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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3)锤子敲出来的拖拉机.17

作者:天瑞说符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9:47

唐跃扭头望着老猫,这只猫一脚踩在椅子上,两爪把那张小纸片举得很高,对它而言,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劳动成果,唐跃这时也看出来了,它手中是一只自制的量角器,用白纸裁出来的量角器。

六分仪在本质上是一件测角工具,量角器是核心,高精度的测角才能准确判定经纬度,昆仑站内不是没有量角器,但那些绘图用的工具在此时派不上用场,因为它们的精度不够,老猫只能全程自制。

老猫和唐跃要在这台六分仪的指引下前往目的地,伊希地平原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没有任何地标,迷路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老猫画的刻度就是关键,它花了很长时间很大的精力来搞定这玩意。

唐跃忽然有些啼笑皆非,原来那么多看似奇迹的高科技都是假象,地球一朝消失,他们就被全部打回原形,不得不搬出最古老的手段解决问题。

他们就是火星上的库克船长。

“笑什么?”老猫翻白眼,把纸制量角器小心翼翼地用一本书夹好,“别看它简陋,这玩意现在是宇宙中最精确的角度测量工具,我们能不能准确抵达目标地点,就全靠它了……本来流浪狗里有更好的,可惜车头摔扁了,什么都没了。”

老猫叹了口气。

它上次开着火星车出门,返回时跌进地下河谷遗迹里,车头先着地,哈士奇不幸摔成了斗牛犬,车头内几乎所有的设备都报废了。

唐跃吃完了牛肉罐头,又喝了一杯橙汁。

昆仑站里现在堆着吃不完的食物,够摆一桌满汉全席,但他却再没什么胃口。

明光铠正挂在墙壁上充电,压缩气瓶已经准备就绪,明天早上出发时明光铠的气瓶可以坚持八个小时,气瓶内的氧气耗尽后再换上紧急制氧单元。

“我再检查一下氧气。”唐跃拍拍屁股起身,“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你决定。”

唐跃站了几秒钟,“那就天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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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日(3)前夜

当天晚上。

唐跃躺在床上,被褥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来,风扇转动的细微嗡嗡声像是蚊子叫,乘员舱内的空气温度一直保持在二十摄氏度,但这个时候室外气温已经下降到了零下六十度。

门帘缝隙中透出淡黄色的灯光,老猫还未休息,它仍然在为明天的出行做准备,收拾行李,唐跃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老猫在卷地图,火星流浪狗车头严重损毁,连块完整的显示器都不剩,他们不得不使用纸质地图。

唐跃望着地板上细细的灯光,莫名地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暑假回老家,住在砖瓦搭建的老房子里,每天晚上年幼的自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睡觉,房间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来,偶尔爷爷奶奶会轻轻地进来给自己掖掖被子,这个时候他就立即闭上眼睛装睡,等老人走了再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老家的房子其实早就拆掉了,爷爷奶奶也在他上大学时去世,如今连地球都消失了,现在没人能证明这一切曾经存在过,它只存在于唐跃的记忆中。

唐跃反复咀嚼这些记忆,从小到大,从暑假老家房子里的电视和冰棍,到酒泉中心训练和老王在罗布泊生火,他努力确认它们的每一个细节,那部万年老剧《少年包青天》片头曲的调调,那支冰棍包装纸上的字迹,老王坐在篝火边上翻背包,从包里掏出暗藏起来的青岛啤酒。

唐跃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遗忘这些人。

可惜记忆终究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固定的东西,你努力地把它捏成某人的形状,捏得纤毫毕现,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清楚楚,它们仍旧会像沙子那样渐渐流逝模糊,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团子,你愣愣地看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来。

唐跃闭上眼睛,轻声说:“你们还在不在?”

一切都安安静静。

唐跃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只水杯,边上是立式木质相框,仅有一张照片,那是猎户座一号的机组乘员出发前在酒泉中心的合影,指令长老王和老汤站在后排中央,两侧是老郑和老麦,唐跃和麦冬则蹲在前排,六个人勾肩搭背冲着镜头笑,当时风很大,女孩一手按着耳边的头发,老王被沙子迷了眼睛,龇牙咧嘴,正要骂人,但骚话还未出口,时光就被相机永远定格。

再远方是晴空下高大的发射架,载人飞船还在总装,阳光明媚。

床边的地板上有一双拖鞋,墙角有个空的塑料垃圾桶,墙壁的挂钩上挂着裤子衬衫和空衣架,唐跃的乘员舱里很简单,他没有太多东西要带走。

“老猫?”唐跃从被窝里抽出胳膊来,枕在脑后。

“我在。”一只猫头从门帘缝里探进来,“你还不睡觉么?明天早上要早起。”

“睡不着。”唐跃说。

“紧张?”

唐跃摇了摇头。

“焦虑?”

唐跃摇了摇头。

“恐惧?”

唐跃仍旧摇头,他注视着自己的手,“你知道么,人的情绪是建立在生活之上的,有生活才会有情绪……但我已经找不到自己生命的实感,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木偶,我触摸自己都感觉不到温度,和你比起来,我才更像是个机器人……”

“不要怀疑自己。”

唐跃一怔。

“不要怀疑自己。”老猫重复了一遍,它走过来握住唐跃的手,猫爪的肉垫按在他的掌心里,“看,怎么会没有温度呢?永远都不要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无论陷入怎样的绝境,即使整个世界都不再有人承认,即使没有任何人可以目睹和记录,你也要坚信自己的生命是这个宇宙中最重要的……你一定要相信,你是全宇宙独一无二的,你可以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唐跃缓缓地点头。

“每当你遇到跨不过去的坎,就这样跟自己说。”老猫笑笑,“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你了。”

“好好睡觉,睡不着就数羊。”

它松开唐跃的手,转身离开乘员舱,顺手掩实了门帘。

·

·

·

老猫在桌子上堆满了稿纸和表格,那些密密麻麻的冗长数字看得让人眼花,跟密码表似的,老猫就像是个中古时期的天文学家,做着没人能看懂的事。在大口径光学望远镜和计算机没有诞生的年代里,天文学家每天的工作就是与数学打交道,他们用纸笔计算,整理浩如烟海无边无际的观测数据,然后从庞大的数字中找到那颗崭新的天体。

对外人而言,那时的天文学家是神秘莫测的,甚至有人相信他们可以洞见未来,因为这些人仅仅根据草纸上的数字就能预言日全食的到来。

老猫此刻正在做的就是类似的工作。

使用六分仪可以读出纬度,但无法直接测定经度,想得知自己的经度必须用其他方法间接确定,老猫手中正在整理的是一份极其精密的星表,这东西可以帮助他们不会在大漠中迷失方向。

“11……261.233.541……155.355.712……”

“12……200.351.547,399.241.955……”

老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爪子里握着一支笔,背后插着充电线,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细长的猫毛在微风中颤动。

“12,26.413.273……”

“12,274.360.669……”

老猫一边轻声计算,一边在表格上落笔,时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

乘员舱内没有任何动静,唐跃已经睡着了。

夜越来越深,桌子上堆的草稿纸比老猫的头还要高,这些纸上的数字是计算结果而非计算过程,唐跃不在身边,老猫没必要把计算展示给任何人,所以全程心算,但由于数据量过于庞大,空白稿纸已经不够用,最后连草稿纸也不得不废物利用。

老猫整理完毕的数据叠在一起,墩了墩,放进抽屉里。

如果不出意外,这些纸会待在这里一直待到世界末日。

“SUN,10,00,102.543.027……”

“FRIDAY。”

“01,02,03……一直到23。”

“接下来是SATURDAY。”

“00,102.548.227,104.424.152,212.240.270,01……”

“195.544.473。”

“01,25,02,52,03,45。”

“再往下是SUNDAY。”

“SUNDAY。”

“星期天……星期天,星期天它在什么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当老猫心满意足地收起笔,长出一口气宣告大功告成之时,地平线之下的阳光已经照亮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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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日(1)再见,昆仑站

“气密性完好,服内压42kPa。”

唐跃扭动手腕上的锁扣,轻轻的“咔嚓”一声,手套接合,绿灯亮起。

“HUT功能完好,肩关节正常,肘关节正常,腕关节正常,下肢关节正常,LTA功能完好。”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液冷正常,平均热排除300W,服内温度22°C,氧气循环流量17L/n。”

唐跃在手背上的控制终端上轻点,玻璃面罩上的衍射图像迅速切换,唐跃依次汇报。

“蓄电池余量97%。”

“CCA正常,通信频道正常。”

唐跃伸出手,按在气闸室舱门的开锁按钮上,细微的风扇转动声响起,气闸室内的气压开始升高,最终与昆仑站大厅室内持平。

锁芯退出,舱门慢慢开启,唐跃转身,久久地看了昆仑站一眼。

大厅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工作站的机箱安置在桌子底下,已经关机拔掉了电源,它终于摆脱老猫的魔爪了,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剥削它,电脑显示器背靠背地放在桌子上,椅子靠着墙排成一排,所有的纸质材料都收进了抽屉里,桌子上干干净净,就连杯子时钟都摆成一线,就像是军训时面临查寝的男生宿舍。

OGS系统仍然开着,但处于最低功率运转状态,老猫曾经说它能坚持十五年时间,唐跃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只要OGS系统还在运转,那么昆仑站内的所有生命就能生存下去。

植物们高高地端坐在架子上,唐跃和老猫用橡胶管做了一个简易的滴管装置,把昆仑站水箱内的淡水引出来进行灌溉,还把所有的泥土和肥料都填进了培养皿***茄们的生活空间扩大了。

唐跃的目光扫过枝繁叶茂的西红柿,每一株都停留很久。

那棵最茁壮的是老大。

它身边的是老二。

还有老三,老四,老五,小六,小七,小八,小九,小十,小十一。

这次爸爸要出远门了。

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去打一场很艰难的仗,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的。

“这里是火星流浪狗,收到。”耳机中传来老猫的声音。

唐跃转身踏进气闸室,舱门在他的身后轰然合拢,咔嚓一声锁死,他一步一步地穿过这座六米长的圆柱体舱室,最后按动外舱门的按钮。

舱内的空气被迅速抽空,舱门开启的那一秒,唐跃对着迎面而来的火星大地说:

“我已出舱,感觉良好。”

老猫已经把所有的必需品都搬上了火星流浪狗,如今的火星车真就是一辆托马斯小火车,车头后拉着实验舱,食物氧气和淡水此刻就在舱内,实验舱后拖着板车,板车上捆着太阳能电池板,这就是唐跃和老猫的全部行李了。

老猫坐在驾驶室内检查火星车的状态,火星流浪狗的状态着实算不上正常,整个车头都被摔成了一张大饼,框架被扭曲,所有的玻璃全部粉碎,驾驶舱现在只是座四面透风的破茅屋,唯一还能用的就是方向盘和油门刹车。唐跃在博物馆里见过农用手扶拖拉机,他说那玩意全身上下都透着柴油朋克的味道,纯粹的机械,没有一块液晶玻璃。

现在火星流浪狗也成了名副其实的手扶拖拉机。

老猫把地图塞进中控台底下,把那封信塞进挡光板里,然后左右旋转方向盘,踩动油门刹车,它忽然一怔。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有什么东西。

老猫把它掏出来,是一副木质相框。

它笑了笑,探身把相框支起来,小心翼翼地摆在火星流浪狗的中控台上。

唐跃把一张移动硬盘埋进坑里,这个坑是他之前为自己挖掘的坟墓,硬盘里则是复制的一份人类发展历史,原件保存在昆仑站里。他趁着太阳还未升起的最后黎明给消逝的人类文明建了一座墓,在朦胧的清晨夜色中铲土,一点一点地把那张硬盘覆盖掩埋,最后把铲子插在泥土上。

火星不是月球,在月球上脚印可以保存亿万年,但火星上的风沙会改变地貌,这座小小的坟墓不知道能存在多长时间,但如果不出意外,这只铲子就是全人类的终点,唐跃后退一步,凝视着铲子的长柄,最后敬了一个礼。

“唐跃,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老猫提醒。

“我知道。”

唐跃绕着昆仑站转了一圈,拍了拍切洛梅号探测器,后者还坐在沙地上,伸展着太阳能电池板,指示灯一秒一秒地闪烁着,尽管它被这伙人巧取豪夺了一枚温控芯片,但它好像完全不在意,切洛梅号每天遥望着太阳升起,又遥望着太阳落下,像是个历经沧桑的老者。

“我们要走了,很抱歉不能带一起走。”唐跃在切洛梅号身前驻足,“跟我们道个别吧,说再见就闪一闪。”

切洛梅的微弱灯光闪了闪。

“再见。”唐跃倒退着挥手。

他经过车库,车库里还堆着用来装粪便的罐子,老猫连这个都给摆得整整齐齐,各种各样的工具收纳在箱子里,挂在墙壁上,唐跃把车库的大门合上,推上门栓。唐跃最后拥抱了一次鹰号飞船的下降级,当初是这艘飞船拯救了麦冬的生命。

他每天出门散步,经常和鹰号飞船瞎聊。

鹰号飞船是个很好的听众,无论说什么,它从不打断。

唐跃最后站在了昆仑站主站门前。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这是他在火星上唯一的家。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完成例行工作,回来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使唤老猫去给他倒水的日子,老猫有时候会帮他倒水,有时候缩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催它它就炸毛,麦冬则在屏幕上神出鬼没,不知道她究竟在不在,有时候她不在核心舱内,有时候她在,但不愿意出现在摄像头的视野里。

唐跃伸出手,手掌与昆仑站的墙壁相贴。

他第一次遗憾自己不得不套着厚重的明光铠,只能隔着几层气密保温材料与昆仑站相触,如果没有戴着手套,他或许能感觉到昆仑站的光滑,坚硬和温暖。

“我们要走了。”

唐跃的头盔靠在昆仑站的外墙上,闭上眼睛。

“我们要走了。”

在他身后,地平线的那头太阳终于升起,金黄色的阳光在一瞬间越过山峦和大漠,把唐跃上半身的影子投在主站外墙上。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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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日(2)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唐跃登上火星流浪狗,坐上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

“走了?”

老猫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走了。”

老猫按下启动键,踩下油门,火星流浪狗发动,车轮微微颤动着碾过沙地。他们将会沿着预定好的方向前进,横穿半个伊希地平原,抵达目的地。伊希地平原的东西向长度与塔里木盆地相当,但南北长是后者的两倍,也就是说唐跃和老猫需要穿越一片超大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途中不能迷失方向。

火星车缓缓提速,行驶得很平稳,唐跃坐在副驾驶座上,荒滩上的碎石从他脚底下掠过。驾驶室没有挡风玻璃,也没有车门,只剩下一副扭曲的框架,基本上是个敞篷。

“不回头看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唐跃叹气,“要去打仗的是我们啊。”

他从遮光板底下抽出那封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

“我这辈子都没打过官司,这涉及整个地球的诉讼应该算是什么纠纷?民事案件还是刑事案件?现在背《民法通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还来得及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一共有九章一百五十六条,《刑法》则有一百六十三条,现在背肯定是来不及了,你要是有这个能力还当什么机械狗,做个律师岂不是早就步入人生巅峰了。”老猫摇摇头,“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事就只牵扯民法和刑法?说不定还有道路交通法和经济法呢。”

唐跃苦笑。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理工男,没什么比这些繁杂绕口冗长的法条更令人头疼。

“那我岂不是百分之百要失败了?”唐跃问。

“嗯哼。”

“失败了会是什么后果?”唐跃说,“拒绝赔偿?”

“如果你打输了官司,那它们可不就拒绝赔偿了么。”老猫环抱着前肢,用两条后腿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道理对方赢了诉讼还得给你赔偿,宇宙中没有慈善家。”

“可是按照这封信上的说法,地球的蒸发确实是它们造成的。”

“律师一张嘴,说你是死你就是死,说你是活你就是活,你说是它们的失误蒸发了地球,它们还说是地球不按红绿灯指示横穿马路呢。”老猫悠悠地说,“说不定人家拥有全宇宙最强大的法务部呢?”

“那我岂不是死定了?这还去什么去?去个屁。”

“莫慌,死定了倒也不见得。”

“怎么?诸葛老猫先生你还有什么杀手锏未出?”唐跃一怔。

“不就是缺个律师么?”老猫说,“我有一妙计可授你……真到了上庭的时候,你就在自己的桌子上画一只米老鼠,并向在场所有生物宣布这个卡通形象的知识产权为自己所有,接下来你就会得到一支强大的外援。”

唐跃长叹了一口气。

扯淡归扯淡,但他和老猫心里都没底,他们目前所面临的情况往前看尽一万年也从未有人遭遇过,前路未明,没有任何经验可供遵循。唐跃不知道这封信的真假,老猫的说辞也不可全然尽信,这只猫的演技在唐跃看来可以拿到奥斯卡小金人,它表面上装作什么都不清楚,但可能心底通透,什么都知道。

说他是去打仗,也是没错的。

可以预见,这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艰难征程,连老猫都帮不上忙,唐跃注定单枪匹马孤军奋战。

火星流浪狗在荒滩上前行,唐跃歪着头遥望远方。

他们一路往西走,地势平坦。

一路上几乎没什么东西可以让唐跃的双眼聚焦,他的双眼很快疲劳,唐跃不得不收回目光,用力眨眼睛,另一方面他也惊觉自己着实小瞧了这片沙漠,如果没有精确的导航,把他丢在这里转三圈他就会晕头转向找不着南北。

“想听歌么?”老猫问。

“你带了音乐播放器?”

老猫点点头。

“随便放一首吧,要好听一点的,可以缓解压力的那种。”

老猫哼哼起来,哼的是郑智化的那首老歌《水手》,很显然它口中的音乐播放器就是它自己。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

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

老猫的嗓音跟破锣似的,五音不全,唱《水手》就是鬼哭狼嚎。

但它唱得分外陶醉,神似KTV里霸占麦克风的老王。

“打住!打住!”唐跃试图阻止它,这声音真的不比锯床脚动听,“换一首!给我换一首!”

老猫没有搭理他,一边唱一边松开油门,放慢了火星流浪狗的速度。

“怎么了?”

“我们已经看不到昆仑站了。”

唐跃一惊,下意识地松开安全带起身,他从火星车的驾驶室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回努力眺望。

老猫还在自顾自地唱。

“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

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

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在极远处的地平线边缘,唐跃还能看到昆仑站主站模糊的影子,那座白色的圆顶建筑反射着明亮的阳光,和它同样可以勉强辨别的是鹰号飞船,下降级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至于切洛梅号和车库已经超出了他的目力极限,唐跃看着看着莫名地心疼。

唐跃忽然后悔自己没有多看一眼它们,但火星流浪狗没有停滞,仍然在往前持续行驶,距离越拉越大。

昆仑站越来越小。

在这一刻,此前不曾有过的悲伤忽然涌了出来,唐跃甚至不知道它们藏在什么地方,所以被瞬间淹没不知所措,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昆仑站逐渐消失在视野里,从今往后,唐跃再也不可能看到它们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永别,但他无力改变这个事实。

他将变成一片无根的浮萍,一位无人知晓的流浪者。

唐跃慢慢地弯下腰来,伏在车顶上。

老猫面无表情,不曾回头看上一眼,它一字一句地唱着: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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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更

太累了。

吃不消。

请假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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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日(3)星表

老猫唱完了《水手》又唱《星星点灯》,接下来是《相亲相爱》,《朋友》和《天路》,俨然一台老歌点播机,但唐跃又没有选择歌曲的权力,只能容忍老猫那像电压不稳报废录音机一样的粗糙嗓音。

它一路开车一路放声嚎歌,当老猫唱到“那就是青藏高原啊哦哦哦哦哦诶——”飙高音发出尖锐的驴叫时,唐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压抑住了跳车逃亡的冲动。

老猫唱完了《天路》,唐跃以为它终于要消停一下了。

但它又开始哼哼了。

唐跃正想说什么,忽然一愣。

老猫哼的旋律他很熟悉,唐跃差点也跟着一起哼了起来,是那首《明天会更好》。

“你唱歌的调子在两分钟内跑出了三十个天文单位的距离,比光速快了一百一十四倍。”唐跃说,“这铁定是银河系内跑得最快的玩意了。”

火星流浪狗行驶了一个半小时,老猫松开油门,踩下刹车,关闭电源。

此时火星车的蓄电池还剩下百分之五的电量。

“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们已经行驶了三十公里,接下来需要给流浪狗充电。”老猫跳下车,仰头看了一眼太阳,绕到板车那儿去卸电池板。

唐跃跟着下车,站在火星流浪狗的车轮边上环顾四周,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盐碱滩荒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能遮阳的地方都没有,幸亏这是火星,如果是地球上铁定会在阳光暴晒下脱水中暑。

好在他们有流浪狗,沙漠中交通工具就是救生艇,否则仅凭人力无论如何都很难走出这片干旱的死亡之海。

站在这里已经彻底看不到昆仑站了,唐跃知道昆仑站在哪个方向上,但他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深灰色的天地一线。

老猫把太阳能电池板一块一块地展开,架设在地面上,四十多块太阳能电池板全部展开要占用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充电时间,现在是火星时间上午八点一刻,一直到晚上太阳落山,唐跃和老猫都得待在这里,等待充电完成。

唐跃给蓄电池接上变压器,引出充电线缆,给自己的明光铠插上。

需要充电的不仅仅是流浪狗,还有老猫和舱外服。

一人一猫把太阳能电池板架设完毕,最后老猫变戏法似地从实验舱内拎出来两只小马扎。

唐跃和老猫一人一只,并排坐在小凳子上,身后都拖着黑色的电缆。

“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动身?”

“明天早上。”老猫回答,“充电时间至少要十至十二个小时,我们预计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再往东北方向前进三十公里。”

“方向不会偏差吧?”

“出偏差是在所难免的,只要我们及时修正就好。”老猫返回驾驶室扒拉扒拉,掏出一卷表格递给唐跃。

唐跃展开上下扫了一眼,这张表格上密密麻麻列满了数字,他看不懂这是什么玩意,唯一能看明白的是表头上那几个英文缩写,“Mon”,“Tues”,“Wed”,“Thur”,“Fri”,“Sat”和“Sun”,星期一至星期天。

“这是什么?”

“星表。”老猫回答,“那些数字是天球坐标,标定的是天体位置。”

“星表?”

“六分仪只能确定我们所处的纬度,不能直接确认经度。”老猫解释,“我们得需要其他的手段来判断所处位置的经度,最直观的方法就是看时间,地球上有时区和时差的概念,你在哪个时区里,你就能知道自己的经度。”

“但这个也太粗略了。”唐跃说。

“是的,太粗略了。”老猫点点头,“根据时间判断经度,在本质上其实是观测太阳的高度和位置——同一时间不同经度的地区,太阳在天球上的位置是不一样的,但为了保证精度,我们最好不用太阳,得用更小更精确的天体。”

唐跃把表格摊开在膝盖上,纸的下摆都拖到了地面上,这着实是一张极长极复杂的表格,每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五位,让唐跃想起了高中数学课本后附录的自然对数表。

“更小更精确的天体?”

“是的。”老猫指了指头顶之上,“我们不用太阳作为标准,用的是福博斯和德莫斯。”

唐跃回忆起这两个名词的意思,“火卫一和火卫二?”

“没错,我们使用火星的两颗卫星作为标准,昆仑站内有非常详细的轨道数据,它们是非常好的标记物,你手中的这张星表,就是在昆仑站的位置上观测卫星时它们的天球坐标。”老猫又指了指唐跃手中的表格,“现在我们离开了昆仑站,在同一时刻观测德莫斯和福波斯时,它们的位置与星表上的记录就会产生偏差……我们就能得知自己的经度与昆仑站经度之间相距多远。”

唐跃沉吟半晌,老猫的描述过于简略了,他一时没法消化这么多信息。

“你举个例子。”

“好吧我举个例子,比如说晚上七点半时,在昆仑站观测,德莫斯的位置是1.00。”老猫进一步解释,“那么在同一时间,晚上七点半,我们在这里观测,德莫斯的位置就是1.01,它的坐标发生了偏差——这个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观测者的位置不同了……这个偏差就相当于地球上的时差。”

“知道了时差,我们就能推算出经度。”

唐跃缓缓地点头,老猫真没开玩笑,它说他们是火星上的库克船长,如今看来这是实话,根据天体和时间来判断位置是非常古老的方法,数百年前的远洋船只上甚至会专门携带足够精确的航海钟来干这个。

现在他手上就只有这样一张星表,没有手机,没有无线电,没有GPS,没有那些花样繁多的导航设备,他能依靠的只有时间、星星和数学。

“能精确到这个地步么?”唐跃问。

他有些担心导航精度。

“不要忘了这里是火星,我们脚底下的这颗星球直径只有地球的一半,总表面积仅仅相当于地球的陆地面积。”老猫说,“三百公里的距离在地球上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里,可以表现出足够的偏差……只要我们的计算足够精确,就能把经度确定到一个非常靠谱的数值上。”

“但这玩意怎么用?”

“到了晚上我再教你,这玩意白天不能使用。”

老猫把表格收回来,抬头望了一眼逐渐爬上头顶的太阳,转身从驾驶室里掏出那把简陋的六分仪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测定自己的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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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声明一下书友群的问题

近来又有部分同学询问书友群。

作者君就懒得报群号了,各位在QQ中直接搜索本书书名就能找到书友群。

P.S.

今天的稿子截止到本通知发布时间,只写了一千多字,所以大概率无法按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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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日(4)等待疙瘩

白天测定纬度,晚上测定经度。

唐跃坐在小马扎上,歪头望着老猫端着六分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后者仰头注视着太阳,拉着细线在量角器上挪动,仔细测量太阳的高度角。

细微的气流卷着灰尘从唐跃脚边拂过,他的目光从老猫身上移开,黑色的土壤下暴露出深红色的大块基岩,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唐跃对“无人区”这个概念理解得如此透彻,那三个字扑面而来,火星是人类世界中最庞大的无人区,你往南往北往西往东走上一万公里,都不可能碰到第二个人。

这不是孤独。

这是荒芜。

“老猫。”唐跃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他把一枚石子踢来踢去,“你知不知道有一部戏剧,名字叫《等待疙瘩》?”

“等待疙瘩?”老猫扭过头来,“那是什么玩意?为什么要等待一个疙瘩?”

“一部很荒诞的戏剧,非常有名,就是讲两个人坐在树底下等一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玩意的东西。”唐跃想了想,“他们一直等啊一直等啊,一直等到最后,也没等来他们要等的东西。”

“那是《等待戈多》,塞缪尔·贝克特创作的荒诞派戏剧,在世界艺术史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老猫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等待疙瘩?”

老猫不止一次地为唐跃的人文素养感到担忧。

“好吧戈多就戈多。”

唐跃觉得自己和老猫像是两个等待公交车的沙漠旅人,如同《等待戈多》中的埃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他们并排坐在世界边缘的站牌底下,一边是公路一边是无际的大漠,站牌上说会有公交车从这里经过,但没人知道那辆车什么时候到,是什么样的车,甚至没人知道那辆车究竟存不存在。

那辆车可能下一秒就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

唐跃捏着信封,他们因为一封真假不明的信件踏上了一场没有归途的旅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它们说可以把地球恢复原状……”唐跃问,“但这要怎么办到?”

“可能是根据地球的所有信息复制一个。”老猫回答,“宇宙中总会存在这样的智慧,可以完美地记录地球中每一个基本粒子的所有信息,然后把它原样复制出来。”

“但这不就违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学么?”唐跃问。

“违背了哪一条?”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唐跃回答,“观察者无法同时确定一个基本粒子的位置和速度。”

“嗯……”老猫沉吟,“说老实话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我也不知道宇宙在最底层是可知的还是不可知的——地球消失之后,人类的物理学发展已经全部停滞,但更高级的智慧或许走得比人类更远,它们说不定有更大的突破,能拿到上帝创世时使用的显微镜。”

“创世用的显微镜?”

“某种人类未知的,可以洞察宇宙最底层秘密的方法。”老猫耸耸肩,“我觉得肯定会比粒子加速器这种傻大黑粗的原始工具高级。”

“我们不妨想象得更大胆一些,或许对方完全凌驾于我们的维度之上呢?如果它们有能力进入更高维,那么时间对它们来说就像这张纸一样可以随意摆弄。”老猫指了指唐跃手中的信封,“对于这样一个文明来说,我们都是摆在桌子上的定格动画,它们可以随意抽出一帧来,改写某个既定事实。”

“它们能篡改历史?”唐跃不寒而栗。

“它们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历史’这样的概念。”

“无法想象。”

“不要想象。”老猫收起六分仪,“我不建议你对这封信的主人做任何推想,人脑无法凭空地虚构出一个你认知中完全不存在的物体。”

唐跃愣了一下。

“无论你把它们想象得有多离奇有多古怪,其实它们仍旧是你用大脑中的已知元素拼凑起来的,想想你看过的所有怪物与异形电影——它们其实都是地球生物的变形和拼凑。”老猫说,“古人说龙的画法是驼头鹿角蛇颈龟眼鱼鳞虎掌鹰爪牛耳,就是这个道理。”

“到目前为止,人类所想象所描绘的一切地外智慧,都逃脱不出这个窠臼,无论你想象的外星人是不是长着四个头八只手,一个恒星年是不是四百八十天,它们会不会在年末绕着一个大蘑菇神明载歌载舞庆祝第三个月亮的升起——它们其实都是人类社会本身的变形和映射。”老猫接着说。

唐跃睁着眼睛,缓缓地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也不会如此放飞自己的想象力,在唐跃的脑子里,外星生物形象大概就跟詹姆斯·卡梅隆拍摄的系列电影《阿凡达》中所描绘的差不多,身材高大蓝色皮肤,骑着战马咋咋呼呼,会用长矛和弓箭跟战斗机对抗。

因此在唐跃的想象里,打官司时被告席上会坐着一个蓝皮肤纳美人,身上画着战纹,还背着弓箭。

“所以我觉得所有描绘另一种生命形式的作品都很无聊。”老猫说,“创作者作为人类,不可能脱离人类社会凭空塑造出一种空中楼阁式的文明形式——你们只能用手边的东西拼拼凑凑,尽可能让它看上去古怪一点,写来写去,你们其实都是在写自己。”

但老猫打破了唐跃的想象。

它告诉唐跃,你这贫瘠的想象真是太土鳖了。

“这么说……我要跟一个完全未知的玩意打官司?”

“是的。”

“这临阵上场马上就要去真刀真枪地干仗了,你告诉我说敌人根本就是个无法想象的玩意?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好么?”唐跃瞪眼,“现在这还打个屁啊,就算画米老鼠找来后援也不可能打得过啊,我们死定了。”

“死定了倒也未必。”

老猫轻抚胡须。

它就剩一根胡须可以抚了。

“诸葛老猫先生还有妙计?”唐跃问,“务必教我破敌之法。”

“你且附耳过来。”老猫招了招爪子。

唐跃凑近了。

“万一连米奇都不奏效了,你就在桌子上接着画一个马里奥。”老猫说,“然后向在场的所有生物宣称这个卡通形象的知识产权归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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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日(5)人类的悲欢不相通

唐跃和老猫背靠背,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头望天。

“我觉得咱俩像是吉普赛人。”唐跃悠悠地说,“带着一辆大篷车四处流浪。”

他头顶上是天鹅绒搬的漆黑天幕,整片星空仿佛都迎头倒扣下来,把唐跃和他置身的荒原笼罩在碗底,夜空下的岩石和沙漠透着灼热的赤红色,像是沉默燃烧的煤层。

这是直击人心低的壮丽景色,冰冷夜色下一颗灼灼燃烧的星球。

在这里,渺小愈为渺小,宏大更加宏大。

“我可不是吉普赛人。”老猫手里捏着星表,一颗一颗地数天上的星星,“我是吉普赛猫……你的压缩气瓶更换了没有?”

“早就已经换了。”唐跃拍拍身后的生命维持系统,明光铠的压缩气瓶在今天傍晚结束了天的历史使命,氧气耗尽之后唐跃换上了紧急制氧单元,明光铠舱外服有预留的氧烛接口,唐跃可以把它背在背后。

紧急制氧系统是个六十厘米长的长方体,集成化程度很高,固体碱金属氯酸盐被密封在一支圆柱形的金属容器内,外加电子打火开关和气体压缩过滤装置,设计相当紧凑,只要唐跃打开保护盖,用力拉动盖子底下的拉环,化学药物就会在催化剂的作用下分解产生氧气,氧气经过加湿与过滤,进入明光铠的面罩。

唐跃呼出的二氧化碳则会在循环中被氢氧化锂吸收,二氧化碳吸收系统的状况会直接显示在明光铠手腕的终端上,绿色表示情况良好,红色则表示药物接近耗尽。

“你找到它们了么?”唐跃问。

“找到了。”老猫低头在星表上划勾。

“方向是准确的吗?”

“当然是准确的。”老猫回答,“明天上午我们要继续朝着东北方向前进三十公里,明天晚上再次修正一次偏差,以确保我们能毫厘不差地抵达坐标地点。”

“我在地球上的时候,学过怎么看星星,可惜现在已经全部忘记了。”唐跃说,“老王说忘了也不要紧,反正我们早就不用这么原始的方法来辨认方向了……其实也不难,找北极星而已。”

“但火星上没有北极星那样明显的路标。”老猫懒洋洋地靠在唐跃背后,它伸直前肢指向夜空,“你看到那个大十字架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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