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冬看完表格上的上万条栏目，一头撞在阿Q的肚子上，长叹一声唐跃你想谋杀我吗。
唐跃很无奈。
这活得两人一起干，所以不能算是蓄意谋杀，只能说是同归于尽。
充气舱在猎户座飞船上的主要用途是仓库，用来贮存物资补给以及实验样品，这些舱段的体积相当庞大，长度超过十米，直径则有六米，内部容积二百五十立方米，但质量却很轻——充气舱室相较于硬性壳体最大的优势就是可折叠质量轻，猎户座飞船的充气舱采用多层结构设计，主要材料是聚酰胺，聚乙烯和凯夫拉交织的复合面料。
这一层薄薄的柔性外壁只有几毫米厚，尽管看上去非常脆弱，但强度远远超过钢材。
老猫准备让它们来作为登陆器着陆时最后的缓冲，因为这些气球足够大，也足够坚固，环氧碳纤维复合材料是舱室内囊的主要构成，其拉伸强度超过一千兆帕。
四座充气舱捆绑在登陆器的外壁上，上下左右围绕得密不透风，可以为登陆器提供有效的保护，无论登陆器以什么姿态落下来，第一个接地的肯定是气囊，只要它们不在触地的一瞬间炸掉，那么柔软的舱壁就会吸收绝大部分动能，保证麦冬的安全。
老猫计算过，登陆器的静止释放极限高度是两百米。
只要鹰号飞船脱离猎户座时高度低于两百米，那么气囊就不会被挤爆——如果再高撞击瞬间的动压就会超过气囊的泄压阀极限，充气舱内部的空气来不及释放出去，它就会像气球那样爆开。
所以猎户座飞船必须降落至距离地表两百米高度以下。
麦冬在唐跃的指示下，清空了充气舱内所有的无关零件，甚至包括铝合金的硬质内框架也卸了，一阵敲敲打打，最后只留下气囊的基础结构。
这足足花了他们一整天。
从今天凌晨四点钟一直到下午五点钟，两人都没有折腾过充气舱，对其结构完全不熟悉，详细图纸和维护手册还是老猫找到的，施工工程中某些零件怎么拆都拆不下来，这些钉子户着实令人恼火，麦冬恨得牙痒痒。
唐跃努力打消了女孩气急之下想用牙咬的想法，把她哄去休息了，再一页一页地翻维护手册，咨询老猫，才找到解决办法。
清空充气舱之后，如何捆绑这些十米长的大气球也是个问题。
唐跃和麦冬讨论了很长时间，怎么绑最牢固，同时拒绝了老猫的建议。
龟甲缚肯定是不对的。
麦冬和唐跃隔着视频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不知道是谁先睡着——
“我说这样的绑法肯定不牢固……”
“那你觉得应该要怎么绑……”
“应该……怎么绑？”
“应该怎么绑……”
“应该怎么绑啊……嗯……”
“嗯……”
“嗯……”
“嗯……”
无论是谁先睡着，反正肯定有一方率先变成了复读机，接下来另一个人也变成了复读机，两台复读机开始了无限循环互相复读，直到电力耗尽。
自昨天第一次模拟测试结束之后，唐跃和麦冬就没怎么休息过，老猫抓紧时间修正程序，又开始虐待电脑，途中唐跃短暂地睡了一觉，从昨天晚上十二点到今天凌晨四点钟，不到四个小时，爬起来看到老猫还在虐待电脑。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长时间高强度地工作，精神持续紧绷，唐跃和麦冬都有些撑不住了，麦冬都有点精神衰弱了。
“我改进了系统的三维空间制导算法，由于猎户座没有测地用的雷达，所以我们主要还是得靠惯导，GNC系统至关重要。”老猫端着模型演示，但它所说的话唐跃一句都没听进去。
唐跃用手指撑着眼皮，精神恍惚。
“倒数78秒，猎户座进入匀速降落状态，我修正飞行程序之后，它此刻的速度应该为119.5m/s。”老猫在椅子上蹲下来，双手扶着飞船模型降低高度，“匀速飞行段结束，飞船开始二段减速……唐跃？你在听么？”
“嗯？”唐跃打了个哈欠，“在啊。”
“轰！”
唐跃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怎么了？”
“发动机全力反推，悬停于距离地面五米的高度上，三秒内登陆器脱离。”老猫把模型缓缓竖立在桌面上，咔哒一下，稳稳地立住了，“着陆成功。”
“这就是二模的结果？”唐跃揉了揉眼睛。
“对，这一定会是二模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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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唐跃手里捏着二模的成绩单，如丧考妣。
老猫对于二模的预言结果，只有那个“轰！”是对的。
猎户座飞船再次倒在了一万米的门槛上，推进剂贮箱破裂燃料泄露起火爆炸一条龙。
“老猫……”
“别说话！什么都别说！我还就不信了……我堂堂太阳系第一相声大师兼算法架构师兼航天专家，猫科动物中最会说段子的，段子手里唯一的猫科动物，我还搞不定这东西？”老猫恶狠狠地说，“放心！二模只是收集数据，从任务目标上来看我们算是圆满成功了，不必沮丧！三模！三模一定会成功的！”
“三模的把握有多大？”
老猫用脚在地板上画了大饼。
“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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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日（2）那么大的把握
唐跃一字一句地敲击键盘，“在十四世纪上半叶，意大利诗人但丁·阿利盖利创作了著名的长诗《神曲》，在漫长黑暗的中世纪里第一次体现出后来文艺复兴时崛起的人文主义思想曙光，在长诗中，但丁以第一人称的视角fsuzkvbfccccccc……”
“唐跃！”
老猫把唐跃的脸从键盘上扳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
“太困了就去休息。”
“没事，没事，我还撑得住。”唐跃揉着眼睛摇头，打了个哈欠，继续敲键盘，“但丁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记叙了自己从地球游历至火星的旅途……”
老猫摇了摇头，把唐跃按在椅子里，从电脑面前拖开，再这么写下去但丁就要成为第一个登上火星的地球人了。
它让唐跃坐在边上休息醒醒神，近来唐跃满脑子都是火星轨道和猎户座，近乎魔怔了，晚上说梦话都在算登陆器的质量，还是一百吨加上一百吨等于三百吨的算法。
“这是几？”老猫在唐跃眼前竖起一根趾头。
“一。”
“这是几？”老猫再竖起一根趾头。
“二。”
老猫忽然竖起四根趾头，“一加二等于几？”
“四。”
“你看你，脑子彻底迷糊了，小学加法都不会，唐跃你现在什么都别干，先休息，麦冬小姐也需要休息，你们两个都需要缓解压力，否则会把身体搞垮的。”老猫摆了摆爪子，继续坐回电脑前的椅子上，盯着显示器上的数据。
第二次模拟测试失败，把老猫的脸都打肿了，现在老猫的脸还火辣辣地疼。
老猫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只依靠工作站进行粗略模拟果然不靠谱，它需要风洞需要疲劳测试仪需要结构强度测试机，需要一大堆专用工业检测设备，每一台都是体积巨大的玩意，哪一台昆仑站内都没有。
老猫真的很想把猎户座二号飞船整艘塞进装配厂房里，测出它身上每一个细节的详细数据。
“三模什么时候可以进行？”唐跃问，“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四模在五分钟之前结束了。”老猫回答。
唐跃吃了一惊。
“结果呢？”
“制造了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老猫回答，“六十米长的主桁架成功地摆脱了所有累赘，以七倍音速俯冲了下来，场面蔚为壮观，我觉得它能轻松洞穿衣阿华级战列舰的装甲，顺便把福特级航母串成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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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你老实说，这见鬼的模拟测试是不是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唐跃问，“你之前跟我们说猎户座二号可以垂直降落，是不是压根就是胡扯的？”
“当然不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唐跃坐直了。
老猫注视着显示器，双爪的动作缓缓停顿，它沉默了片刻，扭过头来。
“如果我说猎户座二号飞船不可能降落，你会放弃努力吗？”
唐跃一愣。
“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老猫抄着胳膊，“猎户座二号飞船垂直降落，仅仅只是理论上可行，你知道什么叫理论上可行么？一个门门科目不及格的高中学生，他在理论上也有可能考上清华，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全世界都围绕着他转，只要他本人足够努力，成绩突飞猛进，只要他在考试前恰好押中了所有考题。”
押中高考考题？
作为一个经历过高考的人，老猫打的这个比喻唐跃太熟悉了。
中国高考的出题老师们:不吹牛逼，你们几百万人尽管押，押得中算我输。
“只要猎户座二号飞船在着陆时不出任何意外，发动机不出故障，姿态控制不出问题，导航系统正常工作，主桁架没有疲劳过度，登陆器对接机构密封良好，大气环境不发生变动，每一个细节都完美符合我们的预期，那么它就能安全降落。”
“你自己相信么？”唐跃问。
“相信。”老猫淡淡地说，那张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它是真的坚信自己说的可以成真。
它真的坚信猎户座二号飞船可以丝毫不出问题地降落下来。
“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我都愿意相信。”老猫说，“我知道你非常焦虑，但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我们应该庆幸有成功的可能性，你试着想想，如果猎户座在理论上都不可能降落，那么你现在应该在干什么？绝望地坐以待毙？四模失败了，还有五模，五模失败了，还有六模七模八模九模！我们可以一直试验到成功为止。”
唐跃怀疑老猫所说的真实性，但他无法证实老猫是不是在撒谎。
或许猎户座二号飞船根本就不可能成功降落，所谓理论上的可能性也只是老猫编造出来糊弄他们这些外行人，为的是在彗星降临之前人为地制造一个虚假的希望，让唐跃和麦冬在最后的日子里不至于陷入彻底的绝望。
如果这只猫真的是在演戏，那么唐跃和麦冬肯定是看不出来的。
老猫有这么做的动机，在绝境中它有责任保护唐跃和麦冬的安全。
“我向你们保证，在彗星撞击火星之前，我一定想办法把麦冬小姐接下来。”
唐跃观察老猫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冷静，说实话一只机器猫他也看不出脸色来，唐跃不知道老猫说的这句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唐跃叹了口气。
“三模之后又三模，再这么模下去，彗星就要撞上来了老大。”
“你应该要对我有信心。”老猫拍了拍胸口，“接下来我要进行第五次模拟测试，你信不信，这一次我一定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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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小时后。
“失败是成功之母。”老猫正襟危坐，义正辞严。
“第九次模拟测试失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那一次爆炸得比以往都早。”唐跃撇嘴，“失败了这么多次，你的成功是遭遇难产了吗？”
“你信不信，下一次我们一定能成功？”
“猫先生，下一次测试成功的把握有多大？”麦冬问。
“麦冬小姐，你往窗外看。”老猫说，“你看到了什么？”
“火星。”
“把握有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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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日（3）昆仑站抗震防灾指南
“按F键进入坦克……啊不，进入登陆器。”
唐跃撑着脑袋，百无聊赖，表情麻木。
这是今天的第十一次模拟，老猫已经把它能赌的东西全部都赌上了，从自己的猫格到桌上的水杯——“我以这个水杯起誓，下一次测试一定能够取得成功！”，但火星那么大的把握也没能让猎户座二号安全落地，老猫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飞船次次都两开花。
“麦冬你记住，按Tab键可以唤出菜单栏，按M键可以打开地图……”
唐跃胡扯。
“我记住了，按Tab键唤出菜单栏，按M键打开地图。”
麦冬也跟着说相声。
由于屡次测试都失败，没有哪一次可以成功降落至一万米高度以下，老猫已经转入了更深层次的修正和调整，它开始从头审视自己的方案，一边设计程序一边进行测试，嘴边挂着不明所以的脏话，键盘敲得像是机关枪。
至于唐跃和麦冬，两人听从老猫的话在休息。
麦冬正在照料空间站内的植物，番茄莴苣们在培养箱内生长得相当茂盛，它们是注定无法带下轨道的，只能留在联合空间站上，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麦冬不知道它们能生存多长时间，植物培养箱可以自动运行，光照和灌溉都能提前设定，如果电力和水源不出问题，它们应该可以活到自然死亡为止。
“阿长，阿长啊……你又掉叶子了。”
阿长也是一株老番茄了，结了两次果，即使在正常的生命周期中它也到了日暮西山的时候，即将步入生命的终点。
跟阿长一样老的还有山海经和猹，都是生命活力已经衰退的老东西了，早就不能结果，但麦冬仍旧养着它们。在寸土寸金水资源无比珍贵的空间站里，它们已经不再有继续培养下去的价值，老猫曾经建议麦冬断掉它们的营养来源，把它们的尸体当做肥料。
但唐跃说生命的意义不能量化。
让它们安然地寿终正寝，是一种碳基生物对另一种碳基生物的基本尊重。
“活得要有尊严啊，你认为是什么让我们这些无毛裸猿番茄莴苣与石头泥土这种非生物区别开了？”唐跃悠悠地说，“是生命与生俱来的尊严。”
麦冬调整培养箱的光照，如果麦冬离开了联合空间站，那么她就会关闭一切不必要的机构，降低生命维持系统的功率，尽可能地保证植物们的生存。
“我可能要离开你们了，阿长，山海经，还有猹。”女孩隔着玻璃，对箱子内的西红柿轻声说，“你们要好好的。”
麦冬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功着陆，但她离开空间站，一去必然是永别。
老猫曾经说彗星的撞击百分之百会毁灭空间站，麦冬只能祈祷空间站可以逃过一劫，至少坚持到可以让番茄莴苣们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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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站抗震防灾指南……”唐跃皱眉，看着手中的清单，“你写的？”
“当然是我写的。”老猫盯着显示器，抄着胳膊翘着二郎腿。
“按照这个来，我们就能保住昆仑站？”唐跃上下扫视，单子上非常详细地列出了上百条行动措施，他不知道这是老猫什么时候完成的，最近几天后者明明一门心思扑在猎户座二号飞船的着陆上。
一心多用是老猫的基本功，它能用前爪做数学后爪写历史，反正它是猫，没人规定猫的后爪不能握笔。
“按照这个来，我们能保住昆仑站的概率最大。”老猫说，“唐跃，你没见过直径三十公里的彗星撞击地表是什么样吧？”
“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也没见过，准确地来说，地球生物都从来没有见过，最后一批目睹小行星撞击地球的那些幸运儿所见的玩意，在我们此刻要对付的庞然大物面前只是个弟弟。”老猫摇头，“但我们有数学和物理，还有惠普工作站，可以进行预测和估算。”
老猫指了指唐跃手中的纸。
“如果我们运气好，这颗彗星坠落在两千五百公里距离之外，那么昆仑站至少不会在撞击发生的一瞬间遭到毁灭……我们需要挺过去的就是接下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和次生灾害，你认为破坏力最强的次生灾害是什么？”
“冲击波？”
“哦，这个你可以放心。”老猫摆了摆爪子，“我觉得撞击的能量可以把气流加速至八九个马赫，但这里是火星，大气实在是太稀薄了，再大的风都吹不动昆仑站。”
“地震？”
“Bingo！”老猫打了个响指，“没错，在没有海啸的情况下，地震就是破坏力最强的灾害，本次撞击会引起前无古人的剧烈地震——绝对是你从未见过的全新版本，你们常用的里氏震级在这里已经不适用了，如果硬要套用里氏震级，那么震中的地震强度应该是里氏260000000000000000级……嗯，没错，别瞪眼，就是二十六万万亿级。”
唐跃的手一抖。
他还沉浸在里氏八九级就已经到顶的美梦中。
“在撞击发生的一瞬间，地震波会沿着地下的岩石传播，纵波的速度快，在撞击发生后的357秒，纵波会率先到达我们的脚下，纵波是推进波，会让地面上下浮动。”老猫指了指自己脚下。
“浮动的幅度有多大？”
“我做过模拟。”老猫竖起一根趾头，“两千五百公里之外，地表上下浮动至少一米。”
“一米？”唐跃瞪眼，“能把昆仑站震起来一米多高？那昆仑站还不得散架了？”
昆仑站的地板与火星地表没有直接接触，它其实是由一圈六条腿撑起来的，离地大概几十厘米的高度，昆仑站的框架在设计上考虑到了缓冲和抗震，但那些设计师工程师绝对没有考虑过里氏二十六万万亿级的地震。
“别着急，纵波过后还有横波，横波的速度比纵波稍慢一步，它会在撞击发生后的第625秒到达我们脚下，横波是剪切波，它会前后左右地撕扯地面，把整个地表都撕裂，这个我模拟不出来，不同的地质情况最终结果不同。”老猫说，“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确认，正常状态下的昆仑站是绝对扛不住这一波的，它绝对会散架。”
“这该怎么办？”
昆仑站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它要是被摧毁了，那么所有人都得死。
“硬扛是不现实的，我们不可能和这个宇宙硬碰硬，那是找死……但五千年前大禹治水就告诉我们，堵不如疏，老祖宗们的智慧到哪儿都用得上。”老猫回答，“既然昆仑站一定会散架，那我们不如提前先让它散架。”
唐跃愣住了，他扬起手中的《昆仑站抗震防灾指南》，一个斗大的字分为醒目。
“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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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正错误
在今天的更新章节中，由于作者君在计算里氏震级时出错，误将总数看成指数，所以不慎得出非常荒唐的震级数字。
目前已经重新计算并修正，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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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日（4）如何保住昆仑站
拆！
踹！
砸！
拍！
老猫的方法永远都这么干脆利落，直击人心。
唐跃阅读手中的《昆仑站抗震防灾指南》，第一条赫然就是拆卸昆仑站。
“完整的昆仑站扛不过地震，我们无法保证舱壁材料的气密性，一旦它们被撕裂，那么修补起来是很麻烦的。”老猫指了指头顶上的穹顶，“如果昆仑站失去了气密性，很难说我们还能再坚持多长时间。”
“我觉得会被撕裂的不仅是昆仑站，还有我们。”
唐跃无法想象里氏十七级地震究竟是怎样的灾难，他这辈子也没听说过里氏震级还能攀上十七级，这么强烈的地震如果发生在地球上，怕是能直接撕裂亚欧大陆板块了，阿拉伯半岛都能沉到海底去。
里氏震级每提升两级，能量增大一千倍，人类历史上有记载的最强地震是1960年的智利瓦尔维迪亚大地震，里氏9.5级，这场灾难导致两百万人无家可归，剧烈的地质变化甚至隆起了三座全新的火山，地震波跨越整个太平洋，在西岸的日本和菲律宾群岛引起了巨大海啸。
Tomcat-Tang-Mai彗星撞击火星引起的地震震级如果超过里氏十七级，释放的能量将会是智利大地震的1000000000000倍。
唐跃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在这种天崩地裂般的灾难中幸存下来，他着实被这个十七级地震吓住了。
“发什么呆？”老猫看唐跃愣愣地发怔，在他眼前挥了挥爪子，“想什么呢？”
“我在想十七级地震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如果发生在地球上，会不会炸沉亚欧大陆。”
“没那么夸张，里氏十七级只是个粗略算法，实际上真正的地震烈度肯定会比这个小，因为地震的能量是外来的，而非来自地壳自身内部。”老猫说，“彗星撞击地表时，它本身就已经被火星的引力撕碎了，在大概率上它不会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很有可能碎裂成好几块——当它内部的引力无法抵抗潮汐力时，这颗彗星就会四分五裂。”
“当撞击发生时，彗星所携带的能量会以多种方式释放出来，一部分是高温热能，它能把方圆几百公里的沙漠全部熔成玻璃，还有相当一部分能量会被抛飞上高空乃至轨道的物质带走——这一撞之后火星就有光环了，剩下才会沿着地壳传播，引起强震。”老猫接着说，“我估计实际发生的地震震级，大概在里氏十五级至十七级之间。”
“十五级与十七级之间相差一千倍。”唐跃问，“你就不能估计得精准一点吗？”
“不好意思，这个真没法精准估计。”老猫一摊手，“现在我们连它会落在哪儿都不知道呢，不同的地质情况会导致不同的后果，有些地方是坚硬致密的大块玄武岩，有些地方土质柔软疏松多孔，你一脚踹在钢板和海绵上痛感还不一样呢。”
“严格地来说，这玩意是无法精准预测的，因为我们脚下的地层不是均匀的，昆仑站的计算机没有这个模拟能力，除非你搬一台五角大楼那么大的超算来，我还能勉强试试……但就我目前的观察来看，如果它落在沙巴高地，我估摸着震级应该能有16级，如果它落在阿拉伯高地，那么震级大概会是15.5级，如果它落在大瑟提斯高原……那就不用估计了。”
“为什么？”
“那样我们就死定了。”
大瑟提斯高原就在伊希地平原的家门口，如果彗星落在这儿，那么整个伊希地平原都会被那颗妖星从地图上暴力抹掉。
Tomcat-Tang-Mai彗星彗核的主要物质是冰和二氧化碳，它们会在碰撞中迅速蒸发，留下一个巨大的撞击坑。
这会是火星在本世纪新增的最大陨石坑。
“你不必管震级，反正我们也没有高层建筑，再大的地震，只要它不大到直接把地壳掀翻，我们就不用畏惧它。”老猫忽然流露出一种“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流氓气质来，“我们往地上一躺，就当躺蹦床上了，它强任它强，清风拂山岗，它横由它横，明月照大江。”
唐跃在脑中想象那样的场面:一人一猫躺在沙地上二鸟朝天，摊开手脚呈大字型，在剧烈的地震中上下颠簸。
确实有点流氓。
“昆仑站呢？昆仑站怎么办？”
“收起来。”老猫起身，绕着昆仑站大厅走了一圈，伸手抚摸内壁，“在撞击发生之前，把它化整为零，当年我们是怎么把它装上去的，现在我们就怎么把它拆下来……拆成一堆框架和布料，地震再大能奈我何？”
唐跃抬头仰望，环视一圈。
昆仑站的屋顶有两米多高，内衬是洁白的复合材料，弯曲的面板互相契合，共同构成昆仑站大厅的内壁。
内衬是用螺丝钉固定在轻质骨架上的，半金属半碳纤维的框架是昆仑站的基础，其中填充着泡沫隔热材料。
“组建装配昆仑站是第七次和第八次登陆任务的事了，我听他们说当时折腾了很久。”
“那是因为我当时不在。”老猫耸肩，“我能在十六个小时之内把这栋房子拆成一堆破烂……别这么看着我，其实你也能，昆仑站本身就是简单的模块化设计，当初地球上的工程师们为了降低你们的工作量，就差没设计一键安装和一键拆卸的功能了，我们两个——三个人完全可以在八个小时之内把昆仑站拆成一个壳子。”
“等地震过去了再重新装上？”
“只能这么干。”老猫点头，“否则你用什么来扛十六七级的地震？用头么？”
“在拆卸昆仑站的这段时间内，我就只能一直待在舱外服里了吧？”
“是的。”老猫点点头，“一直到昆仑站重新搭建完毕，你都只能套着舱外服，充电补水和更换压缩气瓶的时候也得穿着。”
“那吃饭怎么办？”唐跃忽然想起这一茬来。
没有昆仑站，他该怎么吃饭？总不能打开面罩吃东西吧？再说舱外宇航服的面罩也打不开。
“一天不吃能饿死你啊？”老猫抖了抖耳朵，“淡水可以补充，吃饭就甭想了，在工作之前先吃饱吧。”
唐跃心里咯噔一下，老猫这语气活像是“上路之前吃顿好的吧”。
《昆仑站抗震防灾指南》接下来的内容是个人的防护措施。
老猫是这么写的:
当撞击发生时，尽快利用地形进行防护，当附近有较大掩体时，应藏于掩体后横向卧倒，双手交叉垫于胸前，低头闭眼，收腹闭嘴，两腿伸直且并拢。
唐跃觉得这描述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老猫。”
“嗯？”
“你知道处于核爆附近时该怎么保护自己吗？”
“当核爆发生时，尽快利用地形进行防护，当附近有较大掩体时，应藏于掩体后横向卧倒，双手交叉垫于胸前，低头闭眼，收腹闭嘴，两腿伸直且并拢。”老猫不假思索。
唐跃把手中的指南拍在老猫眼前。
“你抄的居然是《全国中小学生安全教育手册》？”
老猫把目光撇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台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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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日（5）弃母山传说
按照老猫的说法，为了扛过席卷整个火星北半球的强烈地震，唐跃必须要把昆仑站拆掉，化整为零，以柔克刚，避其锋芒，等到地震过去之后再重新搭建昆仑站。
唐跃从来没有试过拆卸昆仑站，这顶大帐篷固然是模块化设计不假，当年的设计师们肯定是绞尽脑汁减轻了昆仑站主体结构的重量，并大幅度降低了复杂程度，否则在第七次登陆任务时乘员们未必可以仅靠人手就能把它拼装起来。
但地球上的工程师们未必考虑过拆除的问题。
昆仑站是永久基地，它一旦建立就会一直屹立到完全废弃的那一刻，从未有人料到它还会有拆除的那一天。
唐跃套上明光铠出门，绕着昆仑站行走，主站的周长超过五十米，两米多高的垂直外墙，印着巨大的蓝色字母“KunLun Station”，再往上就是锅盖似倒扣下来的穹顶，它们的主要材质是玻璃纤维增强的PEEK工程塑料，摸上去光滑而又坚实，根据维护手册上的说法，昆仑站外壁的强度是钢材四至六倍，但质量却是后者的十分之一。
这层外壁是昆仑站的主体结构，它们很薄，只有几毫米的厚度，但唐跃能幸存下来百分之八十要归功于这堵薄如纸的墙壁，外壁保证了昆仑站的气密性，隔绝了大部分强辐射，把火星上的恶劣环境全部挡在外头，和内部的铝合金框架一起撑起了科考站。
外壁内部就是泡沫塑料隔热层与气密层，如果要拆，那么这些全部都要拆掉。
“蓄电池，OGS机柜，还有水箱，这几个东西是最要命的。”唐跃远远地站在沙地上，头顶着璀璨的星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今天模拟测试了一整天，时间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中过得飞快，“我们怎么才能保证它们不出问题？”
老猫蹲坐在椅子上，“蓄电池和OGS机柜比较好解决，断电关机了层层包裹起来扔进车库里安置起来就行……水箱么，最好得提前拆下来放在外头冻上，冻成一大块冰就不怕漏水了。”
“不会把水箱冻裂了吧？”
“水箱里有相当大的多余空间，裂不了。”老猫说，“以往昆仑站在任务间隙期关闭，水箱中多余的水也是冻结状态。”
“那我养的西红柿们多半是保不住了。”
“我也很遗憾。”老猫说，“但我们自身难保，委实是找不到什么方法来保护它们，植物太脆弱了，一旦离开昆仑站的保护必定死亡，你只能让它们死得更有价值。”
“切碎了发酵作为肥料吧，为新生的种子们提供营养，我认为它们会同意的。”
“老无所依啊。”老猫说，“你听说过弃母山的传说吗？”
“那是什么？”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日本信州的某个深山村庄里，由于过于贫困，养不活太多人，所以每一个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都会被家人带到山上丢弃。”老猫解释，“老母亲们会在下着大雪的冬天，被自己的孩子背上山，然后留在深山中默默等待死亡的来临，所以那座山被称作弃母山。”
“还有这种事？”唐跃吃了一惊，心想这要是发生在推崇孝道的中国那还不得千夫所指。
“在生存资源极度缺乏的情况下，有组织地舍弃老弱个体，是生物群体为了延续下去所采取的必要措施。”老猫说，“你想没想过，在弃母山传说中，绝大部分高龄老人，或许都是自愿上山的，他们要把资源留给新生的孩子——而等孩子们老去了，也会自愿上山，为下一代的降生腾出位置。”
唐跃沉默了几秒钟。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极冷酷还是极温情，是极理性还是极感性。
“这一批番茄死去了，下一批番茄会诞生。”老猫低声说，“每一个生命都重若千钧，只有生命才能托举起生命啊。”
唐跃一屁股坐下来，眺望远方黑色的沙漠，璀璨明亮的银河在沙丘的背后升起，横跨整个天际，古人传说那是天上的大河，但唐跃觉得它更像是漆黑天幕上一条曲折参差的裂缝，仿佛无底的深渊，无数星尘从中坠落。
在地球很难见到这样的星空，这让唐跃想起了当初在罗布泊沙漠中生起篝火的夜晚，他和老王捡来干枯的胡杨和骆驼刺，点着了围坐着取暖。根据老猫的说法，火星上的星空与地球上的很类似，但也有细微差别，比如说火星的天球上找不到北极星那样永远悬挂在北方的星星。
唐跃看了一眼温度计，室外气温已经下降至零下二十摄氏度。
老猫打开气闸室的舱门，也走了出来，在寒冷稀薄的空气中抖了抖身上的毛发。
它走到唐跃身边，枕着胳膊躺在沙地上，翘起二郎腿。
“测试完成了？”唐跃问。
“第十八次模拟测试，我成功地让猎户座二号降落至三千七百米的高度了。”老猫仰望着夜空，“可惜工作站罢工了，我正让它重启呢。”
“快成功了？”
“快成功了。”老猫悠悠地晃着腿，“我重新梳理了一遍猎户座的控制程序，纠正了八百七十三个错误，明天的模拟测试我们就能让它成功落地。”
“把握有多大？”
老猫朝着银河努了努嘴。
“那么祝我们好运。”唐跃抬起拳头。
“祝我们好运。”老猫用拳头与他相碰。
唐跃也躺下来，靠着老猫，用胳膊枕着后脑，他下意识地寻找地球的位置，但那里仍旧只有一片深空。
“你知道那是什么星星么？”老猫伸出趾头指向夜空。
“不知道。”
“你应该学过。”
“忘记了。”唐跃脸皮很厚，“学是学过，但你也不看看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早就忘记了。”
“那是Ursa Minor，也就是小熊星座，那颗在勺柄上的星星是小熊座阿尔法，中文名叫做勾陈一，在地球上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北极星。”老猫指着星空，一个一个地把它们的名字说出来，“地球上能看到的星座在火星上也能看到，这个大十字架是Cygnus，天鹅座，这颗很亮的星星是天津四，它的对面的五边形是Cepheus仙王座，还有Aquarius水瓶座……”
火星上没有光污染，没有月亮，连大气都非常稀薄，所以晴朗的夜空下星辰非常明亮，唐跃用肉眼能看到三千多颗星星，它们就像是众神倾倒铺开在天鹅绒上的钻石，发出耀眼的光芒。
“你在想什么？”老猫问。
“这个世界何其美丽。”唐跃说，“又何其冷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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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日（1）一万米
翌日。◢随＊梦＊小◢说щЩш.suimEnG
第二十次模拟测试。
“猫先生，唐跃，我已经就位。”麦冬套着舱外宇航服，重新坐上鹰号登陆器的指令长座椅，绑好安全带，登陆器舷窗保护盖已经全部合上。
“这里是昆仑站，收到。”唐跃回复，“注意保持联络畅通。”
“猎户座二号系统电脑脱机。”
“大气模型建模完毕，登陆器气动参数建模完毕，导航误差修正。”
“计算机进入edl模式，gn系统正常，制导控制程序装订，进入大气前三分钟进行gn数据更新，径向高度125千米，火心距522公里处设定为gn时序指令edl零时刻。”
“大气进入段通信频段切换正常，uhf频段信号良好，x波段信号良好。”
老猫坐在桌子对面，身边摆着一圈显示器与键盘，它四肢并用——确实是四肢并用，老猫歪着屁股坐着，在面前的椅子上摆上键盘，给自己的脚趾头用。只见老猫一套二趾禅，在按键上行云流水跳动如飞。
“iu正常，进入前五分钟触发消旋指令。”
“质量配平，航迹角调整，负11度，攻角调整，负5度。”
老猫和唐跃的声音在昆仑站内此起彼伏。
用老猫的话来说，本次测试十拿九稳，它花了很长时间修正猎户座二号的控制程序，彻夜不眠全天无休，力求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实物测试他们缺乏条件，只能在虚拟软件中进行模拟，老猫设置了最苛刻的测试环境，只为了能给真正的猎户座留出尽可能大的转圜余地。
老猫是拼尽全力了，如果这次再失败，它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一人一猫都坚信，既然理论上可行，那么就一定存在成功的可能性，无论这个概率有多低，万分之一也好，十万分之一也好，只要它存在，那么谁都不能阻止他们通过反复的试错与修正来逼近这个极限。
概率再低都是有限的。
但人的主观能动性永无止境。
这是马克思说的。
老猫评价说老爷子只说对了一半。
因为猫的主观能动性也是永无止境的。
“惯性坐标系建立完毕，昆仑站正常，猎户座飞船各部门正常，raptor-01，0，05，07，09正常，准备倒计时，各部门注意——”
唐跃抬起头，越过显示器望向老猫。
老猫正埋头在电脑显示器之间，它注意到唐跃的目光，缓缓地点头。
“麦冬小姐。”
“嗯。”女孩点点头。
老猫和唐跃分别站在桌子两边，盯着显示器的屏幕，唐跃扬起四根手指头，进行无声的倒计时，四！
老猫伸出三根趾头。
三！
唐跃把食指与中指高举过头顶，在内心深处大吼出声。
二！
老猫竖起大拇指，一！
发动机点火！
745秒倒计时开始！
猎户座二号地火转移飞船，第二十次再入大气层！
五台猛禽发动机同时点火，灼热的喷流在漆黑长空划出剑刃般的痕迹，剧烈的震动沿着燃料贮箱与金属桁架传递，猎户座二号庞大的机身开始减速，沿着预先设定好的飞行轨迹下落，巨大的过载一层接一层地压在飞船的主体结构上，好在计算机的控制足够精确，飞船的中轴没有偏离预定角。
重力与发动机的推力纵向压缩飞船，这对猎户座的结构强度而言是个挑战，飞船这样细长的结构，在重力场中非常脆弱，一折就断，所以老猫必须让所有的力都沿着纵轴作用，只能受到压力而不能受到剪力。
猎户座二号的计算机开始急促地报警。
飞船各处的传感器都在汇报受力情况——在模拟测试中这些数据是昆仑站的工作站给予的，老猫在尽可能地仿真，真正降落时也会是这个情况。
用唐跃的话来说，此刻的猎户座千钧一发，它不能受到任何扰动，任何人都不能碰，否则那根悬挂着千钧重物的头发丝就会断裂。
“海拔高度1187746米，每秒4727米！”
“海拔高度1150549米，每秒4591米！”
“海拔106922米，每秒478米！”
唐跃的双手撑着桌面，他已经坐不住了，但他又做不了什么，只能紧紧地盯着飞船的情况，老猫跟他说这是最有把握的一次模拟，因为它已经把程序设计得万无一失，找不出任何问题，如果测试再次失败，那么连老猫都没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