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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日(1)气闸室
大厅内一片死寂。
这一次唐跃听清了,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敲门,而且还是在敲气闸室的内舱门……他本以为这会是大风卷起的沙石撞击昆仑站的声音,据说在地球上的高原雷达站里这种事就常有,突如其来的卷地强风飞沙走石,石头砸在墙壁和大门上砰砰地作响。
但唐跃很快就把这个理由排除了,火星上没有那么大的空气密度,风速再快也没法把石头吹起来。
他呆滞了几秒钟,大脑飞转但找不到指令下达给四肢,唐跃经受过那么多训练,从来没有哪项训练告诉他,当昆仑站外有人敲门时该怎么办。
当年尼尔·阿姆斯特朗登月的任务手册中肯定也没有“当你打开登月舱舱门看到的不是荒芜的月面而是礼仪迎宾队时该怎么办”的条目。
老猫的反应比他更快。
它顺手抄起一根钢管,紧紧地攥在爪子里,然后冲着唐跃大吼:“明光铠!唐跃!把明光铠穿上!”
唐跃跳了起来,飞奔出去套上明光铠,老猫扑上来护在唐跃身前,一只爪子握着钢管一只爪子拎着罐头,如临大敌,看它这架势,如果下一刻舱门被推开了,它就要把罐头狠狠地砸出去。
可惜它不是战斗型的,否则它应该掏出一把AKM自动步枪来。
唐跃手忙脚乱地套上明光铠,扣上生命维持系统,接通氧气供应,在突发情况下保护自己永远是首要任务,即使下一刻昆仑站破损失压,唐跃也不会因此立刻窒息,明光铠的保护会留出足够的缓冲时间。
“老猫?”
“后退。”老猫指了指唐跃身后,轻声说。
门外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老猫紧紧地盯着气闸室舱门,它不知道那个敲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门外。
“再后退。”老猫示意唐跃再退。
唐跃一直退到墙边。
老猫轻手轻脚地把挂在墙上的舱内服取下来,四足并用钻进去扣上面罩,扭头看了唐跃一眼,“我去看一眼,你待在那里不要动。”
唐跃点了点头。
老猫把手中的罐头轻轻地放在桌上,钢管换了一只爪子拿,然后一步一步地靠近气闸室舱门,门边的气压计显示气闸室内气压远低于标准大气压,不到标压的百分之一,这是火星表面大气压的数据,这说明气闸室刚刚与外界联通过,同时意味着确实有什么东西打开过外舱门——那玩意是从外界来的。
循环系统开始向气闸室内灌注空气,气压逐渐升高,与大厅内的气压持平,与此同时,老猫紧紧地抓住舱门中央的转盘,沉着地发力,一点一点地缓慢转动。
它没有使用电子开锁,纯手动开启舱门的好处是一旦出现变故,可以随时中止行动。
“咔嚓”一声,沉重的锁芯缓缓地退了回去。
老猫面沉似水。
它用钢管推着舱门,把后者缓缓推开。
唐跃好奇地努力探头张望。
对人类而言,这很有可能是历史性的一刻——其意义不亚于加加林飞上太空,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昆仑站在火星上落成,唐跃或许会成为地球历史上第一个与外星文明接触的人类,当然也是最后一个。
老猫眉头紧皱。
它想的比唐跃更多,当然也比唐跃更慌张,镇定是强装出来的。
当气闸室的内舱门被敲响的那一刹那,老猫脑中固有的世界观就已经宣告崩塌——这是制造它的工程师们为它灌输的理念,其背后是全人类对这个宇宙的观察和认知结果,它严谨,可靠,坚不可摧,建立在无可撼动的物理和数学逻辑之上。
但是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秒内,人类文明花了上千年所建立起来、以地球与人类本身为中心的狭隘认知观被彻底摧毁。尽管人类仰望了几千年的星空,叨念了上百年的外星文明,但这种思想与原始人崇拜天地自然的泛神论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以本身为模板以自己为中心发散出来的衍生产物。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中心化。
但此刻人类思想不可避免地遭到去中心化。
世界前所未有地广阔起来。
老猫本以为自己的既有认知是颠扑不破的,因为它在本质上是数学,是推理,是逻辑,是一加一等于二,只要一加一等于二不出错,那么它就不可能出错。你要让它论证为什么观测不到外星文明,老猫能给你从各个方面举出成百上千条例证,每一条都无可指摘,但你要证明外星文明就在身边,什么都不用说,只要让它在昆仑站外敲敲门就好了。
用老猫的话来说,这轻轻的“咚”地一声,对它而言和宇宙大爆炸一样可怕。
这个宇宙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复杂。
舱门洞开。
唐跃深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准备迎接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他已经准备好了台词,还是颇为正式的外交辞令。
“我国严正谴责贵方对我们的不实……”
拿错稿子了。
“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a man,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舱壁,圆柱体气闸舱的内壁上有一环一环的加强筋,气闸室顶部亮着LED灯,地板上留着细细的沙粒,老猫和唐跃的正对面则是圆形的外舱门,舱门中央同样有手动开锁的转盘,就像是保险柜的柜门,外舱门处于关闭状态,指示灯是红色,说明舱门已经锁死。
老猫和唐跃的眼珠子遛过来遛过去,把气闸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然后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气闸室内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唐跃上前来,和老猫并肩站在门口,皱起眉头。
“空的?”
老猫放下钢管,点点头,“空的。”
它暗暗地松了口气,气闸室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么刚刚的声音就可以用奥卡姆剃刀直接剔除,或许压根就不是敲门声,而是昆仑站的结构震颤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是正常的自然现象,不是外星生物来敲门了。
老猫的世界观也不用崩塌了。
“那刚刚是什么声音?”唐跃抬头,四下顾盼。
“可能是舱门的铰链状态不稳定,发生了碰撞。”老猫回答,“也有可能是零件脱落的声音。”
唐跃对这个解释不满意,他对刚刚的声音记忆犹新,唐跃能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零件脱落了,而是某个人屈起指节,敲击在舱门上的声音。
但老猫的解释却是最现实的。
现实生活,哪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怪事?
虚惊一场,老猫转身想把钢管放回去,这个时候唐跃突然拉住了它的胳膊,“老猫……”
“怎么了?”老猫扭过头来。
“老猫……你……你……你你你你你看……”唐跃指着脚底下的地板,“你看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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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日(2)你出来啊
“钳子。”
老猫蹲在舱门口,眉头紧皱,像个外科医生似地把爪子一伸。
唐护士蹲在它身边,把钳子拍在老猫的爪心里。
“这……究竟是什么?”唐跃低声问,“一张明信片?一枚信封?还是广告传单?哪个星球的办证业务这么发达嚣张,都办到火星上来了?”
气闸室内没有预想中的火星人,但地板上多了一张扁平的白色卡片,像是明信片又像是信封,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那一边,在老猫眼中这东西和原子弹一样可怕。
很显然它不属于昆仑站内的任何人。
“不一定是办证的,你见过办证的发传单吗?他们都是把手机号直接印在墙上,就这敲门就跑的行为来看,有可能是塞门缝的色情小广告。”
老猫用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可疑卡片捏了起来,翻了个边,另一边没有醒目的“办证”也没有某个衣衫不整搔首弄姿的雌性绿皮外星人,这让唐跃和老猫同时松了口气,人类文明第一次与外界接触,如果是门缝里塞进来的小广告那就太让人心惊胆战了,歼星舰太空降临都更合逻辑。
“这是个信封。”唐跃说。
老猫点头,仔细观察下来这确实是枚信封,只是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贴邮票,在如今这个时代,信封已经是相当少见的老古董,因为没有人会用寄信这么原始的方式进行联络,只有邮局还保留着寄信的业务。
“标本袋。”老猫再伸爪子。
唐跃把塑料标本袋递给它。
老猫把信封塞进标本袋里封装,再把袋子放进盒子里,对待来源完全不明的可疑物体,老猫的态度是相当谨慎的,它一只机器猫都给自己套上了宇航服,可惜昆仑站里没有防弹衣,如果有的话唐跃相信它也会穿上。
“在确认它绝对安全之前,任何人不准与它有直接接触。”老猫说,“必须保持安全距离。”
唐跃点点头。
现在昆仑站里就他一个人,哪来什么任何人。
老猫带着标本盒出门,径直钻进车库里,它要仔细分析这枚信封究竟是什么来头,火星流浪狗实验舱内的仪器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唐跃也跟了过来——老猫原本要他尽量远离,因为没人知道这枚信封是什么材质,它可能携带着致命病毒,可能具有高辐射,甚至可能是由纯粹的反物质构成呢?一枚十几克质量与外界隔绝的反物质信封,一旦与这个宇宙中任何物质发生接触,那么质量就会彻底转换成能量,这枚信封爆炸的威力将相当于十枚广岛的蘑菇弹。
所以唐跃也不跑了。
这还跑个屁啊。
如果对方文明真有能力把反物质随意封闭起来,使其稳定存在,那么要干掉自己不过一个响指的事。
老猫把自己关在地质实验舱内,关门之前它最后一次转身警告唐跃,接下来的工作有可能会造成毁灭性后果,如果不想死就尽量远离,但唐跃赶都赶不走,老猫最后也无奈,只能听之任之由他去了。
地质实验舱的舱门关闭,灯光亮起,老猫全副武装投入工作,唐跃就背靠车库注视着老猫的影子。
老猫一共鼓捣了三个多小时,就时长来看不比一场外科手术轻松,它最后推开舱门跳下来,一只爪子拎着舱内服头盔,一只爪子里拎着那枚信封。
唐跃坐在外头等了两个多小时,一见老猫出来,连忙凑上去,“情况怎么样?”
老猫推了他一把。
“回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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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和唐跃一人打着一只手电筒,像是两个研究文物的考古学家。
信封端在盘子里,密封用的标本盒和塑料袋已经撤掉了,放在桌面上,毫无异常,普普通通。
“它是什么材质?”唐跃问,“什么来头?”
“看分析光谱的结果,它的主要构成是碳元素,氢元素和氧元素,其中氢最多,碳和氧差不多。”老猫回答,“还有极微量的钠离子和硫。”
“说人话。”
“糖。”老猫说,“它的主要材质是糖,也就是一种碳水化合物。”
“糖?”唐跃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可以吃?”
“吃什么吃?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吃?”老猫眼睛一斜,“这是纤维素,是一类多糖,是植物木质部最主要的成分,你会吃木头碴子啃树皮么?通俗地来说……”
老猫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用过的草稿纸,晃了晃,然后拍在信封边上。
“这两个玩意,成分是一模一样的,几乎没有区别,这枚信封,就是地球上最常见最普通的纸质信封,没有病毒,没有放射性,也不是什么反物质。”
唐跃略微有些意外。
他刚刚经历了人类历史上第二离奇的遭遇——最离奇的当然是地球蒸发。
所以唐跃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这东西有多诡异有多疯狂他都不会意外,但老猫却跟他说这只是一枚非常普通的信封,和地球上最常见的那些纸质信封没有丝毫区别。
“和地球上的纸质信封一模一样?”
“是的。”老猫点头。
他愣了半晌,紧接着就跳了起来,撞倒了椅子都没管。
“唐跃?”
唐跃没有搭理老猫,他用力打开气闸室舱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唐跃!唐跃!”老猫抓起信封,追了出来。
唐跃套着沉重的明光铠,推开舱门,气喘吁吁地站在昆仑站的门前,面对着漆黑的荒原和地平线上璀璨的星空。
“喂——!”
唐跃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声大吼。
“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我知道你就在这儿——!你出来啊——!你他妈的给我出来啊——!!”
唐跃喊得声嘶力竭。
“你出来啊——!我已经发现你了!别他妈再藏了!出来啊——!我求你了……我求求你出来啊……”
“求……求你……求求你……”
老猫站在气闸室内,望着那个男人拼尽全力呼喊,努力把自己的声音传递给全世界,但吼声传不了多远就消散在稀薄冰冷的空气中,唐跃慢慢地弯下腰,满面通红,大口喘气,坐在舱门的门槛上。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
唐跃喃喃自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老猫叹了口气,从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信封递了过去。
唐跃扭过头来。
“拆开看看吧……信封里有东西,应该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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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日(3)信纸
唐跃默默地接过信封,把它拆开。
信封里有一张折叠的A4纸,老猫说的果然没错,这就是最普通最常见的白纸,在地球上随处可见。
但它出现在火星昆仑站外,那就是世界上最反常的事。
唐跃把稿纸展开,拧亮明光铠头盔上的LED照明灯,信纸上有整齐的印刷汉字,还是宋体。
“尊敬的地球公民唐跃先生:
您好。
首先请允许我们对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由于轨道交通施工人员的操作失误,注射能量不慎偏移10∧-17角秒,导致拉尼亚凯亚复合体内总计七千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三百二十二颗恒星的瞬时湮灭,以及七倍于这个数字的行星当场蒸发,经过认证,我们已确定地球为受灾行星之一。
事故发生后,我们已紧急申报进入赔偿受理程序,在地球蒸发后的第二个普朗克时间内,本函已成功发出。
但由于二环路路况不明,若恰逢上下班高峰期,交通拥堵,您收到本函的时间会略有延后,请您谅解,本函一切通知以您的接收时间为准。
尊敬的唐跃先生,您已自动成为地球及其一切连带附属物的合法拥有者与继承人,连带附属物包括:所有生物、所有生物衍生物、所有人造物、以及所有人造物衍生物,针对您的个人损失,理赔程序已启动。
请您本人于接收到本函的六十个火星日内前往指定地点,我们将尽快为您办理手续,按照规定赔偿您的一切损失。”
下面是一串简单的参数,很显然是地理坐标。
“88.2°E,17.6°N。”
最后的落款是:
“您忠诚的
泛三维保险商业综合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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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唐跃摇头。
“这已经是你说的第十二个不可能了。”老猫坐在椅子上,“你就没什么其他要说的?”
“这不可能。”唐跃说。
“第十三个。”
唐跃把那张信纸举起对光,眯起眼睛,这真的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稿纸。
他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强大,再诡奇的事都能接受,即使外头敲门的是个浑身发光的小绿人,他也能沉稳平静地和它握手表示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会面,是两个种族两个文明互利互惠合作共赢的伟大开端。
但门外没有小绿人也没有阿凡达,只有一张小纸条。
一个最常见最普通的物体以最不可思议最令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出现在一个不可能的地方,这枚信封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躺在了昆仑站的门口,它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不藏不掩,态度如此嚣张——就是要告诉你,我出现在这里是完全合理的!
仿佛刚刚真有一位邮差打开了气闸室的舱门,把信封轻轻地放在地板上,然后拍拍衣服转身出门,消失在了空气里,像是在例行公事。
但这里是火星上啊——我的天呐,我的阿姆斯特朗三百六十度回旋阿姆斯特朗神父啊,这鬼地方是火星上的伊希地平原呐。
唐跃彻底糊涂了,他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出现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老猫你打我一巴掌,我看看疼不疼。”
“啪!”
“疼不?”
“嘶——你下手就不能轻点?”
这个世界的离奇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如果这不是在火星上,唐跃可能要认为这是哪个二百五搞的恶作剧,但他追出去也只能看到荒芜的平原,没有明光铠的保护,正常人暴露在外界活不过五分钟。
“这不可能。”
“第十四个。”
唐跃和老猫呆坐了一个多小时,目光聚集在那封信上没有移开过,这东西的出现着实令人震惊,一人一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脑中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这不是你搞的幺蛾子吧?”唐跃低声问。
“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坐在大厅里敲气闸室舱门的。”老猫说。
唐跃和老猫继续沉默。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这个事实,但你不会比我更难以置信……”老猫瞪着一双大眼,目光中流露出无助和迷茫,它第一次对自己的猫生产生了怀疑,“可是我找不到它的疑点,我找不到推翻这封信上那些扯淡说辞的依据,这太扯淡了,太扯淡了,实在是太扯淡了!但我就是推不翻它。”
唐跃心说你终于知道那些学量子力学的人心中在想什么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烧了它!”老猫目露凶光,“一把火烧了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宇宙还是这个宇宙,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人类还是这个人类。”
唐跃吓了一跳,把信封从桌上抢了过来,老猫的世界观遭到毁灭性打击,很难说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行为。
把证据彻底毁灭。
然后把脑袋埋进泥土里。
那样宇宙还是它所认为的宇宙,一切都符合逻辑。
“如果这封信上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地球骤然消失的原因我们就知道了,压路机压马路的时候不小心碾平了路边的蚂蚁窝。”唐跃说,他对事实的接受速度比老猫更快,反正他现在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即使这信上告诉他明天宇宙就要毁灭了他都能泰然处之。
老猫点点头。
信上说是由于某个施工操作员手残,操作偏离了十的负十七次方个角秒,就让七千八百四十九万颗恒星和五亿颗行星瞬间蒸发——这语气轻描淡写得就像是“啊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踩偏了踩死了几只蚂蚁”,地球就在这五亿颗行星之中,属于无辜躺枪,跟它一起人间蒸发的行星还有四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颗。
也难怪老猫的世界观崩塌。
“重点是这个……”唐跃一字一句地读信上的内容,“我们将按照规定赔偿您的一切损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它们说你现在是地球的唯一合法拥有者,蚂蚁窝被碾平了,你是最后一只幸存的蚂蚁,它们就赔你一座蚂蚁窝,地球被摧毁了,它们就赔你一个地球。”老猫回答。
“赔我一个地球?”
“不光赔你一个地球……”老猫从唐跃手中接过信,皱着眉头,“它们还要赔你七十亿人口,赔你一个生态圈,赔你几千万吨生活垃圾,赔你猎户座一号飞船,赔你火星联合空间站,赔你一个老王,赔你一个麦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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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日(4)希望,还是死亡
唐跃愣愣地看着老猫手中那封信,忽然摇头冷笑。
“为什么现在才来这东西?它想告诉我什么?地球的消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它们想让我们生就让我们生,想让我们死就让我们死?我们只是渺小的蚂蚁?我们的存在其实根本就没有意义?”
老猫注视着他。
唐跃愤怒起来,他从老猫手中抢过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板上,“赔给我一个地球?赔给我七十亿人?地球上的那么多生命,对它们来说就跟玩具一样么?人类文明其实不值一提,我砸坏了一个就赔你一个?”
在唐跃看来,这封信由内而外都是满满的轻蔑与藐视。
瞧瞧这说辞和语气,地球消失只是一个操作意外,和地球一起蒸发的行星还有五亿颗呢,这才多大点事?没了赔你一个就是了。
“那我算什么?麦冬算什么?我们吃过的那么多苦算什么……”唐跃慢慢地蹲下来,捂住面孔,声音哽咽,“我们那么拼命地活到现在,为的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老猫走过来,站在唐跃面前,捧住他的脸颊,额头与他相撞,“唐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唐跃抬起头来。
“这是意义。”老猫那双大眼在阴影中灼灼地发亮。
“意义?”
“是啊。”老猫用力把唐跃的头埋进自己的怀里,“如果你没能坚持活到现在,那么这封信毫无疑问就是废纸一张,无论它来自何方,正是因为你看到了它,它才具有了实际意义。它的出现,不是告诉我们这个宇宙存在什么高等文明,也不是告诉我们对方有多先进多强大,更不是告诉我们地球和人类的存在毫无价值。”
唐跃把头靠在老猫怀里,低声问:“那它在说什么?”
“它告诉我们……”老猫把唐跃搂紧了,把脸颊靠在他的额头上,“你也好,麦冬小姐也好,你们的存在,你们的坚持,你们的挣扎,你们的努力……都是有意义的,唐跃,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们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活到现在,我们克服了那么多困难,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灾难与悲伤,最终都会有结果和回报。”
“它没有否认我们存在的价值,因为你仍然活着,所以未来才有希望。”老猫轻声说,“这才是这封信中所说的。”
唐跃张了张嘴。
“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么?”
“是的。”
“麦冬的生命也是有意义的?”
“是的。”
唐跃的身体颤抖起来,他把脸埋在猫毛里,用力扶着它的肩膀,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我们不是毫无价值的芦草?不是苟延残喘的橱余垃圾?我……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是的,唐跃,麦冬小姐……”老猫慢慢拍打着唐跃的后背,轻声说,“我们的奋力呼喊……已经让这个世界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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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将陷入绝望的冰冷前夜。
唐跃失声痛哭。
这个冷酷无情的宇宙,终究还是俯下身来轻轻拥抱这个男人,亲吻他的额头,对他说:
你没有被世界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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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2°E,17.6°N。”
“东经八十八度,北纬十七点六度,这个位置在伊希地平原内,距离我们很近,很近,非常近。”老猫在地图上找到了坐标,埋头用标尺测量,“几乎就在我们的家门口了,它在昆仑站的东北方向,也就是乌托邦大平原的方向。”
老猫转身找到东北方向,伸出爪子指了指。
“它就在那个方向。”
“距离我们有多远?”
“直线距离大概……”老猫算了算,“二百八十公里。”
“再精确一些。”
“我正在使用老郑留下来的伊希地平原三维建模地图,好在伊希地平原没有大的地形起伏,计算结果误差不大……精确距离为283.1公里。”老猫很快就给出了准确数字,“如果我们要抵达这个位置,乘坐火星流浪狗,平均一个火星日最多只能前进三十公里,那么耗时最短也需要九天。”
“明天我们就出发。”唐跃一天都不想多等。
“明天不行。”老猫摇头,“我们需要一天时间来做准备,我们需要检修火星流浪狗,把实验舱拆卸清空,带上足够的食物补给,带上足够的淡水,带上太阳能电池板,最后和昆仑站好好道别。”
老猫说的有道理,唐跃过于急躁了,两百八十公里的距离,在宇宙尺度上确实就是在家门口,但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远门,以火星流浪狗的龟速要慢慢地爬九天才能爬到目的地,从头到尾都得不到任何人协助,出现任何意外都得自己解决,而且这一次唐跃也得一起去,所以准备必须完备而充分。
唐跃把手掌与昆仑站大厅的内壁相贴,轻吁了一口气。
他和老猫都心照不宣,其实他们心底都清楚,这一去他们就不可能再回来了,这注定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单程旅途。
昆仑站内一共有六个单元的紧急制氧装置,平均一支氧烛的最长使用时间是四十个小时,六支一共可以使用二百四十个小时,还不到十个火星日的时间。也就是说,唐跃的氧气储备是严重不足的,最多只能勉强支撑到抵达目的地,但绝对再没有多余的氧气返回昆仑站。
他和老猫都不知道这个坐标上究竟会有什么,会有一艘飞船等在那里?还是有一间挂着牌子的办公室?抑或者空空如也一片白地,这封信根本就是在玩弄他们——这是一次冒险,一旦出发就没有退路。
唐跃让老猫带一把铲子,如果他们不幸迷失方向错失目标,或者这个坐标上什么都没有,那么老猫就可以就地挖一个坑把唐跃的尸体埋在那里。
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这都将是唐跃人生当中走的最后一段路,他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出发,手中攥着单程票,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目的地。
没人知道那里究竟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希望。
还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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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日(1)不可证伪
首先要整理的是食物与淡水。
在得到天舟37号货运飞船的补给之后,昆仑站内的食物储备相当充足,但火星流浪狗的运力有限,老猫和唐跃没法把它们全部搬上车,一大清早,太阳刚刚升起,唐跃和老猫就爬起来开始准备。
“唐跃,你需要带多少食物上路?”老猫面对堆积如山的软包罐头和复水食品,不知从何处下手,这个也想带那个也想带,但口袋太小装不下,这是个幸福的烦恼,想想当初昆仑站内补给紧缺时不得不靠压缩饼干度日,真是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
“十五天的口粮就够了。”
唐跃在车库外头,火星流浪狗的地质实验舱已经卸了下来,他正在把实验舱内的一切仪器全部清空。
实验舱是昆仑站里唯一可以移动的气密舱室,它自带有两对轮子,挂在火星车车头上就能跟着跑,前往坐标指定地点至少需要耗费九天时间,这九天内唐跃大部分时间是套着明光铠的,但他也得吃喝拉撒。
“只要十五天么?”
“氧气都只够用九天。”唐跃把沉重的分光光度计抛出来,砸在沙地上,“食物带十五天的就足够了,死人不会吃东西,反正我回不来了,带太多干粮没有意义,只是徒增重量,拖慢流浪狗的行进速度。”
“口味呢?”
“除了腌墨鱼,其他的都行。”
唐跃转身钻进实验舱内一阵叮叮当当地敲,半晌之后又拎出来一台电脑显示器,随手扔在舱门外的地上。
老猫一件一件地挑拣清点,唐跃在车库外头挥汗如雨,后者又重新恢复了精力和干劲,工作起来相当麻利,不像空间站坠毁后的那三天里,空间站坠毁后唐跃几乎是个行尸走肉,呆坐不动,神情麻木,不吃不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封来源不明的信延长了唐跃的生命,它给了他一个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一……二……三……一天两天三天……不要腌墨鱼不要腌墨鱼……”
老猫默数,它尽量选择体积小质量轻能量高的食物,淡水则全部携带瓶装水,每瓶水是六百毫升的容积,正常情况下两瓶水足够一天的饮用,与食物相当,淡水也要备足十五天的用量,十五天就是三十瓶,昆仑站水箱内的淡水非常珍贵,但在这个关头也只能放弃了。
它把食物和淡水都分别打包,相当细心地把唐跃每天的食谱都安排妥当了,依次贴上了标签。
“唐跃。”
“嗯?”
“如果你愿意等的话,我可以先去一趟,最多一个月的时间,我就能回来,等我确认了安全,再回来把你接过去……”
“我不愿意等。”唐跃蹲坐在地板上,把柜子腿上的螺丝卸下来。
“明白了。”
老猫没有再提这个。
车库外的唐跃清空了实验舱,开始搬运太阳能电池板。
太阳能电池板是火星流浪狗和老猫最主要的电力来源,上次老猫出门找切洛梅时带走了三十块电池板,每天需要耗费将近十个小时的时间充电,这一次他们要把所有的电池板全部带走,尽量缩短每天的充电时间,但这些东西又大又沉,只能捆好了放在板车上拖运。
最后成型的火星流浪狗会是一辆托马斯小火车,车头后拖着实验舱,实验舱后拉着板车,食物淡水储存在实验舱内,太阳能电池板则捆在板车上,这对火星流浪狗来说其实是超载了,但这是它此生最后一趟任务,也只能委屈它遭压榨一下了。
老猫把补给整理完毕,踏出车库,看到不远处唐跃靠着流浪狗的车轮坐在地上,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双手搭在膝盖上。
“有烟么?”唐跃知道是老猫过来了,他没有动弹,随口问。
“你抽烟?”
“不抽,我们所有人都不抽,猎户座机组乘员不准抽烟。”唐跃回答。
“抽烟对身体不好。”老猫靠着他坐下来,循着唐跃的目视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灰色的天空。
“我知道对身体不好,我老爹从不让我抽烟,他曾经说如果抓到我抽烟就打断我的腿,但他自己抽得比谁都狠。”唐跃说,“现在我才知道,这世上大概没什么人真的会喜欢抽烟,但有的时候不抽烟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看到一个无能而迷茫的自己。”
“香烟算什么,我给你推荐一个劲更大的。”
“嗯?”
“天舟飞船的氢氧机看到没有?喷管直径有一米粗,上百吨的推力,那个够劲,大哥你抽那个。”
唐跃无声地笑笑。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信封来,怔怔地看着。
这封信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其中的内容他甚至都能背下来,但唐跃仍然不知道这东西的真假。
它声称自己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高级文明。
但它身上却没有任何特征可以证明这一点,如果它能浑身发光自己说话或者在天上飞来飞去,那唐跃也就认了——但它只是一张彻头彻尾普普通通的信纸,它无法证明自己来自地外文明,却也无法证明自己来自地球生物。
用老猫的话来说,如果宇宙中真的存在这样高等的智慧,那么它们制造木浆信纸,学会使用人类语言应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现在有人把这样一张纸拍在你的面前,说它来自银河系另一端,尽管听上去是扯淡,你却无法证伪。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老猫想办法制造的假象。
老猫并不永远对唐跃说实话,之前空间站坠毁时它就隐瞒了真相,为了保护唐跃,它有可能做出任何事……比如说伪造一封来自地外文明的信,胡扯一个子虚乌有的坐标,声称地球可以恢复原状,让心如死灰的唐跃重新振作起来。
如果这真是老猫干的,那么毫无疑问它成功了,它成功地把唐跃的生命至少延长了九天时间。
“老猫你说……你真的相信这封信上所说的一切么?你真的相信存在什么高级文明么?你真的相信地球可以恢复原状么?”
老猫从他手中接过信封。
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它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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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日(2)火星上的库克船长
听到这个答案,唐跃微微一怔,倒也没有出乎意料。
“是啊……我也不相信。”他从信封中抽出那张稿纸,按照这封信上的说法,他接下来要去打一场纵观古今都前所未有的官司,他要向这个不可思议的文明索赔,要求它们赔偿人类文明的一切损失。
唐跃这辈子都没打过官司,跟人都没打过,更别说和外星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对手会是什么,就这封信上的说辞和口吻来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有能力在瞬间蒸发数千万颗恒星,对地球上的人类而言,这无疑是神一般的文明,而唐跃要孤身直面神明,并把这个神告上法庭。
这听上去就像是非洲的黑猩猩来控告人类的基建集团,要求他们赔偿被开发损毁的热带雨林。
人类大概会把这头黑猩猩关进动物园进行全球巡演。
唐跃把信纸折成纸飞机,用力抛了出去,“鬼扯吧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谁信你谁傻*——!”
“你们给我等着!傻*们——!你们一个都他妈跑不掉!我要告得你们赔掉裤衩子——!”
唐跃冲着地平线声嘶力竭地大吼。
“混账——!Fuck you——!FuckFuckFuckFuck!Fuck your mother——!”
老猫坐在一边,望着纸飞机像石头那样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在沙土上。
唐跃吼的脏话被这个世界照单全收,可惜没人回他一句,唐跃喊累了,转身过来拍了拍老猫的脑袋,“走吧,咱们回去吃饭。”
“我不用吃饭。”
“那就回去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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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伏案,“唰”地一下,在白纸上干净利落地划出一道六十度的弧线,然后用剪刀把这个扇形裁剪下来,用直尺和记号笔在上面标上细密的刻度。
“你在做什么?”
“六分仪。”老猫从抽屉里拉出一根细线,用牙齿咬断,拉直了测量长度。
“六分仪?”唐跃听过这东西,但并不熟悉。
“几百年的老古董,你们现在是彻底不用了,但在本世纪初,学会如何使用六分仪进行定位还是飞行员和宇航员的必上课程。”老猫给细线的一端绑上一枚螺丝钉作为配重,拎高了晃了晃,“我们要穿越数百公里的荒漠,使用六分仪可以精确地确定自己的经纬度——当然前提是你的六分仪本身得精准。”
唐跃打开一包牛肉罐头,扭头瞄了一眼老猫手中的简陋工具,都是昆仑站内简单易得的材料,纸笔铁丝螺丝钉,笔筒细线万能胶,怎么看怎么简陋,他不由地担忧这东西的精确度。
“越简单的东西越靠谱,因为在这些看似简陋的工具中,你往往是在与最基础最严密的数学计算和物理规律打交道,而它们是不可能存在BUG的。”老猫眯起一只眼睛,用一枚细针蘸了油墨在纸面上划下刻度,屏息凝神,精雕细琢,仿佛要在这堆杂乱无章的废料上雕出花来。
“我们就没有其他导航方式么?”
“比如说?”老猫缓缓地写下一个小小的51.000,这个数字的宽度还不到一毫米。
“GPS?”唐跃想了想。
“火星上哪来的GPS,这里没有GPS,没有北斗,没有格洛纳斯,没有伽利略。”老猫摇摇头,“也没有中国电信,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想想吧,连中移动都没有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GPS。”
“那我们之前出门靠什么导航?”
“我们之前可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孤身深入大漠三百公里,正常情况下这是自杀,老王他们还在的时候,地质考察最远距离都不会超过十五公里。”老猫说,“当时我们导航靠的是联合空间站。”
唐跃默默地啃了一口牛肉。
“自古至今,导航都是一件高难度的工作,你们在地球上繁衍生存了上万年,也就最近几年搞定了精确的全球定位,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认为确定自己的位置是一件易如反掌唾手可得的事。”老猫淡淡地说,“尽管我们如今有能力脱离地球的引力圈,有能力飞行上亿公里的遥远距离,但在这方面,还是得运用老祖宗们的智慧和经验。”
老猫在扇形纸片上画好了刻度,把它举起来展示给唐跃看,“在无线电和GPS还未发明出来的年代里,库克船长们就是靠着这玩意确定方向穿越大洋……我们就是火星上的库克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