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发现你曾去过野岛诊所的时候,着实吃惊不小。你伪装出先生的症状,希望能拿到治病的药物。”
“但野岛医生诊察过后,发现我没有异常,所以判断我只是在疑神疑鬼罢了。”
“但你从野岛医生那里听说,最近会有移动诊疗车来巡诊。”
“野岛医生说,只要让诊疗车里的仪器扫描一下,什么病都能诊断出来,要是我仍不放心的话,就等诊疗车来了再去检查一次。”
“所以你才想出了将流动医疗车和医生一起绑架的主意。真是胡来……”
“我深表赞同。我的鲁莽举动给医生您添麻烦了。”
“数据就存储在后面的病历板里,如果你想删除的话就直接删了吧。”
“医生,您能不能帮我去删掉?”
“你说什么?”
“我信任医生。”
“你真是太幼稚了。”
“是吗?”
“如果你为镇子的安全着想,就应该亲自动手删掉数据,或者干脆把病历板毁掉。”
“如果我真是优先考虑镇子的安全的话,就不会让医生您活着回去。”
加藤一时语塞。
车停了下来。
“您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
加藤解开眼罩。
眼前是那条熟悉的翻山公路。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可以上高速。
“对了,这些也还给您。”
男人伸出手,手里是超眼和手持智能终端。
“果然是被你们拿走了。可是……”加藤接过手持智能终端,拿起超眼,“这个东西都坏了,还给我也没啥用。”
“我觉得超眼没坏。”
“可是,昨晚我的视野里明明出现了混乱……”加藤打住话头,凝视着男人的脸,“莫非你们使用了干扰器?”
男人微微苦笑,表示默认。
“你们居然有干扰器……”
“是我们自己制造的。镇子里有人擅长制造那种东西。”
加藤正要将超眼安装进耳朵中时,手忽地停了下来。倘若现在将超眼与大脑相连,询问他安危的信息就会大量涌进来。
男人打开驾驶室的门,下了车。
加藤转移到驾驶室,握住方向盘。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车终于回到了自己手中。
“医生!”男人没有关门,就站在车旁。
加藤犹豫片刻,朝男人探过身子。“我最后再叮嘱一件事……”
“您说。”
“我留给先生的镇痛剂,只够使用两周。那种药,如果以普通剂量的三倍注射,就不会感到痛苦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先生太痛苦,希望能减轻疼痛的话……”
加藤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神情悲壮地点点头,显然已经明白了加藤的暗示。“明白了。总而言之,我要感谢医生。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阿健……”
男人咧嘴一笑。“您叫了我的名字。”
“你真的相信我?”
“相信。”
“我有可能向当局举报你哦。如果你的身份卡被通缉的话,就无法继续使用了。”
“您为了先生,把车上的所有镇痛剂都留给了我们,我不相信您的话,又能相信谁呢?”
“但你还是给我戴上了眼罩啊。”
“啊,这个倒是。”仁科健爽朗地笑了。
加藤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然后双方沉默了片刻。
“那我走了哟。”
“保重,加藤医生。”
“你也保重,仁科健。”
仁科健关上了车门。
加藤落下车窗。“早饭很好吃。”
仁科健面露微笑。
加藤开动了流动医疗车。
推背感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后视镜,但已经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了。
6
准确地说,外界通往岛镇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二十世纪末削平了山头修筑的新路,有两条车道,相当好走,但这条路在二十四年前的集中暴雨中崩塌了,不能再用。
另一条路,是岛镇还是一个小村的时候使用的老路,不仅没有铺筑,十分狭窄,还要绕远道。自从新路开通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走老路了,不久后这条路就被遗忘了。
这条老路在集中暴雨中也未能幸免,但没有像新路那样彻底报废,只是被崩落的沙土和倒地的树木堵塞了而已。先生和其他原住民之所以能靠自己的力量返回镇子,就是因为他们还记得那条老路。
虽然封堵老路的沙土和倒地的树木被镇上的新居民清除了,但路面仍然没有铺筑,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就算是天晴的时候,路面状况也不能说多么良好。路上随处可见裸露的粗大树根和巨大的石头,越野性能差的车走到半道就会抛锚。流动医疗车能如履平地般穿越这条道路,不能不说它性能优异。
这条路,仁科健已经走过无数次了。平常都是步行,几乎从未像这次这样开车往返。他上次开车还是购入那辆古老的胶囊车的时候——他租了一辆四驱卡车,将胶囊车装上车运了进来。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脚下的路已昏暗莫辨,但对这条路驾轻就熟的阿健来说,这算不上困难。阿健知道哪里有树根、哪里有凹坑。
阿健途中几次偏离道路,进入路旁茂盛的蕨类植物丛中。他这么做是为了检查布置在那里的陷阱。镇上能自给的动物蛋白质就只有河鱼。虽然在先生的指导下,居民们曾尝试养殖鸡、猪、奶牛,但后来这些动物都患病而亡。居民们只好射杀前来破坏农作物的鸟、鹿,或者在山中布下陷阱捕捉野兽。
(如果能抓到野猪就好了……)
因为身体受癌细胞侵蚀,先生已经吃不下肉,但如果熬成汤的话,也许还可以下咽。虽然很想带回去一些营养丰富的食物给先生,但遗憾的是,所有的陷阱中都空无一物。
每次从这条路返回镇子,阿健都会在一个地方驻足。从那里可以将整个岛镇一览无余。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眺望着静卧在残照下的聚落,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因为电池相当珍贵,所以只有区区几户人家点了灯。相反,倒是有许多条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腾,那是居民在煮饭,或者烧洗澡水。几乎所有人家住的都是水灾后被遗弃的住宅,但因为经过了修缮,所以根本看不出废墟的模样。
(恢复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啊!)
阿健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满眼荒芜。住宅只残存着外墙,所谓的家充其量只能遮风挡雨,根本称不上可供人生活的场所。
剧变是六年前发生的。一个男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据说,此人原本也是岛镇出身,从其他原居民那里听说故乡出现了抗拒者聚落。现在大家都热情地称呼他“木匠师傅”,因为他是专门干木工活儿的工匠。
木匠师傅来到镇上的时候,全部的财产就是一套木工工具。他坚信,只要有这副家伙,走到哪儿都可以谋生。
“我是木匠,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他说。
木匠师傅征集了看上去手巧的居民——他们全是男人——开始逐一修缮损毁的房屋。山中的木材取之不尽,但钉子和螺丝就必须再补充,而且还需要修理和更换工具。这时候就轮到阿健上场了——由他前往城市,将所需器件采办齐备,带回镇子。
不到三年,镇子的面貌就焕然一新。最后,木匠师傅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建造了一座木屋。大家原以为他是要自己住,但结果不是,他造木屋是为了给先生住。先生向来不愿接受别人的盛情厚意,所以严词拒绝了木匠师傅的提议。但几乎所有居民都鞠躬恳请他搬进去,他无法再固执己见。从那以后,高地上的木屋就成了先生的家。
拜木匠师傅所赐,镇上住宅的外观都恢复了普通民宅的模样,只有一处迥然不同,那就是窗户。
原来的窗玻璃经过水灾和后来的废置,基本都破碎了。就算是阿健从城市买来窗玻璃,也没办法运送到镇上来。所以,如今每家每户安装的都是板窗,晚上关闭,到了早上就用支棍撑起来,充当房檐。经过木匠师傅的精心打造,这些板窗看起来相当漂亮。倘若不考虑从窗中飞入的蚊虫,这样的设计可以说是别有韵味。
完成民宅的修缮工作后,木匠师傅一边继续维护民宅,一边应居民的请求,勤勤恳恳地制造桌椅家具、洗澡桶,以及各种农机具。
木匠师傅并不特殊。他只不过碰巧是木匠,所以承担了民宅修缮的工作而已。这个镇子的居民,都在发挥各自的才能,尽量为镇子做贡献。拥有专业技术知识的人就献计献策,身体健硕的人就挑土担水,心灵手巧的人就做针线活儿。大家的肉体都很年轻,只要有心出力,就一定会派上用场。自己能做的事就自己做,做不了的事就拜托别人。粮食也是公平分配。大家互相扶持,互相帮助,形成了一个共同体。这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向所有居民普及这一认识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公无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共同体的先生。可是,岛镇眼看着就要失去这一精神支柱了。
走上一条细细的坡道,尽头就是先生居住的木屋。阿健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先生的房间中亮着一盏小小的电灯。自从先生病倒以来,镇上居民就每天轮流步行到大坝去,为木屋的电池充电。没有人提议,大家自然就达成了默契。
先生紧闭着眼,躺在被窝里。
“先生怎么样了?”
“一直在昏睡。”真村佐喜子喃喃地答道。
她是镇上唯一有护士经验的人。自从先生发病之后,她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先生。刚来镇上的时候,她还时常抱怨自己身材肥胖,但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后,她已经变苗条了。她之所以没有跟先生去流动医疗车,是为了趁机打扫房间。
“还没醒啊。镇痛剂真的很有效。”
“第一次是这样。后来身体就会渐渐产生耐药性,效果就没有这么明显了。”
先生的枕边放着加藤医生留下的装着镇痛剂的箱子。不久之后,可能就会用到三倍的剂量。到那时,阿健将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
“佐喜子小姐,你也睡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先生。”
“阿健你才更累吧。你的身体同我们的不一样,就像抱着定时炸弹一样。可不能过分劳累哟。”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名护士。
“老化真有这么可怕?”
“当然!”
阿健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真村佐喜子连忙闭嘴。确认先生仍在熟睡之后,她盯着阿健说:“能占用你几分钟吗?”
“什么事?”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们去外面吧。”
说着,佐喜子就拽着阿健的胳膊,走出了木屋。门外就是一个小院子,周围是田园风格的栅栏。阿健靠在栅栏上,眺望着镇子。因为是在高地,所以看得分外清楚。旁边的真村佐喜子将手肘搭在栅栏上,朝相同的方向望去,道:“我老早就想问你了。”
“这么严肃,到底什么事?”
“你还是不愿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她逼问道。
阿健顿感压力。“目前还没有接种的想法。”
“先生死了之后,能够领导我们的就只有你了。但你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话,很快就会老化的……”
“一二十年之内,我还动得了。”
“然后呢?”
“到时候会出现可以接替我的人。”
“如果没有出现呢?”
“那就由佐喜子小姐出马吧。”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阿健转头面对佐喜子。“我没有开玩笑。如果只有这个办法的话,你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真村佐喜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阿健却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是真的在担心你。”
“我觉得这个镇子已经变了。”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之前大家满脑子想的只是每一天该怎么过,现在却在操心二十年后的未来了。”
真村佐喜子不停地眨眼,缓缓点头。
沉默片刻后,她“扑哧”一声笑了。抬起的脸上满是笑容。
“还真是这样。”
沸腾的虫鸣将两人包围起来。
“阿健你另当别论,我们这些人都是抗拒者。原本老早就应该去死了。现在能这样活着,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就算我们操心二十年后的事又如何呢?还不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她突然换作温柔而娇媚的声音问,“对了,先生之前就是那个样子吧?”
“哪个样子?”
“先生语言粗鄙,有的时候还很幼稚。虽然性格耿直,但总让人感觉靠不住。这样的人,必须有我帮衬着才行。”
“嗯,你说的这些特点,先生之前一直都有。”
“原来真是这样。”
从她的语气中,阿健听出一丝未加掩饰的亲热。他忽然觉察到什么,却不敢说出口来。毕竟,男人的直觉不太靠得住,而女人的直觉却准得可怕。果不其然,真村佐喜子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看你的样子,好像要说什么。”
阿健用手指擦了擦鼻子。
“别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阿健放弃了抵抗。“那个……”
“嗯?”
“我这么问,你可能会生气。”
阿健感觉佐喜子屏住了呼吸。
“佐喜子小姐,你同先生会不会是……”阿健甚至都能感受到她脸上散发出的热量,“啊……算了。就当我没问。”
“你猜得没错。”真村佐喜子深吸了一口气,“作为这个镇子的领导者,先生背负着众人的期待。他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将大家团结在一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患上什么疾病,他都不能在大家面前叫一声苦。可是,就算是先生这样的人,在得了这种病之后,也会变软弱,也渴望依偎在某个人的怀里。这时候有个女人给他慰藉和关怀有什么不好?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佐喜子连珠炮似的说完话,紧盯着阿健,那灼人的目光,让阿健不由得想退缩。
阿健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原来是这样。”
“你不赞同?”
“赞同什么?”
“我和先生有那种关系。”
“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这是先生同佐喜子小姐两人之间的事。”
“谢谢。”
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沿着坡道跑上来。
发现靠在栅栏上的阿健后,来者说:“阿健,你果然回来了啊。”
是阿悟。他来镇子之前,业余爱好是打猎。绑架加藤医生时所用的猎枪就是他的。目前负责驱逐有害野兽和安全警备的工作。他之前还进山猎杀过野猪和野鹿,但最近子弹存量不多,他几乎不怎么开枪了。但要补充子弹的话,就连阿健也束手无策。
“你过来一下。”阿悟看起来很慌张。
“怎么了?”
“你知道盖伊吗?C1那边的。”
“盖伊……就是头很大的那个男人?”
“对,就是那个家伙!”
“盖伊怎么了?”
“他来了。”
“来这儿?”
“在迎宾馆。总之你快过去见见他吧。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C1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明白了。”
没等阿健转过头,真村佐喜子就说:“先生就交给我好了。”
“拜托了!”说完,阿健就同阿悟跑下了山坡。
抗拒者聚落并非只有这里一个。半径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包括岛镇在内,阿健知道的就有五个聚落。但真实的数字应该数倍于此。
聚落主要分为两类:一种是像岛镇这样,在因为受灾或者人口过少而无人化的村镇上重建而成的;另一种则是在未开垦的土地上白手起家建成的。
C1是后一种的代表。不仅如此,它还十分特别——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甚至有工厂和医院。
“仁科健,好久不见!”
盖伊等待的地方,是学校二楼加藤医生曾过夜的那个房间。只有那个房间的窗玻璃一块都没有碎。因为接待外面的来客都选在这里,所以镇上的居民半开玩笑地叫它“迎宾馆”。
“好久不见,盖伊。”
两人互相握手、拥抱。这是抗拒者聚落的代表相见时的标准礼节。
“先生的病情如何?”
“不太好……”
“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挑大梁了。”
盖伊身材矮小,体格孱弱,只有脑袋特别地大。他好像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接种的人类不老化病毒,头发没有脱色,但已经有一大半都白了。小小的眼睛上戴着小小的眼镜,眼中总是笼罩着一层阴云。
“你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
在C1见面的时候,盖伊总是穿着宽松的纯白色衣服,现在却是一身破旧的工作服,而且满身泥污,估计是在山中跌倒了许多次吧。脸上也沾有污垢,神情疲惫不堪,就连眼镜上也有泥污。
“你一个人过来的?”
“不错。”
这很不寻常。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带着三名保镖来。
“请先坐吧。”
盖伊坐在了铺着垫子的床上,伸了伸腰,双手放在膝头。虽然事态紧急,但他仍然要保持威严。
“你独自前来联络,想必是为了十分重要的事情吧。”
五个抗拒者聚落虽然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因为距离较远,所以相互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只有在物资实在匮乏的时候,才会派人到别的聚落请求援助。
但能救助别的抗拒者聚落的,就只有C1,因为只有它的实力才足够强大。也就是说,过去是别的聚落向C1求援,而C1对别的聚落施以援手。这种施救与被救的关系固定之后,彼此之间的力量对比也自然确定下来,C1便掌握了相当分量的话语权。每当抗拒者聚落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C1就会充当裁判。一旦C1做出了裁决,各聚落就有义务遵守。
“不是这样的,仁科健。我这次来C4,不是为了联络你们。”
C4指的就是岛镇。这是C1单方面起的名字。正是这种霸道的行为给C1招来了反感。
“什么意思?”
“我是逃到这里来的。”他毫不隐讳地承认道。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或者开玩笑。
C1实际上的2号人物抛弃了聚落逃到了这里。最近确实听到了一些关于C1的值得注意的情报,但2号人物出逃绝不是寻常事件。
“C1发生什么事了?”
盖伊的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
“盖伊?”
“死了。”
“死……”
“是的。大家全都死了。”
7
图像切换,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头盔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是领头队员的背影,他们展开了蜻蜓翅膀,正在滑翔。下方是建筑物群。相同形状的建筑物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大约有四十座。在稍远的地方,有一个正方形的大屋顶,那里应该就是集会的场所吧。旁边有三个长方形的建筑物,多半是工厂。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应该就是在这里制造的。聚落周围是农场,占地相当广,让人再次惊叹于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规模。那些抗拒者竟然在这深山之中,建造出如此庞大的聚落。在迄今所有被发现的抗拒者聚落中,此处无疑是最大的。
队员们相隔一定距离分散开,已经调整到准备着陆的姿态——身体蜷缩,两脚前伸。蜻蜓翅膀也调整到与队员的前进方向垂直,以获得最大的空气阻力,同时开启喷射器。这时候是最不容易掌握平衡的。逼近地表,速度惊人。眼见着就要猛撞上去,霎时尘土飞扬。脚接触地面,时间点掌握得刚刚好。着陆,顺势往前跑。被脱掉的蜻蜓翅膀在地上翻滚。
“他们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香川铁夫微微呻吟。
虽说已经大幅减速,但普通士兵以那种速度着陆的话,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但百夫长特种部队却是一着地就借着下落的惯性飞奔出去。根据可见的图像显示,没有一个队员失败。看来,百夫长特种部队具备了可以同美国和中国特种部队相匹敌的实力。
队员每四人一组分散开来。对方尚未抵抗,似乎也没有察觉到自己遭到了突袭。
负责摄像的小组已经抵达了第一座建筑。那是一座简陋的木制住宅,或许可以说就是棚屋,只有一扇门、一扇窗。一名队员透过窗户向屋内看了看,打了个手势,其他队员便破门而入。
房里有两张简陋的床。没有一个人影。床下也只有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队员们迅速撤了出来。
其他小组也搜查了别的建筑,结果也是一无所获。队员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一直保持沉默的北泽上校问道。
“没有发现抗拒者。”操作员答道。
“再找。他们可能全都聚集到了一个地方。千万不能大意。”
北泽上校忽地转身,朝香川投去冷冷的一瞥,似乎在说:莫非是你们反恐特别搜查部泄露了情报?香川装作没看见,仍旧注视着屏幕。
队员们在聚落中继续搜查。如果大动干戈之后一个抗拒者也没抓到,那不仅百夫长特种部队会威风扫地,就连牛岛总统也会颜面尽失,这场行动也起不到向反对派示威的作用。香川很想知道总统此时是什么脸色,但又不敢往总统那边看。
摄像组进入了正方形的大屋顶下。这里果然就是集会场所,但只有屋顶残存,被柱子顶着,墙壁都没有,四面透风。裸露的地面被踩踏得硬邦邦的,寸草不生。地面上有一处突起,那里应该就是讲坛。阿那谷童仁就是站在那里发表演说的吧。
屏幕上,队员们奔跑起来。
“好像发现了抗拒者逃走的路,正在追击。”
朝集会场所深处前进,再穿过农场。环绕整个聚落的,是带刺的铁丝网栅栏。铁丝网只有一处中断,那里设有一扇门。推开圆木扎成的木筏一样的门,便是无边无际的森林。只有一条狭窄而平缓的小路。每隔几米就横着一条圆木,充当阶梯。但茂密的树木遮挡了视线,看不清前方的路。说不定有陷阱。由一组队员领头,间隔一段距离后,另一组进入,然后是负责拍摄的那组。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提供了绝佳的伏击条件。百夫长小组或停或走,每次前进的距离都不一样,但总的来说,他们移动得相当快。之所以不遵守固定的节奏行军,是为了迷惑敌人。
领头的一组压低身子,摆出准备射击的姿势。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
“找到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队员全僵住了。不一会儿,领头的队员站起身,枪口朝前,一步步地前进。然后,从他的背影判断,他解除了防备,放松下来。他转过头,边指着远处边摇头。其他的队员似乎也看见了那些东西。他们面面相觑,迟迟不展开下一步行动。那些百夫长士兵竟然也动摇了?
“什么?请再说一遍。”操作员对着麦克风大叫起来,“什么?”
北泽上校急不可耐地问。
操作员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什么?!”上校怒吼道。
操作员转过头,脸色煞白。
屏幕中,数不清的树木,几乎每一棵树上,都由一条细绳吊着一个大东西。也许是风吹的缘故,这些东西还在缓缓地、沉甸甸地摇晃着。以与各自重量相符的速度摇晃着。
“不会吧……”
镜头拉近。
图像可以清晰辨认了。
是人。
真正的人。吊在一棵棵树上。有男有女。乌黑肿胀的脸,几乎要从眼窝中掉下来的眼珠,口里伸出的舌头,还有特别细长的脖子。有的人眼窝中已经没有眼珠,估计是被乌鸦啄走了。他们至少死了十几天了。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搜索幸存者。改变方针——找到之后,尽可能将他们活着带回来。”北泽上校低沉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荡。
“上校,这是怎么回事?”
北泽上校站起身,在牛岛总统面前直立不动。“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阿那谷童仁的组织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或许是组织内部的争斗,或许是……”
“呀!”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上校的话。
发出尖叫的,是同总统一起观看事态进展的阁僚们。香川将视线投向屏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一具竖直挂在树上的尸体的细长脖子突然断裂,躯体随之落下,脑袋飞入空中,带着凌乱的头发翻滚着,落到茂密的杂草丛中。大家仿佛都听到了脑袋撞地时发出的那声闷响。
死者在上吊悬空的那一瞬间,脖子多半就已经被折断了。随着颈部肌肉组织的腐烂,最终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受到这具尸体造成的震动的影响,森林中的尸体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发生身首分离。一具具无头的躯体落在地上,队员们吓得举起枪来,连忙后退,甚至有人转身欲逃。早已对杀戮习以为常的队员们,竟然也露出了怯意。
“你们这群孬种!配当光荣的百夫长吗?”北泽上校怒吼道,“告诉士兵们,总统阁下正在观察他们,不要做出丢人的事来!”
上校的话似乎发挥作用了,队员们结束了慌乱,行动立刻恢复了正常。他们重新分组,开始攀登狭窄的山路。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吊死者。整个森林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不时又会有躯体与脑袋分离落地。队员一惊之下,会把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确认那不是幸存者发出的时候,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队员们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发现疑似住宅的建筑!”
爬完坡后,是一片平地。那里有一座单坡屋顶的房子。只有这座房子的屋顶是有伪装的,所以在卫星照片上没有看出来。同下方的那些窝棚不一样,这座房子相当大,建造风格别具匠心,甚至安装有发电机和水箱。
百夫长特种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房子,从正面破门而入,负责摄像的队员也跟了进去。
第一个房间中只有椅子和桌子,不见人影。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队员推门闯入,但立刻就放松下来。
这里是寝室。
一张大床上,躺着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女人头发很长,与其说她身材苗条,不如说体格健壮。高高的鼻梁看起来很不自然,应该是整过形吧。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上,平静地闭着眼。如果不是狭窄的额头上有五个弹孔,她看上去就像在熟睡一般。
男人则身形高大肥胖,握在右手中的手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已经气绝身亡。他翻着白眼,鼻中流血,张着嘴,似乎死前还在尖叫。丑陋而浑圆的肚子上,肚脐乌黑而恶心。
(那就是阿那谷童仁?)
同外面吊死的尸体相比,这两具尸体的保存状况很好,可能是处在室内,没有受风雨侵蚀的缘故吧。还是说,这两人与外面的人的死亡时间有差异?这些只有等待调查才能确定。
(可是,这张脸……)
一名队员谨慎地把男人手中的手枪拧下来。看到这支枪,香川差点儿失声惊叫。
三三式。
过去共和国警察的制式手枪。这种枪,香川自己直到十八年前都还在用,绝对错不了。
“部长……”武末在香川的耳边低声说。他应该也认出来了吧。
香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武末点头。
(看来真的是那个人……)
屏幕上映出男人凄惨的面庞。香川努力将其与记忆中的形象作对比。就算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但四十年过后,面貌还是会发生改变。何况,这个男人此时翻着白眼,与他生前的相貌相差很大,所以光凭样貌,香川还不敢断定。可是,将那把三三式手枪考虑进来的话,答案就是确定无疑的了。
此人就是他过去的上司——户毛几多郎。
“彻底扑了个空啊!”牛岛总统的声音中透露出深深的愤怒。并排而坐的官员们都微微弓着腰,北泽上校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可是,阿那谷童仁已经死了,总统阁下取得了胜利。可喜可贺!”游佐首相庄重地发言道,试图为总统挽回颜面。
其他阁僚和强势议员也纷纷道贺,但总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
总统不满是理所应当的。他批准这次行动,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击毙阿那谷童仁,而是为了展示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实力,给反总统派以震慑。
可是,身负重任的百夫长特种部队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不仅没有杀一个人、流一滴血,反而被吊死的尸体吓得发抖,出尽洋相,这是总统做梦都未曾想到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牛岛总统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指挥室。首席助理南木完和马上跟了上去。其他人也连忙站起来,但门已经关上了。
总统离开之后,指挥室的空气凝重而燥热。大家都明白,这次作战计划的目的是向反总统派示威。只要这个目标没有达成,那作战计划就不会结束。不久之后,总统会找到新的目标,而这一次,百夫长特种部队将淋漓尽致地发挥残暴的本性。
北泽上校毫不理会愕然无助、僵立当场的议员们,返回司令指挥桌大喊道:“尸体回收班,抓紧行动!”
在上空候命的大型运输直升机朝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降落下去。只要确认死者的DNA属于抗拒者,就会立刻将这些尸体处理掉,连灰都不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