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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路追踪

作者:清寒 当前章节:149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23

高翔开车穿越城市的霓虹,玄幻的光影飞速向车后退去,前一刻的通明,后一刻变得遥远而迷离。它们真像林雅的眼睛,因为过分明亮而分辨不出光源的质地。

高翔一早离开医院就去了顺心家政服务公司。他本来是为求证自己的错误而去的。他想一定会有人对他说,林雅那晚确实是因为公司的临时安排未能按时回家。当林雅这样告诉他的时候,他原本不应该有什么可怀疑的,但是很奇怪,林雅过分明亮的眼睛,让他感到了陌生和不安。为什么呢?他曾经熟悉的皓然如月的眼睛,为什么如今明亮得令他毫无把握?他希望这一次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错。

顺心家政服务公司的经理姓王,是个麻利爽快的中年妇女。高翔说明身份的时候,她有点吃惊。短暂的紧张过后,她疑惑地问:“高警官,我们公司的一切手续可都是合法的。您来是?”

“哦,不,王经理,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查您公司的。我来,是想了解一下您公司职员的情况。”

王经理一听高翔不是冲公司来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哦,哦。呵呵,您看,我紧张了半天,以为公司有什么地方……那您说,您想了解谁的情况?”

“林雅。”

“林雅?”

“对。她是您公司的员工吧?”

“对,是我们这儿的人。不过我也好多天没看见她了。最近一次见她是9月3日,给她结八月份的钱。您看,我们这种公司的工作性质呢就是有客户找我们,我们就分派员工过去。员工呢有的干固定的活儿,有的就是接散活儿,也就是钟点工。林雅这段时间没有固定服务处所,所以我们有活儿会随时联系她的。前两天就有活儿,可是我给她打电话始终没人接。信号是通的,为什么不接就不清楚了。怎么?她出事了?”

“嗯,最近她家里出了一些事情,对她的打击很大。现在,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目前正在住院治疗。”

“哦!我说怎么不接电话呢。”

“9月3号她是几点来的?几点离开这里的?”

“一早晨来的,八点半吧,差不多,应该是送完孩子上学过来的。领完钱就走了,九点或者稍晚一点儿,肯定超不过九点半。”

“她说过打算去哪儿吗?”

“没有。领完钱就走了。就说有活儿随时通知她。”

“她走之后公司又联系她了吗?我是说3号当天。”

“肯定没有。3号结完钱,她就走了。我给她打电话是前天的事儿。”

“那9月3号公司接过活儿吗?”高翔皱起了眉头,难道林雅撒了谎?他不愿意相信。

“这我得查查。您稍等一会儿。”王经理说着从抽屉了拿出登记本,翻看了一会儿说,“有活儿,两处,但是没安排给林雅。”

“员工之间有没有因为自己临时有事儿,找人顶替的现象?”

“按公司规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不出现纠纷或者雇主投诉,我们也从来不查。”

“能不能请您具体核实一下9月3号有没有人找林雅替工?”

“可以,可以。”王经理说完分别给两个员工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明确告诉她们事关公安机关的调查,要求她们如实回答。结果是没有。

“她一直都是接散活儿吗?”

“哦,不是的。林雅来的时间不长,但是挺招人喜欢的。她原来一直在一个杨老太大家干。9月2号,老太太去世了,一时还没有固定的活儿,她这才准备接散活儿,有合适的机会再找长期的。这不头两天刚好有个活儿离她家近,我说让她去吧,结果还没联系上她。”

“她在几家干过?都什么时间工作?”

“两家。杨老太太瘫在床上,需要全天陪护,她负责给老太太做三顿饭,还有给老太太做做按摩什么的,晚上等老太太的家人回来林雅就可以回家了。之前是个姓方的人家,听林雅说那个女人是个离了婚的生意人,整天在外边忙,有个女儿十六岁了,林雅在她家的工作很轻松,就是打扫打扫卫生,给孩子做两顿饭,孩子大了也不用人陪。中午、晚上等孩子吃完饭,收拾干净就可以回家。”

“前一家为什么不干了?”

“说是孩子让她爸爸接到国外念书去了。”

“您这儿有这两家人的详细地址和联系电话吧?”

“有。”王经理在登记里查到两家的地址和联系电话,高翔记了下来。

“林雅自己接不接活儿?”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按照规定,公司分派的活儿如果出现两次以上不接,公司有权利随时解除和她们的劳务关系。”

“您这儿的员工都是女的吗?”

“这怎么说呢?正规的都是。不过公司为了增加效益,也和一些个体搬家和管道疏通什么的人有电话联系,就是他们借我们公司个名儿,我们呢给他们联系一下活儿提点成儿。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林雅和其他人的关系怎么样?”

“咳。我们这种搞家政服务的也不坐办公室,员工之间基本没什么联系,也就是和我,还有小赵因为工作和钱的事儿见面多一些。她们私下有没有什么交往就不清楚了。林雅不像是爱交际的人。我俩对她的印象都不错。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脾气好,事儿也少,看上去知书达理的,跟一般的小媳妇不一样。是吧,小赵?”

被称为小赵的年轻姑娘点了点头。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林雅对服务过的这两家人有没有过什么抱怨。”

“没有。没有。小赵,跟你说过吗?”

“没有。”

“那她提没提过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或者不喜欢的人?”

王经理这次想的时间长些,似乎在仔细搜索记忆,最后说:“没有。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劳务关系,没什么太深的交往,林雅又是个不爱说闲话的人,所以从来听不到她抱怨什么。她家里的事儿也不和我们说。就知道她原来是红岭机械厂的工人,厂子倒闭后参加了再就业培训,然后就来我们这儿了。来了有七八个月了吧,人挺不错的。”

“好。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您想起什么有关林雅的特殊情况请随时和我联系。”高翔给了王经理一张名片,离开了顺心家政服务公司。

因为是休息日,杨老太太的家人正好在家。一对中年夫妇,保养得不错,体形都偏胖,女的是小学老师,男的是政府机关的干部,有一个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夫妻两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对于高翔的来访,他们表现得彬彬有礼,友好周到。明白了高翔来访的意图,两个人都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了林雅在他们家里工作的情况。他们对林雅的评价都不错,朴实、稳重、脾气温和、干活细致,对杨老太太的照顾十分尽心。他们对林雅很满意,也证实了林雅自从9月2日杨老太太脑溢血去世后再没来过。

方女士家里没人。尚都小区里的一幢两层别墅,高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门栏上已经积了很厚的灰尘。高翔用电话和她取得了联系。方女士本人正在外地洽谈商业合作项目,离开X市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林雅这个名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在高翔的提示下才似乎记起了这么个人。高翔觉得她满口都是商人式的应酬口气,对对对,嗯嗯嗯,是吗?哦。真的?哦。这样啊?哦。听起来很热烈,实际上多半根本没想起林雅长什么样。我没听女儿抱怨过她什么。这就是高翔从方女士那里得到的有关林雅的全部信息。

林雅的社会交往很简单,没有发现什么暗藏的仇恨或杀机。高翔跑了一天,心情很差。杨老太太是9月2日去世的,而据莫老头所说,案发当日,也就是9月3日,林雅是一早送丫丫上学走的,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那么3号这一天,林雅除了到顺心家政服务公司领钱还去了哪里?林雅为什么说公司给她打电话临时接个活儿?

高翔不明白林雅为什么要说谎。如果事情无关紧要,林雅大可不必撒谎。如果事关丫丫的生死,林雅更没有理由隐瞒。如果换成是其他人,林雅也许不方便透露隐私。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撒谎而且是对高翔撤了谎呢?高翔一直没有怀疑过谷新方和林雅说的话,他们是被害人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应该知道警方询问的每句话、每件事都关系着案件的侦破。与警方合作是他们的义务,尽快破案更是他们的愿望,他们没有理由不配合。可是照目前的情况看,两个人都对警方有所隐瞒和保留,那些被隐瞒和保留的事情会不会与丫丫的被害有关现在还不得而知,但起码有一点儿应该引起注意,那就是单纯听谷新方和林雅的一面之词恐怕不行。生活里太多的隐秘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受害人的家属缺乏专业的甄别能力,问题也许就出在他们自以为的无关紧要中。

高翔的感受很复杂,他知道自己始终无法把林雅当成众多案件中的一个普通当事人、一个陌生的被害人的家属来冷静面对,尽管他已经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已经无关爱情,他却依然对她怀有深深的惦念。用十二年心无旁骛的心灵交付换来的比爱情更稠更浓的惦念。她牢牢地嵌在他的心坎上,与他血脉相连,息息相关,当她受伤时,他会跟着流血。

高翔一直把车开到了市立中心医院的门口,猛地踩住刹车。在拉开车门的一刹,他停住了手。要怎样面对林雅?质问她还是责怪她?高翔再次看到林雅明亮却不再清透的眼睛。它们就闪动在车窗上,座椅上,方向盘上和汽车的后视镜里,像四周的霓虹,光怪陆离,炫目,生分。他点燃一支烟,袅袅的烟雾里,浮现出旧日的线索,十七岁的天空,十七岁的阳光和雨季,无声的白雪,绚烂的烟花,苍老的槐树……青涩岁月的点点滴滴,带着少年的莽撞和直率,单纯和美好,和茉莉花瓣一样慢慢绽放,又随着时日长久慢慢凋谢和枯萎。往事已经在世事变迁中生了锈,不再那么容易打开了。

他们在很多年前就踏上了各自的生命轨迹,偶尔的相遇无法改变之后的再次离别和各奔东西。也许对林雅而言,高翔仅仅是一页锁在抽屉里的旧日记。她对他的靠近和留恋只是她对美好时光的搜索和回味。他生活在她的记忆里,她只对曾经的他心无芥蒂,现在的他无法得到她的全部信任。是吗?这个想法令高翔惊心、沮丧、若有所失。

烟蒂灼痛了手指,高翔从回忆里惊醒。他打开车窗,丢掉烟蒂,看它在夜色中飘落微弱的星火。调转车头的时候,它在地面上最后忽闪了一下,熄灭在黑暗中。

高翔把车开回了家。他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和林雅交流。指责她显然是不可能的,过度的追问可能会再次刺激她的精神状态。林雅虽然撒了谎,也不能就认定她的雨夜迟归和案件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在林雅精神状态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可以先调查核实一下其他情况,比如和谷新方发生过激烈冲突的周大洋。比如谷新方在频繁变换工作的过程中是否还有避而未谈的情况。

停好车,高翔突然想起早晨离开医院时给叶子打的电话——晚上带你出去吃饭,等着我。忙碌了一天,心情始终沉潜在抑郁里,他居然忘了自己的承诺。此刻,随着家门的临近,温馨和甜蜜悄悄地在身体里萌动。叶子干净灵秀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高翔被叶子身上清透、淡泊和坚定的气质深深吸引。之前的生活,只有工作,高翔似乎忽略了所有的闲情逸致,叶子的出现唤醒了他对更多事物的感触,他重新感知了情感的细微脉络,他因此更加热爱生活。高翔被急切的心情催促着加快了脚步。

摸着门把手,高翔有点儿紧张和慌乱,他担心,打开门的时候叶子会突然消失在月光里。但是她在!她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膝头摊开着书,像一只安静的小猫歪着脑袋,眨动着月光般清透的眼睛看着他进门,看着因为爽约而比较尴尬的他。

叶子皱起眉头,顽皮地、无奈地、貌似沮丧失望难过地摇头,全然一副早已看透了他的粗心大意的老到姿态。高翔的心被彻底软化成了一汪多情的春水。他走到叶子面前,粗鲁地拎起这个奇怪的小东西搂进怀里。搂着她,心可以很安静。搂着她,所有的纷乱都会尘埃落定。

高翔按照林雅提供的情况找到了周大洋的家。周大洋的家颇为寒酸。陈旧的家具保留着八十年代的风格。周大洋的年纪和谷新方差不多,一米六多的小个,身体干瘦,面色焦黄,搭眼看像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他请高翔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自己拽了把椅子坐在高翔对面,两只手不停地搓,样子很紧张,也有些滑稽。周大洋的老婆是个不修边幅的女人,矮个,体形臃肿,头发干枯、蓬乱,一脸的疲倦和不耐烦。高翔进门的时候,她穿着宽大的背心和一条花花绿绿的大裤衩,一点儿不避讳。听说高翔是公安局的,她的眼睛里立刻跳跃出不同寻常的光彩,是那种兴奋的、好事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亢奋。她用眼角夹了周大洋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高翔和周大洋面对面坐在窄小的客厅里的时候,她就靠在卧室的门框上,一条腿直立,另一只脚的鞋尖磕着地面,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摆出了准备一听到底的架势。

高翔看看她,她没有回避的意思。大着嗓门说:“没关系,警察同志,你就当我不在好了。我倒要听听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去去,回屋去,胡说八道什么。”周大洋的话显然没有任何恫吓的力度。他咽了口口水,“嗯,警察同志,我是很安分守己的,您来是……”

“哦,是这样。谷新方孩子被杀的事情你应该是有所耳闻的吧?”

“呦!那事儿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听说孩子死得特惨,都让人强奸碎尸了,脑袋好像都找不到了吧?哎,还有,她妈妈也疯了,就住在西郊精神病院。据说杀人犯是趴着进的大门,所以莫老头他们都没看见。”高翔的话声未落,周大洋的老婆已经大呼小叫地开了腔。

“你闭上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呸,你想把老娘当哑巴也得行啊。”她立直了斜倚门框的身体,双手叉腰,冲着周大洋喊。

周大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老婆面前想推她进屋,却被她反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周大洋的脸憋得像紫猪肝,模样十分狼狈。

“请您不要妨碍我的工作好吗?”高翔一边扶周大洋起来,一边不得不对周大洋的老婆开了口,以便制止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内战。高翔在扶周大洋的时候没有搀扶他的腋下,而是特意抓扶了周大洋的手掌和手腕。周大洋的手掌很粗糙,却没有一点儿力道,松懈的皮肤和可怜的肌肉说明他长期缺乏锻炼和劳作。

“野蛮,野蛮!”周大洋愤愤地说。

“周大洋,你少装斯文,你肚子里那点儿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切……”周大洋的老婆狠狠瞪了周大洋一眼,使劲儿拧了一下身体,重新抱着胳膊靠到了门框上。

“对不起,警察同志,让您见笑了。您刚才说什么?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谷新方孩子被杀的事,对,我们是都听说了。”

“据我们了解,几年前你和谷新方之间发生过矛盾是吗?”

“哎哟,警察同志。那可是谷新方酒后闹事儿啊,我根本没还手,我是受害者,都被他打骨折了。”

“就是啊!那事可怨不着我们家周大洋。我们是纯粹的受害者,我们的损失是很大的。”

“是啊,是啊。这事儿厂领导是知道的,您可以去了解。”

“自从我们家周大洋受伤,到现在胳膊都没好利索。厂子没了,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都是被谷新方害的。要我说,这是他们家遭的报应。”

刚刚还誓不两立的一对男女此刻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十分热闹。高翔从他们的言谈中感受到了一种歹毒的幸灾乐祸。

“这么看,你们的积怨很深啊。”

“那是。他对不起我们啊。”周大洋的老婆抢着说。

“我听说这房子原来是准备分给谷新方他们家的。”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周大洋和谷新方一年进的厂,他们是双职工,我们也是双职工,不能因为林雅长得漂亮就比我们先分着房吧?”

“你别瞎说。警察同志,这房子可不是我们抢来的,完全是领导们按照规定分给我们的。”

“我瞎说什么?把你打成了残废,我没有报警,没有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关到监狱里枪毙已经很客气了。他们还好意思说房子。”

“周大洋,9月3日晚上你在哪儿?”高翔盯着周大洋的眼睛问。

“9月3日?”周大洋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高翔愣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哎呀,哎呀,警察同志你误会了,不是,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您是调查打架的事儿,这,这,您总不会怀疑是我杀的人吧?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周大洋急得在椅子上乱扭。

周大洋的老婆吃惊地半张着嘴,这次忘了插话。

“你别紧张,这只是例行调查,请你回忆一下,9月3日你在哪儿?有谁可以证明。”

“在家。”

“你没在家。”周大洋的话刚出口,周大洋的老婆就给予了否认。

“我……”

“你什么你?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去哪儿了。”

高翔发现,周大洋老婆对利益和房子的维护程度远远超出对周大洋本人的维护。

周大洋舔了一下嘴唇,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偷眼看看他的老婆,又偷眼看看高翔,用极小的声音说:“西……西……西水街。”

西水街是全市有名的杂乱地带,临近西郊,聚集着大量流动性人口,各类打着歌厅、洗浴中心、茶楼的名义开设的门脸都在暗地里从事卖淫活动。

高翔看着周大洋猥琐的样子,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丽丽,丽丽美容美发。我是晚上八点去的,一直,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八点。”

“有谁可以证明吗?”

“有。”周大洋说着,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老婆,他的老婆正像一头警觉的兽类,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张大着鼻孔,仔细辨识他蚊子似的低语。周大洋告诉了高翔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同时,高翔也记下了周大洋的手机号。

高翔刚刚走出周大洋家的大门,身后就传来尖锐的器具碎裂的声口向和女人的叫骂。

“不要脸的老流氓,我就知道你没干好事,早些年就扒着筒子楼女厕所的窗户偷看,我早就该揭发你,你个流氓……”

高翔没有回头,他看腻了那一对鬼祟和粗鄙的男女。

幽僻、昏暗的西水街。一色窄小低矮的小平房沿街道两侧一字排开,窗户上挡着肮脏的窗帘,门楣上挂着牌匾,发廊、练歌房、茶楼,字迹潦草暧昧。迷失的女人,昏昏欲睡地倒在门口的矮脚凳或靠墙的破沙发上,疲沓、懒散、喘息着灾难的气息。日光下,她们只是离了水、行将死亡的鱼。等夜色爬上天空,门楣上的小彩灯闪亮起来的时候,她们会像蛰伏后醒来的困兽或从腐尸上爬起来的幽灵,带上脂粉涂抹的面具,挂在门框上,伺机捕获心猿意马的飞禽走兽。

丽丽美容美发是众多黑暗中的一处,木质长沙发上躺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噘成“。”字形的红唇,飘浮在半空,像血井的出口,有烟圈不停地吐出,时光正在烟卷燃烧的“吱吱”声里一截截化成灰烬。高翔说他要找张柳。女人告诉他一个地址,嘴角牵扯出一个阴暗的微笑,并不问他究竟是谁,找张柳干什么。对于她来说,到西水街的人目的只有一个,是不言而喻的。

高翔按照女人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张柳的家。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打着哈欠开了门。女人穿着吊带裙,眉毛纹了很重的黑色,一双吊眼,有着像眉毛一样黑重的眼线,眼角堆着没来得及擦的眼屎。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侧低着头,皱着眉头看这个过分干净俊朗的男人。她不认识他。

“找谁?”

“你是张柳吧?”

“对,我是。你是谁?”

“我是公安局的。”高翔说着掏出工作证,出示给她看。

张柳只是扫了一眼,就懒懒地说:“进来说吧。”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长沙发,一个易拉得衣柜,一个梳妆台,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化妆品。

“自己找地儿坐吧,沙发、床随便你。”张柳树说着,自己坐在了梳妆台前的木凳上,跷起二郎腿,拢了一下头发,熟稔地点着一支香烟,用涂了鲜红指甲的手夹着吞云吐雾,冷冷地看着高翔。

这是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得没有了痛觉的女人。不惊慌,不急迫,冷眼无情,麻木不仁的女人。人伦道德、廉耻尊卑、风花雪月,对不起,请都不要和我谈的女人。

高翔把堆在沙发上的衣服拎到沙发扶手上,坦然地坐下。“跟你核实一点儿情况。周大洋你认识吗?”

“别问我名字,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我可记不住。”

“人很瘦,个子也就一米六多点儿,皮肤黑,面色焦黄,三角眼,9月3日和你在丽丽美容美发发生过关系。”

“和我发生的关系的人可多了,你是抓我来的?有证据吗?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身体验了?”张柳眯着眼睛,耍起了无赖的样子。

“抓你就不用等到现在了。”

“我看也是,你这警察还挺特别。行了,看在你特别帅的分儿上,我想想。”张柳说着,真就翻着眼睛琢磨起来,“9月3日,9月3日……”

“那天下大雨。”高翔提醒她。

“哦。那就对了。是他。也算老主顾了,叫什么我记不住,猥狠琐琐的,不像个男人,下雨那天就他一个客人,要不我懒得搭理他。”

“你有他的手机号吗?”

“有。你等一下。”张柳说着从乱七八糟的床上摸索出手机,翻查了一会儿,报出周大洋的手机号。

“不记名字倒能记住他们的手机号?”

“对啊,和生意有关的东西死活都得记住,至于他们究竟是叫阿猫还是阿狗,谁操那份心啊?在我手机上,他叫13。”

“他几点去的?一晚上都和你在一起吗?”

“几点去的记不清了。反正我平常都是七点出门,溜达到发廊那儿一般不到七点半。基本上八点来钟开始上人,他差不多也应该是那个时候到的吧。一副窝囊相,折腾了一晚上还没够,我根本没法睡,第二天挺晚才走。”

“好。谢谢你。”高翔说着站起身,刚要走却猛地把手伸向张柳。张柳本能地眨了一下眼。高翔的手越过张柳的肩膀,拿起她身后梳妆台上的一个相框。

四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干净的脸,干净的眼光,干净的衣衫散发出乡间朴实的干草香。

“你认识这个人?”高翔指着照片上靠着张柳的年轻女孩。

张柳叼着烟,抬眼看了一下,冷冷地说:“死了的人,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看高翔依然指着照片看她,张柳掸了掸烟灰接着说,“林巧珠,一个村的。四年前我们四个一块儿来的。现在,死的死,走的走,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往事如烟,物是人非?呵。”张柳一声冷笑,吐出一口烟。

高翔拿着照片重新坐到沙发上。

“谈谈她吧。”

“没什么好谈的。人死了三年了,你办她的案子?”

“当时没有,现在办。”

“呵,”张柳再次冷笑,“时间这么长了,连灰在哪儿都找不着了,你怎么办?”

“看你能提供给我多少线索了。当年警方没有询问过你吧?”高翔记得很清楚,林巧珠一案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过张柳这个名字。

“没有。我们四个一块儿来的,被个畜生骗来的,让人像牲口一样糟蹋了,然后我们再糟蹋他们,也糟蹋我们自己。”

张柳换了一支烟,重新点上。

“开始我们都在这儿住,四个人横着睡,挤在这张小床上。”张柳看着身边乱七八糟的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转眼就又恢复了麻木的表情,“林巧珠长得漂亮,来了没多长时间就靠上一个叫‘葫芦’的地痞,搬出去自己住了。后来,她凭着模样好开始出入市区的高档饭店接客,也不过就是高档点儿的妓院,完后就基本上和我们断了联系。所以你们警方也没调查到我们头上来。”

“她的被杀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玲玲说的。就是照片上最右边那个。她和林巧珠关系最好,一直有联系。”

“这个玲玲现在在哪儿?”

“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性病。干我们这一行的,这是早晚的事儿。”

“林巧珠和那个‘葫芦’一直住一起吗?”

“不是,她搬出去自己租了房子。‘葫芦’有时候和林巧珠干那事。林巧珠并不喜欢他,只是依靠他的势力让自己好混一些吧。后来林巧珠在市里混开了,就懒得搭理‘葫芦’了。”

“‘葫芦’在林巧珠被杀前的一段时间和林巧珠来往密切吗?”

“不清楚,林巧珠的事儿都是玲玲回来说起我们才知道一点儿。”

“除了‘葫芦’,林巧珠还和什么人交往比较密切吗?”

“不知道。哦,玲玲好像提起过林巧珠有个姘头对她不错,说想娶她。林巧珠哪儿能瞧得上他啊,即便有从良的意思,也得非官即贵,结果,什么显贵都没等到,人倒先死了。”

“林巧珠的那个姘头你了解多少?”

“不了解,也没见过,都是听玲玲说的。条件不太好,小个子,长相一般,收入也不行,穷了吧唧的,所以林巧珠根本没瞧上眼。”

“小个子?”

“嗯,好像是,记不太清了。林巧珠死后,玲玲经常感慨,说林巧珠傻,非要找什么大款,干我们这行的能有人打算娶回家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要是早点儿嫁了,不管穷富,好歹是在城里有了个家,也不至于遭了飞来横祸。”

“收入不行?玲玲说没说过林巧珠那个姘头是干什么的?家住哪儿?”

“没具体说。我对林巧珠的事儿不感兴趣,当时也没问。”

“你再仔细想想,玲玲对林巧珠的那个小个子姘头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

“再想想。”

张柳看看高翔,不由自主地开始认真思考。最后还是慢慢摇了摇头,“真没有了。不过玲玲倒是说林巧珠没准就是死在了所谓大款手里。”

“什么样的大款?”

“狗屁大款,玲玲说不过是林巧珠在QQ上认识的网友。只有林巧珠那样的傻子才会相信网络上的话。”

张柳所说的情况和瘦猴马六提供给高翔的信息吻合上了。高翔继续追问:“林巧珠见过那个大款本人吗?”

“见个屁。照玲玲的话说,没准就是去见那个所谓的大款的时候让人给杀了。网络上的畜生比现实里的畜生更可怕。”

“玲玲听林巧珠说的要去见那个大款吗?”

“是吧?要不就是玲玲听‘葫芦’说的?想不起来了。”

“你知道林巧珠的QQ号吗?”

“不知道,我根本不碰网络那玩意儿。没意思。除非哪天我接不着客了,可以考虑用它扩展业务。不过这种担心用不着,生意总是会有,即使我们不去找。”

“玲玲也没提过吗?”

“没提过,玲玲也不玩QQ。”

“玲玲和林巧珠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张柳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记得玲玲和林巧珠虽然有联系也不是经常见面,玲玲是在林巧珠死后的几天边哭边骂提起了林巧珠这些事儿。哪些是林巧珠亲口告诉她的,哪些是‘葫芦’还是其他什么人跟她说的我闹不清。你可以找‘葫芦’问问。”

“你和‘葫芦’熟吗?”

“不熟,林巧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来过两次,也就是说些……”张柳看看高翔:“说些你不待见的流氓话。现在也能在西水街瞧见他,没说过话。你要想找他,可以在西水街上打听。不过,他是个油子,不太好找到。”

“玲玲生前还有什么交往密切的人吗?”

“她和我一样,模样丑,没那么好的命,所谓交往密切的不过就是多睡过几次的人。没一个可靠的。”

“玲玲和你的手里还有没有林巧珠留下的什么东西?”

“要说和林巧珠有关的东西,就是你手里的照片了。林巧珠的东西三年前就让你们警察从她的房子里都拿走了。”

“另外一个女孩子的手里呢?”高翔指着照片上最后一个女孩问。

“赵小玉?玲玲死的那年她回家去了。她说哪儿都不如家好。傻子,其实哪儿都一样。”

照片上的林巧珠,还没有脱尽孩子般的稚气,眼睛里闪动着清亮的光彩,没有惊恐,也没有绝望,依托在背后苍青的山影里,很漂亮。

“林巧珠很漂亮。”高翔看着照片说。

张柳没有吱声。

“其实你也很漂亮,不觉得吗?”高翔把相框翻转过去对着张柳。

张柳把脸扭开了,眼睛望着窗外的斜阳。

高翔站起身,把照片放在沙发上。走到门口,看着夕阳说:“赵小玉的话是对的。”然后他大步流星走出了阴暗的小屋。

张柳慢慢转回头,眼光落在沙发的照片上。

她不会回家。她知道自己不会回家。她看腻了山间的野花,闻腻了牲口棚臭烘烘的热气,厌烦了春日的插秧和秋日的采摘。她不打算再让锋利的麦秸不停地划破她的手指。她也讨厌穿着厚重的棉袄坐在硬邦邦的炕头上,炕头又燥又热,而她从来不觉得它温暖。

她只是想穿着漂亮、时尚的裙子,袒露着雪白的肩膀和手臂,走在城市宽敞的大街上,看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世界。买她喜欢的丝巾、帽子、衣服、鞋袜。吃漂亮的冰淇淋、奶油蛋糕。喝黑乎乎的咖啡,像外国人那样,倒上奶,再加进去一小块糖,“叮咚”一声,真好!走累了,随时有公交车可以坐,甚至可以招手为自己叫一辆出租。再累,还有高楼上的家可以回。厚实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只能从里往外看,外面的人却无论如何看不到里面的小窟窿眼,了不起的小窟窿眼。站在它外边,你永远都看不到屋里的世界,它让她有安全感,归属感和所有感。小窟窿眼里面是她温暖的家,雪白的墙壁,平整的地板,又宽又厚的沙发,大个的、镶在墙上的电视,软乎乎的大床,像面包一样鼓鼓的鸭绒被。冰箱里有打了包装的蔬菜和水果,它们包在塑料膜和彩纸里,既漂亮又高级,和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时候的土样子是多么不一样啊!她用白溜溜的细瓷碗和带花边的盘子盛饭、盛菜,就盛一点儿,红的、黄的、绿的、白的、紫的,摆在餐桌上赏心悦目。连黑的、棕的都那么好看、耐看。她要嫁给一个体面的男人,夹着公文包,梳着小分头儿,衬衣的领子雪白,散发着洗衣粉残留在上面的香味。她会为他保养好自己的模样,用洗面奶洗脸,抹电视广告里的那些化妆品,她的皮肤就和那些明星一样又光又滑又白又细又香又甜了。逢年过节,她带上他,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家,回山村里贫寒破旧的家,乡亲们得多羡慕她呀!他们一定会“啧喷啧”地嘬着牙花,对她和他赞不绝口,说她真是了不起,是山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这就是张柳曾经的愿望,并不过分,但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她不会回家去,她宁可溃烂在城市见不得光的一角,也绝不回家。

飞蛾误把亮丽的火焰当成了月光的邀请,它要扑过去,它必须扑过去,接受那个诱人的邀请,赴那个美丽的约会。而她,就是那只在火焰里灰飞烟灭了的飞蛾。

周大洋的嫌疑被排除了,这完全在高翔的意料之中。事实上,高翔从看到周大洋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在心里否定了周大洋作为三起案件元凶的可能性。软弱、猥琐飞慌乱、贼头贼脑、反应迟钝、四肢无力,所有这一切,都绝对不是一个思维缜密的杀人犯所应有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特征。只是作为刑事侦查人员,永远不能靠感觉和直觉办案,必须有不容置喙的铁证才能下结论。张柳为周大洋提供了证词。高翔丝毫不怀疑张柳证词的真实性,一个对任何事情都麻木不仁的人所说的话有时比看似品质高尚的人说的话还要可靠。

周大洋嫌疑的排除虽然使丫丫被害一案的线索再次中断,却意外地收获了林巧珠一案的线索。一个小个子。会与仝思雨以及丫丫的被害有关吗?高翔的直觉再次提醒他三起案件间可能存在着联系。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葫芦,进一步核实有关林巧珠的一些情况。

找葫芦没必要去西水街瞎撞,高翔有更直接的渠道,他给瘦猴马六打了个电话。

瘦猴马六一听是高翔的声音比见了亲爹还要殷勤。“翔哥,想死我了都。”

“滚蛋。”

“嘿嘿。行,你说往哪儿滚我就往哪儿滚。你说滚东我决不滚西,你说滚高我决不滚低。”

“葫芦的情况怎么样?”

“翔哥,我不跟你说了吗,葫芦这小子虽然挺他妈的不是玩意儿,但绝对没有杀人的胆儿。他那熊样充其量一地痞流氓老混混。我一直给你盯着他呢。”

“三年前的命案他有没有再说过别的?”

“没有,翔哥,这小子实属泥鳅的,怎么说也算是个彻头彻尾的老流氓了吧?嫖娼,收保护费,二手手机销赃,小的溜儿的坏事儿没他妈少干,可所里就拿他没办法,忒滑头,抓不住他的把柄。即便是进了派出所,不是装傻充愣,就是一问三不知。他那辖区的派出所所长拿他是一点儿招儿没有。上次要不是我灌他猫尿灌多了,他是不会主动说那个娘儿们的事的。后来他好像觉察到自己酒后失言了,对我很提防,还反过来试探我,生怕我知道了什么,我就也给他来了个装傻。明着问他,绝对没戏,忒他妈流氓。”

“那行,带上葫芦滚到我这儿来吧。我来问问他。立平路老吉祥菜馆知道吧?”

“啊?翔哥,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有时间跟你废话吗?”

瘦猴马六咽了口口水说:“那,那他可就知道我是你的人了,他要是知道了就等于道上的人都知道了。日后我……我这再在道上混可就难喽。我这条小命丢不丢没什么要紧,翔哥,可我要是再想给你打听点儿什么,那,那恐怕……”

“行了,你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让你带他来,又不是让你送他来。”

“是,是,翔哥,你说得太对了,是‘带’不是‘送’,‘带’和‘送’它是不一样的,那……翔哥,你能不能再说明白点儿?”

“带他到老吉祥菜馆,就说你请他喝酒,其他你不用问,我动手的时候你胳膊肘往他那边拐,护着他就行了。比画得差不多了你就跑你的,能跑多快跑多块,把葫芦留给我。他非但不会记恨你,还得感激你。明白了吗?”

“翔哥,我都服死你了我都,什么招儿你都能想出来,跟着你我特别能天天向上。葫芦这小子就欠有人给他挖坑。不是,设计。不是,智取,智取,绝对的智取。我这就把他带过去,少了半小时,至多不超过一小时,我们准到。太他妈有戏剧感了。”

夕阳正慢慢西沉,阳光被鳞次栉比的建筑切割成无数断带,城市在光与影的交错中变换着明暗,逼仄或繁华终将丧失在夜的寂静里。

高翔特意在老吉祥菜馆街对面的冷饮店等着,他一边在脑子里筹划着具体的行动方案,一边透过玻璃窗盯着老吉祥菜馆。没过多久,他就看见瘦猴马六和一个脑袋长得确实像葫芦的家伙从出租车里下来,勾肩搭背地进了菜馆,靠着玻璃窗坐下,点了菜,喝起了酒。高翔离开了冷饮店,疾步穿过马路,推门走进菜馆。他冲服务生大声喊:“一碗牛肉拉面,一盘酱驴肉,快点儿,我赶时间。”说着他东张西望,假装找座。然后,完全意外地、纯属偶然地看到了靠近玻璃窗坐着的瘦猴马六和葫芦。马六和葫芦也正因为他的大嗓门循声看过来。目光交汇的一刹那,葫芦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高翔就一个箭步冲过去,三下五除二把葫芦的胳膊反剪到了背后。葫芦的脑袋被压在了面前的麻婆豆腐里。

葫芦拼命挣扎,嘴里喊:“马六,你他妈还不赶紧帮帮老子。”

马六抄起桌子上的酒瓶“哐”的一声在桌子上敲碎。半截玻璃瓶带着冷冷的尖锋。马六冲高翔比画,却不敢真下手。高翔给他使了个眼色,马六才偏过高翔的头往胳膊上扎去,高翔有意躲得慢了点儿,让碎酒瓶划伤了皮肤,他松开了葫芦。葫芦一打挺儿站起来,抬腿就要跑。高翔伸出脚一勾,葫芦就稀里哗啦倒在了地上,带翻了一把椅子。

高翔大喝一声:“警察,别动。”

马六一下子扔了酒瓶,喊着“葫芦快撤”。撒丫子跑出了老吉祥菜馆。

葫芦一听是警察,顿时不敢再动弹了。他趴在地上,主动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是,是,我不动,不动。”

菜馆里吃饭的人尖叫着跑没了影儿。年轻的服务生和收银员蹲在收银台的后边,听说是警察,才哆哆嗦嗦从收银台后面中趴着台边往外瞧。

高翔看葫芦老实了,拎着他进了一间雅间,回手把门关上。“知道拒捕和袭警是什么罪吗?”

葫芦佝偻着腰,耷拉着两条胳膊,低着脑袋说:“大哥,我,我是真不知道你是警察啊。一下子被摁在那儿,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碰上道上的混混了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求您高抬贵手,从轻发落。我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干过。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真的,我说的全是真的。”

“什么坏事都没干过?柳堂巷的一霸,销赃二手手机,西水街上卖淫场所的常客,还敢说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你小子不太老实啊。”

葫芦偷眼看高翔,不是辖区派出所的片警,却对自己的底细门儿清,言谈举止透着威严,刚刚的擒拿手法更是干净利落,他知道来者不善,干脆闭起嘴巴耍上了闷棍。

高翔心想这家伙果然是个老牛皮糖。“本来呢,找你也就是个治安处罚的事儿。”高翔说着看看胳膊,血正从皮肤下渗出来,“现在看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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