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奈,你为什么……)
不知不觉中,她又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穿蓝色套装的由基美。
迈开脚步。
两步,三步。
在第四步上,她跑了起来。
困惑消失了。她搜索着由基美。由基美是自己最后的希望,这样的错觉占据了她的大脑。绝不能把由基美跟丢了,跟丢的话,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找到了。
蓝色制服套装。
跑上去。
这次绕到了她面前。
发现兰子的由基美惊悚地站定。
“怎么又是你?!”语气中毫不掩饰厌恶,“你这人怎么回事?就算你认识我妈……”
兰子豁出去了,竭力挤出谄媚的笑容。“那个……能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由基美表情木然,提高了警惕。
“我还想听你说说美奈的事。从小学到高中,我和她都是同学,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时间方面由你安排。”
由基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兰子。是在揣摩她的真实意图吧?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把美奈小时候的事告诉你。求你了!美奈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们真的是好朋友?”由基美满腹狐疑。
“我要不要告诉你美奈初恋的名字呢?”
由基美毫无反应。
但自己必须争取。
“今日一别,我们也许无缘再会。我与美奈同岁,只能再活二十三年了。如果你不给我这次机会,估计我这辈子都听不到美奈的事了。”
这次由基美没有断然跑开。
兰子的话,她听进去了。
“‘一期一会’ [5] 这个成语听说过吗?我们今日相会也不是偶然。你不觉得是美奈在冥冥中牵线搭桥吗?”
还是没有回应。
“求你了。我只是想知道更多美奈的事,你的母亲美奈的事。”
由基美垂下目光,踌躇着点点头:“既然您如此恳切,我讲讲也无妨。”
3
国铁 [6] 赤羽b站。
西口。
停在高架站台上的黄绿色电车开动了。几乎与此同时,从站台下楼的乘客一下子涌入闸机口。大家只刷了刷手持智能终端就通过了。
户毛几多郎两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站内建筑的墙壁上,嘴里啪嗒啪嗒地嚼着啤酒口香糖。再也尝不出啤酒花的苦味和酒精的味道后,他把口香糖和着唾液吐在脚边。
下班的人群从眼前经过。户毛凝神扫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但没有找到记忆中那张脸。
喧闹暂告平息。
没有发现那个男人。
“怪了,他今天应该要回来的啊。”
他确认了一下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夜色降临这座城市。
赤羽b站的站前广场上,设有出租车、自动胶囊车和公交车的乘车点,但大多数人都选择公交车。出租车太贵,胶囊车常出故障,所以不受乘客待见。
不过,大部分上班族使用的都不是电动车辆,而是被称作“三角”的小自行车,其特征是小小的车轮和三角形的车架。因为具备廉价、轻便和结实三重优点,这种自行车成了市民常备的出行工具。
站前广场周围,密布着形形色色的快餐店。从乌冬面、荞麦面、盖浇饭、寿司等传统日本食物,到中国、美国、法国、亚洲、意大利等异国风味,应有尽有。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酒馆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附近的赤羽a站。
“喝点儿酒再来过吧。”
抬头望天,空中看不见一颗星星。那种东西,他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即便头顶星光灿烂,只要你不愿抬头,也照样什么都看不见。
户毛吐出满含酒味的一口气,目光又落回车站。
这时,他忽地警醒。
闸机口。
一个背着深红色大包的男人正在出站,藏青色的衬衣有点儿脏,外面套着夹克,牛仔裤已磨破。他孤身一人,没有同伴,正埋着头走路,没有发现户毛。
户毛“呵呵”地冷笑一声,舔着嘴唇,朝那人走去。
站在那人对面。
男人停下脚步。
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好久不见。我来接你了哟。”
男人默默别开脑袋,试图从户毛身边挤过去。户毛探过头,气息喷到男人的侧脸上。但男人仿佛视若无睹,继续前进。
“打个招呼都不行吗?”户毛跟在男人身后。
男人并未加快脚步,冷冰冰的毫无反应,仿佛户毛这个人压根儿不存在一样。
“秩父矿山里的生活怎么样啊?”户毛自顾自地说着,“听说是工作五个月,休息一个月,对吗?过得可真不赖啊。不过,如此娇惯劳工合不合适呢?照这样下去,劳动联合会的亏损会越来越严重的。”
男人沿着两侧快餐店林立的人行道匀速行进,仿佛不是在人群中穿行,而是人群自动左右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一般。
“劳动联合会竟然制定了什么‘改邪归正特别预算’,用于优待罪犯。所以为了逃避艰苦生活,不加入劳动联合会而甘愿犯罪的行为才会屡禁不止吧。”
男人停下脚步。
转过身。
他下巴略尖,长发及眼,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散发着幽光。户毛不禁心生恐惧。但对方似乎对此毫无察觉,露齿一笑。“这不是我决定的。你有什么不满,就去跟这个国家说吧。”
这声音相当柔和,同男人阴森的眼神极不相称。户毛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男人的衬衣前襟,但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你小子不要忘了,你被判了终身监禁。哪怕是随地撒尿,你都有可能重进监狱。我只要告你一个妨碍公务罪,你小子就死定了。你说话给我小心点儿!”
户毛松开手,心脏狂跳不已。
男人一如既往的平静,用右手抹平了被弄皱的衬衣,转过身去,继续前进。
户毛快步追上去,同男人并排而行。
“我说,你就不能客气点儿吗?咱俩的交情可不止一天两天呀。”
男人加快了脚步。
户毛拼命跟上。
他压低声音,道:“我不会害你的。就告诉我一个人吧。阿那谷童仁……”
男人突然止步。
户毛又走出三步才停下,慌忙转过身。
男人用秋水般平静的眼睛凝视着户毛。
户毛心中五味杂陈——焦虑、恐惧,还有终于得到回应后的欣喜。然而,意识到自己竟然为此开心,他又感到无比屈辱,几乎失声惊叫起来。
“请适可而止!”男人说。
户毛按捺住激动,用变尖的声音说:“是啊……阿那谷童仁确实被逮捕了,判了死刑,老早就被行刑了。”
男人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
户毛兀自说下去:“阿那谷童仁死了。世上的人都这么认为,说那个案子老早就结了。但我这双眼睛可不是好骗的哟。被绞刑的那个家伙,憧憬着作为阿那谷童仁而死。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是操控恐怖组织的头目?他只是个替罪羊而已,是为了保护真正的阿那谷童仁,欣然赴死的无名小卒罢了。同那家伙相比,说你是阿那谷童仁反而更可信。”
男人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疲惫。“阿那谷童仁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他只是一小撮人制造出来的偶像罢了。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户毛使劲摇头。“骗人。我不会上当的。”
男人再次迈开步伐。
户毛条件反射似的让开路,跟上男人,一边左右闪躲路人,一边说:“喂,我知道,你也应该没有时间了。”
男人一言不发。
“《百年法》就要实施了。你是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吧?只要实施《百年法》,你就得死,对不对?”
“那又怎样?”
“嘿嘿,你打算怎么办?乖乖等死吗?”
“不行吗?”
“你少装蒜!”
男人瞅了户毛一眼。
“你是打算逃跑吧?”户毛挡在男人面前,“你绝不会老老实实地服从法律,甘心受死。你会活下去的——肯定!”
户毛冷冷一笑。“组织还存在,对吧?”
“组织?”
“阿那谷童仁,还有那个组织,都还存在。你打算利用那个组织活下去?”
男人微微偏头。
“你在说什么呀?”
“你骗不到我的。我什么都知道。”
户毛凝视着男人,心中默默祈祷。
但男人只是说:“失陪了。”
然后迈开脚步。
户毛又让开了道。
“等等!”
他从背后抓住了男人的右腕。
男人转过身,极不耐烦地怒视着户毛。
这双眼睛。
户毛如遭电击,仿佛触碰到高温物体般松开了手。男人仍旧睥睨着户毛。
户毛忽感浑身无力。
“等……等等。”
他几乎想跪倒在男人面前,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男人转过身,迈开步子。
户毛没气力再追了。
“喂,木场……”
男人解下背着的深红色背包。
消失在人流中。
户毛双手撑着膝盖,就像要把肺中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一般。
“啊——可恶!”
他吐出一口唾液。
瞪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木场,我不会放弃的。我……”
4
晚上十一点多。
这个时间已经看不到穿白衬衫的人,大家都换上了运动衫或者训练服,脚上当然也换成了凉鞋。
内务省所在的第一联合办公大楼四楼,最西侧的房间原本是会议室,但九年前,政府决定设立由内务大臣直辖的《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一直放在这里的会议桌便被搬进仓库,代之以装有信息处理终端的办公桌。现在,内务省里提到“特准”,指的就是这里。
实施《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的负责人,表面上是友成大臣,由笹原次官分管工作,但实际在第一线指挥监督的,则非特别准备室室长游佐章仁莫属。
支持游佐的,是以副室长深町真太郎为首的内务省十六名精锐。成为内务省官员的人,自然都出类拔萃,但在选拔准备室成员时,游佐还增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未满五十年。换言之,除了游佐,所有成员的剩余时间都有五十年以上。要对《百年法》保持客观而冷静的态度,起码需要具备这么长时间的寿命。
“都这时候啦。”深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仿佛被传染了一般,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室长,该吃夜宵了吧?”
“啊,今天谁请客?”
“是我!”
热情举手的是六名女性中的一人——铃木。她棕色头发扎在脑后,身穿运动衣裤。这里没有人会不识趣地教训她“女人得注意打扮”或者“不要加班太晚”。大伙儿轮流请吃夜宵,不分男女。
“今天吃哪家?”
“庞韦帕。请大家点餐吧。”
大家纷纷开始在手边的触控板上操作。游佐也调出了庞韦帕的菜单,选择了常点的菜。庞韦帕是来自泰国的快餐连锁店,二十四小时送餐上门,在霞关一带很受欢迎。
“都点完了吗?我要下单了哦。”
“好啦。”
回应声四处响起。
“那我下单啦。”
铃木这个职员,白天就像蔫了的茼蒿一样有气无力,可一到晚上就干劲十足。听到被调往特准的时候,她的脸唰地白了,但立刻笑逐颜开地答道:“我感到非常光荣。”
点餐结束后,房间里嘈杂起来。乐颠颠地一同出去的是木崎、近、高藤组成的烟鬼三人组。办公楼内禁止吸烟,他们只好去楼顶过烟瘾。其他人则轻松地喝着咖啡和茶。
“室长,政府还没想开啊?”
声如洪钟说话的是特准的头号大汉荒川。他精通柔道,曾代表日本参加过两次奥运会。按照规定,接种过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在同一个奥运竞技项目上,最多只能参赛两次。所以他后来结束了运动生涯,再次进入大学,毕业后改行当了公务员。
游佐喝了口自己沏的咖啡。“还摸不清民权党的态度,不能贸然行动。”
特准这儿的规矩是,无论在不在开会,只要有意见或疑问,就可以提出来,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上司也不用在意。不表达自己想法的人,在这里就等同于没有想法,是个废物。
“这个民权党,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说话的是立花。她有一头乌黑的垂肩直发,眼睛细长,称得上美女。但她向来冷静,不时还会冒两句尖酸刻薄的话。因为很少流露感情,她得了“冰心女”的绰号。她喜欢白天穿雅致的套装,晚上则换上运动服。
“民权党内部也存在意见分歧。有人希望尽快提出冻结《百年法》的议案,逼迫当政的共和党下台。最好能一鼓作气解散议会,举行大选,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吧。”
几人惊讶地摇头。
“他们一门心思夺取政权。”
“全然不考虑国家的未来。”
“他们没料到政权更替能这么快实现,全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只要掌握了权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们的这种想法,只能说太幼稚了。”
“稍微学过点儿历史的人都知道,执政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听着特准成员们严肃的讨论,游佐也忍不住感叹道:“真让人担心啊。”
特准的任务是为一年后即将实施的《百年法》创造环境,具体内容分为五项:
第一,向国民普及《百年法》,并制造舆论。不仅是通过政府公报,还要采取各种媒体手段,在社会上营造接纳《百年法》的氛围。这项工作主要由游佐负责,因为他和大报评论员、著名评论家、知识分子都有良好的关系。不过,光凭人脉还不行,还必须要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们,让他们发表得体的报道和评论,而且还不能让他们觉察出自己被操纵了。
第二,准备设立和运营安乐死中心。将成为《百年法》适用对象的人,其身份卡会收到相应的通知。收到通知一年后,身份卡就失效了。这种技术已经在美国投入应用。在现代社会,付款都是通过身份卡完成的。没有身份卡的话,连一瓶果汁都买不到,找工作更是不可能。事实上,没有身份卡,就无法在社会上生活。不携带身份卡本身就是轻微犯罪。适用对象在接到通知后一年内,必须接受安乐死处理。而用于执行安乐死的专门设施就是安乐死中心。现在,全国正在建设的安乐死中心有一百余座。当然,光建造安乐死中心还远远不够,需要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比如运营人员的进修与培训、职员心理压力的缓解等等。这项工作极其繁重,投入的人数也是最多的。顺便一提,安乐死的处理方式是先注射镇静剂使受死者昏迷,然后用电磁冲击波瞬间破坏大脑。受死者感受不到一丝痛苦。
第三,拟定针对抗拒者的对策。无视通知、拒绝受死的人必然会出现。特准必须预测这类人的比例,并研究对付他们的措施。基本原则是将抗拒者作为罪犯加以揭发,然后强制执行安乐死。不过,国民对这一做法的认可程度是问题所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最需慎重对待的一项工作。
第四,完善法律。其实,《百年法》的条文中并没有明确使用“死”这个字,而只是规定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一百年后,“必须放弃以生存权为首的所有基本人权”。照字面上解释,百年过后,只是丧失了继续为人的资格,没有说一定得死。从法律上说,对于丧失人类资格的对象,杀戮也好,奴役也罢,都不构成犯罪。但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如果允许如此野蛮的行为,我们也就不配被称作“智人”了。为了防止野蛮的奴隶社会复活,必须在《百年法》条文中明确规定,百年后的结局就是“死”。尽管已经制定了相关法案,但如今法案尚未获得议会通过,鸿池内阁甚至都没有决定在内阁会议上提交这份法案。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鸿池首相的真实想法。
第五,调查并分析已经实施《生存限制法》的各国的现状。这项工作由精明的稻森负责,他正在美国长期出差。虽然世界各国都引入了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和《生存限制法》,但规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后的生存许可期限是一百年的,就只有美国和日本。在其他国家,这一期限更短。另外,从政治体制相近这一点考虑,最值得参考的也是美国。美国七年前开始实施《生存限制法》,可以全面调查分析该法的运用状况及其对社会的影响,将其经验运用于日本。稻森几乎每天都会给游佐发来电子邮件报告。
“啊,来啦。”铃木兴奋地说。
特准成员们闻言,立即中断讨论,站起身。
“让各位久等啦。”一个东南亚裔男子推着装有辅助动力装置的平板车,从敞开的入口进入室内。男子戴着的红帽子和穿着的制服上都印有庞韦帕的商标。装外卖的箱子上也印有商标。掀开箱盖,热气升腾,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弥漫开来。
“嗯……我要了一份油炸大田鳖 [7] ,还有……”
特准成员们规规矩矩地排队,依次告知男子自己点的什么餐,然后取过食物,返回自己的桌子。游佐当然也排了队。虽说他是室长,但宵夜面前人人平等。
“各位都领到自己那份了吗?”
确认点餐的品种和数量后,铃木用自己的手持智能终端向箱子发送了确认信号,完成了付款。同时,特准成员们也将各自的餐费打入了铃木的手持智能终端。
游佐回到桌边,咬了一大口钟爱的WG汉堡。肉馅的主要成分不是牛肉,而是人工养殖的田鳖的肉。由于是改良过的品种,这种田鳖肉没有一点儿臭味,蘸着特制塔塔酱吃,味道尤佳。
二十六年前,鉴于世界粮食状况持续恶化,联合国开始积极鼓励各国引入昆虫食物,因为昆虫不仅营养丰富,而且人工养殖也比较容易。日本自古就有佃煮 [8] 蝗虫等昆虫的习惯,所以昆虫食物在日本的普及出乎意料地顺利,如今日本人蛋白质的三成都是从人工养殖的昆虫中摄取的。专门做昆虫肉快餐的庞韦帕就是乘着这股风潮迅速发展起来的。顺便一提,庞韦帕最受欢迎的食品是油炸大田鳖,就是将人工养殖的田鳖整个在高压下油炸。据说做这道菜的诀窍是十七种调味料。
特准的成员们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田鳖、蝗虫、椿象、青虫等昆虫快餐——有的是囫囵个儿,有的是碾碎的肉泥——一边继续讨论起来。
“说起来,政府完全没有动作,这到底是啥意思?再磨蹭下去,就会被民权党钻空子了。”
“政府不会真的要冻结《百年法》吧?”
“怎么可能?”
“但政府内部确实有人支持冻结。”
“这可不是儿戏。光是确定对《百年法》的解释就花了那么长时间,到现在了却提什么冻结……”
《百年法》条文中“接受不老化处理一百年后”这句话,具体是指什么时点,围绕这个问题,六年前,执政党和在野党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决定灵活处理,将条文解释为“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满一百年,但未满一百零一年”。一年宽限期的法律依据即源于此。
“如果《百年法》被冻结,咱们这儿怎么办?”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游佐身上,咀嚼着昆虫的嘴都停了下来。
“会解散吧。”刚一说完,游佐就感到室内充斥的怒气。
作为公务员,在加入《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之前,必须做好特别的心理准备。官僚机构的义务原本是保护国民的生命和财产,但特准的工作却是让国民理解并接受“死亡”,所以特准的成员必须从根本上转变工作中的价值观,苦痛和苦恼也会伴随工作始终。然而,聚集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为了国家的繁荣,都下定决心,发誓全力以赴做好新工作。但轮到政治家出力的时候,他们全都选择明哲保身,半点为国奉献的姿态都没有。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这个国家就完蛋了吧?”深町喃喃自语。
“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可是,室长……”
“我打算这几天就直接同鸿池首相谈判,强烈敦促内阁会议决定提交相关法案。事到如今,如果他再含糊其词,我就……”
“你就怎样?”
问话的是立花。细长的眼睛中放出锐利的光芒。
游佐眯上眼。“我就把他暴打一顿。”
“我很期待。”
“冰心女”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5
又一个饭盒从传送带上送过来。盒子是漆器风格,但材料却是轻型树脂。饭盒里装着白米和海苔做的饭团,还有炸虾、汉堡包、咖喱煮蔬菜等。机器读取容器底的芯片数据后,会在仁科兰子面前的屏幕上显示出盒饭成品的电脑图像。兰子将图像同做好的盒饭加以对比,确认无误后合上盖子,将其送入下一道工序,同时传送带也会送来下一个饭盒。
确认一份盒饭的时间是十二秒。熟练后可以在十秒内完成,剩下的两秒用于放松神经。虽然只有短短两秒,但也相当宝贵。
这里是制造盒饭、饭团、三明治、汉堡包等主要用于店铺贩卖的快餐的工厂。按照规定,分配到这里的劳工全都是女人。
兰子所在的生产线生产的是订制的外卖盒饭,是在工厂内的数条生产线中操作最复杂的,所以投入的劳工也最多,有十八名。
其他的生产线只是重复固定的操作流程,而每份外卖盒饭的食材种类和数量乃至饭盒都不一样,因为顾客每天都会根据口味、身体状况和预算订餐。先把饭盒放上传送带,在其底部贴上芯片,然后机器读取数据,向各工序负责人发出详细指示,将相应食材装入饭盒,最后由兰子确认。这一过程中如果出错,整个流程就得重来。所以每个工序的负责人压力都不小。如果频繁返工,就会遭到同事的白眼。最糟糕的是,自己的评价也会下降。尽管工作中出点儿错并不会导致劳动联合会发放的生活费减少,但超过一定限度的话,就可能被强制退会。对兰子这种加入劳动联合会的人来说,强制退会就意味着噩梦。
这座工厂的实际劳动时间,加上中间累计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一共八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工作条件还算不错。
被分配到此的第一个月,兰子上第一班,即凌晨六点到下午两点;第二个月上第二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第三个月上第三班(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六点)。这样的安排乃是惯例。
下午两点。
第一班结束的铃声响起,生产线停了下来。停止时间只有十二秒,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与身后做好准备的第二班劳工完成交接。
下班的第一班劳工离开生产线所在的无菌区,经过空气沐浴室和紫外线消毒室,差不多三点半的时候返回更衣室。在这里才能脱掉口罩、护目镜、帽子和薄膜手套。
可以容纳所有员工的更衣室非常大,被划为二十四个分区,由更衣柜隔开。各班次生产线的劳工都有各自的分区,人数最多的外卖盒饭组分得的面积最大。每个分区里都配有桌椅,可以在此休息。所以,同一生产线的员工,在上班时间一直都能看到彼此。据说这是为了提高团队的生产效率,但兰子觉得,出这主意的多半是男人。让女人长时间面对面,彼此只会感觉更紧张,所以这一措施能否奏效还真值得怀疑。
就拿外卖盒饭组来说吧,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人际关系已经开始变味了。
起因是一个五人小团体的形成。她们今天就像往常一样,换上便装后就霸占了更衣室中央的一张桌子,故意在工友面前大声谈话,喧闹不已。带头的是一个叫坂崎的女人,外表上看当然很年轻,实际年龄估计也不大。蓬乱的金发,好强而充满自信的眼神,光润的厚嘴唇,对生活尚未厌倦的表情——由此判断,她顶多三四十岁,也可能只有二十多岁。围着坂崎的那些女人也跟她一个德行。
冷冷盯着她们的是她们口中的“大妈”们。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肉体上都差不多年轻,但女人这种生物,就爱蔑视比自己年长的,嫉妒比自己年轻的,这种习性已被烙进了她们的DNA里。
“仁科小姐。”
听到有人客气地叫自己,兰子转过了头。
兰子旁边正在用更衣柜的是筱山。她下身很胖,看上去就像个保龄球,双眼皮下的大眼睛似乎噙着眼泪。她平时总是战战兢兢的,翻着眼珠看人。现在也是如此。
“什么事?”
兰子和筱山可以说是更衣柜边的邻居,相互之间说的话比和别的女工多。可是,筱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一眼就觉得烦。说实话,兰子并不喜欢她。
“仁科小姐,你有男人吗?”
虽然身为同事,但三个月后就各奔东西,很难在下个职场再会。加入劳动联合会的最初十年里,辗转职场的过程中结识朋友也是一种乐趣,所以积极性很高,但后来慢慢发现,自己的朋友虽然暴增,但都是点头之交而已,于是对现实感到厌倦与空虚。到现在,对于职场交际,自己只是敷衍了事,但求平安度过这三个月。
兰子不会同职场上的所谓熟人聊男人的话题,决不贸然侵入别人的领地。这不仅是兰子,而且也是“大妈”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这时筱山的表现让兰子颇感迷惑,就像自己放心地关了门,却有人门也不敲就突然推门而入一样。而且,这个闯进来的人是筱山。
“到底有没有啊?”
很少见她如此纠缠不放。平常只要兰子不搭理,她就会立刻识趣地闭嘴。
“现在没有。”
这不是谎话。自从那天约会被放鸽子之后,兰子就再也没同那个男人说过话。对方倒是也打来过电话,但兰子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兰子已经决定结束这段恋情。
“那你今天能不能陪我一下?”
这个请求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这也用不着问兰子有没有男人啊。
“我想好好同仁科小姐谈谈。”
兰子感觉烦透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约会。”
这也不是谎话。
“啊?这样啊。那算了吧。”
筱山别过脸,关上更衣柜,上锁后离开了,连句“我先走了”之类的招呼都没打。
兰子强忍住没发作。
在险恶的环境中忍耐三个月。
坂崎那伙人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仿佛坚信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一样。曾经有一段日子,兰子也是这样。
“欢迎光临。”
听到酒吧调酒师的声音,兰子转头朝门口望去。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来人果然是川上由基美。
黑色皮裤、皮靴,今年流行的皮大衣,黑色手提包——同前几天在街上偶遇时相比,由基美的打扮随意了许多。不过,她四下打量的紧张神情显得特别幼稚,与成人风格的服装搭一块儿很不协调,让人不禁想笑。
在吧台最深处抽着烟的兰子挥了挥手,由基美放松下来,大步从调酒师面前经过,在兰子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对调酒师说:“低度鸡尾酒。”同时从手提包里取出香烟,调酒师立刻伸出打火机为她点烟。由基美抽了一口,笑着说:“谢谢。”混杂着汽油味的烟味弥散开来。
“不好意思,请你到这种地方来。”兰子将自己用的烟灰缸推到由基美面前。
由基美弹了弹烟灰。“我也并不讨厌这种地方。”
因为需求旺盛,新的娱乐区在东京遍地开花。大家都年轻,最不缺的就是玩乐的劲头。
这酒吧就是挤在娱乐区里的一家店,但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母公司是劳动联合会的外围组织。就是说,这家店本身就是劳动联合会的福利设施之一。不过,这里照样对一般顾客开放,劳动联合会参加者只是能低价在这里喝酒罢了。
“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来这里打发时间?”由基美问。
“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兰子说。
调酒师在由基美的面前放上鸡尾酒杯,将摇杯中刚混合好的鸡尾酒倒进去。透明的淡红色。调酒师装腔作势地说:“特制奇幻红月三世,请品尝。”
由基美忍住笑,一饮而尽,讶异道:“嗯……味道还不错,就是名字听不明白。”
“就是。我喝的这杯,叫作可爱的跳跃撞击十六世。根本不懂啥意思,但味道还行。”
由基美忍不住笑了。
调酒师一副遗憾的表情。
气氛缓和下来后,兰子说:“谢谢你能来。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被‘一期一会’这个成语打动了。”
由基美声音不再僵硬。看来她已完全放松了戒备。
“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仁科兰子。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劳动联合会上班。美奈和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一起,一起玩儿,一起吵架,还一起抢过男朋友。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认为她是我的好朋友。美奈怎么看我,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母亲也把你看作是好朋友。”
由基美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从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套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拿过来一看,是身穿制服的两个女孩,手上比着“V”字,搂着肩在笑。这是高中时代的兰子和美奈。那时她们还是货真价实的女孩。
“那天我把联络方式告诉你,部分原因是被你的气势吓到了。你追了我三次,拦了我三次,感觉你真的有点儿咄咄逼人。不过,除此之外,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所以我回家翻了翻母亲的遗物,找到了这张照片。”由基美神情严肃地看着兰子,“我都想起来了。从过世前几年开始,母亲就常常抱着老相册怀念过去。有一次,她指着这张照片说,‘如果要选一张青春的留影,那非这张莫属啦。’”
“青春的留影……”
“我当时笑着说,‘早就没人用“青春”这个词了’。母亲立刻流露出哀伤的表情。我想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由基美的眼睛湿润了。她眨着眼,道:“总之,看到这张照片,我就相信兰子小姐了。”
“谢谢你相信我。”说着,兰子就要还回照片。
但由基美说:“这个,请兰子小姐您拿着吧。我想母亲也会高兴的。”
“可是……”
“我已经在电脑里留了备份。”
“这样的话,我就拿着了。”
兰子凝视着照片。
美奈的笑脸。
那张曾经熟悉的笑脸。
但她再也见不到美奈了。
生前的照片,只会让人痛感斯人已逝。
“美奈为什么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呢?接种了的话,我们就可以聚在一起畅聊往事了。她居然一个人死了……我是她的好朋友,怎么就没想过去联系她呢?”兰子紧抓住由基美的手腕,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你其实就是美奈,对不对?你不是她的女儿,你就是美奈本人,对不对?”
由基美悲伤地摇头:“兰子小姐,我母亲真的已经过世了。”
兰子松开手,垂下头。“为什么呀……”
“母亲非常反感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她常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上天既然如此造物,想必是有理由的。”
“我根本未作多想,理所当然就接受了。”
“普通人都是这样。我母亲是个另类。”
“但你也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美奈难道不反对?”
“她没说什么,让我自己拿主意。到那个岁数,她愈发理智了。”
“理智……”
高中时代的美奈也是如此吗?
兰子不禁愕然。
(……想不起来了。)
(口口声声说是好朋友,我对美奈的记忆却十分模糊。第一眼见到由基美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想起美奈。这还配叫好朋友?美奈还记得我,把我们的照片当成是青春的留影。而我呢,不仅没有看过美奈的照片,甚至都不知道照片放在什么地方。这张合影,我那儿肯定也有一张。)
(我还能算是她的好朋友吗?)
世上有这样的好朋友吗?
打火机又啪嗒一响。汽油的味道再次传来。
“我有时候很羡慕母亲。”由基美叼着第二根烟说,烟已经点着了,“母亲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所以只活了很短一段时间。而且,越到最后,她的身体越虚弱,就像患上重病一样。现在世上老人已经很少,所以生活的方方面面她都感到很不方便。街道的布局也好,周围的工具也好,都是针对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设计的。母亲总是埋怨,这世界对老人一点儿都不友好。”由基美回想起来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们同母亲相比,真的就更幸福吗?”
兰子拿起鸡尾酒杯,将残留在杯底的液体全都倒进嘴里,然后向调酒师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
“兰子小姐,你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有没有结交到真正的好朋友?”
兰子摇头。“我也没有。虽然认识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称得上好朋友。我也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现在大家都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外表上看都一样年轻,但实际年龄却参差不齐,各自经历的时代也不相同。相同的经历是成为朋友的重要条件,而现在我们都缺乏这种交集。”
调酒师向兰子的酒杯中倒入鸡尾酒。见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兰子连忙说:“不用告诉我这酒的名字,我刚才听到了。”
调酒师极不情愿地点点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由基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因为从外表上看不出年龄,‘前辈’‘后辈’这样的观念也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公司和组织内的上下级关系。但这样的结果呢?前辈没有了,后辈也没有了,只剩下年龄上平等的人与人。虽然有学者认为这才是理想的人际关系,我却不这么看。我觉得,在长幼有序的社会里,人生活起来会更容易。”
兰子注视着由基美的侧脸。“你思考的是很复杂的问题啊。”
由基美面露尴尬:“啊,不好意思。你没有听明白?我有时候就会这样,顺着自己的想法自说自话。”
“没关系。我的脑子不太好使。不是你的原因。”兰子笑道,“但你同我之间是有交集的。”
“哦?”
“就是美奈呀。对我来说……她是好朋友;对你来说,她是母亲。我们之间,通过美奈联系起来了。我这样说的话,你不会介意吧?”
这次轮到由基美注视兰子的脸了。“兰子小姐,你真是个纯粹的人。”
“我吗?哪有?”兰子害羞起来,转换了话题,“你刚才说到现在的人从外表上都看不出年龄,但我多少还是分辨得出来。”
“是吗?”
“活得久了,对很多东西就会产生厌倦,这种心理会反映在态度和表情上。我的周围有许多这种人。呵呵,你再活二十年的话也会懂的。”
由基美一脸茫然。
兰子故意打趣道:“哎哟,真讨厌。我摆出一副前辈的嘴脸。”
“没事。你确实是前辈嘛。”由基美撒娇似的噘起了嘴。
这孩子气的反应让兰子不禁微微苦笑,很难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讲述复杂道理的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孩子的魅力呢?危险?不协调?兰子开始对川上由基美这个人感兴趣,而不只是将其视作好朋友的女儿。她又想到了“一期一会”这句成语。
“你周围是不是都是那种不知疲倦的精英人物呢?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还没问呢。”
由基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拿着,递给兰子。兰子也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名片。
“这是我现在的工作。母亲也是同样的职业,只是公司不同而已。”
兰子的目光落在名片上。
川上由基美
首都银行
个人金融部门
营业总部
业务员
“银行职员?”
“虽说是银行职员,但我负责的客户不是企业,而是个人。被兰子小姐叫住那天,我正要去客户家中报告资产的运用状况。”
兰子叹了口气。“你的世界同我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未必。”由基美的口吻正式了一些,“兰子小姐,你有没有看最近的股价?”
“完全没有。”
“日本的股价正在微微上涨,海外资金正在流入。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实施《生存限制法》了。投资人对此有所期待。”
“股价同《百年法》有什么关系?”
“外国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特别是美国,原本经济十分低迷,但实施类似《百年法》的法律后,经济明显开始复苏。所以,现在是投资日本股市的大好时机。兰子小姐不动心吗?如果有富余的资金的话,就马上购买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吧。”
兰子不由得笑了:“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没钱,还说这种话。是报复我刚才端前辈的架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