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是老化人吧?”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阿健将帽子和太阳镜摘下来,放在一边。
男人脸色大变。
“接入身份卡,确认身份。正是仁科健!”
听到身后传来的报告,男人依然凝视着阿健。
“何苦这么大费周折?你一开始就问我叫什么不就得了?我并不打算隐瞒身份。我就是仁科健。”
阿健站起身,包围他的警察纷纷后退,甚至有人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枪。
但长官模样的男人却一动不动,威严地挺起胸。“希望你同我们去警察局一趟。”
“我不知道在自动售货机上购买罐装咖啡是犯法的。”
“不要再跟我打哈哈了,仁科健……不,应该叫你阿那谷童仁才对。”
“我拒绝跟你走。”
男人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什么……”
“我不是阿那谷童仁。之前的字条里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请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你跑不掉的。”
“你想逮捕我?以什么名义?”
“我正要讯问你时,你打了我。有这么多目击者可以做证。你涉嫌妨碍公务,被当场逮捕。”男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但负责包围的警察依然神色紧张。
“你可以这么做?但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
“我最后说一遍,希望你同我们去警察局一趟。你是要自己走回去,还是要我们帮你去?”
“先别说这个。香川警官在哪儿?”
“香川?你是说部长?”
“我不知道他的等级。这个叫香川的人说要见我,我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结果却被你们这么对待,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笨蛋。部长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男人的眼睛定住了,眨都不眨一下。这是通过超眼通信时的特有表情。几秒之后,他的眼睛又恢复了神采。
他一脸尴尬。“香川部长马上就过来。”他不情不愿地说。
“那太好了。”阿健微笑着说。
男人用力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收队!”
“可是,部长来之前,我们必须看住这家伙啊。”
男人对着疑惑不解的部下大声解释道:“香川部长说,这家伙要是想逃的话,早就逃了。”
说着,男人就大步撤走。其他警察也解除了包围,跟随长官消失在对面的人工林里。
阿健坐回长椅,重新戴上帽子和墨镜,将黑咖啡一饮而尽。真好喝。
从人工林走出一个男人。
同先前那群警察一样,他穿过草地,朝阿健走来。他穿着朴素的西装,身材粗短,国字脸,眼皮微肿,矮鼻头,脚步轻盈,仿佛在草地上滑行一样。
但与先前的警察不一样的是,这个人走到近前后,没有正眼瞧阿健一眼,而是缓步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罐饮料,也是黑咖啡。他打开塞子,痛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后长吁一声,抬头望天。
“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他温和地说,“如果今天查不出你的身份卡使用痕迹,我就会决定放弃。”
“你是香川警官吧?”
男人将脸转向阿健:“不错。”
“你好,我是仁科健。”说着,阿健就伸出了右手。
香川握住了阿健的手。“我是共和国警察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香川铁夫。”
他松开手,再次目视前方。
两人一齐喝了口咖啡。
多么平和的午后啊。
“你还真来了。”
“你说有事找我。”
“你不觉得是圈套吗?”
“我不懂得怀疑人。”
香川“扑哧”笑了。“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香川警官也是。”
香川诧异道:“真的吗?”
“一般人是不会那么干的吧?在户外显示屏上打广告,对自己追踪的嫌疑人说‘我想同你说话’。”
“但这难道不是你首创的通信方式吗?故意使用身份卡,引起我们的注意,借以传递信息。”
“除了上次字条里的话,我真的没有别的要对你说的。”
“你只说了一个意思——你不是阿那谷童仁。”
“我没有别的可说的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如果没有做亏心事的话,为什么尽量避免使用身份卡?”
“因为没有必要使用。”
“你没有身份卡,如何生活?”
“我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
“女人?”
“用一个古老的词形容,我是她的‘情夫’。我这个人啊,不知道为什么,不缺女人照顾。”
“真令人羡慕啊。”
“但也很辛苦啊。”
“想必也是。”
两人沉默了几秒。
“第一次会面,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第一次见我的人,基本都会提这个问题。”
“那你一般是怎么回答的?”
“我的回答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这种事也能自然而然?”
“可以啊。我就是证人。”
香川冷哼一下,将咖啡罐放到唇边。“你是厌恶人类不老化病毒,还是《百年法》?”
“我觉得这两者都有点儿反常,至少《百年法》是。”
“反常?”
“香川警官就不觉得反常吗?明明还活着的人,又没有犯什么罪,就根据法律处死了。但极少数人却享有豁免资格,而决定谁可以得到豁免资格的权力又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你果然是……”
“不。我不是阿那谷童仁。我并没有全面赞成他的主张。”
“你不赞成哪些方面?”
“废除《百年法》之后,会出现更大的问题,而阿那谷童仁并没有对这些问题给出解决方案。”
香川轻轻点头,他似乎听懂了阿健的话。“既然你觉得《百年法》反常,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是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骗我。因为我也不知道。”
“人啊,也许就是喜欢去思考一些无解的问题。”
香川将罐装咖啡举到嘴边。
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着这两人,仿佛他们不是嫌疑人和警察,而是惺惺相惜的同志。
“对了,”香川故意用生硬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去过共和国医院?”
这才是警察对嫌疑人应有的态度。这说明,下面要进入正题了。
阿健也重新紧张起来:“去过。”
“你认识加藤医生?”
“加藤医生是谁?”
“共和国医院里给你看病的医生。”
“啊,原来是他啊。”
“你知道中部冬崎市的野岛诊所吧?”
阿健点点头,诊所中留有他身份卡的使用记录,想不承认也没用。
“你去过那个诊所好几次。加藤医生也曾经去那里支援过,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你最后一次去了诊所。”
“但我们并没有见过。”
“在加藤医生去野岛诊所的那天,确实没有你接受诊断的记录。但是,加藤医生在回去的路上却遇到了麻烦。据他本人说,他的超眼不能用,导致他在山中迷了路,所以他回到共和国医院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天。”香川故意改换了语气,“可是,就在医生迷路地点的大约二十公里外,就有一个抗拒者聚落。那里本是沦为废墟的一个镇子,名叫岛镇,抗拒者对其加以改造之后,建成了聚落。可是,就在加藤医生迷路几天之后,那个聚落被当局剿灭了。”
阿健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警察竟然调查得如此详细,看来绝不能小觑。
“说实话,共和国警察并没有直接参与剿灭那个聚落。实施行动的,是政府的另一个组织。”
香川并没有说是百夫长特种部队干的。想必当局已经下了命令,对外必须坚称百夫长特种部队袭击的只是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吧。
“但我拿到了被处理的抗拒者的DNA,其中一人就是你大学时代的恩师。”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以观察阿健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加藤医生去过的诊所你也去过,而加藤医生返程时,在你恩师住的抗拒者聚落附近盘桓了一整天。然后,就在几天前,你又同加藤医生见了面。”
“你绕来绕去的,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事件刚好能拼接起来,形成完整的链条。你难道不觉得,这已经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吗?”
“嗯……”
“我推测事情应该是这样,加藤医生并不是因为超眼故障而迷路的,而是顺道去了那个抗拒者聚落。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不得而知。但他肯定与你在聚落里见过面。”
“我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你在为那个抗拒者聚落筹措物资和粮食。这不是我的直觉,而是对你的身份卡记录进行详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谁会干这种没有一分钱好处的事?”
“你并不像那种只为金钱工作的人。你的恩师在那里——这条理由对你来说难道还不充分吗?”
“这个动机是不是太弱了?”
“那你是什么动机?”
阿健摇头。他不会上当的。
但香川却出人意料地说:“在废墟之上重建新的镇子,这个目标本身就值得献身。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也会这么做。”
“就像缔造国家……”
“对,就像缔造国家一样。你倒是挺会用词的嘛。”
阿健立刻闭上了嘴。
同这个男人说话,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可是,那个聚落却在建国途中就灭亡了。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阿健继续沉默。
“你同加藤医生再次见面是为了什么?莫非你认为镇子遭到袭击是加藤医生造成的?”
“真没什么……”
“加藤医生也闪烁其词,不愿透露重要信息。说他怕被你威胁吧,看样子也不像啊。”
阿健偷看着香川的侧脸。
“加藤医生很可能在接到警察的联络之后不久,便通知你快逃。所以你躲过了我们的追查,是医生包庇了你。”
“不对!”阿健厉声说。
香川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转过头来。
刚才阿健的反应,他全都看到了眼里吧。
“不要担心!我并不打算把医生怎么样。”
阿健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话是可以相信的。
“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医生会包庇你?不过,同你聊了这一阵子之后,我渐渐明白了。”
见阿健沉默不语,香川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去。“哎,算了。你是不是炸了紫山的阿那谷童仁,现在姑且不论。不,说实话,我开始相信你不是阿那谷童仁了。这是我近距离地同你直接对话之后的直觉。”
这个男人是在说真话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让阿健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抗拒者网络中,盛传有一位老化人在全力帮助抗拒者。这应该是事实吧。而这个老化人就是你,仁科健。”
“这也是直觉吧?”
香川又不禁露出一丝冷笑。“藏匿抗拒者是重罪,但我对付的是恐怖分子。我对没有参与恐怖活动的抗拒者没有兴趣。也就是说,不管你是不是传说中的老化人,我都不会以此理由逮捕你。”
这男人说话真是干脆。
“那我就对你没用了。”
“但我对你有用。”香川胸有成竹地注视着阿健,“否则你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同我见面了,对你来说又没有任何好处。”
“原来如此……有道理。”
“虽然我不知道能否回答你,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尽管问吧,我能讲的都会告诉你。作为补偿,我希望你能将你掌握的情报尽可能提供给我。”
“我掌握的情报……”
“当然,你在这儿说的话我是不会对外泄露的。我不会让你出庭做证的。”
这个男人的话不能全信。无论香川多么有趣,他都是警察。
可是,阿健又觉得自己很难拒绝香川的提议。
“你还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啊,香川警官。”
“你也一样。”
阿健将罐子里剩余的咖啡喝光,用指头摆弄着空罐子。
“香川警官也认为,是抗拒者组成的恐怖组织实施了针对紫山的恐怖炸弹袭击?”
“阿那谷童仁不是发表了犯罪声明吗?做此推断应该是妥当的。”
“阿那谷童仁的恐怖组织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吧?”
“但紫山确实遭到了袭击。”
“四年前,确实发生了阿那谷童仁主导的恐怖炸弹袭击。但使用的炸弹十分低级,而且是用遥控方式引爆的,死者也只有区区数人。但这一次,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其威力足以令安乐死中心陷入瘫痪,而且是以人体炸弹的形式引爆。手法如此老道,绝不是新手心血来潮可以搞出来的。”
“四年前的阿那谷童仁已经死了,他的组织永远王国也覆灭了。现在只是新的恐怖组织在假冒阿那谷童仁而已,难道不是吗?”
“那么,这个新的恐怖组织是什么?它的构成主体是什么呢?”
“也是抗拒者吧。”
“对此我很难赞同。”
“为什么?”
“抗拒者不能自由地筹措物资和展开行动,无论他们怎样动员同党,绞尽脑汁,也不可能缔结那样的组织。几乎所有的抗拒者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香川向阿健投来质疑的目光,仿佛能洞见他的内心一般。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误导你。我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感觉说出来罢了。”
“因为你对抗拒者网络无所不知?”
“随你怎么想。”
“那你认为,是谁袭击了紫山?”
“这方面,香川警官难道不是更清楚吗?”
“什么意思?”
“威力巨大的炸弹,自杀式炸弹袭击——你应该知道,什么组织才具备实施这种恐怖活动的能力吧?”
“我知道就好了。”
“比方说,共和国警察。他们只要想干,就肯定干得出来。”
香川破颜一笑。“少开玩笑了。警察假冒恐怖分子实施自杀式恐怖炸弹袭击,这得有多么可悲啊。”
“但警察想做的话,是可以做到的吧?”
“警察倒是可以搞到炸弹,但到哪儿去找自愿当人体炸弹的……”香川突然说不下去,眼神闪烁不定。
“怎么了?”
“没事……”香川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是,阿那谷童仁复活的话,最丢脸的就是共和国警察。警察对他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所以他们才不会引起怀疑。”
“警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我这样的普通市民不知道,但这样做应该能大大挽回自己的颜面。”
“这不可能。”
“那百夫长特种部队呢?”
香川哑然。
“我看过他们袭击永远王国的影像报道,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过,我无法想象,他们如何网罗充当人肉炸弹的人。”
香川悔恨地说:“同你说话,我脑子都糊涂了。”
“难道我是信口胡说?”
香川没有作答。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说的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阿那谷童仁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是他组织了对紫山的袭击。”香川盯着阿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才是我今天要跟你谈的正题。”
“嗯?”
“昨天,你逮捕的所谓恐怖分子,并不是实施恐怖行动的罪犯,他们只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香川脸一沉。“你说什么?”
“他们确实是抗拒者。我并不是叫你救他们的命。但他们被冤枉了,实在可怜。何况,连不是抗拒者的无辜者也被……”
“等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这一反应出乎阿健的预料。
“你们不是逮捕了掌握抗拒者网络的一伙人吗?”
“我不知道啊。这次恐怖事件发生后,应该还没有一个嫌疑人被逮捕。媒体也没有做相应的报道。”
看样子他不像在说谎。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不是的话,我也不会来这儿了。”
根据惯例,布德等被捕的消息,应该是佐田通知坂崎贵世的,而贵世将消息转告给由基美之后不久也失去了联络。阿健立刻赶赴酒吧,但没有看到贵世,询问周边的居民得知,因为她跟踪佐田,引起了当局的怀疑,所以被一起带走了。
“只是单纯逮捕抗拒者吧。刚才我说过了,没有参与恐怖活动的抗拒者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外……”
“周边的居民反映,他们清晰地听见警察说,逮捕那些人是他们涉嫌参与了紫山恐怖炸弹袭击。而且,被带走的一个女人还不是抗拒者。”
“呃……”
“总之,请你立刻释放这个女人。她名叫坂崎贵世。她是无辜的,我可以做证。”
香川一动不动。
“香川!”
“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如果这件事你被完全蒙在了鼓中,那就意味着……”
“共和国警察这个组织本身出了问题……”
香川悚然一惊,朝人工林方向看去。
阿健也觉察到了异常。
从对面的人工林中,出现了一群警察,比刚才的人数更多,有三十人以上,而且手持盾牌和警棍,戴着头盔。他们是武装警察队,三下五除二就将阿健他们包围了起来。
香川“嗖”地站起来。“怎么回事?我什么命令都没有下。难道是武末干的?”
“是我。”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打开了头盔面甲。他目光凌厉,带着一股难掩的杀气,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
“盾宫……你这家伙!”
叫作盾宫的男人露出傲慢的笑容,“这是兵藤局长的命令。根据《国家防止叛乱法》,对仁科健实施紧急抓捕。”
“《国家防止叛乱法》?罪名呢?”
“暗杀总统未遂。”
“暗杀总……等等!”
香川背过身。
他应该是在使用超眼吧。
他身体中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转过看着阿健,一脸颓丧。
6
“别动队 [20] 是怎么回事?我从没有听说过啊!”
面对怒上心头的香川的质问,兵藤局长泰然自若,他愉快地眨着眼,嘴角微微咧开,如同调皮男孩被大人发现自己的恶作剧之后强忍住笑一样。
“不要这么生气嘛。为了深化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我实验性地动用了别动队而已。”
“那为什么对我一个字都不讲?”
“既然是实验性的,当然不会告诉你啊。我的首要目的是调查与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的效果,比照对象就是你们正规的反恐特别搜查队。要是让你们知道了,就没法做严格的比较了。有句老话不是说吗?想瞒住敌人,就得先瞒住自己的人。”
房间中回荡着兵藤得意的大笑。
共和国警察大楼顶楼。
兵藤当上局长后重新装修过的局长室相当大,置身其中都会感到冷清。来访者进入房间后,必须走二十米才能站到局长面前。布满整面墙的窗户前是局长的办公桌,比前任局长大两倍。以前有的待客沙发不见了,来访者必须面对桌后的局长,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香川也不例外。
“你想问我的只有这个?”
“还有一件事。仁科健真的供认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追踪阿那谷童仁的不止香川的反恐特别搜查部,兵藤局长还秘密组建了直辖于自己的别动队,在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协助下展开活动。昨天,盾宫一广率领的别动队,锁定了紫山恐怖炸弹袭击的实行犯,并实施逮捕。通过审讯得知,实行犯是阿那谷童仁的组织的成员,而阿那谷童仁的真身就是仁科健。
“你不相信?”兵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我同仁科健本人交谈的时候,并没有他是大魔头的感觉。”
“你的感觉错了。就这么简单。”
香川哑口无言。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次实验,证明了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是极富成效的。但你们也没有必要悲观,觉得自己无能。”说着,兵藤局长冷哼了一声。
“具体地说,同百夫长特种部队之间是什么样的合作?如果能不吝赐教,后辈将不胜感激。”
“反正会出正式报告的,到时候你可以通过阅读报告来学习。”
“实验已经结束了吧?”
“嗯,不错。”
“那仁科健被拘留在我们这里?”
“没有,审讯由百夫长特种部队进行。”
“为什么?实验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实验结束了,便要正式投入运用。而阿那谷童仁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猎物。”
“可是那样的话,”香川忍不住大叫起来,“我们迄今为止所作的努力又算是什么?!”
“努力只是努力。取得实际成果的,是百夫长特种部队。”
“同仁科健接触的是我们。就算把摸清仁科健背后组织的工作交给他们,至少仁科健要留给我们。”
“少啰唆!”兵藤局长表情骤变,声音变得像女人一样尖厉,“你再跟我纠缠不休,我就把反恐特别搜查部撤掉!”
“撤掉?撤了之后怎么办?”
“我即将着手对共和国警察实施大改造,推进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一体化进程。如果你想到时候还留在这里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明白吗?”
香川无言以对。
加入共和国警察五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遭受如此不堪的侮辱。
兵藤局长手指着香川质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想反抗我?”
“我没有。”
“那就给我下去!看着你我就生气。”
香川不情不愿地鞠了一躬,转过身。
怀着满腔的悲愤,香川朝二十米外的大门走去。
“这件事实在是太反常了!”
“我们都被当成了什么东西!”
“太他妈的滑稽了!”
听完香川的报告之后,反恐特别搜查部的固定成员们纷纷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香川觉得这在常理之中。
可是,隔了一段时间后,香川恢复了冷静,心里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疑惑。围绕着这件事,确实有太多的疑团。
这时候,副部长武末嘟哝出的一句话代香川说出了心声:“兵藤局长让别动队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其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么冷静的话,武末平常可是说不出来的。大家闻言,忽然安静下来。发觉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武末不解地问:“怎么啦?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什么意思?”香川问。
“你们不觉得,兵藤局长给的理由太牵强吗?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什么的,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合作。何况,率领别动队的是‘杜宾犬’盾宫啊。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可能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说不定啊。”
这个笑话,谁都没有笑。
“说起来,我们局长大人最近说要对共和国警察进行大改造。”
“是不是恢复保安省的事?”老资格村田说,“这话老早之前就听过了,终于开始行动了啊。”
“这件事嘛……”插话的竟然是新人大岛,“如果恢复保安省,其领导人便是保安大臣,而保安大臣是内阁的一员,也就是说,必须听命于游佐首相。我听说,我们的局长大人不愿意屈居人下,而是立志成为独立于内阁和富士宫的第三势力。”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风闻而已。”大岛呵呵一笑,不肯详说。
“第三势力?”
“把共和国警察的地位提升到富士宫之上?”
“那我们到外面去,面子得有多大啊。”
听到吾妻的话,爱说风凉话的横河讥讽道:“哇,真有趣,原来你那么自卑呀。”
“你说什么呀,浑蛋!”
反恐特搜部将内部经常开这种小玩笑,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武末继续说:“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吧?”
“可是,就算兵藤局长想推行一体化,牛岛总统也不会轻易把百夫长特种部队拱手让人。从根子上讲,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不会允许第三势力的存在。搞不好的话,两人会联手对付他。那样他马上就会垮台。因为形式上,共和国警察不过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罢了。”
“对局长来说,这可好似一场豪赌啊。”
“如果他真的想成为第三势力,那他肯定认为自己有相当大的胜算才对。”
众人纷纷叹息起来。
“管他是第三势力还是第四势力,在他手底下干活儿都会让人受不了呢。”
听到村田的抱怨,大家又议论开了。
“局长热衷政治,却把我们害苦了。”
“那也是一种病吧。”
“我们怎么遇上了这种人当局长?”
“闭嘴。他再差劲也是我们的局长大人呀。”
“他那种人也能当局长,那我估计也可以干。”
“啊,局长来了!”
横河此言一出,大家全都吓得跳了起来,朝门口望去。
“哈,骗你们的。”
横河立刻遭到了众人的围殴。村田就当没看见这一幕似的,说:“算了,我们就别多管闲事了。无论有没有别动队,将阿那谷童仁揪出来的是我们。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这就行了。您说对不对,部长?”
“啊,嗯……”
“您回答得不干脆啊。”
“那个仁科健,真的就是阿那谷童仁吗?”
收拾完横河的众人都望向香川。
“可是,他已经招供了啊。”
“话是这么说……”
倘若仁科健就是阿那谷童仁,是他指挥了恐怖袭击,那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捕的危险现身呢?
莫非他知道组织里的人被捕了,想要先发制人?不,这太大意了。是为了探听警察的搜查情况?但他想探听也探听不出什么结果啊。他说自己不能全面赞成阿那谷童仁的主张时,语气是多么地真诚。
“说仁科健就是阿那谷童仁,我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太可能。”
相反,如果仁科健说的都是事实的话……
对从永远王国逃出来的抗拒者进行强制信息采集之后,香川还是第一次进入信息采集监控室。上一次,墙壁上的众多屏幕中流动着莫名其妙的图像,玻璃墙后的房间里充斥着炫目的白光。
而现在,屏幕全都陷入沉默,玻璃墙后也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花板上的方形顶灯亮着,感觉十分冷寂。
“明年的预算也被大幅削减了。我们如今已经很少使用这里了,冷清也是在所难免。”
樱田主任技术员面朝隔壁的房间,脸上透露着疲惫。昏暗的玻璃墙上,映着对坐着的两个表情僵硬的男人。
“法院的那次判决果然产生了影响啊。”
去年,在对某起强奸案进行刑事审判时,法院没有采信通过强制信息采集获取的信息。对嫌疑人强制进行信息采集,这本来就已经侵犯了人权,如果警察辛辛苦苦获取的信息无法作为证据使用,那自然不会再继续采用这种搜查方式。
“可是,就算无法作为法庭证据,但掌握嫌疑人的背景信息,对搜查工作应该也很重要啊。这种搜查方式应该继续采用下去才对。”
樱田精神萎靡地说:“你说得没错。但问题不是法院的意见,而是采集到的信息的精度。”
“精度不是已经足够了吗?在分析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真实情况时,你们不是大显身手过吗?”
“那是因为当时我们拥有能熟练使用这套系统的人才。但遗憾的是,现在的科学搜查部已经找不到可以与其比肩的技术员了。”
“四年前负责信息采集的女技术员后来怎么了?她叫什么来着?”
“小田切君。”
“对,小田切技术员。找她来做的话……”
“小田切君已经过世了。”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香川说不出话来。
过世就是生存许可期限届满的意思吗?可是,就算是注射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也大致猜得出年岁的深浅。在香川看来,小田切技术员应该还很年轻才对。
见香川没有答话,樱田哀伤地说:“她是一年前因病过世的。”
“病……”
“你有没有听说过突发性多脏器癌?”
“没有……”
“最近得这种病的人越来越多。据说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癌症。从发现病情到死亡,间隔极短。”
“是这样啊。我该怎么说呢?真的……非常遗憾。”
“小田切君自己肯定也觉得遗憾吧。她的生存许可期限还剩五十多年啊。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那样才华横溢的人该取得多大的成就啊。”
樱田之所以面容憔悴,不是因为本部门的预算被削减,也不是因为法院下了不利于本部门的判决,而是因为失去优秀的部下而悲叹不已。
“她是信息采集系统的主要操作员,失去了她,采集到的信息精度就难以保持了。于是这套系统的可靠性遭到质疑,渐渐被弃之不用。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樱田主任,难道就没有别的技术员吗?就没有别的拥有特殊信息采集官资格的人吗?”
“有是有,但我们这些人,根本难望小田切君的项背。法院之所以做出不采信的决定,就是因为我采集的信息中有错误。”樱田自嘲地笑了笑,将迷离的眼光投向玻璃墙。他仿佛看见小田切技术员在墙后对他微笑着点头。“过分依赖于个人能力的系统,早晚会迎来失败的宿命。这个道理,我本该早就意识到的。”樱田主任技术员转头面对香川,挤出令人心痛的笑容,“对不起,这么长时间来,你都在同一个傻瓜打交道。对了,你找我要谈什么事?”
香川坐直了身子,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在这里同樱田主任闲谈的时候,聊到了操纵人类的问题。”
“操纵人类?”
“就是通过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来操纵人类是否可能的问题。”
“啊……这个问题啊。”
“听说科学搜查部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不知后来有没有实用化。”
“香川警官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问题?”
“比方说……逮捕恐怖组织成员之后,利用这种技术,就可以将他们变成间谍,而且这样的转变与本人的意识无关。所以,一旦写入虚假记忆的技术实用化,就会成为针对组织犯罪的有力武器。”
“原来如此。不过,这方面我也不清楚。”樱田主任技术员支吾起来,“如果进入了实用化阶段,肯定会有什么动静吧,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相关的消息,说明还没有进入这种阶段。”
说得也有道理。
“假如,”香川终于把最想问的问题说出了口,“我只是说假如——利用这种技术,是否可以将完全清白的人变成实施自杀式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
樱田主任技术员反常地毫无反应。
“理论上应该是可能的吧?”
“香川部长,你到底想说什么?”樱田眼神犀利地盯着香川,“实施自杀式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就是阿那谷童仁吧。他已经被逮捕了。”
“嗯……”
“你是说,阿那谷童仁会不会也用了这种技术?”
“嗯,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我一直想不通他是怎么搞来这些人肉炸弹的。”
“你是怀疑我们的技术泄露出去了?”
“没有,没这回事。”香川笑了笑,敷衍过去。
“可是,香川部长,你如何看待这个国家的体制?”
“体……体制?”
话题突然转变。
“这个国家陷入了停滞,首相和总统只知道内斗,对局势却一筹莫展。这个国家即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吧。”
“说起来,我们的局长大人野心勃勃地想崛起为第三势力,这你应该听说过吧?”
“第三势力?”
“他想把共和国警察提升为内阁府和总统府之后的第三势力。”
“我想这也不错。与两极相比,三极更稳定,而且,在必要的时候,三极也会产生活力。”
“看来,樱田主任是支持兵藤局长的?”
“谈不上什么支持不支持。兵藤是我们的局长大人,就算他是蠢货,我们也只能跟着他走。”
“嗯,说来也是。”香川沮丧地笑了笑。
“最大的问题是,兵藤局长想得没这么深。那家伙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掌权。但是掌握权力之后怎么办,他肯定从来没有思考过。他的走狗盾宫也是一个德行。”樱田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蔑视,“同统治这个国家五十年的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相比,他只是小人物中的小人物,小得我都羞于将他拿出来说道。”说着,他故意挪开视线,“香川部长,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刚才?”
“是否可以通过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来制造人肉炸弹。”
“哦……”
“你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樱田竭力用轻松的口气说。
香川全身的神经骤然紧绷。“樱田主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你也最好不要去问其他技术员和同事。倘若被盾宫知道,你就麻烦了。”
香川默默地凝视着樱田的侧脸。
樱田继续不正眼看他,小声说:“我能对你说的,就这么多了。”
7
整洁而冷清的小房间,没有窗户。这里也在地下吧。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白色的,泛着微微的蓝光,看久了会眼花。在这单调的背景下,称得上有特点的只有门、天花板上的四盏灯和四个换气孔,以及房间中央简陋的圆桌和两把椅子。
仁科健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已经坐了好一阵子了。房间里没有钟,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觉得应该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但现在自己的时间感可不准。
他感到门外有人。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又瘦又矮的男人。
他身上的西服穿得一丝不苟,散发着精英的气息。他的眼睛中一如既往地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但他的脸上却难掩疲惫之色,标志性的大头上,白发增添了不少。
男人关上门,隔着桌子站在阿健的对面,用仿佛饱含了所有感情的眸子凝视着阿健。
阿健也默默地抬头看着男人,突然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够了,盖伊。我知道你是绅士,特别适合穿西装。”
盖伊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我能坐下吗?”
“为什么问我?在这里,你的话应该比我更有分量啊。”
“不,刚才那一瞬,你的话更有分量。因为,我是来这儿忏悔的。”
阿健不解地脑袋一偏。
“能让我坐下来吗?说实话,我站着很难受。”
阿健打手势示意盖伊坐下。“你的身体不行了?”
“是老天在惩罚我吧。”说着,盖伊就坐进了空椅。
两人注视着彼此。
“这个房间住着感觉如何?”
“非常舒服。根本就不像牢房。”
“当然不是牢房。非但如此,这里可以说是日本共和国最安全的地方。”
阿健还记得,在R广场被武装警察队逮捕之后,又被塞进了护送车。那之后他就被喂了药,昏迷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那里应该是酒店房间,有宽大而柔软的单人床、写字桌和落地灯,甚至还有厕所。但同酒店房间截然不同的是,门从房间内部怎么也打不开。
“这儿是什么地方?一扇窗户都没有,我想猜都猜不出来。”
“是地下掩体。”盖伊坦率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