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
“不错。日本共和国总统官邸富士宫的地下掩体。”
“你是说,我在富士宫?”
阿健心头一惊。他本以为自己肯定被带到了最先进的拘留所里。
“就是说,我现在待的这个房间是总统避难用的……”
“这里是工作人员用的,总统专用的房间在别处,我也没有见过。”
“那我放心了。一想到总统也会待这儿,我就紧张得睡不着觉。”阿健打趣道。
但盖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你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我看上去镇定吗?”
“你又不是不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你这么说是高抬了我,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我被当作阿那谷童仁抓起来,但却没有关进拘留所,而是被莫名其妙地送到了富士宫的地下掩体里,被囚禁在压根儿不像是监牢的舒适房间里。本以为今天终于要审讯我了,结果却是穿西装特别合身的你出现在我面前,说是来忏悔的。这该如何解释呢?”
“我觉得你应该很早就觉察到了。”
阿健故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之前就说过了,不要过分高估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
“我可以告诉你,你被关进这个掩体,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防止你出去。你永远都出不去了。”
“永远?”
“先给你一个忠告——别抱不切实际的希望。你今后也不会受到审讯,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你的供词。”
“是捏造的吧。”
“你也不会被送去法庭审判。你将在审判前不久作为阿那谷童仁死去——在另一个拘留所内自行了断。”
短暂的沉默,伴随着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寒意。
“至少正式记录里会这样写。”
“是你来写这段虚构的情节?”
盖伊无力地摇摇头。“我只是底层的喽啰罢了,没有力量帮助你,所以我来向你忏悔。希望在你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你,并乞求你的宽恕。”
“你可以这样做吗?你给我讲了这些,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你自身难保了,还担心我的安危?”
“用不着感激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盖伊眼神悲戚。“我得到了许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家伙无论对你说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痛痒。我们的对话应该没有被监听。因为你几乎没有可能离开这里,所以你知道什么都无所谓。”
“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认为现在推动这个国家运转的是谁?”
“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
“不对。”盖伊断然否定道,“二十年前可以这么说,但现在的游佐首相不过是唯富士宫马首是瞻罢了。那么,又是谁在主导富士宫呢?”
“难道不是总统吗?”
“名义上是。不过,牛岛谅一只是表面上威风罢了。游佐章仁操控他的时候,他还可以像模像样地当总统。可一旦游佐章仁松开手,他就无所适从了。而在总统焦虑不已的时候,是谁乘虚而入,笼络之,操控之?是谁真正地运营着富士宫?”
“不会是你吧?”
“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你知道这个人吗?”
“知道。就是将州都强行迁往他的故乡伊野山的那个人吧?”
“不错。一言以蔽之,他是个势利小人。”盖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你也知道,牛岛谅一当议员的时候,现在的首相游佐章仁是他的首席智囊吧?”
“这个是人尽皆知吧。”
“游佐章仁作为工作人员加入牛岛事务所,是在2048年。在此之前,实际上担任牛岛议员的首席智囊的,是第一秘书南木完和。”盖伊说完,痛苦地喘息起来。
“你……没事吧?”
盖伊点点头,然后继续缓缓说道:“这个男人同游佐章仁一样,原本是内务省官员。任何地方都有自视甚高、惹人嘲笑的人,南木完和就是其中之一。他梦想着自己能进政界,四处毛遂自荐,希望能从政治家秘书做起。可是,他处处都吃闭门羹。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有人伸手救了他一把,这个人就是新晋议员牛岛。”
“你倒是了解得挺详细的嘛,就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盖伊没有理会阿健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对南木完和来说,牛岛谅一无异于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自然会拼命抓住,宁死也不松开。他原本是内务省官员,能力还是有的。他勤勤恳恳、竭忠尽职,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就成了牛岛事务所的首席智囊。但没过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在帮助牛岛谅一成立新时代党的时候,他还算得力,但后来就昏招不断,江郎才尽。就在新时代党不得不推陈出新的时候,南木却给不出任何解决办法。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游佐章仁不请自来。牛岛谅一决心重用这个新人。南木完和被从首席智囊的宝座上拉了下来。换言之,他的仕途之路断了。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感受?”
“肯定非常不甘心吧。”
“尤其是游佐章仁同他一样都是内务省出身,而且还是他的晚辈,这一事实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了双重伤害。而且,两人之间的能力确实天差地别。失败感和劣等感被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中。但他却从未想过要离开牛岛谅一,反倒是跟随得更紧了。牛岛谅一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丢掉这跟稻草,他就只能陷入恐惧的旋涡。”
“越是被弃如敝屣,就越是死心塌地,这种心态我也明白。”
“死忠到底有时候也会得到好报,南木完和就是例子。牛岛谅一就任总统之后,游佐章仁当上首相,南木再次上场的机会来了,以首席助理的身份辅佐总统。总统后来与首相反目,移居富士宫,就是南木怂恿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盖伊诧异地看着阿健。“当然是因为他讨厌游佐章仁!”
“他始终对首席智囊的位子被夺走的事耿耿于怀啊。”
“世上没有比男人的嫉妒心更可怕的东西了。”
“但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都还没出生啊。他的仇恨延续了这么长时间,执念实在太深了。”
“对于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来说,五十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你是说,是南木导演了这场戏?”
“还有一个人——共和国警察局局长兵藤桂。”
“就是说……”阿健感觉自己冒出了冷汗,“袭击紫山的也不是你……”
盖伊一惊,瞪大了小眼睛。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让人想不到啊!”阿健哈哈大笑,“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联手欺骗国民,伪造阿那谷童仁复活的假象,甚至不惜制造恐怖炸弹袭击。事情就是这样吧?”
盖伊勉强点头。
“这真是一个大阴谋呀。或者说,只是一个粗劣的把戏?本应该追查恐怖分子的警察,实际上却是恐怖分子的头儿。而且,总统府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盖伊的表情毫无变化。
“为什么这么做?不,我应该首先问,为什么非得把我也卷入这个国家阴谋之中呢?”
“是因为圣像。”盖伊小声答道。
“圣像?”
“阿那谷童仁本就是虚构出来的恐怖分子形象。为了给这个形象增加现实的重量,就必须使其具备众人一致认可的魅力,换言之,必须将其打造为圣像。而阿那谷童仁这个形象从诞生之初就太单薄了。”
“你是说1999年被处以死刑的那个男人吧。”
盖伊讶异地扬起了眉。
阿健继续道:“阿那谷童仁就是那个病态的男人所幻想出来的恐怖分子领袖。但被逮捕之后,他又声称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但很少有人相信。因为阿那谷童仁的形象已经在人们的脑中确立了。”
“你知道得真不少……对了,你父亲当年也牵扯其中,你应该听你母亲说过那个案子吧。”
阿健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说得不错。那个男人承担不起阿那谷童仁的高大形象。后来又有各式各样的人冒充阿那谷童仁,但始终没有人符合圣像的要求。”
“C1的比塔也不行?”
“看到他死得那样惨,会有人认为他就是真正的阿那谷童仁吗?”
“呃……”
“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在日本共和国,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的分量特别重。要成为圣像,其存在本身就必须得到人们的尊崇。比塔显然不具备这种特质。但是,仁科健,你有。”
“真麻烦。”阿健淡淡地答道。
“谁说不是呢?你之所以被利用、被杀害,都是拜你的这一特质所赐。”
“制造阿那谷童仁还活着的假象,然后上演恐怖袭击的闹剧,栽赃到阿那谷童仁头上,最后把我当作阿那谷童仁抓起来。这样做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莫非是想通过消灭阿那谷童仁,提升国民的支持率?”
“当然不是。他们不会单单为了获得国民支持,就做风险如此之高的事。”
“那他们是为了……”
“你刚才说‘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联手’,这种表述是不准确的。联手的只是兵藤和南木两人。兵藤利用自己培养的部下调动武装警察队,南木则通过牛岛总统命令百夫长特种部队。几乎所有的警察,甚至总统本人都不知道他们二人秘密进行的真正计划是什么。”
“那这个所谓的计划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阿健吼了起来。他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布德先生找我谈的暗杀总统的事,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错。”
“那布德被警察抓获,也是按计划进行?”
盖伊点点头。
“你一开始就打算欺骗大家……”
盖伊无言以对。
“都是因为你……你难道对此无动于衷吗?”
“不。我正是心怀愧疚,所以才来到这里,在你死之前,将一切都告诉你。如今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布德先生他们在哪儿?贵世小姐在哪儿?请让我见见他们。”
“非常遗憾。布德他们已经被送往安乐死中心了。”
只要是抗拒者,无论是否参与了恐怖活动,都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虽然阿健对此早有预想,但……
“贵世小姐她……”
“她只是普通市民,现在还活着。他们似乎在为怎么处置她而头疼呢。”
“她只是被抓错了,放了她不就行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盖伊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他们的计划只进行到一半,在结束之前绝不会放她出去。”
阿健深呼吸了一次。“那么,接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已经动手了,谁都阻止不了了。”
8
通常来说,一般国民只有在收到总统发的邀请函之后,才可以造访富士宫。
这张邀请函是长方形的,手掌大小,由富士宫的正式职员直接送到受邀人的家中。乍看上去,像是一张素色的薄塑料板,但只要受邀人将其拿到手中,它就会自动接入身份卡,确认是本人之后,卡片上就会浮现出一段表示总统想见你的文字。这时候,邀请函是通过特别线路同富士宫相连的,受邀者只要在特定的地方用手指签名,富士宫立刻就会收到接受邀请的回答。然后,受邀者可以通过这份邀请函的通信功能与富士宫的负责人交流,确定来富士宫的日期、时间、安排用车等细节。
立花惠收到总统亲笔信后,差不多过了两周后,正式邀请函送到立花惠手中。虽然她接受了邀请,但因为工作繁忙,一直腾不出时间,直到十二天之后她才去富士宫。
那天下午五点整,接她的车准时来到她家门口,是一辆配司机的豪华轿车,还有两辆白色警用摩托做先导。立花惠从自己的衣柜中选出了最高雅的套装,在周围居民的注目之中,打开门,朝司机点点头,上了车。
豪华轿车没有遇到一个红灯,上高速公路飞驰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到达了富士宫。夜幕已然降临,富士宫的正面玄关灯火通明,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正在等她。
此人才气逼人,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是,同样才华横溢的游佐章仁身上还散发着人所特有的热度,而南木完和却只有才华而已。一见到他,立花惠心中就生出本能的厌恶,就像是在路上突然看到蛇一样。
立花惠强压住这份感情,假装平静,嘴角浮现出“冰心女”特有的微笑。
“好久不见。”南木完和亲切地说,但从他的笑意里却感受不到一点儿热度,“欢迎你远道前来。总统还在等你,请这边走。”
登上正面玄关前的石头台阶,进入灯火辉煌的圆形门厅。当然,立花惠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但她觉得这里并没有她预想中华美。
在前面默默领路的南木略微加快了脚步。他用力踏在红地毯上,从他的脚步中明显看得出他的焦躁。
“真是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他边走边嘟囔。
立花惠不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在抱怨牛岛总统。可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男人不欢迎立花惠,就像五十年前一样。
立花惠没有被带到总统办公室,而是总统的私人空间。登上狭窄的楼梯,南木敲了敲厚重的大门。
“阁下,立花小姐觐见。”
总统没有答话,只听见门后传来忙乱的声音。
南木没有把手放在门把上,径直推开了门。
牛岛总统,他穿着标志性的白色西服。这套衣服他已经很久没穿过了。
可是,这套本应穿惯了的西服,今天却总给人以不合体的感觉。
总统笑容满面地握住了立花惠的手。
“你总算来了。”
手上的触感让立花惠觉察到了异常。
总统瘦了。
“进来吧。”
总统张开双臂做拥抱状,将立花惠迎进了屋,然后关上门,把南木留在了外面。
“阁下,好久不见。非常感谢您这次的邀请。”
立花惠礼貌地垂下头。
“死板的问候就免了吧。总而言之,我很高兴见到你。我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他的眼眶湿润了。
立花惠暗暗吃惊。他真的变了啊,她想。
并不是表面上的变化,而是本质上的改变。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屈服了。之前那强大的内心,现在已荡然无存了。想想当年他是多么威风凛凛,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悲。
“我们别站着聊。去那边坐着说话吧。”
大厅里也摆着许多高级家具,但牛岛将她领入了更深的房间。
“现在正在准备晚餐,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这里似乎是餐厅的前室,巨大的沙发包围着低矮的长桌。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流光溢彩。一踏足这里,她就有一种舒服、柔软的感觉。
“这里有十几年没有外人进来过了。连游佐都没有来过。”
她坐进沙发,身体仿佛整个陷进去一般。牛岛总统坐在她正对面。女服务员端着饮料进来,是装在小酒杯中的餐前酒。入口之后,一股香甜扩散开来。
但是,牛岛总统手拿酒杯,却没有喝酒,而是温柔地望着立花惠,像是在怀念往事一般。立花惠还没有见过面容如此沉静的总统。
“五十年了啊。”
“我们认识的时候,阁下还没有就任总统。”
“时光如梭啊,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里面的门开了,另一个服务员出来通知说,晚餐准备好了。
在总统的陪伴下,立花惠走进大门,餐厅大得可以举办晚宴。莫扎特的《嬉游曲》静静地流淌着。中央的大桌可以轻轻松松地坐十个人,但那里现在只在桌子两端放了两把椅子。枝形吊灯的光很淡,桌上点着蜡烛,以增添优雅的气氛。每把椅子的一步开外,都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名服务员,静候吩咐。见两人走过来,服务员选择自然的时机拉开椅子。
“您一直在这里进餐?”
“最近是这样,因为这儿安全啊。”
“您就不觉得寂寞吗?”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感情。”
先上的是冷菜,每一盘里的食物数量不多,但种类丰富,可以感受到牛岛总统款待她的热情。但总统自己却手持刀叉,没有往嘴里送一块食物。
“您不吃东西吗?”
“啊,你别介意。”
“您的身体不舒服?”
“我只是想减减肥,所以有意控制进食。”
立花惠觉得这种减肥方法并不健康,却微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
主菜吃完,等待甜点的间隙,两人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但主要还是围绕着立花惠的近况谈,没有提到任何肮脏的政治话题。牛岛总统不时还会笑出声来。
“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想帮你一把,但看样子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多谢您的好意。”
桌面上,盘子都收走了,只剩下咖啡杯,两人默默无语。服务员麻利地更换了已经烧短的蜡烛,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烛光摇曳,“因为我想向你道歉。”牛岛总统的眼中映着烛光,“五十年前,因为我的鲁莽行为,害得你在事务所待不下去,最后只好辞职。”
“阁下您对我的心意,我至今仍然十分感激。”
“我当时没有考虑到后果,真的非常对不起。后来游佐对我发了一大通火。”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立花惠又露出了微笑。
“你能原谅我吗?”
“可以!”
牛岛总统松了口气。“谢谢。这下我轻松多了。不过,我这话或许会让你火冒三丈吧。”
他似乎特别没有底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花惠真的开始焦虑起来。
“可是,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是啊,为什么呢……”牛岛总统垂下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令我心烦的传言。”
“令您心烦的传言?”
牛岛总统紧盯着立花惠。“你是不是喜欢游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立花惠慌了神。
“游佐应该也察觉到你对他有意思。但他那个时候还是把你抛弃了。”
“我认为游佐首相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左右共和国命运的重要时期,将个人感情放在第二位是无可厚非的。”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现在仍然爱慕他。”见立花惠无言以对,牛岛总统接着说,“别误会,我说的令我心烦的传言不是这个。何况,事到如今,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想法了。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长久的沉默。
“阁下?”
牛岛总统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游佐他……他想杀我。”
9
新闻快讯1
共和国警察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联合搜查组逮捕了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该犯承认策划了针对紫山安乐死中心的恐怖炸弹袭击,并且供述了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
新闻快讯2
根据阿那谷童仁的供述,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的主谋另有其人——他只是接受了政府某高官的秘密委托。依据《国家防止叛乱法》,共和国警察正慎重地进行调查。
新闻快讯3
阿那谷童仁坦白,指使他暗杀牛岛总统的是游佐章仁首相。共和国警察正在讨论传唤游佐首相协助调查。
新闻快讯4
对关于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的一系列报道,游佐首相始终保持缄默,并无视警方提出的协助调查的要求,也不打算与警方见面。游佐首相拒绝对此事做出说明的姿态,势必遭致强烈的批判。
新闻快讯5
据知情者透露,将自己关在官邸中的游佐首相精神紧张,惊慌失措。为了防止发生不测,共和国警察正在讨论对首相实施逮捕。
新闻快讯6
为逮捕游佐首相而进行的司法协调已经结束。共和国警察将在拿到法院开出的逮捕令后,派员前往首相官邸。
新闻快讯7
法院已经开出逮捕令。共和国警察已经派出数辆警车驶往首相官邸。首相官邸依然未做反应。
“阁下,您看到报道了吧?”电话另一头传来深町次官悲愤的声音。
游佐章仁盯着桌上显示屏中不停滚动的新闻快讯,道:“我正在看。”
“他们正在前往您那里。”
首相官邸和各省厅的次官室之间有直接通信线路相连。为了防止窃听,并且能在灾害发生时使用,这条通信线路被层层加固,就算超眼和其他的通信手段失灵,这条通信线路仍然能畅通。话虽如此,平常这条线路很少开通,每年只有在灾害应急训练时形式上使用过。
“他们有没有向您询问案情?”
“当然没有。”
“看来,他们是想制造您企图暗杀总统的既成事实,一举将您打倒。”
“媒体也被他们控制了吗?”
“目前看没有证据。不过,全国都因为暗杀总统这一重大话题而骚动不已。”
“这是牛岛总统授意的吗?”
“不知道。不过,很难想象他们不经牛岛总统同意就做出这样的事。”
游佐也觉得蹊跷。牛岛总统的行事风格,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他要除掉游佐的话,只需要取消游佐的豁免资格就行了。
“总而言之,不能坐等他们以不正当的理由来抓捕自己。您快逃吧,我来帮您安排。”
“等等。”游佐阻止道,“他们故意向媒体放风,把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告诉我们,其目的或许正在于引我们上钩。倘若我逃走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至少在国民看来是这样的。而且,首相如果消失的话,国内就会陷入混乱。”
“阁下……”
“我不会离开这里,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接下来的工作就拜托给你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这是您第二次对我交代后事了。”深町的声音沉痛而坚定。
游佐微笑道:“这次也会有惊无险的。”
“我相信您。”
游佐放下直接通信线路的话筒。
11
“您在骗我,游佐首相绝不会做这种事。”立花惠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您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牛岛总统遗憾地说:“被逮捕的阿那谷童仁供述游佐首相与他秘密接触,并委托他杀我。”
“那个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被逮捕了?”
立花惠没有听过这个消息。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将是令举国哗然的大新闻。
“现在媒体正在报道吧。”
一个秘密的大阴谋正在进行。立花惠没有料到,自己已处在阴谋的正中心。恐惧攫住了她。
“阿那谷童仁的供述真实可信吗?”
“你是什么意思?”
“阁下您有没有见过阿那谷童仁?”
“没有。”
“那您为什么认为他的证词是真的?”
“共和国警察的兵藤局长做了报告。”
“是局长直接向您报告的?”
“我是听南木说的。所有提交到富士宫的情报,都要先通过南木。”
“这样做没问题吗?”
牛岛总统眉头紧皱。
“我认为,那个人不值得阁下信任。”
立花惠脱口而出,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显然,自己说过火了。
但她并不打算更正,反而下定决心,继续道:“阁下应该同游佐首相见面。您应该让游佐首相告诉您真相是什么。如此重大的事情,绝不能根据他人转述的报告来下判断。”
立花惠的这番话非常放肆,但牛岛总统却出乎意料地、冷静地听了下去。“你果然是冰心女啊。”他叹气道。
“您怎么知道这个称呼的?”
“当然是听游佐说的。”
立花惠从这声音中听出了微妙的变化。“阁下,您心底里还是相信游佐首相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您取消了游佐首相的豁免资格?”
总统默默地注视着立花。
“如果阁下真的想除掉游佐首相,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但您没有这样做,是因为阁下还信任游佐首相。我说的对不对?”
牛岛总统闭上眼睛,沉思良久。然后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远方,出神地说:“那个人说,我是当皇帝的材料。”
“我记得,我当时也在场。”
“是吗?真令人唏嘘啊。”
“是的,就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
牛岛总统不禁笑了。
“怎么了?”
“当时你的表情真是滑稽。游佐说想成为我手下的工作人员的时候,我提出了一个条件,你还记得吗?”
“是把我一起带过去吧。”立花也不禁微笑起来,“没想到您会提那样的要求。”
“没想到吧。”牛岛总统的语气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游佐是最高军师。游佐常常对我说,凡事都要讲究时机,无论多么巧妙正确的策略,只要是逆时代潮流而动,就不可能成功。而我们要做的是等待时机,机会一到就要毫不犹豫地展开行动……”
“你们经常一起讨论问题啊。”
牛岛总统咧嘴一笑。“准确地说,我们是一起对骂吧。”
立花惠怀念着遥远的往昔,点头道:“你们有许多次扭打在一块儿呢。”
“是啊。要不是你拦住我们,说不定我们会大打出手呢。”
“因为阁下和游佐首相都很顽固啊。”
“不对。那个家伙和我都在认真考虑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们相信施行《百年法》是国家复兴的大前提。所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不择手段。那个家伙曾经对我说:保护国家的事业,可不是光靠做表面文章就能完成的。有时候,有的人必须去干肮脏的勾当。如果别人不做,自己就应该欣然去做坏人。即使自己因此而背上罪名,也比眼睁睁地看着国家衰退强。就在那个时候,我决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个人。”他无力地叹息了一声,“所谓自以为是,可能就是指我们吧。可是,我们绝不是为了私利或私欲而行动,而纯粹是为了这个国家……”或许是因为过分激动,总统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阁下。”
“那真是激情燃烧的时代啊!”他已经泣不成声。牛岛总统的身体一下子蔫儿了,但脸上依然带着笑。他的虚弱令人心痛,“在这股激情的左右下,我对你做了愚蠢的事。”
“阁下,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立花惠规劝道,“过去的终归已经过去。”
总统深呼吸一次。“如果能同那家伙对饮,愉快地畅聊往昔,过完剩下的日子,那将是多么美好啊。”
“游佐首相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牛岛总统瞪大了眼睛。“那他为什么要杀我?”他怒不可遏,“他之前来找过我,希望我能主动下台。我拒绝了他。这是当然的。别人不让我当总统,我就不当总统了吗?可是,我并不傻,我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所以,我本想在下一次议会会期的最后一天,宣布让出总统职位。可是,那个家伙却等不及了,打算杀掉我了事!他根本不信任我!”
立花惠静静地注视着总统。“您真的认为游佐首相会干出这等愚不可及的事?”
牛岛总统像被定住了一般。
“就算游佐首相谋划让您下台,他也绝不可能假借恐怖分子之手。这种事,别人或许会做,但游佐章仁绝干不出来,因为政治风险太大了。而且,虽说阿那谷童仁神出鬼没,但他想要突破铜墙铁壁般的层层警戒,暗杀阁下,那也是天方夜谭。久经考验的现实主义者游佐章仁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刚才阁下您自己不是也说过吗,他是最高军师呀。”
牛岛总统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慢慢恢复了常态。
立花惠的话,他听进去了。
“请您直接同游佐首相对话。那样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牛岛总统依然没有答话。
这很不正常。他的反应似乎太迟钝了。牛岛总统的表情与其说是迟钝,不如说是茫然。
立花惠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刚才牛岛总统提到了“剩下的日子”。这是什么意思?是指总统的任期?但这与前后话不相符。
“我……”牛岛总统突然双手拍桌,借助反作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阁下……您怎么了?”
他对立花惠的问话置若罔闻,视线的焦点在虚空中游移,看起来茫然若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离开桌子,步履蹒跚,走了两三步,然后两腿一弯,颓然倒地。
12
“搞垮游佐首相?”仁科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捏造出并不存在的恐怖分子,并且自导自演恐怖炸弹袭击?”
盖伊平静地答道:“对方是一国首相,要搞垮他,必须具备国民认可的理由。所以,至少要对国民制造某种程度的冲击才行。过去有一位独裁者不是说过吗?民众更容易被大的谎言欺骗,而不是小的。因为小的谎言民众自己也说,却不敢说大谎。”
“可是,有必要制造恐怖炸弹袭击吗?那会造成多少无辜者丧命啊。”
“有必要。为了让阿那谷童仁这一虚构的恐怖分子具有毋庸置疑的真实性,就必须制造真实的恐怖袭击事件。”
“简直是疯了!”
“通过大规模恐怖袭击,在国民中煽动起恐惧与愤怒的情绪,并确立对阿那谷童仁真实性的不可动摇的认识,然后把阿那谷童仁和游佐首相的关系暴露出来。如此这般,国民对阿那谷童仁的愤怒就会原封不动地——不,应该是被放大数倍之后扑向游佐首相……这就是他们处心积虑想出的计策。”盖伊的眼中透出嘲讽之色。
“他们为什么要对游佐首相如此狠毒……”
“道理很简单。在南木和兵藤看来,游佐首相是最大的障碍,最好尽快除掉。在这一点上,两人的利害是一致的。”
“他们……”
“特别是南木完和,在他看来,这是一雪多年耻辱的大好良机。”
“这可不是儿戏,赔进了许许多多人的性命呀!”
“但他们会反驳说,自己也赌上了性命。因为这个阴谋一旦暴露,他们也会被处以死刑。”
“你难道甘心沦为这帮家伙的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盖伊冷笑一声,“不错。”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也……”
“借用你刚才的话,不要过分高估我。”盖伊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没有你认为我有的那种智慧和胆量。我狂傲自大,自诩能与时代抗衡,却被时代的洪流卷走。等到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13
加藤太郎坐完门诊,巡视完负责的住院病人,同监控室里值夜班的护士们聊着天,这时,他的超眼接收到了刈矢医生发来的紧急联络信号。
“有事失陪一会儿。”加藤指着自己的左耳,来到了走廊。
“喜助大叔昏倒了。”
加藤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但还是忍不住不寒而栗。
“病情如何?”
“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现在正往你那儿送。一小时——不,应该五十分钟后就到。”
“明白了。”
加藤回到监控室。
“大家听好了。”
护士们全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加藤。
“喜助大叔昏倒了。现在正被送到我们这儿来。我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迅速做好接收他住院的准备。”
“医生……”宅间护士举起手,“我之前就想问,这位喜助大叔到底是什么人?我知道他是VIP。莫非他也是艺人?”
加藤思索片刻,道:“你们迟早会知道的。喜助大叔就是日本共和国总统牛岛谅一。”
只有加藤和院长知道这个秘密。
“总统患上了突发性多脏器癌?!”
“小声点儿!在正式公布之前,绝不能对外声张。否则就不是被开除那么简单了。”
“等……等等。”
“怎么了?”
“游佐首相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应该还没有被逮捕。”
“但新闻说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这时候牛岛总统也不在了的话……”
后果不言而喻。
过去半个世纪,一直都是这两位领导者在统治这个国家。倘若他们同时从政治舞台上消失,那这个国家将骤然出现莫大的权力真空。
可是……
“这些事交给政治家好了。大家现在只需要去想如何救助即将被送到这里的患者。”
14
“总统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你一直在总统身边服侍,难道就没有察觉到吗?!”兵藤桂不由得怒吼了起来。
四年前,共和国警察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开始合作之后,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之间就建立了热线。这条线路也能抵御灾害,防止窃听,堪称牢不可破。
“主治医生什么也没说,每天提交的日志中也没有记录。应该是总统命令他保密的。”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几乎尖叫了起来。
“治不了吗?”
“医生说他只能活三个月不到。我……我……我该怎么办?”
南木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想发笑。
他平常狐假虎威,嚣张跋扈,可主子一倒,他就立刻慌了神。为什么他就没有考虑过取牛岛总统而代之呢?看来,狐狸终究只是狐狸,永远也成不了老虎。
但我同他不一样,兵藤忍不住笑开了花。
就在游佐首相即将身败名裂的时候,牛岛总统也病入膏肓。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谁守在总统身边?”
“除了主治医生刈矢,还有副岛和高木。”副岛是总统助理,高木是宣传部长。“还有一位女士,她是总统的前部下,受邀造访富士宫。总统就是在同她用餐的时候昏倒的。”
“幸亏他是在进餐时昏倒的。”
“什么意思?”
“总统被送到共和国医院去了?”
“是的。”
“明白了。我来处理那边。”
“处理?你打算干什么?”
“如今富士宫是你做主?”
“做主还谈不上……”
“总统不能理事的时候,你不是可以代理总统发号施令吗?”
“话是这么说……”
兵藤下定决心。现在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胜利女神在对他微笑。
“我再向你确认一遍。”
“嗯?”
“总统说过,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我,对不对?”兵藤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什么?”南木没有反应过来。
“牛岛总统在病倒之际,告诉身为总统代理的你,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共和国警察局长兵藤桂,对不对?”
“你说什么呀?这种事,总统一个字都……”
笨到家了!兵藤抑制住怒骂的冲动。“不,总统交代过的。总统肯定交代过,要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共和国警察的兵藤局长。”
尴尬的沉默。
对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对了,用脑子好生想想。)
(现在能否迈出这关键性的一步,将决定我们的命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游佐打倒,如果你再不开窍,我就只好让你去给牛岛总统陪葬。如果不想陪葬的话,就同我一起放手一搏吧。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已经没有障碍了。)
“不……不错……”南木含含糊糊地答道。
“总统确实说过,要将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指挥权交给我,对不对?”
“嗯,说过。”
兵藤暗自发笑。“那就好,让总统好好睡觉吧。”
他切断了热线。
日本共和国没有设置副总统,一直实行的都是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的二元体制。这套体制的默认规则是,如果总统遇到不测,将由游佐首相替补总统。
牛岛总统已经死了。只剩下游佐首相了……
兵藤启动了安装在办公桌上的指挥系统。
他按下通话键。“我是兵藤,抓住游佐了吗?”
为执行逮捕游佐而组建的特别行动组已经抵达首相官邸。行动组的成员来自百夫长特种部队和武装警察队,组长是兵藤的心腹盾宫一广。关系大局的任务,绝不可能交给外人。当然,所有组员都携带着武器。兵藤心里很清楚,虽然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但本质上说,这是一场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