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步骤一直都非常顺利，鹰号飞船与空间站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三百米时，相对速度已经降低至了每秒十米。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登陆器能非常完美地与空间站进行对接。
接下来鹰号飞船的传感器就捅娄子了。
在逼近段，乃至更近的平移靠拢段，由于目标飞行器与追踪飞行器距离过近，而地面远程控制存在延迟，因此本阶段的对接控制一般都由航天器自主完成。
鹰号飞船上没有乘员，那么控制权就落在了电脑的手中。
它再一次在最要命的时刻出现BUG，误判了自己的速度，提前关闭了反推发动机。
鹰号飞船顿时失去了反推减速，它沿着自身的惯性，以每秒六米的速度直接撞上了空间站。
这个时候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十米，登陆器跨过这个距离只要不到六秒钟，谁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昆仑站察觉到了鹰号飞船在抽风，第一时间报警。
但还是太迟了。
登陆器与空间站的对接机构最高能承受每秒五米的撞击，五米是极限，再高就会造成机构的损坏，破坏气密性……说实在的，当初设计对接口的工程师们也没想过会有什么人能以每秒五米的速度撞上来，通常情况下对接速度都是每秒钟零点几米，比人走路的速度还慢。
他们觉得每秒五米的冗余还留多了。
为了这每秒五米的冗余，他们简直是把对接机构设计得和船锚一样坚实牢固，浪费了不少重量。
老猫沉默地坐下来，它看到屏幕上两个光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接着密密麻麻的弹窗跳了出来，每一条都是报警，数字飞快地跳动，鹰号飞船和空间站的参数由绿变红，脱离正常范畴。
想象一下一辆十几吨的大挂车，以每秒六米的速度狠狠地撞过来，没什么东西能承受这样的撞击，水泥墙都形同纸糊不堪一击。
老猫愣愣地看着屏幕。
它不敢想象头顶四百公里的轨道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它甚至都不知道麦冬是否还活着……鹰号飞船与空间站在撞击之后同时偏离了轨道，对接机构根本锁不住每秒六米的高速。
接口的金属导向片和锁定全部折断，鹰号飞船彻底毁掉了对接口，接着失去控制，陷入了翻滚。
它在太空上翻着跟头，与空间站分道扬镳，消失在了漆黑的茫茫深空中。
联合空间站遭到了猛烈撞击，它的姿态也开始不受控制，空间站绕着中轴缓缓旋转。
鹰号飞船的追尾毁掉了一个接口，同时还撞扁了晨曦号实验舱。
老猫接到了联合空间站的失压警报，这说明撞击导致了空间站外壳的破损，舱内的空气正在泄露，气压迅速下降。
烟雾警报也响了，空间站内的传感器检测到了烟雾，有烟雾就说明有火灾隐患。
空间站内灌的都是纯氧，有一丁点火星都是灭顶之灾。
“麦冬小姐！麦冬！麦冬——！听到请回答！能听到我么？”老猫大吼，信号没有中断，但频道中却没有回答。
很显然，麦冬有可能出事了。
老猫头都要炸了。
这次发射到底还是太仓促了……来不及做彻头彻尾的检查，鹰号飞船的系统电脑和传感器出现BUG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工作条件如此极端，航天器本就是高故障率的玩意，谁家的飞船空间站不是浑身毛病？
但别人家百分之九十九的毛病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修修补补就不影响使用了。
像鹰号飞船这样，出现两次问题，而且次次都致命的……老猫还是头一次碰上。
老猫是不会流汗，它要是能流汗，现在肯定汗流如注了。
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
冷静！
不能乱……千万不能乱！这么多问题，得一个个地解决！先从最紧急的开始！
鹰号飞船那货老猫现在已经没时间管了，它爱死哪儿去就死哪儿去，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死得越远越好。
老猫首先要把空间站从毁灭的边缘拯救回来……麦冬生死不知，有可能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此刻唯一有能力把她救回来的就是老猫。
空间站内部正在失压，气压和温度持续降低，很快就会降低至安全线以下，如果老猫再不采取措施，麦冬就会死于窒息……但老猫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舱室发生了破损，它只能取得空间站的控制权，立即关闭所有舱门，隔绝舱室之间的空气流通。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老猫只希望发生破损的不是核心舱。
接下来是烟雾警报。
还有姿态失稳警报。
老猫的两只爪子弹跳如飞，把满眼的警报一个一个地解决。
联合空间站此刻就像是一艘浑身漏水的破船，老猫正在疯狂地堵漏洞，一点一点地把这艘船从沉没的边缘拉回来，它恨不得自己能多长两只爪子来。
“老猫……情况怎么样了？”唐跃问，“到哪一步了？”
“唐跃，现在只能麻烦你多撑一会儿了。”老猫咬着牙沉声说，“咱们翻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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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17）永远的熵增
深红色的报警弹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老猫暂时稳住了联合空间站的状态，才稍稍松了口气……它关闭了各个舱段之间的舱门，隔绝了舱室之间的空气流动——这是火星联合空间站在建造之初就设计好的安全措施，可以远程遥控紧急关闭舱门，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它挽救了整座空间站。
失压的舱室老猫也找到了，毫不意外地是晨曦号舱，它是直接承受鹰号飞船撞击的舱段，晨曦号实验舱末端的接口已经完全损毁，剧烈的撞击导致晨曦舱的舱壁开裂，舱内的空气泄露，现在晨曦舱内已经基本是真空状态，温度低到了零度以下。
关闭锁死的舱门拯救了其他舱段，晨曦舱边上就是核心舱，核心舱内目前维持着一个标准大气压，摄氏二十度的空气温度——至少老猫不用再担心麦冬会窒息而死了。
烟雾警报也消停了，冒烟的晨曦舱现在是真空状态，没有氧气，怎么都不可能再起火了。
联合空间站暂时是保住了。
但麦冬仍旧联系不上。
没人知道刚刚发生撞击时麦冬出了什么事，如此严重的事故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她可能还活着，也有可能死在了事故中。
“麦冬小姐！这里是昆仑站，麦冬小姐听到请回答！”
“麦冬小姐！这里是昆仑站，听到请回答！”
“麦冬小姐！听到请回答！”
老猫心焦地一遍遍呼叫。
频道中无人应答，死一般的寂静。
“见鬼！”老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鹰号飞船与联合空间站追尾造成的后果非常严重，双方都失去控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空间站的情况稍好一些，老猫启动空间站上的姿态控制火箭，重新把旋转的空间站稳住了。
但鹰号飞船就没辙了，它携带的推进剂不足，这一次交会对接完全失败，撞击改变了登陆器的飞行方向，它失去控制陷入了翻滚，这个时候已经跑出去了老远。
老猫看了一眼距离。
六十公里。
距离还在不断拉大。
老猫正在竭尽全力挽救联合空间站的时候，鹰号飞船的轨道在不断地降低，飞行速度越来越快，它翻着跟头在轨道上高速飞行，一头扎向火星的大气层，没什么人能拦住这东西。
“唐跃，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堆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老猫把键盘一推，长叹了一口气。
唐跃:“……先听坏消息。”
“坏消息多得能说到明年。”老猫说，“你确定还要先听坏消息么？”
“好消息。”
“好消息是联合空间站暂时保住了，损失不算太大，晨曦号舱基本上是废了，不过晨曦舱帮空间站吸收了绝大部分撞击的动能……这可能是因为毛子们喜欢用柔性材料建造舱段。”老猫说，“其他舱段都没什么大问题，姿态现在也稳住了。”
唐跃回忆了一下，想起了晨曦号舱是哪个部分……它和核心舱连接在一起，位于核心舱与接口之间，这个舱段为核心舱提供了缓冲。
“还有呢？”
“没了。”老猫摇摇头，“这是唯一一个好消息，但坏消息有一箩筐……麦冬小姐目前仍旧处于失联当中，生死不知，鹰号飞船在不归路上蒙头狂奔，追尾严重降低了它的速度，现在它正在朝着火星飞速坠落，大概还有六圈，鹰号飞船就会再入大气层。”
“六圈？”
“六圈。”
“麦冬……还活着么？”
“不知道。”
唐跃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们还有机会么？”
“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了。”
老猫的声音无喜无悲，只透着深深的疲惫。
根据昆仑站的监测，联合空间站目前的高度是四百公里，但鹰号飞船轨道的高度只有三百二十公里，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超过一百公里。
登陆器无力再进行变轨加速了，作为机器人，老猫最能体会这种绝望，这种根植于物理与数据中的绝望，不可逆转不可撼动。鹰号飞船的轨道比空间站低了八十公里，这个差距还在不断加大，RD-0172发动机已经无法再次变轨，没人能把它的轨道再凭空拔高八十公里，此刻作用在登陆器上的只有重力……它会在重力的牵引下不断降低高度，直至坠入大气层。
还有最后六圈，鹰号飞船就会坠毁。
它绕行一周的平均时间大概是五十分钟，六圈就是三百分钟。
五个小时，这就是鹰号飞船最后的生命。
老猫注视着屏幕上预测的轨道，空间站仍然会照常运转下去，但登陆器的前路已经不可能与空间站有任何交集了，它们错过了此生唯一的一次相逢，往后只有越来越远的歧路。
鹰号飞船的信号时断时续，周期性地闪烁，这其实是因为它正在翻滚，它的天线每转一圈被中继卫星照射一次。
老猫望着它闪烁着渐行渐远，希望越来越渺茫。
唐跃靠在火星流浪狗的车身上，他今天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中途滴水未进，唐跃之所以坚持到现在还没倒下，靠的是自己坚定的意志和信念，但到后来连意识也开始模糊了，唐跃就依靠体重。
现在唐跃这一百四十斤的体重也扛不住了，眼前发黑，手脚四肢都在发软，唐跃不得不用绳子把自己牢牢绑在火星车上，强迫自己站稳了。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分明在几分钟之前老猫还跟他说万事大吉，马上就要成功了，怎么眼皮一眨，一切就都变了？
唐跃拍了拍自己的面罩，把落在面罩上的沙尘抹掉，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极度疲惫下产生了幻听，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事呢？还差一线就能到手的成功，怎么可能会在瞬间就变成绝望？
这也太扯淡了。
这真的太扯淡了。
唐跃的大脑很僵硬，每一个环节他都想不通。
“唐跃，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老猫低声说，“但这是现实……”
宇宙内的熵永远增加，时间只会朝一个方向流动，现实之所以残酷，是因为任何人都没有重来的机会，即使你只错过了一个普朗克时间，那么后果也已铸成。
你将不得不面对接踵而至的残酷结局，以及永无止境的悔恨。
“我们失败了，彻底失败了。”老猫接着说，“无论麦冬小姐是否还活着，现在都没人能救她了。”
唐跃想了很长时间，僵硬的大脑咔啦咔啦地转动，才想到一个词。
“残酷。”
“是啊……宇宙是很残酷的。”老猫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头顶上的屋顶，目光很茫然，“它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残酷。”
这个时候，唐跃宁肯希望麦冬已经在刚刚的事故中遇难了，那样她就不用面对接下来孤立无援的绝境，鹰号飞船对接失败，空间站弹尽粮绝，如果女孩还活着，那么她就不得不待在上面慢慢等死，唐跃不敢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和煎熬。
“猫……猫先生？唐……跃先生？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频道中忽然响起女孩微弱但清脆的声音。
老猫和唐跃都愣住了。
“我……我是麦冬，究竟出了什么事……对接成功了吗？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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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18）好人长命百岁
麦冬睁开眼睛，头痛欲裂。
麦冬捂住自己的后脑，那里有一个大肿包，一碰就疼，女孩疼得嘶嘶倒抽凉气。
很显然她在刚刚的事故当中撞到了头，这可能是她陷入昏迷的原因。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舱内的报警声已经消停了下来，四周光线很暗，舱壁上的LED照明灯都已经熄灭了，只有某些指示灯还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但烟雾已经看不到了。
麦冬缓缓地活动脖子，左右张望，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飘进她的视野中，女孩认出来那是一个脱落的控制面板按钮。
四周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小零件，铅笔，胶带，电缆，它们慢慢地与舱壁碰撞，然后转身飞走，所有未固定或者固定不坚实的物品都被震了下来，乱糟糟的一团。
晶体舱内此刻就像是座漂浮的垃圾堆，麦冬伸手把它们拨开，抓住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通讯耳机。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麦冬只记得猫先生警告过自己，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撞昏了。
很幸运，核心舱内的电脑和通讯系统还在运作，麦冬伸手摸索着打开灯，晶体舱内顿时明亮起来，控制面板上的许多屏幕也跟着闪了闪，亮了起来。
麦冬发现身边的舱门关闭了，系统电脑提示晨曦号舱段已经遭到损坏，彻底失压，晶体舱与晨曦舱之间的舱门已经锁死。
“猫先生……猫先生？唐跃先生？这里是联合空间站，能听到我说话吗？”
麦冬试着与昆仑站联系。
“我是麦冬，请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对接成功了吗？猫先生？”
耳机中传出老猫清晰的声音，“麦冬小姐，这里是昆仑站，我能听到你说话。”
女孩松了口气。
“你平安无事。”老猫说，“这就……”
老猫一顿，最后一个好字没有吐出来，生生地咽了回去。
“猫先生，请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空间站好像遭到了撞击，晨曦号实验舱也损毁了，舱门锁死了……”麦冬有点惊恐。
她四下打量着控制面板，各个系统都在示警，很显然空间站的损伤不轻。
女孩打开舱壁上的柜子，取出舱内宇航服套上，然后戴上头盔。
“听着姑娘，不要惊慌，镇定下来，先汇报你的情况。”老猫说。
“嗯……我之前好像撞到了头，陷入了昏迷，不过现在没什么大碍了。”麦冬点点头，检查晶体舱的各个分系统，“除了晨曦号舱之外，空间站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有点混乱，有些地方的内衬脱落了，电力系统有几个地方跳闸了，有一块电池断路了，不过电脑的工作状态正常，没有出现故障。”
老猫点点头。
“空间站的姿态好像有点问题……光传感器的方向有点偏离中轴线。”麦冬接着说，“希望号舱和发现号舱也有几个地方在报警，不过舱门全部锁死了，我没法过去，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看提示只是脱线了。”
老猫点了点头。
“还有么？”
“空间站的状态目前还算稳定，生命维持系统也在正常运转。”麦冬回答，“空气温度是摄氏二十度，氧含量与二氧化碳含量都处于正常区间内。”
老猫稍微放心，它很担心鹰号飞船的撞击会造成什么难以察觉的安全隐患。
如今既然麦冬已经苏醒，那么麦冬自己就可以对空间站进行全面检查。
“猫……猫先生？”
“嗯？”
“对接……成功了吗？”女孩小心翼翼地问。
唐跃和老猫的心都揪紧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答复麦冬，这姑娘的语气这么轻这么小心，带着满腔玻璃般易碎脆弱的希望，就像是满怀期望找父母要压岁钱的孩子，又像是询问医生自己是否还有救的绝症病人。
那个姑娘在黑暗与绝境中拉住你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带我走吗？
她那样期盼但又那样脆弱，脆弱到仿佛你一摇头她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掉。
频道中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上一次这样的沉默，还是在唐跃告诉她地球消失了的时候。
老猫沉默了很长时间。
“麦冬小姐，我……我很抱歉。”
麦冬戴着耳机，漂浮在核心舱内，四周忽然变得寂静下来。
“我真的很抱歉。”老猫的声音越来越低，“鹰号飞船完全失控了，它现在已经脱轨了，这是我们的失误，如果我们的检查能再充分细致一些，如果我们不浪费那么多时间，如果我们能控制住登陆器……”
麦冬摇了摇头。
“不怪你猫先生，也不怪唐跃先生，火箭出了问题……这个谁都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完全不是你们的错啊。”
她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抬头望着舱壁白色的内衬，揉了揉眼睛，抿着嘴挤出一个笑容。
“是我害得你们浪费了这么多物资，我应该向你们道歉，唐跃先生，猫先生，真的很对不起，让你们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还白白损失了一艘飞船和一半的补给，真的很对不起。”麦冬强打起精神。
“你们不要自责，猫先生，还有唐跃先生，你们已经尽力了，我很感激猫先生你们这么努力地救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在太空上眼泪流不出来，只能在眼眶内打转。
“猫先生，唐跃先生，你们都是好人。”麦冬接着说，“我很感激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你们很照顾我，我会把它们全部记在心里的，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老猫坐在椅子上，听着女孩说的话。
很感激自己所做的一切？把它们全部记在心里？
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记在心里有毛用啊！你活不长了你马上就要死了你知道么姑娘！你这一辈子还剩下几天时间？你道什么歉？你道什么歉？你应该狠狠地，劈头盖脸地痛骂我们一通啊！骂我们是不中用的白痴啊！骂我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啊！
老猫忽然就暴躁了起来，它想狠狠地摔掉什么东西。
在这个冰冷又黑暗的孤独星球上，它最不想听到的东西就是遗言。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活下去。”麦冬抹掉眼眶中的泪水，“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活得越久越好，别人都说，好人是长命百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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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19）要把命运锁喉
唐跃一直都没说话。
他靠在火星流浪狗的车身上，用缆绳穿过火星车上的扶手和阶梯，把自己牢牢地绑在了上面，唐跃已经站不稳了，早在两个小时之前，他的双腿就已经冰冷麻木得失去了知觉，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杵在两根木桩子上，膝盖无法弯曲，大脑发出的指令已经没法传达至腿部肌肉中。
这让唐跃想起自己在地球上，和老王两人一组被丢在大兴安岭接受训练，冰天雪地，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度。这种野外求生训练是祖传的保留节目，每个人都得参加，宇航员中心的人振振有词:“万一你们要是落在了野外无人区，我不希望你们变成狼粪！”——尽管火星任务的返回舱其实都是溅落在海上。
老王是正儿八经的职业宇航员，是任务专家，而唐跃是个半吊子，他是载荷专家，骚话王很照顾唐跃，凌晨三点大雪封山，两个人挤在一顶薄薄的帐篷里，对外联络断绝，帐篷外是齐大腿深的积雪，唐跃手脚都冻麻了，老王就给他搓手搓脚，一直搓到天亮。
当时老王跟他说，他说唐跃啊，我看得出来，你小子是个狠人。
唐跃问我哪里狠了？我切菜割了手指都要去医院里躺三天的。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载训练的时候，在离心机里骂主任他家八辈祖宗的人是你吧？
火星车撑着唐跃，唐跃又撑着天线，这座通信天线是个相当庞大沉重的玩意，比唐跃本人还要高。
天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老王说的或许没错，在内心深处，唐跃是个极其倔强的人，有时候他会是像疯狗那样的男人，会紧紧地咬着什么东西不松口，你打死他他都不松口。就像当初在酒泉中心参加过载训练，离心机一路加速，其他载荷专家在过载达到6个G时就按动警报器败下阵来，只有唐跃手握警报器，却一直在“我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他就这么一直操到了8个G。
唐跃看了一眼腕表，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一刻，狂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听着麦冬在频道中给他们道歉。
对接失败，登陆器脱轨，按理来说他们已经走到了绝路，连老猫都放弃了，但唐跃不这么想，一股莫名的凶悍和狠劲从心底涌出来。他是疯狗那样的男人，会狠狠地咬住什么东西不松口，贝多芬说过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但贝多芬算个屁啊，他要恶狠狠地咬住命运的咽喉！
他是疯狗，他要把命运锁喉！打死他都不松口。
“猫先生，唐跃先生，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闭嘴。”唐跃冷冷地说。
麦冬一愣。
老猫也愣住了。
“唐跃先生，我……我……”麦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唐跃不高兴了。
“闭嘴。”唐跃说，“从现在开始你别说话，什么话都别说！我不想听遗言，现在还不是留遗言的时候，我还没死呢，你要是死了，我不要面子了？”
“我还没死，我就不会让你死，去他妈的残酷的宇宙。”唐跃不知从哪儿又榨出来一点力气，大喊，“老猫！”
“我在。”
“具体情况？两者的相对位置和速度？”唐跃问，“告诉我具体情况。”
老猫沉吟半晌。
屏幕上的光标有规律地闪烁，电脑给出了预计的运行轨道。
“联合空间站与登陆器目前还处于共面轨道上，但两者轨道高度差距太大，空间站的高度是403.5公里，鹰号飞船的高度是322.1公里，差了81.4公里，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已经拉大到了157.5公里。”老猫回答。
八十一公里八十一公里八十一公里八十一公里，唐跃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这个数字，还差八十一公里！
“最糟糕的是鹰号飞船的高度还在不断下降，它目前所处的轨道近地点已经低至113公里，登陆器会在近地点擦过火星大气层，进一步消耗能量，预计绕行一个周期之后，登陆器的高度会降低至284.0公里，到时候两者的高度差会增加到119.5公里。”
“按照这个趋势，六圈之后，登陆器就会彻底坠入大气层。”
“鹰号飞船还有多少推进剂？”唐跃问。
“还剩下百分之二十。”老猫回答，“这么一丁点推进剂无法完成变轨，最多只能用来控制一下姿态。”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唐跃紧闭着双眼，还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推进剂。
“在这种情况下，对接已经无望了。”老猫叹了口气，“唐跃……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遗憾，但我们弹尽粮绝，油尽灯枯，确实已经没辙了。”
“闭嘴。”
“唐跃先生，你不要再……”麦冬怯怯地说。
“闭嘴。”唐跃恶狠狠地说，“姑娘，我们在救你的命，你明白么？这是你自己的性命不是别人的！想明白了就请闭嘴！想不明白也请闭嘴！如果你不想活了，那我来替你想！”
唐跃靠在火星车上，他闭着眼睛，身体四肢都很冰凉，但大脑却猛地清晰起来，老猫报给的那些参数在他的脑中反复地滚动，它们互相组合又互相拆分，空间站和登陆器的轨道在唐跃的眼前交汇。
还有生机……一定还有最后的生机！它就藏在这些数字当中！物理和数学确实是被焊死的铁律，但他唐跃可是亿万分之一的奇迹！
唐跃睁开眼睛，四周的风沙逐渐远去，他在黑暗当中看见了破损的空间站，以及远方失控翻滚的鹰号飞船。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被什么东西贯通了。
“老猫，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老猫一呆，“你说什么？”
“老王之前就说我是个大智若愚的狠人，越到紧急关头，脑子转得越快，我之前还不信，现在我信了。”唐跃站在沙地上，四周的风声逐渐寂静下来，他仿佛置身宇宙之中，对着虚空说话，“老猫，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老猫吃了一惊。
“大山不会走向穆罕默德。”唐跃轻声说，“但穆罕默德可以走向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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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20）大山不会走向穆罕默德
老猫呆了一下，紧接着就跳了起来。
“我靠靠靠靠这太他妈疯狂了，唐跃你真是个疯子！”
“能不能行？”
“我得计算我得计算！”老猫把键盘一推，站起身来，它开始在昆仑站主厅中踱步打转，目光闪烁，巨量的数据在它的脑中翻滚，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
“联合空间站自身没有动力，无法改变轨道……无法改变轨道……”
“但我们有猎户座二号！”
老猫自言自语。
“绕行一周之后，鹰号飞船与联合空间站的轨道高度差将拉大至一百二十公里……一百二十公里！一百二十公里！”老猫开始在脑中模拟两者的运行轨道。
它有台性能强大的好计算机——之所以它之前经常用纸笔进行计算，那是因为唐跃这货在场，它得把计算过程为唐跃展示讲解。
老猫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它陷入了思考和计算，开始评估这种策略的可行性。
大山不能走向穆罕默德。
但穆罕默德可以走向大山。
既然鹰号飞船无法再提升轨道高度，那么就让联合空间站降低高度好了！让空间站降低一百二十公里高度，去接住那台正在坠落的登陆器！
尽管空间站本身不具有动力，但他们手中还有猎户座二号这艘动力强大的飞船！
作为地火转移飞船，每次从火星返回地球，猎户座二号都需要从火星环绕轨道加速进入霍曼转移轨道，因此它拥有充足的燃料和强大的动力……如果说空间站是海上一座随波逐流的浮台，那么猎户座二号就是一艘动力强劲的拖轮！
他们可以让这艘强大的拖轮，顶着浮台前进！
在运输补给的小艇沉没之前把它接住！
“时间。”
“时间？”唐跃问。
“关键在于时间，鹰号飞船绕行一周之后，与空间站再次相会时，轨道高度会下降至二百八十公里，这是它距离空间站最近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老猫说，“如果我们错过这个时间点，那么登陆器的高度会继续下降，我们就够不着它了。”
“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多长时间？”
老猫看了一眼时间。
“五十分钟！”
“我们要在五十分钟之内，把空间站的高度降低一百二十公里？”
“不是五十分钟。”
“我们不能现在就开始减速，如果减速时机把握不对，空间站就会错过鹰号飞船，空间站必须在恰当的时间进行变轨，让它的转移轨道与登陆器的轨道完美相切。”老猫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在鹰号飞船达到二百八十公里高度时，空间站必须恰好从那个点经过！”
“那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倒计时一千三百二十秒！二十二分钟后开始减速！”老猫回答。
二十二分钟后开始减速，那么留给他们的变轨时间就只剩下二十八分钟，他们要在二十八分钟内把高度降低一百二十公里。
人类历史上大概都从未有过如此暴力的变轨方式，简直是一路飞坠——他们要让空间站坠落的速度比鹰号飞船更快，在登陆器落入地狱之前把它接住！
老猫迅速计算猎户座二号上发动机的推力，猎户座二号的推进剂余量，猎户座二号与联合空间站的质量，鹰号飞船的运行轨迹，登陆器的推进剂余量，两者交会的精确时间，密密麻麻的庞大数据从老猫的脑中流过，老猫火力全开，双目紧闭，七窍生烟。
“鹰号飞船推进剂余量不到百分之二十。”
“绕行一周后相对速度为每秒一百二十米，轴向翻滚角速度每秒十五度，反推火箭最高能把速度降至每秒六米！”
“安全对接已经不可能了，对接已经不可能了……”
“但我们可以抓住它！”
老猫瞪大了双眼，它自己都为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吃惊，人类历史上也从未有过如此冒险的航天计划，老实说，这已经算不上是什么计划了，而是一次疯狂的尝试，押上一切，孤注一掷。
老猫站住了，它站在昆仑站的主厅里，睁开眼睛，轻声喃喃。
“妈的，唐跃你真是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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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冬小姐！听着，立刻马上去猎户座二号！”老猫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现在就去！”
麦冬吃了一惊，立刻照做。
她套着白色的舱内服，双脚在舱壁上轻轻一蹬，转身离开核心舱，紧接着飞快地穿过节节舱段和接口。
猎户座二号飞船在空间站的另一头，它连接在寂静号多功能舱上，寂静号舱是猎户座飞船的专用码头，两艘猎户座飞船平时都停靠在这里。
但如今猎户座一号已经离开了，空间站上只剩下二号飞船。
麦冬穿过狭长的寂静号舱，透过舷窗，她已经能看到窗外庞大的飞船船身。
猎户座二号飞船同样是桁架式结构，乘员舱室，太阳能电池板，推进剂贮藏罐以及发动机都围绕着金属桁架安装，看上去又瘦又长，它的体积比联合空间站还要庞大。
毕竟这艘飞船同样要支撑一整支科考队的生存和活动，它还有一套强大的动力系统，拥有巨大的推进剂贮存罐和火箭发动机。
平常保持对接时，猎户座飞船与火星空间站共同组成联合空间站。
这座空间站名称当中的“联合”二字，就来源于此。
与联合国无关。
麦冬吃力地打开沉重的舱门，钻进通道，气喘吁吁，“猫先生，我进来了！”
“去指令舱！”老猫说。
五分钟后。
“猫先生，猫先生……我进指令舱了！”
“好，麦冬小姐，听我说，现在我需要你手动操纵这艘飞船！能明白我的意思么？我需要你手动操纵这艘飞船！”老猫一字一顿地说。
女孩吓了一跳，她环首四顾，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复杂按钮，看得人头昏眼花。
“手动操纵？我我我我没学过啊……”
“放心。”老猫坐在工作台前，“我也没学过。”
“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老猫咬牙切齿地笑，它翻开手中跟字典一样厚的操作维护手册，“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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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21）朝着太阳飞行
麦冬坐在猎户座二号飞船的指令舱内，扣上安全带，伸手打开控制面板的开关。
随着一连串清脆的“啪嗒”声，指令舱内的指示灯和屏幕一块一块地亮起来，紧接着细微的“嗡嗡”声响了起来，沉睡的飞船缓缓苏醒，各个系统开始自检。
麦冬从未手动操纵过猎户座二号飞船，应该说她压根就没碰过猎户座的操纵杆。
在整个任务小组当中，职业宇航员只有老王和老汤，他们俩会控制这座大家伙，其他载荷专家都没这个能力——实际上手动操纵系统只是冗余备份，猎户座飞船的电脑中储存着返回地球的所有程序。
在过去的数十年中，猎户座飞船来回往返地火之间这么多次，手动操纵系统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
今天是它第一次投入使用。
“猫先生，我就位了！”
麦冬注视着眼前的屏幕亮起，白色的英文标志“ORION”缓缓浮现，四面八方五颜六色的指示灯纷纷闪烁。
“干得好，小姑娘。”
老猫低头飞快地翻动手中的手册，这本维护手册厚得堪比一本牛津英汉大词典，就算是它的编写者都未必能把整本书记住。
但老猫现在要在二十分钟之内把手册记在脑子里，融会贯通，还要把它教给麦冬。
它对麦冬有信心，后者已经证明了她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天才美少女。
不愧是浙大毕业的高材生，硕士去中科院读真是屈才了。
老猫在心里飞快地想。
“听着麦冬小姐，我现在要教你怎样完成飞行启动前的检查工作！一共七个部分，二百个步骤，能听清楚我说话么？”老猫大声问，“听清楚了就复述一遍。”
“嗯嗯嗯嗯……完成飞行启动前的检查工作，一共七个部分，两百个步骤。”女孩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摩擦着双手，手心满是汗水，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了，黏在额角上。
“不要紧张，你能行，你一定能行！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老猫说，“唐跃，你还撑得住么？”
“放心。”唐跃嘿嘿地低笑，“我的命……比小强还要硬。”
倒计时一千一百秒。
联合空间站在轨道上无声地运转，以每秒三公里的速度飞行，舱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因为它正处于火星的背面。
但极远处的深空中能看到一个亮点，它反射着阳光，那是火星的一颗卫星，火卫二，它距离火星表面两万三千公里。
另一颗卫星火卫一这个时候在火星另一面，所以看不到。
猎户座飞船与空间站对接在一起，远看上去尖锐而嶙峋，形状极不规则，就像是茫茫大洋上随波逐流的一张扎得乱七八糟的竹筏。
联合空间站本该是人类最顶尖的造物，工程学的集大成者，但在这六千万公里之外的深空中，它就像是一座脆弱简陋的窝棚，在宇宙的宽广浩渺面前，人类文明取得的这点小成就着实微不足道，甚至还有点可笑。
时间在虚空与死寂中流逝。
倒计时八百秒。
“FUEL……FUEL……FUEL在这里！”麦冬依次按动按钮，指着屏幕上复杂的管线，一条一条地确认，“接下来是1号，3号，22号，23号，29号阀门状态……猫先生！代码1202报警！代码1208报警，代码1409报警！”
“代码1202报警可以忽略！关闭警报！”老猫大手一挥，“代码1208……代码1208报警，关闭20号阀门！代码1409报警可以忽略，直接关闭警报！”
倒计时六百秒。
“NAC！NAC系统面板！”老猫把维护手册翻过一页，目光瞬间扫过两张纸面。
“NAC系统已打开。”
“听好了，你会在控制面板上看到两排整齐的白色按钮，从第一行开始，从左往右数，按下第二，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一，然后从第二排开始，按下第四，第五，第六，第九，第十个开关！”
“第一排，第二！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一！”
“第二排，第四，第五！第六！第九！第十！”
女孩按住耳机，“完成！”
“屏幕上显示什么？”
“Program Adjustment Completed.”
“漂亮！”
麦冬紧跟着老猫的进度，老猫的动作快如机关枪，她的动作也快如机关枪，庞大复杂的猎户座飞船在她手中缓缓恢复了活力，飞船电脑内的程序一点一点被改写，在麦冬看不到的地方，飞船内部成千上万的阀门，电路，管线以及作动器都在发生改变，它们把指令舱发来命令传达向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猎户座二号这艘客货两用船，正在变成一艘强力的拖轮。
倒计时四百秒。
老猫注视着电脑屏幕，它正在严格地测算空间站与鹰号飞船的轨迹，后者在绕行火星六圈之后就会坠入大气层。
登陆器就像是一只跃出水面的鱼，而联合空间站则是站在岸上手持长兜的捞鱼人，他们只有一次捕捞的机会……当这条鱼跃至最高点时猛地伸手下网，才能把它给截住。
一旦错过这个时机，鱼就会重新落进水中，他们将再也捞不着了。
“麦冬小姐，打开猎户座与昆仑站之间的数据链！”
“打开了！数据链已接通！”
“我正在改写飞行程序！”老猫低吼，双爪在键盘上跳动如飞，“你在那边帮我盯着！”
“怎么盯？”
“我报一个数字，你就盯着一个！看看屏幕上有没有显示！千万不能出错！”老猫说，“第一个，1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