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站正在满负荷运行,巨量的数据从空间站上传输下来。
老猫一边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一边急躁地跳脚。
它正在构建模型,一个精确预测模拟彗星飞行轨迹的模型,唐跃和麦冬都在紧张地看着。
“我们之前从未考虑过火卫二,因为它的轨道和彗星压根就不在一个平面上,运行周期也不对,当彗星撞击地表时这小家伙应该躲在火星背面乘凉才对!”老猫非常激动,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人类在过去上百年内观测的都是这个结果,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但联合空间站的观测结果和麦冬小姐的照片刚刚告诉我,它的运行轨道发生了变化……见鬼,这家伙脱轨了!这怎么可能呢?一个1.8×10∧12吨重的庞然大物,谁能轻易改变它的轨道?谁能推动一万八千亿吨的质量?难道真有什么不可知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推了它一把?还是火星自己出问题了?不……不对……”
老猫自言自语,又被自己的推测所震撼。
所有的线索在它的脑中汇聚,环环相扣,最终得出答案。
它慢慢地瞪大了双眼。
不是什么不可知的力量。
也不是火星。
“太阳系的天体运行是个混沌体系,影响因素太多,不可精确预测,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一亿公里之外有个六十万万万亿吨的东西突然无故消失了,因此这个小东西的轨道受到了影响,在地球这个真正的巨人面前,火卫一实在是太小太轻了,所以影响结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唐跃和麦冬早就惊呆了。
两人都不敢说话,担心打乱了老猫的思路,它出门不到五分钟,就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肯定是为了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数学模型构建完毕。
老猫用力敲下回车键。
代码熄灭,电脑屏幕暗了下去,彗星的运行轨迹以蓝色的线条表示,火星仍旧是个红色的大圆——在目前这个距离上,昆仑站的计算机已经能非常精确地预测彗星的飞行路径。
“唐跃!麦冬小姐!”
“嗯?”
“嗯?”
“来掷一次骰子吧,你们认为我们能掷出六点么?”老猫问。
屏幕上的Tomcat彗星缓慢地移动,划出一条蓝色的弧线。
“掷出六点的概率有多大?”唐跃问。
“很小很小,比彗星撞火星的概率还要小。”老猫回答。
唐跃笑了。
“问题是彗星已经要撞上火星了。”
“是的。”老猫点头,咧嘴一笑,“彗星已经要撞上火星了。”
在那一瞬间,唐跃抬起头,他能感到遥远的深空中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和压迫直逼自己而来,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唐跃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Tomcat彗星的存在,仿佛有什么人给他开了上帝视角,他能看到那颗巨大的彗核在深空中翻滚蒸发,拖着稀薄的水蒸气与二氧化碳长尾。
唐跃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相信机械的宿命论,宇宙就是一个庞大的机械,太阳系是一个飞轮,而火星则是飞轮上的齿轮,彗星是来回往复运动的曲轴或者连杆,一切都在精密地运转。想想托勒密的地心说,行星运转是本轮上套均轮,一轮套一轮的结构,就像互相咬合的齿轮那样恰到好处,这套看似复杂至极的理论在最深处最底层实则体现了最简洁最朴素的机械数学。
德莫斯会救他们一命么?
唐跃也不知道。
“大胆地掷吧!”
蓝色的大螺旋线逐步逼近屏幕上的火星,这个结果与工作站之前预测的一模一样,它会落在大瑟提斯高原上,毁灭一切。
唐跃握紧了拳头。
麦冬抱紧了怀里的阿Q。
屏幕边缘忽然出现了白色的线条,那是另一个天体的运行轨道!小小的德莫斯闯入了众人的视野——之前的计算和预测老猫从未把火卫二加入进来,因为它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固定轨道运行的卫星是最好预测位置的,根据既有的资料,计算机只要花一秒钟时间就能推测出它对彗星毫无影响。
德莫斯沿着它的轨道运转了几十亿年,谁都不知道它居然在悄无声息间变换了位置。
火卫二的飞行速度比Tomcat彗星慢得多,但那条白色轨道仍然在不紧不慢地延伸,瞎子都看得出来它再这么飞下去会正好拦在彗星面前。
唐跃捏住老猫的肩膀,老猫把爪子按在前者的手背上,示意他冷静,但老猫自己都冷静不下来,桌子底下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两人一猫都盯着显示器上的两条线,这将是一次太空车祸现场,Tomcat彗星是一辆狂飙至七十迈的重型大卡,不受管控,神挡杀神,正迎面撞向马路对面的居民区,而德莫斯则是一辆无知无觉的奇瑞QQ,正慢悠悠地从路口处驶过来,居民区里的两人一猫能不能得救,就看这辆奇瑞QQ能不能撞开奔驰的大卡。
这个可能性又是一次彗星撞火星,只不过Tomcat彗星变成了被撞者。
撞它撞它撞它撞它撞它撞它撞它!
狠狠地撞它!
给我狠狠地撞它啊——!
唐跃握着拳头,满脸通红,就好比是球场上看球的观众,在双方比分追平的情况下,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半分钟,但我方球员已经带球突破了敌方的防守,进入敌方禁区,踢出这一球,射门成功即是绝杀!
麦冬把脸埋进阿Q的肚子里,不敢再看了。
唐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仅仅只是十几秒钟,也有可能是几个小时,甚至漫长得像是一年乃至一生,两条轨道交汇的一瞬间,“滴——”地一声,大量的数据爆发出来,红色的弹窗跳出。
IMPACT!
在比赛结束前的一刻,己方球员狠狠地踢出了那一球!
绝杀!
在撞击发生后的两秒钟内计算机就给出了结果,德莫斯这辆奇瑞QQ从侧后方赶了上来,横插了一杠子——说实话德莫斯也是很茫然很无辜,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给撞了,真是天降奇灾。Tomcat彗星以一个非常小的角度与火卫二发生了碰撞,一撞的结果是双方的轨道都发生了变化,就类似于两颗台球相撞,动量守恒,双方同时改变速度的方向。
德莫斯被狠狠地推了一把,轨道从此变成了一个大扁椭圆,而Tomcat彗星的彗核受到远离火星的反作用力,它与火星的最近距离将提升至一万公里以上,与火星擦肩而过。
老猫用力推开电脑和椅子,转身和唐跃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成功啦哈哈哈哈我们成功啦!唐跃麦冬小姐,我们能活下去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能活下去了!能活下去了!麦冬我们能活下去了!”
一人一猫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又蹦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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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个月后。
真正的撞击场面谁也没有亲眼目睹,当Tomcat-Tang-Mai彗星与德莫斯相撞时,昆仑站上是大晴天,而联合空间站则位于火星的背面,为了以防万一,空间站把所有的太阳能帆板和散热片都收拢了,以防撞击产生的碎片带来威胁——实际上这场太空车祸发生在两万三千公里之外,产生的碎片很难威胁到空间站。
老猫用望远镜进行了观察,发现碎片比自己想象的要少得多,毕竟火卫二与彗星并非正面相撞,而是倾斜着擦过,德莫斯是个直径十二公里的大石块,密度和硬度都远超松碎的彗核,这一次撞击是以卵击石——但体积大个的那个才是卵。
Tomcat彗星的主要构成部分是水,甲烷与干冰,破碎的干冰在阳光的照耀下很快就蒸发了。
果真恶人还需恶人磨,Tomcat彗星这么巨大的天体,人类已经搞不定了,只能交给老天来收拾。
空间站和猎户座飞船对于彗星而言是蚂蚁与鲸鱼,但德莫斯是另一条鲸鱼,只有鲸鱼才能撼动鲸鱼。
夜幕降临。
唐跃和老猫出门看彗星。
Tomcat-Tang-Mai彗星在火星的家门口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这救了唐跃的命,也救了它自己的命,彗星在极近的距离上与火星擦身而过,然后以每秒六十多公里的速度越过火星轨道,继续奔向太阳。
唐跃有幸见到了本世纪最壮观的彗星,除了探测器,人类历史上也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看过彗星,它拖着两条长长的彗发,光芒几乎横跨整个天幕,彗核蒸发的气体在太阳风中电离,发出蓝色与红色的光,仿佛女神的裙摆。
此刻世间再无物可以压过她的璀璨与美丽,她是舞池中最耀眼的女孩,吸引满场的目光。
“严格地来说,我们现在就在彗星的内部。”老猫靠着昆仑站的墙壁,坐在沙土上,悠悠地说,“彗星的彗头有十几万公里的直径,尾巴有上百万公里长,整个火星其实都在彗星内部。”
唐跃坐在老猫的身边,抬头遥望着天幕下的彗星。
“它会在这里待多久?”
“Tomcat彗星的轨道是抛物线,它会在火星轨道内部待上一个多月,然后从太阳系的另一头离开,从此不再归来。”
“不再回来了么?”
“不再回来了。”
“有点可惜和遗憾……”唐跃枕着自己的胳膊,“我觉得。”
“可惜什么?”
“它好歹是我们自己命名的彗星啊,还来过太阳系,这说明我们和它有缘分,有缘千里来相见么,在这个庞大的宇宙中能和某些东西有缘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它如果在未来还能回来看我们就好了,哪怕我们已经不在了。”
唐跃觉得自己与那颗险些毁灭的一切的彗星之间缔结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虚无缥缈,仅仅是因为它来过太阳系,仅仅是因为你为它命过名,但即使是如此脆弱的联系在旷缈的宇宙间都格外珍贵,珍贵到你能无视仇恨与悲伤,与它轻易和解。
“你的算卦功夫还没到家啊。”老猫忽然说。
唐跃一怔。
“你上次算卦,卦象是未济,你说未济的意思是大凶之兆。”老猫说,“实际上未济的意思并非是穷途末路,而是事情还没完,绝望中依然蕴藏着希望,绝路之后还有柳暗花明……你老家那位墨鱼大仙喜欢吃墨鱼,你老是给人家送鱿鱼,很显然人家没有把真功夫教给你。”
唐跃吃了一惊。
“是么?”
老猫点点头。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唐跃支起身子,走向荒漠,然后站在星空之下挥舞着双手,朝着逐渐远去的彗星高喊:“嗨——!再见啦——!一路顺风!再见——!”
“再见——!”
老猫懒洋洋地坐着,它注视着远处那个群星下朝着彗星挥手道别的年轻人,唐跃小小的背影落在老猫的眼中,他独自一人立在沙丘上与宇宙对话,老猫不知道此时唐跃身上闪耀的究竟是群星的璀璨,还是人性与神性交织的光芒。
忽然间,头顶流星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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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完结
尾声只是卷尾,不是结局。
同学们可以往前翻一翻,这是本书的第三个尾声。
所以,基操,勿六,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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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日(1)明天唐跃将照常升起
彗星走了。
唐跃收拾收拾,拍拍屁股准备回家。
“我们这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老猫和唐跃并肩而行,漫步在沙地上,他们头顶上是漫天的流星,Tomcat彗星彗发中大量的细小冰晶在进入大气后划出明亮的流光,“在最关键的那一刻,掷出了六点。”
“如果这世上有神明,那他此刻正在干什么呢?”唐跃问。
“可能正在撸猫吧。”老猫淡淡地说,“我觉得上帝是个猫奴。”
“他为什么不是在遛狗?”
“因为这世上的狗党已经全部灭亡了。”
“我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些坚信神明存在的信徒,假如我是一个基督徒,碰到这种事,肯定就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感谢主的恩赐和拯救了……这世上永远会有一百万教徒在遇到困境时向神祈祷,其中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人的祈祷毫无作用,但总会存在一百个巧合。”唐跃说,“最后这一百个巧合就被当成了神迹。”
“幸存者偏差?”
唐跃想了想,点了点头。
“Tomcat彗星撞击火星,火卫二撞击彗星,这两个事件对我们来说概率极小,但对于我们头顶上的这位而言……”老猫指着头顶上的星空,“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好,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也罢,都没有任何意义,对宇宙而言,一切都是平庸的,这是平庸性原则。”
“平庸性原则?”
“我们认为德莫斯撞上彗星很不可思议,因为这个概率太小了,但实际上德莫斯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几率都是均等的,它的轨道偏心率从1.79可以变成1.80变成1.81也可以变成1.82,每一个结果都是平庸的。”
唐跃悠悠地问:“我们也是平庸的?”
老猫点头,“是的,你我都是平庸的。”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让人失望。”唐跃微微地笑,“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老猫把宇航服的头盔摘下来,抛到空中又伸爪接住,“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如果你想让自己听上去显得更重要,你可以把人存原理搬出来佐证这一点。”
“唐跃,猫先生,这里是联合空间站。”麦冬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能听到我说话么?通信没出问题吧?”
“信号正常,丫头你还好么?”唐跃问,“空间站没有受彗星影响吧?”
“空间站内一切正常。”
Tomcat-Tang-Mai彗星与德莫斯的相撞在两万公里之外的轨道形成了一条极其稀疏的光环——名义上的光环,用望远镜都看不到,老猫说如果把光环中的物质碎片均匀分布在运行轨道上,那么每两颗超过一毫米大小的小冰晶之间的距离将超过四千公里。
老猫估计,Tomcat彗星在火星轨道上留下了五千亿吨的物质,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稀薄的气体。
这条稀薄光环对近地轨道上的空间站毫无影响,唯一有可能受到干扰的是火星通信中继卫星,三颗中继卫星都位于一万七千公里高的同步轨道上,老猫和唐跃担心它们会损毁于撞击中,但好在他们的担忧并未成真,中继卫星到目前为止还在正常工作。
“丫头,我们这里正在下流星雨。”
“真的吗?”麦冬双眼一亮,“多大多大?”
“非常非常大。”唐跃深吸了一口气,“这肯定是有史以来人类所见的最壮观的流星雨,它并非来自某个星座……全天都是。”
女孩在频道中发出惊叹,她在空间站上看不见流星,麦冬从未见过流星雨,更无法想象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流星雨是什么景象,这是命运赠予他们祝贺三人大难不死的礼花和焰火。
“在最震撼的自然景观面前,人类的语言总是拙劣的,你们的脑容量不够,不足以容纳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造物,你们的词汇量不够,不足以形容这世上最磅礴的力量,你们只会说大,非常大,非常非常大。”老猫哼哼唧唧,“猫就不一样了。”
“那猫会说什么?”
“猫会说……”老猫回答,“喵。”
唐跃打开气闸室的舱门,老猫钻了进去。
唐跃紧跟着老猫进入气闸室,把外舱门关闭锁上。
昆仑站大厅内亮着灯,桌子上摆着横七竖八的显示器,桌前随意地歪着两张扶手椅,依旧静谧温暖,唐跃踏进大厅,仿佛是从某个又湿又冷的冬日雨夜里回到家中,收起湿漉漉的雨伞,房间里的壁炉中生着火,腾腾的热浪把脸烤得发烫,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唐跃脱下明光铠,端着一杯水,站在架子前拨弄番茄们。
“儿子们,爸爸又活着回来啦。”唐跃捏着滴管,一株一株地灌溉,“你们高兴不?”
“唐跃,猫先生。”麦冬问,“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需要下去么?”
彗星对空间站已经造成不了任何威胁,联合空间站目前的处境相当安全,麦冬已经不需要再强行降落了。
“你想下来么?”老猫问,“麦冬小姐。”
麦冬点点头,“想。”
“还是那句话,我们不强迫也不引导你做任何选择,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老猫说,“你可以选择继续待在空间站上,也可以选择降落,但我有必要提醒你……麦冬小姐,你必须要考虑到你所做的选择背后存在的风险。”
继续待在轨道上无疑是最安全的,使用猎户座二号飞船强行降落则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当时老猫决定采用这种方法,是因为Tomcat彗星的撞击百分之百会毁灭空间站,在彗星的压力下,它不得不竭尽所能地救援麦冬,两权相害取其轻。
但如今彗星已经走了。
麦冬完全可以把彗星的降临当成一个插曲,她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往后就怎么生活下去。
“可……可是我们的模拟测试不是已经成功了么?”
老猫暗暗地叹了口气。
他们在麦冬的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告诉她有可能成功降落,所以这姑娘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生活下去了……一旦你给了身处绝境中的人一条可能的后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一个是似而非的承诺,那么这个人就不可能再甘愿坐在原地。
“麦冬小姐,地面模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历史上那么多次事故,哪一次地面测试没有取得成功?但事故仍然发生了。”老猫说,“既然彗星的威胁已经不在了,你完全没有必要走这条险路。”
“我……”
“我赞同老猫。”唐跃站在架子前,“猎户座二号着陆太危险了,丫头,你没必要用自己的命来赌博。”
“如果我执意要下去呢?”麦冬咬着嘴唇,“这个决定会不会很自私?”
老猫一怔。
唐跃也一怔。
他们都笑了出来。
“不,不,麦冬小姐,你有权做出任何决定,并承担相应的后果,这只是选择,没有对错,没有人能指责你。”老猫说,“如果你执意要下来,那么我们只能启动着陆计划了。”
唐跃给番茄们浇完了水,披着毯子坐在椅子上。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我真为太阳感到高兴。”
“为什么?”
“因为它又能看到我了啊,我想太阳看到彗星离开火星轨道,心里应该也松了一口气,并且会发表这样的感慨:明天唐跃将照常升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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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日(1)寂静的春天
太阳升起,唐跃拖着小车行走在电池农场里。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唐跃是没看到自己有哪门子后福——当然老猫说九九六捣大粪也是你的福分。
唐跃说那自己是不是要感谢那颗彗星给了自己捣大粪的机会?
老猫竖起大拇指。
唐跃把太阳能电池板平铺在荒滩上,仔细拂去电池上的沙土,仰头望了一眼天空,火星上基本没有天气的概念,因为没有复杂的大气水循环,一年六百八十七天,绝大多数时候白亮的晴天,偶尔会有风沙,极细微的尘土被流动的空气卷进大气层中,让全天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有些像是淡棕色的雾霾。
当初发射鹰号飞船时唐跃老猫所碰到的尘暴是少见的,火星上的风暴与季节有关——由于火星距离太阳的距离比地球更远,轨道的偏心率更大,所以火星上的四季变化其实比地球上更明显,随着季节的轮换,火星两极的冰盖面积会发生显著变化。
当然,这个变化唐跃是看不出来的。
无论是夏季还是冬季,昆仑站的室外气候对唐跃来说都是一个德行……百分之一标压的大气,夜间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气温,永远的干旱与风沙,明光铠出问题就是死路一条。
老猫说他们上次碰到的风暴只是个小规模气旋,是大气的正常活动,真正可怕且要命的是全球性超级风暴,这种风暴差不多每隔三个火星年才会出现一次,换算过来就是六至八年的时间,昆仑站一旦遭遇这种超级风暴,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连机遇号这种传奇老前辈都栽在了全球风暴手上。
唐跃和老猫只能祈祷下一次风暴尽量来得晚一些。
唐跃拍拍身上的沙土,拖着小车返回车库,今天的室外温度是零下二十摄氏度,无风无沙,空气质量很好,百分之九十五的纯净二氧化碳,以及百分之三的氮气,吸上一口令人心肌梗塞。
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地球公历205年7月1日,在火星上是冬春之交的时节,这个时候最常见的就是干燥无风的晴天。
昆仑站的位置在北半球,北半球的春季和夏季比秋冬两季要长四十多天,伊希地平原即将进入的这个春季长达六个月时间,唐跃只希望在接下来这个绵长寂静的春天里,没有鸟语没有花香,但能一切平安。
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难以实现的奢望。
“唐跃,你的速度变慢了。”老猫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之前你搞定日常工作只需要两个小时,现在需要两个半小时,是老了走不动了么?”
“我什么时候慢了?我一直很快的好么?”唐跃把小拖车推进车库,转身出来,用旧刷子清理切洛梅号,“你看的是哪个时间?标准地球时?还是协调火星时?”
“当然是标准地球时。”老猫回答,“一秒钟定义为铯原子基态两个超细能级之间跃迁所对应辐射的919261770个周期所持续的时间长度,最严格最标准的地球时。”
昆仑站内存在两套计时系统。
除了标准地球时,还有一套协调火星时。
协调火星时把火星上的一天重新划分为二十四个小时,所以协调火星时中的一秒比正常的一秒要长27%。
这个计时方法一般情况下仅供宇航员们日常生活使用。
“我才二十七岁,严格地来说,还算是青年好么?都还没到共青团的自动退团年龄呢。”唐跃仔细地维护切洛梅号探测器,把尘土颗粒从它的外壳缝隙中清扫出来。
“但说不定你的总寿命也才三十岁。”老猫说,“二十七岁难道不是已经半截入土了么?”
“你能不能说点好话?”唐跃翻白眼。
“我说你能活到三十岁,这还不是好话?”
唐跃一愣,仔细想了想,老猫说的好像没毛病。
“行吧,你说的没错,我是老了。”唐跃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中的刷子一扔,“我服老,从今往后,这些日常例行工作就交给你吧老猫,我这个年迈的老家伙就躺在床上等死好了……”
“说什么呢少年!”老猫大喝一声打断他,“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你还没到共青团的退团年龄呢,你还是的接班人呢!作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事业的第六十五亿顺位继承人,你应该打起精神来!”
“两百年前,资本家们剥削底层劳动者时是不是也就你现在这副嘴脸?”
“不。”
“不?”
“资本家在剥削劳动者时无论何时都是这副嘴脸。”老猫说,“你记录了这么多历史,应该清楚这一点:他们会在纸上画出大饼,用这个来激励劳动者们,但当人们把这张饼做出来时,资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大饼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劳动者们得到的只有做饼时沾在手上的油。”
“你这只剥削猫。”
“这个时候就不要以阶级斗争为纲了,再说我何曾剥削过你?我和你从来都不是雇佣关系,因为你干活我从来没付过工资。”
“你已经从地主老爷升级成奴隶主了是么?猫老爷,我觉得瓜皮小帽长袍马褂北京老布鞋很适合你。”
老猫想了想那个形象。
“是北京胡同大宅子里的老员外?”
“不,是孔乙己。”唐跃拍了拍身边的切洛梅号,直起身子,捡起刷子,“剥削的剥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
唐跃扭头向远处望了一眼,那里曾经是他挖给自己的坟墓,唐跃本来准备躺在那个坑中迎接死亡,但最终彗星没有撞上火星,挖好的墓穴没有派上用场。
但唐跃没有把这个坑填掉。
他很清楚,彗星虽然远离,但死亡从未远离。
那个隐形的幽灵就飘荡在唐跃眼前这片荒原上,仿佛等待猎物死亡腐烂的秃鹫,它们在空中盘旋,唐跃能看到它们的影子。
“老猫。”
“嗯?”
“猎户座二号的着陆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和麦冬小姐做完最后的准备。”老猫回答,“预计二十个小时之后。”
唐跃打开气闸室的舱门,弯腰钻进去,厚重的气密门在他身后“咔嚓”一声合上,把所有的荒芜隔绝在外。
在昆仑站外的这片荒原上,一个寂静的春季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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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日(2)七公斤的推力
唐跃进入昆仑站,卸下身上的生命维持系统,老猫正戴着耳机抱着双腿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哼哼唧唧。
唐跃脱下明光铠,听到老猫正在哼的是《godisagirl》。
但仔细一听歌词又不对。
“godisaat,
hereverouare,
dooubelieveit,anoureieveit?”
原来它哼的是《godisaat》。
“麦冬小姐,注意,你现在距离核心舱六十六米,距离有点过远了。”老猫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图像,出声提醒,“你应该往回挪挪。”
“猫先生。”麦冬有点窘迫,“我刚刚解开了固定索,现在够不着把手了。”
“ok,不用着急……我现在开启卷扬机,把你拉回来。”老猫抬起头,看到麦冬无助地漂在工位两米之外,正努力地伸手去够舱壁上的把手。
老猫遥控打开电机,麦冬舱外服的安全绳缓缓收紧,把她往回拉,直到女孩重新抓住空间站外壁上的维修把手。
“麦冬小姐,这次要抓牢了。”
麦冬点点头,把固定索扣在舱壁上。
“你们在干什么?”唐跃把明光铠挂在墙上,端着水杯走过来,“又在检修什么?”
“霍尔推进器。”老猫回答,“上一次火星任务中从隼-3号小行星探测器上更换下来的600千瓦级霍尔推进器spt276。”
“隼-3?”唐跃努力回忆,他听过这个名字,貌似是日本人的玩意,日本人在过去的几十年内相当钟情于小行星探测,探测器一个比一个飞得远,“它是小行星探测器,不是在小行星带里么?隼号的电离子火箭怎么会在空间站上?”
“但它不会一直待在小行星带里,隼-3号探测器的任务轨道在第四十九圈时会经过联合空间站,所以这个时候空间站上乘员们可以对它进行维护。”老猫解释,“但那颗探测器的推进器出了故障,所以就拆下来放在了这里。”
“探测器呢?”
“飞出去了。”老猫回答,“推进器出现故障,延误了任务时间,小行星的探测计划作废,所以地面干脆让它变成一颗深空探测器,用木星的引力弹弓把它射了出去,这个时候它可能已经越过土星轨道了。”
“你们捣鼓这东西干什么?”
“尝试着看看能不能把它修好。”老猫说,“如果能修好这东西,那么日后空间站调整姿态就不必使用猎户座的猛禽火箭了,这样可以大幅度延长空间站的寿命——即使麦冬小姐降落了,空间站仍然能在轨道上运行很长时间。”
“你会修这玩意?”唐跃有些好奇,拖过来一张椅子,在老猫身边坐下,“电离子火箭和化学火箭结构我记得完全不同。”
唐跃在老猫左边的显示器上看到了结构图,隼-3号小行星探测器上的spt276稳态等离子推进器,看外观是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圆柱体,有点像是探照灯,它被安置在空间站的主桁架上,上次火星任务的宇航员们把它从隼号探测器上拆了下来,放在这里可能是准备下次任务时再把它带回去。
“这个不一样。”老猫摇头,“这个比较大,隼-3号探测器上的spt276是现役最大的氙离子火箭。”
“有多大?”
“它的推力达到了非常可怕的……”老猫郑重其事,“70n!”
七十牛?
七公斤?
总推力七公斤的火箭发动机?
唐跃有些茫然。
“总推力七公斤的火箭能推得动四百吨重的空间站?”
“大不了加速度小一点,慢慢推,总是能推得动的。”老猫说,“尽管推力小,但电火箭胜在比冲高嘛。”
空间站上的麦冬正在按照老猫的指示维修推进器,直径超过一米的庞然大物确实带来了修理的便利,霍尔推进器的结构相当简单,工作环境相对于粗暴的化学火箭要友好得多,spt276的故障并不严重,所以当时小行星探测计划中止时地面把隼-3号丢出太阳系,却决定把推进器保留下来。
麦冬小心翼翼地拆开推进器的外壳。
与传统化学火箭完全不同,spt276内部没有燃料贮箱和涡轮泵,也没有扭曲复杂的管道,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电磁线圈和层层叠叠的绝缘壁,这种电火箭将氙气电离之后作为推动的工质,以电力作为能源,不需要巨量的甲烷和液氧。
麦冬觉得自己这是在修电器——比如说电磁炉。
“有了这台推进器,我们至少可以让空间站的寿命再延长三分之一。”老猫很得意,“它至少还能再活六年,理想一点,它甚至还能再运行十年时间。”
唐跃不关心联合空间站的寿命,反正自己没它活得长,麦冬也没它活得长,等自己和麦冬都死了,那座无人的空间站将与坟墓无异。
老猫乐此不疲地为每一样人类的遗物延长寿命,把三年延长至六年,六年延长至十年,唐跃对这种行为缺乏兴趣,在心底的最深处,他在麻木地冷眼旁观。
一切终将消逝,死亡在道路的尽头等着每一个人。
“我只想知道猎户座二号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着陆。”
老猫和麦冬都怔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猎户座二号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着陆。”麦冬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声说。
“我说过,预计二十个小时之后……着陆计划必须要在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之后才能开始。”老猫回答,“不过麦冬小姐,我必须再次提醒你,猎户座二号飞船再入大气层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失败的几率极大,你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这不知道是老猫第几次提醒麦冬降落有风险了,看得出来老猫自己对安全着陆都无把握,在彗星威胁下老猫背水一战,为了鼓舞士气,它可以对着唐跃和麦冬拍着胸膛打包票说没问题。
但现在老猫已经失去了这么做的理由。
它变回了那个冷静理智权衡利弊的科考站助理,在它的角度上,麦冬不下来才是最优选择。
“我知道。”麦冬打断它,“猫先生。”
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慢,但不容反驳。
“我不畏惧死亡,但我不想死在空间站里。”麦冬说,“如果一定要死的话……那我希望可以死在火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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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日(3)着陆计划
老猫默然,随即笑了笑。
“不必说这种话,麦冬小姐。”
它不愿意谈及死亡的话题,特别是在这个关头,事实证明老猫插的每一个FLAG最后都会成真,所以在每一次重大行动开始之前,老猫应该闭嘴。
相较于麦冬的果断和决绝,老猫反倒显得有些畏首畏尾和踌躇不前了,但这是它的职责,作为昆仑站的助理,它有义务保护乘员们的安全。
麦冬自然有权力用她那条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权过问。
猎户座二号飞船再入大气层绝对是人类航天史上最危险的着陆计划,老猫的焦虑与不安是有道理的,如果着陆失败,那么就是它和唐跃一手葬送了麦冬与猎户座飞船,它会怎样暂且不论,唐跃只怕是要精神崩溃。
对于唐跃而言,最优的方案也应该是让麦冬安心待在空间站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唐跃居然会支持麦冬的决定。
“唐跃,万一着陆失败了怎么办?你不怕么?”
“怕。”
“那你还坚持让麦冬小姐降落下来?”老猫问。
唐跃沉默了几秒钟。
“她做出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哪怕是这种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决定?”
唐跃歪了歪头,目光落在猎户座的模型上,忽然流露出老猫看不懂的神色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在确认Tomcat彗星会撞击火星后的某一天晚上,我和麦冬聊天……我问她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活到现在的呢?是求生的本能么?是生存的惯性么?还是责任和义务?”唐跃缓缓说,“我们日复一日,如行尸走肉一样生存在某个偏僻狭小的角落里,我想再这么下去,终有一天我们将失去为人的资格,变成老鼠那样的东西。”
“求生是手段,而非目的,生存不是生存的意义。”唐跃接着说,“所以我和麦冬约定,Tomcat-Tang-Mai彗星就是一切的终结,我和她的责任与义务就此结束,我们的所有身份将在彗星撞击明的继承者,守望者,掘墓人唐跃和麦冬将会死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如果我们能从彗星撞击中逃过一劫,幸存下来,将不会再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而追求生命的长度,让生活回归生活本身,从今往后,我只是个普通人,麦冬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生活的地方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罢了。”
唐跃笑笑,逐渐收敛笑容,换了一副语气,“麦冬跟我说,她很痛苦。”
老猫一怔。
“她想摆脱这种生活,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所以你们不在乎剩余时间还有多长?”
“不,只是怎么活第一,活多久第二。”唐跃回答,“我们很担心自己变成一个为了生存下去不择手段的人,一点一点地计算自己剩余的那点时间,为了一分一秒斤斤计较,贪婪疯狂地攫取一切能给自己续命的资源……等到最后自己转身一看,照照镜子,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人了。”
麦冬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返回空间站的核心舱。
老猫进行了一次SPT276离子发动机的试车,维修工作很成功,发动机喷吐出的高速氙离子在太空中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这台巨型电火箭能为空间站提供七公斤的推力,这个推力对于总质量超过四百吨的空间站来说无疑是蚍蜉撼大树,但在失重的轨道上小蚂蚁也能推动鲸鱼,只要时间足够长,再微小的加速度也能带来足够大的速度变量。
在猎户座飞船脱离火星空间站之后,SPT276发动机就是空间站唯一的动力源,它能大幅延长空间站的寿命。看得出来老猫是相当心疼猎户座和空间站的,猎户座要坠毁是没办法,空间站能保多长时间就保多长时间。
“我无权干涉你们的选择,我只有提醒你们的义务。”老猫说,“只要你们是在神智清醒,心态正常且判断力无障碍的情况下充分了解了行动风险之后做出的决定,那我就尽全力支持你们。”
“猫先生,那我现在可以开启它了么?”
“可以。”老猫点头,“猎户座飞船和昆仑站已经做好了准备,你随时都可以开启它。”
麦冬在核心舱内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猎户座飞船的控制系统,仍旧是那个熟悉的界面。
一个红色按钮,一个绿色按钮。
女孩抬起头,以征询的目光看向老猫和唐跃。
“你可以按下红色按钮。”老猫说,“麦冬小姐。”
唐跃凝视着女孩的眼睛,点了点头。
麦冬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按。
压力引起屏幕之下电流的细微变化,在麦冬食指皮肤与电脑屏幕接触的一刻,电信号顺着电缆进入联合空间站与猎户座飞船的系统计算机,悄无声息之间,猎户座的飞行程序被完全更换,庞大的数据在集成电路之间流动,飞船从上到下全身上万个传感器得到新的控制指令,任务时钟全部归零,计算机进入着陆模式。
它将是有史以来人类制造过的最庞大的着陆器。
麦冬左右张望,她按下按钮之后空间站和飞船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女孩还想再戳几下屏幕。
“可以了,麦冬小姐。”老猫面前的显示器跳出弹窗,大量数据正在更新,“猎户座已经进入着陆模式,它会在二十个小时之后开始工作,一共会进行三次调姿,最后进入大气……预计进入时间是协调火星时明天下午三点二十。”
“明天下午三点二十?”
“是的。”老猫点头,“在着陆正式开始,你还有二十八个小时的时间,好好休息……还有唐跃,你也去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