求,我告诉他了。”
男人将病历板还给加藤,用一种不可名状的眼神注视着先生。
“不要恨我。就算使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对这种病也无可奈何。何况,流动医疗车这种装备只能做到注射镇痛剂而已。”
男人紧闭嘴唇,点了点头。
加藤朝病历板上看去,以缓解痛苦的心情。
画面的右上端,橙色的“S”闪烁起来。
原来如此。
病历板一直处在身份卡搜索模式之下。而现在,它发现了新的身份卡。
而这张卡无疑就是这个男人的。
病历卡已经知晓这个男人的身份,正在等待读取身份卡信息的许可。只要进入这个男人的身份卡,就可以掌握他的一切信息。
“我把先生送回家去。”
加藤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盯着男人的脸。
男人觉察到了加藤的异样,停了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加藤冷汗直流,“你打算对聚集在外面的人说什么?”
“我实话实说。这里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
加藤碰了两下闪烁的“S”,将病历板倒扣在桌上,竭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非常自然。病历板由此得到了接入身份卡的许可,可以任意读取身份卡中的信息。
“那就好。”加藤说。
男人抱起先生,离开了诊疗区。
门外哭喊声顿起。
男人令所有人安静下来。加藤听到了男人的话,说先生吃了药,已经睡着了。先生的病情下次再为大家说明,现在先把先生送回家去吧。
门自动关闭。加藤终于松了口气。
翻开倒扣的病历板。上面显示着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当然包括他的真名。
“仁科健……”
4
“即将抵达R点。”
“根据侦查吊舱发回来的数据,当地天气晴朗,没有雾,西北风,风速每秒三米,条件A级。”
“图像解析完成。目标没有移动。”
报告不断传来。
总统官邸,俗称“富士宫”,位于地下三层掩体内的指挥室。
正面是一块电影院里的那种大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从一万英尺高度俯瞰的地表,由Z-1440运输机上的特殊摄像机拍摄的实时影像。时值深夜两点,本来应该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图像经过特殊处理后,能清晰地看到地形,如同白昼一般,甚至偶尔还能看到飘过的白云。
大屏幕的面前是六个操作员,都面朝自己面前的小屏幕。他们的任务是掌握瞬息万变的战况,并立即做出分析。在他们背后稍远点儿的地方,是担当指挥官的北泽上校。他坐在巨大的年轮蛋糕模样的桌子中央,注视着屏幕。他岩壁一样的后背动了动,转过头,那双隔得很开的小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香川铁夫在椅子上绷紧了身子,旁边的武末也是一样。不过,北泽上校只是扫了香川他们一眼,然后就转过了头。
“原地待命。”北泽上校用响亮而低沉的声音说。一名操作员从容地敲击键盘,将上校的话复述了一遍,应该是给现场的指挥官传达命令吧。
武末把嘴凑到香川耳边:“是在等什么人吧?”
香川等人的右侧放着一排高背黑革扶手椅,总共十二把,现在都空着。看来,要到这里观战的,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不知谁会来。椅子摆得可真多。”
武末话音刚落,就传来“嘎吱”一声。
门开了。
北泽上校“嗖”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唰”地举手敬礼。香川认出来者之后,也连忙站起来敬礼。只有武末还呆呆地一动不动,香川拍了他的脑袋之后才回过神来。
“不用敬礼了。正在执行作战任务呢。”
熟悉的粗犷声音。以前只是通过媒体见过的那张脸,如今就在眼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威严感是北泽上校望尘莫及的。这个人身上,无疑具备一国最高掌权者才具有的独特气质。
日本共和国总统牛岛谅一。
他的视线停留在香川等人身上,表情严峻地皱起了眉。
这是无言的盘问。
香川全身上下连指尖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我是共和国警察反恐特搜部部长香川。”
“我是同部门的副部长武末。”
“哦,是你们呀。我听说过你们。”牛岛总统说完这一句,就失去了对香川等人的兴趣,朝着打开的门道,“你们在干什么啊?都进来吧。”
响应总统的召唤,首先进门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高瘦男人。他容貌独特——左右眼形状不一——但他的眼光却冰冷刺骨,足以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抖。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日本共和国首相游佐章仁。
他作为首相初登政坛时,看似无门无派,不过是牛岛总统的傀儡,但把持首相之位四十余年后,他也具备了相应的威严。
随后鱼贯而入的是阁僚以及以上下两院议长为首的强势国会议员,荫山大臣也在其中。而最后出场的是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所有人都穿着整整齐齐的正装,就像上议会开会一样。
(这到底是……)
这里是总统官邸地下,确实存在遇到牛岛总统的可能。可是,香川万万没有料到,游佐首相和两院议长也来了,而且还是深夜之中来。香川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
武末继续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怯生生地问:“部……部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
“我们好像来错地方了。”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聚集在这个小指挥室的这群人就是驾驭日本这艘航船的舵手。这些杰出人士正不解地看着香川等人。这也难怪——一个傻里傻气的男人,还有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正在房屋角落里动作僵硬地向他们行礼呢。
牛岛总统似乎觉察到了大家的异样,解释道:“啊,他们是警察。具体说,是反恐特别搜查部的两位。阿那谷童仁终于要迎来末日了,他们很想亲眼见证追踪了几十年的凶犯被正法,我特别许可了这一请求。”
香川和武末再次自我介绍了一遍,荫山大臣愁眉苦脸地瞪着他们,香川仿佛能听见他在心底里大骂: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客气,坐吧。上校,作战行动进行得如何了?”牛岛总统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椅子坐下。
“只要总统您下令,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行动。”
游佐首相坐到总统旁边,议员们依次入座。香川等人也坐了下来。
所有人坐定之后,牛岛总统用平静而威严的口吻下令道:“开始吧。”
“是。黑色旋涡计划启动。”北泽上校再次坐到年轮蛋糕模样的桌子中央,“开始行动!”
“黑色旋涡计划启动。”操作员复述上校的指令道。
指挥室的氛围陡然一变。
大屏幕上的图像切换了。
应该是运输机的内部影像。
大批特种部队士兵正一动不动地排列着,看来防护器具和预备弹仓的最终检查已经结束。上圆下尖的黑色头盔将头部完全罩住,根本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表情。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发现头盔的前后左右内嵌着摄像头,可以像超眼一样将图像信息投射到大脑里。此刻大屏幕上的图像,多半就是一个这样的摄像头拍摄的吧。战斗服的黑底上点缀着蓝色和灰色的夜用迷彩。背上背着下降过程中使用的姿势控制装置,俗称“蜻蜓翅膀”。双手紧握、轻靠在胸前的是突袭用的AG777型机枪,枪身短小,但破坏力惊人。
(这就是百夫长特种部队啊。)
面容莫辨的黑影令人毛骨悚然。
事前,香川和武末也听取了“黑色旋涡”作战计划的简单介绍。
概要如下:
该计划由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八十名空降兵执行。他们乘Z-1440运输机抵达距目标十公里处,从一万英尺的高空跳下。自由降落四千英尺后,启动姿势控制装置,打开左右共计四片“蜻蜓翅膀”。该装置与队员大脑相连,不仅可以自动调整翅膀的形态,朝想去的方向飘去,而且还可以通过微幅震动整个翅膀,获取一定程度的浮力。通过这副翅膀滑翔着接近目标,然后低空盘旋着陆。这时,队员将开启姿势控制装置喷嘴朝下的喷射器,缓和着地的冲击。大约八秒后,喷射结束,同时翅膀连同整个姿势控制装置从背上脱落。减轻负重的队员们将迅速包围目标,一鼓作气将敌人制服。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熟练地操作蜻蜓翅膀就需要极高的技术。与跳伞降落相比,使用蜻蜓翅膀确实有可以在空中自由移动的优点,但大体只能保持滑翔姿势着陆。而以这样的速度撞上地面的话,势必粉身碎骨。为了防止出现这一情况,在着陆之前必须打开喷射器,降低速度,但倘若喷射时身体平衡稍有破坏,就会在半空倒转过来,不仅不会减速,还会加速,极可能头朝下扎向地面。就算是零点一秒的疏忽,也可能将你带入鬼门关。
画面动了起来。
运输机缓缓打开机舱。就像朝黑色的虚空张开了大嘴。
排在前面的队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后面的队员紧紧跟随。大概一秒有两人跳下,坠入黑暗之中。最后,担负拍摄任务的队员也跳了下去。
画面再次切换。
是运输机传回的用特殊摄像机拍下的影像。
镜头捕捉到了几乎直线下坠的队员们,仿佛是一条在深海中漂游的海蛇。
下降到预定高度时,领头的队员后背上忽然伸出了蜻蜓翅膀,坠落方向随之大幅改变。其他队员也陆续展开了翅膀,画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插上翅膀的“海蛇”自由地扭曲着身体,遨游在空中,其力量之矫健,已与飞天的巨龙无异。
巨龙扭转身子,画出一条弧线,瞬间分解散开,融入夜空,队员各自盘旋下降。在这黑色旋涡之下,便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这个宿敌即将迎来自己的末日,香川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注意到一个男人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屏幕旁。作战行动开始前,那里没有人。这家伙似乎是官邸的工作人员,正手持照相机,镜头对准屏气凝神观看作战进展的总统、首相等人。他八成是在拍摄将发送给媒体的快照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香川恍然大悟。
这次作战行动,其实是一种示威,对反总统派的示威。
最近又有流言说,反对派在策划阴谋,企图迫使牛岛总统下台,但并未见有人采取具体行动。可是,既然有流言产生,那就说明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思。
只要这次作战的情况被大肆报道,反总统派今后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就会想到百夫长特种部队在为总统护驾吧。之所以揭开一直罩在百夫长身上的神秘面纱,就是为了夸耀总统自己的力量,使反总统派丧失斗志。
可是,反过来看,总统采取如此明显的方式施加威胁,这也说明反对派的势力之大,已经到了无法忽视其存在的地步。人人都可以感受到总统的焦虑。稳如磐石的牛岛总统体制,难道也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了吗?
香川面朝屏幕,用眼角余光偷瞟总统等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观看着画面。坐在总统旁的游佐首相似乎觉察到了香川的目光,转动眼睛朝这边看来。香川连忙挪回视线,一股寒意忽地蹿上后背,浑身不由得泛起了鸡皮疙瘩。
时代正在深层次上发生变化。阿那谷童仁的覆灭,可能就是第一座里程碑。在这条道路尽头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敌人没有反应。奇袭成功。”
“好!”北泽上校大喊道,“突击!”
几秒之后,黑色旋涡变成了龙旋风,无声无息地朝地表袭去。
5
从座位传来微微的震动,由此推断,车走的并不是一条好路。虽然能通过身体感觉到上下坡和转弯,却不知道周围是怎样一番光景。不过,就算能看见,也无非是树木、泥土、岩石之类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镇子同外部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在地图上当然是找不到的。尽管是第二次走这条路,但第一次的情形已经记不清楚了。明明就是昨晚才发生的,感觉却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眼罩还是不能摘下来吗?”
“在我说可以摘下来之前,请不要去碰它。”
“我不会把你们这儿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的。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回来晚了,我就说超眼发生了故障,在山中迷路了。”
“我们信任医生您,但在这件事上……”男人为难道。
其实,只要加藤太郎愿意,摘掉眼罩是轻而易举的。他的手没有被捆住,男人的手则紧握着流动医疗车的方向盘。与昨晚不同,如今这辆车上只有加藤和男人两人。
“您肚子饿了吗?”
“车上常备有便携式食物。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吃吧。”
“镇上也准备了午饭。是河鱼。”
加藤苦笑道:“你的建议很诱人,但我想尽快回医院去。倘若院方认为我下落不明或者失踪了,就会大动干戈地来找我,这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车剧烈摇晃起来,应该是碾过了倒下的树或者大石头了吧。轮胎上安装有特殊设备,即便是钉山也爬得上去,车身也相当牢固。可是,车的后部载有超精密医疗机器,他不由得有点儿担心。
“还要开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吧。”
“你打算怎么回去?你不会叫我用流动医疗车送你回去吧?”
男人笑了:“我身上有脚。”
“跑回去?”
“走回去。”
“可是,这段距离车都开了一个半小时啊。”
“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与其开车,还不如徒步。走半天就能回去了。”
加藤愕然,摇头道:“你真的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我怎么感觉你丝毫都没老化啊。”
男人没有答话。他是什么表情呢?虽然加藤很想摘下眼罩看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之前也许问过了——你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呢?”
“我记得我的答案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我很想知道具体的过程。”
“为什么?”
“因为选择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十分罕见。”
沉默几秒后,男人开口道:“许许多多小理由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我做出这一决定。所以只能用‘自然而然’来形容吧。”
“你还真是难以对付啊。”
“我绝没有忽悠您的意思。”
可是,加藤却多少听懂了。左右人生的重大决断,并非总是由冲击性的事件所诱发的。平日里不起眼的事和不经意的话,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人前进的方向。事后回想起来,很难把原因归结于某一件事或某一句话。所谓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吧。
“变老是什么感觉?”
男人仍然保持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
“同医生您这样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相比,我对时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的一年,可能是其他人的十年,甚至更多。”
“你现在仍然不想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是啊,接不接种呢……”听他的语气,既不像肯定,也不像否定。加藤等了一会儿,但男人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对了,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参观这个镇子吗?你还没有履行承诺呢,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贵宾啊。”
“您要是希望的话,我们就掉头回去吧。”
“我开玩笑的!”
加藤发现,尽管自己形式上被遮住了眼睛,但内心却没有感到任何不安。自己明明是被这个男人绑架来的,但不到一天,自己就已经信任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啊。
“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说说,二十四年前,这个镇子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镇子曾经一度沉入水下。”
“洪水造成的?”
“听说是瀑布一样的集中暴雨。如果光是雨的话还不至于如此,但是,建在河流上游的大坝为了防止决堤,竟然开闸放水。”
“大坝?就是那台古老发电机所在的水坝?”
“虽然已经决定关闭水力发电站,但当时发电站仍在勉强运行。”
“他们明明知道镇子会被淹没,却还是决定开闸放水,真是太残忍了。”
“万一大坝决堤,不光那个镇子,下游的城市也会蒙受巨大损失。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而且没有留给镇上的居民避难的时间。从天而降的暴雨,加上泛滥污浊的河水,转眼间就将镇子吞没了。从镇子通往外界的道路因为山崩而被阻断,镇上的居民根本无从逃脱。除了逃入学校和山中避难的少数人外,大部分居民都死了。幸存者不到百人。”
“为了保住城市,就牺牲了这个镇子啊。”
这样的惨剧,媒体当然是报道了的吧。加藤肯定看过或听过相关报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加藤将实情告知男人,男人却说:“新闻中报道了大雨成灾,却隐瞒了开闸放水这件事。”
“国家的信息管制……”
现在的政府,做得出这种事。
“后来,幸存的居民都被直升机救了出来,但他们被禁止重返这个镇子。”
“不是镇上的居民自己抛弃这里的?”
“政府没有选择投入大量资金重建,而是选择放弃。幸存的居民都在别处分配到新的住宅,但同重建镇子相比,这笔费用要小得多。”
“幸存的居民答应吗?”
“他们不得不答应。”
“呃……”
“所以,水退之后,没有人返回这个镇子,被阻断的道路也得不到修复。不久之后,这个镇子就从人们的记忆中和地图上消失了。”
“这个镇子原来叫什么名字?”
“叫岛镇。”
“岛镇?它怎么成了抗拒者聚落的?”
男人犹豫了几秒,道:“这个……该从何说起呢?”
这时,加藤脑中浮现出一个小个子男人的形象。就是那个在镇痛剂的麻醉下昏睡的男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男人没有表达拒绝的意思。
“就是之前的那位先生。他说话尖酸刻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格高尚的人,但大家却都十分尊敬他。”
“那是因为,这个镇子的环境得到改善,可以住人,都是拜先生所赐。”
“先生同这个镇子是什么关系?”
“他就是岛镇出身的。”
“是用直升机救出来的幸存者之一?”
“不,发生水灾的时候,先生正在大学里教书,没有住在镇子上。”
“你们称呼他为先生,就是因为他是大学老师吧?”
“他教授的专业是农学。他的人格确实谈不上多么高尚,但性情耿直,最讨厌歪门邪道。只要是先生认准了不行的事,不管对方是多么大的来头,他都会断然拒绝。先生言之凿凿,正义凛然,对方常常抓耳挠腮,无从应对,只好对他退避三舍。”男人在评论先生的时候,声音柔和极了。
“你了解得真详细啊。”
“因为我曾近距离目睹先生的风采。”
“这么说,你是……”
“我是先生的学生。大学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先生的研究室,继续接受先生的教导。”
原来如此,加藤想。这个男人同先生之间流露出的朴实的信任关系,只有师生之间才具备。
“可是,《百年法》规定的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五年后就将届满。所以,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聆听先生的教诲。而且,先生说过,在还剩三年时间的时候,他将从大学辞职,利用剩余的时间和金钱,到世界各地旅行。”
这并不稀罕。听说,很多人在生存许可期限邻近前,都会着手去做自己一直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手持智能终端里剩余的钱,如果不在生前转让给别人,就会被没收进国库。
“而先生旅行最初的目的地,或者说起始点,就是自己的故乡——岛镇。”
“这就是所谓叶落归根啊。”
“他明明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了,但还是希望能再次亲眼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亲自踏上那片土地。”
加藤心有戚戚。正是因为快要见到终点站了,所以才想去看看起始站的模样。
“通往岛镇的路一直没有重修,先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回到镇上。当时镇子已经被遗弃八年多了,本以为那里都是无人的废墟,结果却发现竟然还有人住在那里。”
加藤似乎忘了自己正戴着眼罩,循声转头对着男人。
“不过,只有五个人。”
“他们是……抗拒者?”
“是的。而且,这五个人也是那次水灾后的幸存者。他们当初重返镇子的时候还不是抗拒者。他们的生存许可期限只剩下几个月,同先生一样,他们也想在死前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可是,当他们真的来到这里,再次亲眼看到故乡的凄惨景象时,一股想要复兴这个镇子的强烈冲动涌上了他们心头。”
“于是他们住了下来?”
“他们一点点地买来生活必需品,努力将镇子改造为可以住人的状态。转眼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的生存许可期限也都届满了。可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再次抛弃刚开始重建的镇子。于是,前往安乐死中心的日子被一天天往后推延。”
“不知不觉中,这里就成了抗拒者聚落。”
男人似乎点了点头。他忘了加藤还戴着眼罩。
“先生进入岛镇是那五人住下后的那年。虽然开始了重建,但他们的生活仍然十分惨淡。粮食还是在手持智能终端失效之前购买的存货,还必须从河里捕鱼,他们才能勉强果腹。就算不去安乐死中心,他们过不了多久也会饿死。得知这一状况之后,先生当即决定放弃世界旅行,全力以赴地重建镇子。”男人提高了声调,“先生的手持智能终端还能使用,为世界旅行准备的钱原封不动地留在里面。先生首先买回来充足的粮食,从恢复五人的健康入手。遗憾的是,其中一人不久后就因为劳累过度过世了。但另外四人还是恢复了健康,得以承受重体力劳动。先生立即购置了各种农具,带领大家生产谷物和蔬菜,以求粮食自给自足。他可是精通农学的专家啊。”
“他们进行得顺利吗?”
“一开始的时候碰上了许多困难。但后来被强行迁走的人渐渐回来了,劳动力增加了,粮食生产总算有了起色。
“然后,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也届满了,于是索性作为抗拒者留在了镇子里。
“镇子的居民人数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增长,尽管最终并没有实现真正的重建,但至少已经恢复到了社区的规模。但这个社区还很脆弱,一旦遇到什么打击就会土崩瓦解。毕竟,这里的居民几乎都是抗拒者,因为已经失去了法律上的存在依据,他们中有许多人的精神处于不安定状态。”
不错,加藤想,从政府的角度看,抗拒者不是人,而是被视作不能再活下去的个体,心情怎么能好呢?
“为了能团结刚形成的脆弱社区,必须有一位深孚众望的领导者。除了先生,没有人可以担当这一角色。先生也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满足居民的期待,他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成为了一名抗拒者。”
“现在生活在那个镇子上的人都是以前岛镇的居民吗?”
“大部分是。但也有人不是。”
“那些原本不是镇上居民的人,是怎么知道镇子的存在的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抗拒者的世界中也有类似于秘密情报网的东西。他们肯定是通过这一网络风闻到的。”
加藤觉得男人是在故意含混其词。在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反而能从声音中听出细微的变化。这应该是男人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吧。
“我还看见了孩子。”
“抗拒者只是法律上被剥夺了生存权,但肉体上都还保持着年轻。男女聚集在一处,互相爱慕乃是自然之理。住在一起之后,自然就会生孩子。对抗拒者来说,一旦被发现就很可能会死,抱着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态,他们愈发渴望男女之情、家庭之爱的慰藉。”
“镇上既没有医生,也没有医疗器具,竟然生了那么多孩子,真是了不起呢。”
“有些女人有生孩子的经验,多亏了她们协助,产妇才得以顺利分娩。不过……”男人的声音沉痛起来,“有的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来,结果很快就夭折了;有的孩子活下来了,但产妇却没能闯过鬼门关。”
镇上的生活十分艰辛,但镇上的人们仍努力地活着。加藤从中感受到了人类原本具有的生命力。
“在一片不毛之地生聚教训,缔造新国家——这听起来简直是神话啊。”
“不错,就像缔造国家一样。”
“你是怎么同这一‘建国’过程产生联系的呢?我知道你同先生有师生关系,但你既不是岛镇出身,也不是抗拒者,你没有不得不加入这个镇子的理由啊。”
“如果我用‘自然而然’来作答,您肯定不会接受吧。”
“你不想说?”
“我没有信心可以解释清楚。”
“不用解释得太清楚。”
男人终于不再犹豫,开口道:“我同那个镇子的缘分起源于农药。”
“农药?”加藤大感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种洒在农作物上的预防病害和虫害的药物。”
“这个我知道……”
“那是先生入住镇子五年后。那一年,全国范围内,梅雨期反常地长。气温持续走低,雾一样的细雨下一阵、停一阵。”
“这同农药有什么关系?”
“因为稻瘟病。”
“稻瘟病……”
陌生的病名。加藤只是人类疾病方面的专家,对植物疾病几乎一无所知。
“从事稻米生产的人,对这种疾病无不闻之色变。听说今年也会大规模爆发稻瘟病。”
“稻瘟病真有这么厉害?”
“最糟的情况下将颗粒无收。到时候,整个日本都吃不到大米。”
“可是,日本应该也有能抵抗稻瘟病的稻种吧。”
“就算存在那样的稻种,它的抗病效力也无法持续十年之久,因为病原菌会自行变异,反过来战胜稻种。
“如果大规模爆发稻瘟病,农业劳动者将大量购入农药,以备不测。因为用了农药的话,多少可以保证有所收获。那一年,抗瘟剂很快就脱销了,很难买到。在这种情况下,先生主动联系到还在上班的我,询问能不能帮他搞到抗瘟剂。”
“上班?就是在大学里工作?”
“不是。先生离开大学的同时,我也离开了研究室,在一家农药生产商的研究所谋得了职位。当然,我这份工作也是托先生的福才找到的。”
“所以才托你搞农药啊……”
“那个时候,镇子的稻米生产行将步入正轨。镇子的粮食全靠自给自足,倘若稻米绝收,将严重威胁到镇上居民的生存,弄不好就可能有人饿死。先生似乎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你肯定很吃惊吧。”
“那是当然的。先生的生存许可期限早就过了,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对他能在这个时候信任我感到非常开心。这种事情,不可能托付给不信任的人去办。”
“你把农药交给了先生?”
“在研究所里,实验用农药可以自由使用。就算丢失了一两袋,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我就带着抗瘟剂和也许会派上用场的农业用杀虫剂去见先生。”
“去那个镇子?”
“怎么可能?是一个隐蔽的地点。”男人叹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做就能帮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样,“整整五年了。我见到了本以为早已过世的先生,欣喜万分,不禁流下了泪水。可是,先生向来厌恶哭哭啼啼,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在怪我小题大做……先生的脾气一点儿都没变。”
这个男人温和地笑了。他在谈论到先生的时候,就变得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然后,先生就向我讲述了他正在全力以赴做的事——重建已经化为废墟的故乡——还解释了他为什么甘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将抗瘟剂搞到手。聆听先生讲话的过程中,我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竟然死皮赖脸地央求先生带我去了那个镇子。”
“你到底还是去了啊。”
“亲眼看到镇子和镇上居民的时候,我终于清晰无误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医生您刚才说过,重建镇子如同缔造国家,而我想加入这项工作当中。我觉得,这里才有我真正想干的事业。”
“那你在镇子里住下了?”
“没有,我辞掉工作,迁居到岛镇,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三年……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为了存钱。缔造国家的话,还有大量的物品必须从外部购入。为了防备农作物歉收,还必须囤积粮食。然而,那个镇子的居民全是抗拒者,购买物品的工作只能由我去做。为此,我必须尽可能多上班挣钱。”
看来,男人虽然兴奋,但仍未丧失冷静。
“不过,我的身体会老化,在外面滞留越久,从事‘建国’时间就越少。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了三年的期限。”
“你没有考虑过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可是……”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厌恶人类不老化病毒。”
“并不是厌恶,只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什么?”
“我无法接受由法律规定自己哪天该死。”
“可是,你又不可能永远地活下去。”
“话这么说没错……”男人支吾起来,似乎对自己的回答没有百分百的确信,“但我还是觉得,由法律规定人何时去死是错误的。所以我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加藤心头掠过一丝不快。诚然,男人将短暂的一生都投入了缔造新“国家”的事业中,这听起来或许是一段佳话,但不要忘了,这个“国家”是建立在违法基础上的。抗拒者不是被迫害者,而是罪犯。罪犯建立的国家能长久繁荣下去吗?当局会容忍这个“国中之国”存在吗?
“你就不担心有人偶然发现那个镇子,向当局告发吗?”
“确实有人因为在山中迷路而偶然闯入镇子。”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平安无事地回去了。”
“他没有告发你们?”
“不仅没有告发,两年之后,他自己也来到镇子住了下来。他也成了抗拒者。”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知道这个镇子的存在,自己的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时,就可以来到镇上居住。试问,谁会亲手摧毁自己将来的避难所呢?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都是抗拒者后备军,同时也是那个镇子的潜在居民,包括加藤自己。
“可是,一旦被当局发现,你们全都在劫难逃啊。”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受死,那个镇子也将再次沦为无人的废墟。”
“你认为这不可能发生?”
“镇子存在了这么久,要被发现的话早就被发现了,可是外界仍旧对我们一无所知,想必是因为现在的政府没有余力监视每一寸国土吧。”
“千万不要轻视政权的力量。”
“接下来咱们最好别说话。”
男人话音刚落,车身就剧烈震动起来。车开始爬陡坡。加藤感觉身子被压在了椅背上。这是一条特别长的山坡。加藤的身体大幅摇晃着,感觉就像被抛入了空中。但转瞬之间,陡坡就消失了。车停了下来,然后立即恢复行驶。但道路全变了,路面传来的震动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明显是一条经过铺筑的道路。
“马上就要到了吧?”
“是的。您辛苦了。”
“对了,咱们都快分手了,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我叫加藤太郎,是一名医生。你……你是不是不愿意透露姓名?”
“我的姓名,医生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加藤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不记得你说过。”
“您不是读取了我的身份卡信息吗?”
加藤的脸“唰”地红了,额头冷汗直冒。“你……你觉察到了啊?为什么不吱声?”
“不知为何,我说不出口。”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坏人,因为我绑架了加藤医生嘛。”
车开始下坡,坡度平缓。
“既然您看到了数据,想必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埋伏着等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