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从坑里推出来?”
“嗯……八个小时之后吧,要不明天早上也行,反正充电的时候我们也走不了,不如躺下来休息。”唐跃回答,“今天又是个见鬼的阴天,阳光太弱,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把蓄电池充满呢。”
火星流浪狗不幸地再次陷进坑中,唐跃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在没有道路的条件下越野驱车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地球上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唐跃能从黑河开车直至墨脱,一路上车轮可以不沾泥点,这给了唐跃本次出远门是自驾游的错觉。
但火星是个原始狂野的星球,从未得到过任何开发,唐跃在左右两边屁股都被颠疼了之后才意识到汽车是针对道路特化的交通工具,如果脱离平坦的路面,百分之九十九的车辆都会在荒野前败下阵来。
伊希地平原中没什么大的地势起伏,大部分情况下一马平川,但在荒原上长途奔驰对火星车结构的损耗仍然是惊人的,设计师们把火星流浪狗的速度限制在三十码,唐跃终于明白了他们的良苦用心——地球人肯定有能力让流浪狗狂飙至六十码甚至一百二十码,但在火星上飙这么快一定会散架。
唐跃和老猫尝试着推了一次车,流浪狗岿然不动。
他们只好干脆停下来休息,顺便充电。
等充满了电再把火星车推出去。
老猫沿着太阳能电池板往下滑,最后软软地摊在地上,像一条咸鱼。
“猫生的意义是什么?”
“猫生的意义是咸鱼。”
老猫自问自答。
唐跃和老猫终于对这度日如年的枯燥旅程感到了厌烦,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着实乏善可陈,火星流浪狗的性能限制了他们一天最多只能前进三十公里,剩下的时间只能在原地等待,终于他们唱腻了所有能唱的歌,扯完了所有能扯的淡,从宇宙的起源到地球的末日,唐跃甚至翻出了老郑的重口味收藏,一遍又一遍地把他拉出来鞭尸,最后即使是老猫这样的相声大师也找不到包袱可抖,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咸鱼。
唐跃觉得自己和老猫两条咸鱼可以这样躺在地上蹦哒,一点一点地蹦到目的地。
“咸鱼有什么不好?”老猫振振有词,“宇宙就是最咸鱼的,在宇宙寿命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内,它都是一条僵死的咸鱼。”
“咸鱼当然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条咸鱼,可惜生活压力太大没当成,这世上的咸鱼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生赢家。”唐跃在地上翻了个边,既然是咸鱼,就得经常翻身,好让自己晒得均匀腌得入味。
“如果有来生,
要做一条鱼。
腌在盐里,
没有无谓的眼泪。
一半咸得发齁,
一半淡出大鸟,
一半下锅煮汤,
一半上架烧烤,
非常疯狂非常安详,
从未烦恼从未困扰。”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地上打滚,这些沙子和砾石很尖锐,容易刮伤明光铠。”老猫提醒,“如果损伤了气密层导致泄压,你就完蛋了。”
“无妨。”唐跃摇摇头,“明光铠的材料很结实的,刀子都割不破。”
“你割过?”
“在地球上试过。”唐跃回答,“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中心的教员跟我们说这玩意和防弹衣一样牢靠,普通刀具是割不破的,不信的话,你们谁力气大可以来试试看,在场那么多人,就我一个人头铁上了……后来教员说明光铠大概是你们这辈子穿过最昂贵的衣服,一套下来一千五百万,相当于北京一套房。”
“你知道么?”唐跃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微微分开一条缝隙,“我当时距离当场去世就差这么一点。”
老猫贴在地面上,拱起身体,往前挪动。
“老猫你在干什么?”
“我不是猫。”老猫闷闷地回答,再次拱起身体,往前一蹿,身体奇迹般地拉长了几倍,“我是桦尺蠖。”
“桦尺蠖你在干什么?”
“桦尺蠖不会说话。”老猫嘟嘟囔囔,“桦尺蠖只想回家。”
唐跃看着老猫在地上蠕动,一拱一拱地朝着来的方向上前进。
他摇了摇头,伸脚一踩地上的充电线缆,电缆猛地绷直了。
老猫一头钻进泥里,栽了个狗吃屎。
“喵的!”
它气出母语。
唐跃起身走过来,把这只毛茸茸的大猫拦腰抱起,老猫两支短腿在半空中无助地蹬来蹬去,“哎……你干什么?唐跃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听到没有?放我下来!”
唐跃把老猫抱了回来,用力将老猫举高,把它塞进火星车的驾驶室,喘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抱你啊?死沉死沉的,你真的是猫不是猪么?猪都没你这么沉……”
接着他又把充电线给老猫插上。
“等我们抵达了目的地,你就可以回家了。”唐跃踮脚拍了拍老猫的脑袋,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电池板,“最多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就能回去了,不必着急……尽管没人知道三天之后究竟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但我觉得那多半不会是什么坏事,毕竟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倒霉了。”
“三天之后回去家就不在了。”老猫说。
“怎么会呢?”唐跃扭过头来冲着它笑,“昆仑站又不会长脚跑了,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去,它都会在那里。”
老猫把脸贴在方向盘上,望着唐跃的背影。
“可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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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日(2)沙漠中的帝企鹅
“如果能点篝火就好了。”唐跃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搭在一起堆在地上,像是一座小小的玛尼堆,“我以前和老王在塔克拉玛干训练的时候,就经常捡些胡杨枯枝和骆驼刺生活,沙漠里昼夜温差大,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骤降,我们披着羊毛毯子烤火。”
“可惜我们手上没什么可燃物。”老猫捡起一块石子,轻轻地放在石堆上,“也没有足够的氧气,这鬼地方每一个氧分子都是珍贵的。”
“你知道么老猫,隔着明光铠,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相距很远。”唐跃抛接着石块,“我从未真正触摸这片土地,我所见的一切,也都隔着玻璃面罩,谁知道这是真是假呢?”
“即使你不穿明光铠,你所见所触及的一切也仅仅是神经信号,它们在本质上是细胞间的电流,你所看见的,所触摸的,所感受到的一定是真实的么?人类的大脑被困在一个封闭的躯壳内,依靠遍布体表的神经末梢感知外界。”老猫耸耸肩,“严格地来说,你们并非在主动认识世界,而是在被动获取信息。”
“缸中之脑的问题?”唐跃想了想,“太哲学了。”
“这其实不是个哲学问题。”老猫说,“而是个非常严谨的生物学,物理学以及心理学问题,在达尔文,巴斯德和荣格们把人类的大脑彻底搞清楚之前,康德先生还是先坐在边上喝个下午茶吧。”
“总有人说科学发展到尽头是哲学,哲学发展到尽头是神学。”
“说出这种话的人我建议可以回炉重造。”老猫继续在石堆上垒石头,“把严谨的经验认知,可重复的实验验证,以及普适的方法论与神棍的胡言乱语扯在一起混为一谈,十二年义务教育全部白费了。”
“在人类认识自身的艰难征程中,达尔文与赫胥黎先生毫无疑问是冲锋陷阵的骁将,弗洛伊德和荣格先生也称得上是有力的后援,康德和卢梭先生则搭起了攻城的云梯——至于阿奎那先生,他妈妈该喊他回家吃饭了。”
“好吧我知道你是只鄙视神学的猫。”
“不,我从不鄙视神学。”老猫摇头,“真的。”
唐跃表示怀疑。
“我从不否认神学在人类文化上的重要地位。”老猫继续把石子堆加高,“人类历史这座高塔上,每一块砖头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你想强行抽去一块……”
老猫轻轻捏住一块石头,猛地一抽。
哗啦一下。
“它就会轰然崩塌。”
唐跃注视着散落一地的石块,忽然一笑。
“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个?”
“是你先开的头。”老猫两爪一摊。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哲学家,世界上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哲学家。”唐跃身体后仰,抬头望天,“后来我又想,宇宙这么大,这么宽广,一个人的思想实在是太渺小……思想真的是和星空一样伟大的东西么?”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我已经能想象某个白胡子老头丢了拐杖笑得满地打滚的模样了。”
“我想象的是某只白胡子老猫笑得满地打滚。”
唐跃和老猫聊得有一搭没一搭,唐跃说他们缺一团篝火,这话没说错,如果能点起一堆篝火,那么这孤寂冰冷的荒漠之夜大概能变得温暖起来。
“你等等。”老猫起身返回火星流浪狗的实验舱,几分钟之后回来了,带来了一盏小小的灯。
老猫把那枚灯泡半埋进沙土里,然后打开开关,唐跃和老猫的脸都被昏黄的灯光照亮。
“太阳能的应急灯,充满电之后可以持续工作两个小时,只是亮度不太高。”老猫说,“有没有觉得暖和一点?”
“明光铠里的温度是二十五摄氏度。”唐跃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身前那个小小的光源,“我又不冷。”
“那我收起来了。”
“等等。”唐跃伸手拦住它,抬头看着对方脏兮兮的猫脸,“还是留着吧,我觉得暖和了一点。”
一人一猫围着昏暗的灯光坐在一起,橙黄色的光芒被两人的身体包裹在小小的空间内,太阳能应急灯并不稳定,偶尔会闪烁,这让它看上去更像是烛光。
“我觉得我们像是两只帝企鹅。”唐跃说。
“帝企鹅?”老猫问。
“帝企鹅们在暴风雪来临时就会围聚在一起,抵抗恶劣的天气。”唐跃解释,“这世上绝大多数生物只有聚在一起才有抵抗外来侵害的能力。”
“可这里是沙漠。”老猫说,“沙漠里怎么会有帝企鹅……想想这样的场景:企鹅们成群结队地行走在沙地上,摇摇晃晃,它们爬到沙丘的顶上,然后用肚皮贴地,在沙丘上冲浪,那可真是活见鬼了。”
“不。”唐跃摆摆食指,“我们就是沙漠里的帝企鹅。”
老猫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唐跃的意思,他们是沙漠中跋涉的帝企鹅,那种黑白相间的大胖鸟无法飞行,在陆地上行动不便,移动笨拙迟缓,只能适应极地的寒冷低温气候,在干旱炎热的沙漠中只有死路一条——只不过唐跃这只企鹅穿着宇航服,背着足够的水和冰块,它必须一边前行一边用冰给自己降温,走得步履蹒跚,冰块越用越少。
在一颗满是沙漠的星球上,帝企鹅能去什么地方呢?
唐跃想象着那只孤独无助的帝企鹅在沙漠里东张西望,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在它干渴而死之前,能不能在茫茫无人烟的沙漠中央找到一台冰箱?
帝企鹅在沙漠中央找冰箱。
唐跃默默地想。
究竟是前者不可思议,还是后者更异想天开?
“今天火星流浪狗的充电时间是不是比之前更长了?”
“是的。”老猫回答,“从昨天开始,火星流浪狗的充电时间就开始明显延长了,这是因为阳光的强度在减弱。”
“阳光在减弱,季节的原因?”
“是季节的原因。”老猫说,“我们正在逐渐进入夏季,大气活动开始加剧,空气正在变得浑浊,光通量降低了。”
唐跃叹了口气。
“流浪狗能坚持到终点么?”
“没问题。”老猫回答,“我们只剩下六十公里的路程,两天后我们就能抵达目的地,就算火星要毁灭了,也不急于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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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日(1)西西弗斯的神话
今天是抵达目的地前的倒数第二天,火星流浪狗在前进了三十公里之后停下来充电,唐跃仍旧爬上高处眺望,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还剩下最后三十公里。”唐跃抬头望了望天,天色愈加阴沉,“可是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三十公里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三公里你都未必能看到。”
这趟漫长的旅途终于即将抵达终点,无论最后是什么妖魔鬼怪,它终究是要和唐跃见面了。
他们距离东经八十八点二度,北纬十七点六度这个坐标越来越近,在大比例尺的地图上,唐跃与目标位置甚至是紧紧地贴在一起的,每次老猫展开地图的时候唐跃都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可老猫摆摆爪子,指指前头说还有几天的路要走。
唐跃坐在石头上,望着太阳从头顶上缓缓西斜,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发呆了,经常沉默地坐在边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老猫以为他在思考什么问题,所以也不来打搅他,但实际上唐跃知道自己只是在发呆,长久地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或者某块石头,一回过神来,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溜走了。
王尔德曾经说活着是这个世上很罕见的事,因为绝大多数人仅仅只是存在。
唐跃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心口。
“风沙还在加大。”老猫挥了挥爪子,在半空中虚抓,它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过于稀薄的大气甚至连它身上的猫毛都无法吹动,但老猫可以根据空气的浑浊程度来判断风速的大小,“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几天内,天气应该还会继续恶化,我觉得明天可能会是个重度雾霾天。”
“对我们会有影响么?”
“没有太大影响,明天是最后三十公里了,我们今天把流浪狗的蓄电池充满电,明天就能直接抵达目的地,不需要再充电了。”老猫回答,“天气再糟糕都无所谓。”
“也就是说到明天早上我们出发时为止,这些太阳能电池板的历史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是的。”老猫点点头,“明天我们出发时可以不必再带着它们。”
“不行。”唐跃淡淡地说,“你返程时还需要电池板,它们的历史使命还没结束,等你什么时候不再需要它们了,它们才算是完成了任务……其实我觉得你不必立即返程。”
“什么意思?”
“你可以带着火星车和电池板去环游火星啊。”唐跃回答,“如果你还记得当年那些探测器的着陆位置,你甚至可以去看看它们,机遇号应该还在奋进号陨石坑那儿吧。”
“哦,我可没法找到Oppy。”老猫摊爪,“她实在是太远了,人家在南半球,而我们在北半球。”
“Oppy?”
“Opportunity,她在NASA那帮人的口中是个年轻女孩。”
“现在应该是个老太太了。”
唐跃返回实验舱,吃完了晚饭,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舱内没有其他照明工具,为了节省电力,唐跃把所有的电灯全部关闭了,仅有的光源是那枚小小的太阳能应急灯泡。唐跃把应急灯放在实验舱中央,靠着舱壁,盘腿坐在地板上,身着明光铠根本没法躺下来正常睡觉,这么多天以来唐跃都是坐着睡。
舱门被打开了,老猫钻了进来。
每天晚上老猫都要看星星,看到夜深才会回来休息。
偶尔它会说自己夜观天象可卜祸福吉凶,比如说什么“运星升于东南,骤而大红,熠熠数日,大吉也。”
唐跃:说人话。
老猫:超新星爆发。
老猫爬进实验舱,转身把内舱门关上锁好,唐跃的半边身体被昏黄的灯光照亮,另外一半隐没在黑暗中,玻璃面罩上蒙着淡薄的水雾,他们像是挤在雪屋里的爱斯基摩人,点着小小的鲸鱼油灯,老猫在唐跃的对面趴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
实验舱的空间狭小,老猫往那儿一趴一摊就占了大半块地。
唐跃伸手戳了戳它的肚皮。
“干什么?”猫脸扭了过来,白眼一翻。
“你是不是比以前更肥了?”唐跃问,“我记得最初见面的时候你还没这么胖,你怎么越来越胖了?”
“我胖吗?”老猫抬起头瞄了一眼自己,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爪子收了收自己平摊在地板上的腰和屁股,“我还是一百斤的体重啊,一直都是这个重量,从来没有变过,一百斤很重么?”
“可你的直立身高还不到一米五,你身高只有一米四几吧……大概一米四六?”
“谁说我的身高不到一米五了?我的出厂身高是完全达标的150厘米,也就是1.5米,绝对不是你说的什么一米四六,一米五和一米四之间是有本质差距的,一米四四舍五入是一米,而一米五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两米。”老猫反驳,“两者之间差了足足一米。”
唐跃的目光愈发怀疑。
“不信我有两米的身高?睁大眼睛看好了。”
老猫伸展身体,两只前爪抵住实验舱的内壁,然后用力把身体像面条那样拉长,努力用后腿去够舱门,唐跃看着这只猫的身体越拉越长越拉越长……接下来就是清脆的嘎嘣一声。
哎哟卧槽我的老腰啊。
老猫瞬间回弹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让你作妖。
骚断了腰吧。
唐跃调整了一下坐姿,头靠在明光铠头盔内,微笑着闭上眼睛。
老猫哼了哼,观察到唐跃已经睡着不动了,悄悄爬起来拱进唐跃怀里,卷成一个大毛团,闭上眼睛。
到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他们有十个小时的时间休息。
在这个漫长静谧的夜晚,唐跃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在梦境中,他抵达了信纸上所标记的地点,但目的地没有如迪拜塔那样宏伟高大的法院,也没有稀奇古怪的飞船和小绿人,只有不知道是谁设立在那儿的坟墓,孤零零的,唐跃想看清墓碑上的字迹,但他总是在靠近坟墓时回到出发的原点。
唐跃千方百计地想看清墓志铭,他不知道自己在梦境中重复走了多少遍这条路,有的短暂得就是一瞬,有的漫长得像是一年。
在梦境中老猫冷笑着说这是莫比乌斯带,你知道什么是莫比乌斯带么?
唐跃最终体力不支倒地,慢慢爬向那座坟墓,而老猫站在墓碑上高声大笑,它从未露出过如此狰狞可怖的表情,不像是猫倒像是狼,老猫一边大笑一边朝他大喊:
这是莫比乌斯带!
你知道什么是莫比乌斯带么?
你知道什么是西西弗斯的神话吗?
这是循环!是死循环!这是你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死循环!
唐跃惊醒,睁开眼睛,一身冷汗。
他在黑暗中深呼吸,唐跃仍然记得这个光怪陆离莫名诡异的梦境,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因为即将抵达目的地的焦虑心理么?
实验舱内仍旧一片漆黑,看来还是在夜间,天还未亮,唐跃可能并未睡着多长时间,他摸索着拧亮应急灯,左右环顾照了一圈,唐跃看到了堆在一起的罐头和瓶装水,还有同位素温差发电机,但老猫不知道哪儿去了,实验舱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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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日(1)死猫不怕开水烫
“老猫?老猫你能听到我说话么?”唐跃爬起来,试着联系老猫,“老猫你在哪儿?能听到我说话……”
唐跃忽然一愣。
他看到了明光铠手腕上控制终端的时间。
7:23。
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唐跃下意识地扭头朝舷窗望过去,他本以为时间还在后半夜的凌晨,天还没亮,所以窗外一片漆黑,但钟表显示时间已经到了上午七点……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这里又不是极地,没有漫长的极夜。
“我能听到你说话,已经睡醒了么?”此时老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紧接着舱门被打开,沉闷的咔嚓一声,老猫从外头钻了进来,唐跃注意到它已经套上了舱内服,老猫把头盔摘下来,“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还行,只是某个一百斤的胖然大物压在我的腿上,把我的腿压麻了……这是怎么回事?”唐跃指指窗外,“天怎么还没亮?太阳熄灭了?世界末日了?”
“出来吧。”老猫戴上头盔,伸爪拉了唐跃一把,“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没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唐跃跟着老猫钻出实验舱,小心翼翼地落地,舱外果然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唐跃抬起头东张西望,隔着明光铠面罩的玻璃,他能看得出来这不是夜色,因为黑暗不在天幕之上,而是近在触手可及的眼前,就在玻璃面罩之外,与他相隔只有几厘米,唐跃觉得自己是被浸在了墨水里,看不到丝毫阳光。
唐跃打开明光铠的头灯,光柱射出去不到五米远,漆黑的空气在灯光中是浑浊的红棕色,尘土被剧烈的气流搅动。
“这就是你所说的雾霾?”唐跃扭头四下张望。
“嗯……重度雾霾。”老猫回答,“今天的空气质量确实有点糟糕,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家的雾霾这个德行?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唐跃瞪眼,“你家住在煤窑烟囱里么?”
“你才知道么?我跟你说我从小过苦日子长大的,出生不到五个月就被卖到了山西黑煤窑,没日没夜地干活,黑心老板还不给饭钱……”
“说点有用的!”
“好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大气浑浊到了极点,看不到一丁点阳光,我比你早半个小时起来,测试了一次电池板。”老猫站在唐跃身边,“很显然就在我们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尘暴从我们头顶上过去了,它裹挟着巨量的沙尘,像一张三十公里厚的毯子那样盖在了火星地表上,阳光根本就进不来。”
“会持续多长时间?”唐跃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手掌,“我感觉不到风力。”
“持续时间不好说,这可能是全球性的风暴,三年不刮风,一刮刮半年。”老猫回答,“你感觉不到风力是正常的,尘暴的范围很大,但这不代表风速很高,这么稀薄的大气,你戴着那么厚的手套,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老猫和唐跃摸着火星流浪狗的车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唐跃关闭了明光铠的头灯,老猫爪子里捏着那枚小灯泡,举在头顶上,发出微弱的光芒。
“接下来该怎么办?”唐跃问。
“一切按预定计划正常进行。”老猫走在前头,“我说过天气情况不影响我们的进程,只不过是摸黑走个夜路罢了。”
“这种能见度你还能找得到路?”唐跃有点吃惊。
“说得好像能见度高我们就可以找得到路似的。”老猫哼哼,“反正是瞎猫找死耗子,天黑不黑有什么区别?”
老猫终于暴露了自己完全不靠谱一面的嘴脸,什么六分仪什么星表什么经纬度都是在忽悠唐跃这个外行人,它一直都是一只瞎猫,在找一只沙漠里的死耗子。
唐跃目瞪口呆。
“你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老猫两爪一摊,龇牙咧嘴,“那封见鬼的破信随便丢个坐标过来就让我们去找,茫茫大漠,几百公里,我们什么靠谱的导航设备都没有,用什么去找它?用头找啊?本来就是碰运气嘛……运气好就碰到了咯,运气不好就碰不到咯。”
死猫不怕开水烫。
唐跃拿老猫没办法,他知道老猫说的是实话,六分仪也好,星表也好,依靠目测终究只能指出大致方向,想做到如GPS这样的高精度是不可能的,这一路上走来,他们七分靠测量,两分靠直觉,最后一分看运气。
唐跃和老猫走到了车头,一前一后爬上驾驶室。
四面透风的驾驶室与敞篷无异,唐跃摸索着坐好,系上安全带,老猫把小灯泡放在中控台上,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照亮了那副木相框,唐跃多看了它一眼,猎户座机组乘员们的笑脸依旧灿烂,只是愈发遥远了。
老猫启动火星流浪狗的发动机,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起来,显示火星车的蓄电池处于充满状态,剩余电量还有96%。
“你知道往哪个方向开?这鬼天气……”唐跃朝前伸直自己的手臂,一臂长的距离,他就已经看不到自己的手掌了,简直是把自己的手伸进了一潭浓墨里,这种能见度怎么开车?不会一头栽进沟里去么?
“往前开。”老猫淡淡地说,“我开车,你还不放心?”
下一刻火星流浪狗的大灯亮起,如两柄利剑刺破黑暗,那一个瞬间亮得晃眼,唐跃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心中略微吃惊,他从未在夜间出门执行任务,也从未打开过火星车的车灯,他没想到地球给这条老狗装了这样两只强大的氪金狗眼。
“我什么时候翻过车?”老猫目视前方,神情淡漠,用力踩下油门,一套启动加速旋转方向盘的流畅动作如行云流水,果真是开碰碰车的老司机。
火星车微微一震,开始加速。
“哎……等等!停车!老猫停车!”唐跃忽然想起来一茬,“太阳能电池板!太阳能电池板还在地上,没装上来呢!”
“我知道,不要了。”老猫把着方向盘,继续加速,“把能抛弃的都抛弃掉,放弃一切累赘,反正这风暴一刮大半年,太阳能电池板留着也没用,最后三十公里,我们轻装上阵!直捣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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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日(2)野狗夜奔
唐跃坐在副驾驶席上,火星流浪狗在黑暗中颠簸前进,说实话唐跃心里没底,至少他是完全迷失了方向,视线完全受阻的状态下没人能精确判定方位,一开始他还知道哪儿是南哪儿是北,但火星车在一片漆黑之中绕了两个弯打了两个转之后,唐跃就彻底晕头转向了。
不过老猫表现得胸有成竹,开车转向时丝毫不迟疑。
火星流浪狗的车灯在尘暴中只能照亮前方五米左右的距离,而他们距离目标至少还有三十公里。
“沟!”
“看到了。”老猫紧握着方向盘,“不过不深,我们直接碾过去。”
火星流浪狗以最高的速度在漆黑的尘暴中奔驰,这是近乎疯狂的行为,唐跃和老猫都看不到五米之外的情况,一旦有什么障碍物拦路,以火星流浪狗的笨拙程度,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你的眼睛为什么没有夜视功能?你是乞丐版的吗?出厂的时候没有选配?”唐跃大声问。
“不要胡扯!”老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招子比你的可亮多了!蔡司镜头!华为P400!高性能微光夜视仪!”
“那你还什么都看不见!”
“这鬼天气你用什么夜视仪都得抓瞎!”老猫大喊,“这是沙尘暴!空气中悬浮着巨量的尘土,几乎隔绝光线!夜视仪顶个屁用!”
“沟!沟沟沟沟沟!”
“看到了!”老猫大吼,猛打方向盘,火星流浪狗的车身立即横移,以一个相当惊险的姿势避开了沟壑最深处,车轮碾过下陷的地面,紧接着再次弹起,唐跃被巅得脱离了座椅,一头撞在驾驶室框架上。
“看没看过王小波写的《红拂夜奔》?”唐跃扶着车框大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红拂夜奔?不着调能不能分个时间场合?我们现在是野狗夜奔!”老猫也大喊,一边猛踩刹车同时转向,一块两米多高的巨型玄武岩忽然出现在灯光中,唐跃和老猫都惊得魂飞魄散,这要是一头撞上去那就是再现泰坦尼克号的悲剧,火星流浪狗此刻展现出了它可靠的一面,依靠车轮强大的抓地力原地神龙摆尾,一条残疾老哈士奇硬是跑出了德国黑背牧羊犬的风采。
“真可惜这里没有红拂也没有李靖,更没有相约出逃的爱情故事,只有亡命天涯的一人一猫一条狗!”老猫避开了半路上的障碍物,继续加速,流浪狗在风暴中猪突猛进。
他们在逆风前行,风沙迎面而来,好在火星大气密度没有高到足以产生明显空气阻力的地步,而流浪狗的龟速也不需要流线型的外壳来降低阻力。
“我是说我们可以祈求王小波先生保佑我们!他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唐跃扶着车框,如果不是安全带把他紧紧地绑在座椅上,他早就被颠下去了,老猫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尽挑些坑坑洼洼的地面走,火星车一路蹦哒,最夸张的时候它几乎四轮同时离地。
“下坡!下坡——!”
火星流浪狗车头猛地往下一沉,唐跃瞪大了眼睛,面前又是一个陡峭的大斜坡,不知道有多长,灯光照不见坡底,火星车带着他和老猫一路冲了下去,
“别瞎嚷嚷,当心咬了舌头!”老猫咬着牙回答,“王小波先生在这个时候恐怕帮不了我们。”
“那就求鲁迅,鲁迅先生曾经说过,唐跃和老猫一定能成功抵达目的地!”唐跃说,“鲁郭茅巴老曹总会有人能保佑我们的。”
“鲁迅先生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1892年10月20日下午两点半鲁迅先生在三味书屋读书翘课从百草园路边的矮墙上走过时说的!”
“你怎么证实?”
“你怎么证伪?”
火星流浪狗冲下了斜坡,接下来是盐湖般的平地,唐跃注意到地面上的砾石越来越小,车身抖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你知道我们跑了多远么?”老猫问。
“你把流浪狗开得跟过山车似的,我怎么知道跑了多远?”
“五公里。”老猫回答,“从出发到现在,我们已经走了五公里,准确地说是五又四分之一公里,距离最后的目的地还有二十四公里另加七百五十米的路程,那个坐标此刻就在我们的正前方偏东大约十五度的位置,所以我们需要稍稍向左偏。”
唐跃吃了一惊。
老猫说得信誓旦旦,距离计算得相当精准,不像是在忽悠他,但它是怎么办到的?如此恶劣的天气和地理条件,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伸出手看不见手指头,六分仪和星表都派不上用场,什么精确的测量工具都得抓瞎。
“我们自带的尺子,车轮。”老猫解释,“火星流浪狗的车轮直径大概是0.75米,转一圈就是2.36米,你只要知道车轮转了多少圈就能知道我们跑了多远的距离,而流浪狗的车轮每转十五圈会有一次轻微震颤,你集中注意,三……二……一!仔细听!”
唐跃坐在椅子上,老猫的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隐隐的嘣地一声,听上去像是某个弹簧被压缩到了极限,然后在一瞬间弹开,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沿着金属的车体框架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声音极其微弱,很难察觉。
唐跃继续集中注意力,这声音果真是规律的。
“从我们出发到现在,流浪狗的车轮一共转了两千两百四十圈,排除掉中间的绕弯和误差,就是五公里。”老猫解释,“流浪狗的蓄电池还剩下百分之七十的电力,勉强够用,它应该能把我们送到目的地。”
“这车灯耗电么?”唐跃问。
“相当耗电。”
“能不能把车灯给关了?”
“把灯关了咱们都得开进沟里去。”老猫摇头,“这双狗眼是我们手中唯一能对付尘暴的玩意,在这种鬼天气里,夜视仪是没用的,红外的没用微光的也没用,我们需要的就是灯泡!大灯泡!越大越好!在足够的亮度面前什么天气都是虚妄,上帝说要有光!”
唐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明光铠,蓄电池剩余电量还处于绿色的安全区间,舱外服独立工作时间只有八个小时,在八个小时之内,他必须完全这个任务,否则他就会死于舱外服电力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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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日(3)这世上所有张狂的生命
谁也不知道八个小时之内他们能不能抵达坐标,通常情况下火星车每天的工作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老猫对此持乐观态度,它认为即使在车上消耗了两个小时,那么剩下来的六个小时时间也足够他们抵达目的地。
唐跃一边监控时间一边监控电量,但需要耗电的不止明光铠,老猫同样也在消耗电力,对他们而言,蓄电池的电量就是血条,血条归零的那一刻Game over。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么它无疑是地狱难度。
“我们现在的速度是每小时二十七公里,平均下来每秒钟七米,你的心脏每跳动一次,我们就会前进六米。”老猫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来,尽管它就坐在身边,可唐跃仍然看不清它的脸,空气中的巨量沙尘阻隔了一切光线。
“那我让自己的心跳加速,能不能让车子跑得更快些?”
“很显然是不能的,虽然心脏是个强有力的动力源,但很遗憾它无法驱动火星车的电动机。”老猫的双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六公里!我们刚刚越过了六公里的最后一厘米,现在距离目标还剩下二十四公里!”
唐跃紧紧地抓着车框,手腕上的电子表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头盔面罩内充满了低频的风噪。
他在心底默数,每过一秒钟火星车都会向前行驶七米,老猫的驾驶风格相当凶残,显然是在压榨火星流浪狗最后的性能潜力了,流浪狗带着他们一头撞进沙坑里,又以极限高速猛地冲出来,飞扬的沙粒和石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唐跃的头盔面罩上。
“七公里!”
“七公里。”老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还剩下二十三公里。”
“电量?”
“剩余电量还很充足。”老猫回答,稍稍调暗了车灯的亮度。
“我是问你的电量!”唐跃大声说。
老猫愣了一下。
“我的电量也很充足,肯定比明光铠要撑得久,这个你大可以放心。”
“既然你撑的时间比我长,那么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听着!”唐跃歪着身子,凑到老猫的耳边大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噪音,“万一我撑不到最后,明光铠没电了还找不到目标,那么剩下的麻烦事就交给你了。”
“别胡扯!你才是原告!我只是个司机,你见过让司机代替原告去打官司的么?”老猫拒绝,“这是你的责任,不要把你的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来!我的责任是把你安全无误地送到目的地!你的责任是完成你该完成的事!”
“可是我这个原告就要死在半路上了!”唐跃说,“原告挂了司机也得上,而且你哪里是司机?你是律师啊!你只是个恰好会开车的律师,恰好工作是开车,恰好开了一辈子车的律师而已!”
“我告诉你,如果一只动物它叫声像鸭子,走路像鸭子,长得像鸭子,那么它就是一只鸭子!”老猫说,“我的工作是开车,开了一辈子车,那我就是一个司机!”
“不,你不要逃避现实,老猫,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个律师!”
“你才是需要面对现实,唐跃,我只是个司机!我连法条都记不住的……”
“坡!坡坡坡坡——!”
老猫猛踩刹车紧急减速,但已经来不及了,火星流浪狗驶上土坡,冲过最高点,四轮同时腾空。
“你开车不看路么?”
“是你让我看你的眼睛的!”老猫大怒,流浪狗沿着抛物线重重地落地,险些翻车,火星车没什么强力的抗震悬挂,车身结构在冲击中发出尖锐的哀鸣,唐跃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
“你可以画米老鼠和马里奥,只要会画米老鼠,你就是个好律师。”唐跃说,“听着,信上说是要我本人到场,我们谁都不知道你一只猫去它们承不承认,也不知道具体程序是什么样的,所以你可以把我的尸体带上……嫌重就把明光铠扒掉,如果它们不承认,那么你就把我的尸体摆在那里,堵在它们门口打横幅!”
“你这是哪儿学来的上访招数?”
“横幅上的标语我都想好了,就写‘外星狗贼丧天良,我与地球共存亡,还我命来!’,中英双语。”
“如果连明光铠的电力都耗尽了,那么我的剩余电量最多帮你挖个坑,免得让你暴尸荒野,这么复杂的操作恐怕办不到。”老猫摇摇头,“不要想太多,没有那么多万一,我们一定能成功抵达那个该死的坐标……八公里!距离目的地剩余二十二公里!”
天气越来越恶劣,空气愈发地像是一团浓墨,唐跃手里攥着小小的应急灯,左右眺望,这是一个完全漆黑的世界,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地面,他们仿佛奔驰在一副印象派的油画内,画家放弃了一切精确的形而提炼出磅礴的神,他用油墨肆意地泼洒,在纸面上刷出尖锐粗糙而又疯狂的线条,那就是风暴。
如果真有这样一张画,那么唐跃和老猫想必都是看不见的,观众们唯一能看到的是凝固在纸面上的风,风中锋利的沙,以及黑暗那点微弱的昏黄灯光,在灯光能照亮的那仅仅巴掌大的范围内,会勾勒出一只高举的手的影子。
“九公里!剩余二十一公里!”
“十公里!二十公里!”
“十一公里,剩余十九公里!”唐跃高喊,“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幻如一丝尘土,随风自由地在狂舞!”
“我要握紧手中坚定,却又飘散的勇气!我会变成巨人!踏着力气,踩着梦!”
“十二公里!剩余十八公里!”
“十三公里,剩余十七公里。”
“吹啊吹啊,我赤脚不害怕!吹啊吹啊,无所谓扰乱我!”老猫也跟着哼哼,“你看我在勇敢地微笑,你看我在勇敢地去挥手啊!”
“十四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