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遍布世界各地,天成公司作为陆氏集团设立在中国的第一家子公司,以房地产开发、酒店餐饮、商业街建设为主营项目。公司进驻X市的两年,为X市的经济发展注入了大量资金,同时也为陆氏集团自身在中国进一步扩宽市场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天成公司在国内的最高负责人是副总经理戚远征,总经理的位置一直由陆氏集团董事长陆之恒的孙子陆天成挂名。天成公司的名字也由陆天成的名字得来。
这次为了迎接陆天成的到来,天成大厦的工作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状态。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气氛。会议频率增加,部门间的联络增多,部门内部整合力度加大,各级负责人在关键时期都表现得严肃、庄重、谨言慎行、不苟言笑,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连作为天成公司副总经理的戚远征也一改平时无规律工作日的习惯,连续一周朝九晚五待在大厦里主持大局。整个公司的工作秩序有条不紊,高效肃整。
对于即将到来的总经理,除了大厦最高级别的负责人心里有数之外,其他的人对其人其事都不十分清楚。大家知道的就是内部有传闻说陆氏集团有人事调整的意向,原董事长陆之恒有可能在近两年内选择合适的时机卸任,将整个陆氏集团交给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拥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年仅三十二岁的孙子陆天成主持。消息尚不确凿,新闻界对此只有小篇幅的报道,这也非常符合陆氏集团一贯行事低调的作风。即将到来的总经理正是有可能接任陆氏集团董事长之位的陆天成。陆天成此行的目的不仅关系到天成公司与X市市政府之间的一次大型商业开发项目的洽谈,也是他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后实地工作,积累经验的开始。这是否意味着为他接任董事长一职拉开序幕呢?大家都在猜测。这位神秘的总经理一时间成为了公司上上下下议论的焦点,演化成了极具悬念的猜想。
叶子所在的部门负责公司全部资料的整理和翻译,负责公司总部的信息联系。陆天成是华裔,但他对中文的熟识程度连戚远征心里都没底,而且随行人员多数是美国人,虽然翻译一定会在随行之列,却不可能在会议现场将天成公司的全部资料以口头形式临时翻译给与会人员听。依照惯例,天成公司必须事先将所有资料翻译成英文,并确保与会人员人手一份。这个工作量是相当大的。叶子除了白天在公司上班,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对资料进行反复核对。不但如此,叶子还因为出色的语言能力理所当然地被选派为公司翻译,陪同戚远征列席会议。
叶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看到高翔了。甚至电话都很少。还好吗?累了吧?早点休息。似乎就是高翔说过的全部的话,叶子觉得高翔明显在有意躲着自己。也许是工作忙,压力大吧,叶子想。叶子手里有高翔那边的钥匙,但高翔简短吝啬的言语既没有表现出希望叶子过去,也没有过来接叶子的意思,叶子反而不好意思自己随便过去。一切都等忙完了这阵子再说吧,叶子告诉自己。叶子并不知道高翔是因为手臂上的伤才有意躲避她的。
陆天成一行人的到来非常低调,由天成公司派专车前往机场迎接,然后直接下榻在天成公司名下的凯萨酒店。完全没有惊动当地媒体,也没有召开记者招待会。
第二天上午,陆天成和随行人员一起,由戚远征陪同直接进入公司各部门进行现场参观。这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包括副总经理戚远征。也让所有人都目睹了陆天成的风采。干净、挺拔的男人,俊朗而干练,文质彬彬却十分威严。陆天成对天成大厦的工作秩序有了初步了解后才提议去会议室。
会议室在十九层。叶子一早就赶到公司,对资料进行了最后的整理和校对。她和几个专派人员一起进行会议准备。谁也没想到陆天成一行抵达天成大厦后并没有马上到会议室,而是直接进入了工作现场。大家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好,是在会议室等,还是赶到楼下去?
戚远征已经从两次简短接触中充分领教了陆天成简捷实效的行事作风,他让秘书通知各部门一切按照日常工作状态进行,不要做刻意安排和介绍。叶子得到通知留在会议室等待。
叶子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紧张,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叶子从不怯场,也不畏惧和达官显贵见面,尽管她不喜欢,她与生俱来一种淡定从容的气质。毕业实习的阶段,叶子经常会作为翻译参加各类重要的商务洽谈会以及中外人士组织的大型商务派对。任何场合她都应对自如,游刃有余。所以当叶子参加天成公司的招聘面试时,曾经在一次大型商务洽谈会议上与叶子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事部经理一眼就认出了叶子,他对叶子留有清晰的印象,当即就录用了她。叶子实在没什么可紧张的。但此刻她就是有点儿紧张,或者说有点儿恍然,是预感到什么吗?叶子狠命摇头,她走进会议室旁边的小休息室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没有用!
男人生活靠逻辑,女人生活靠直觉,这话不无道理。叶子一向都有很强的直觉。就像现在,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陆天成一行人正准备乘电梯上楼。那一行人中潜在着某种与她相关联的事物,它悬浮在气流里,神秘诡异,踩着时空中的介质提前抵达了叶子的神经。它离她越来越近,信号越来越强烈,仿佛岁月的流沙倒流出玄幻的前迹。那些一度被流沙吞没的前迹,正在流沙的回退中恢复原始的面貌。它究竟是什么?
他们要上来了,叶子说。他要上来了,叶子说。啊?旁边的一个同事没有听清叶子说什么。这时,叶子的手机响了,是戚远征的秘书。叶子,我们马上进电梯了,你们准备好。
叶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扔掉手里的纸杯。不管来的是什么,都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走回会议室,打开大门,站在门口迎接陆天成一行人,迎接她潜意识里预见的某种真实或幻觉。
一个重要的男人注定会在她的生命中缺席。冥冥中,神意便做了另外的安排,将他作为一种补偿,安放在了她的生命里。她从出生就和他在一起。他是拥抱她的第一个男子。当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新鲜、脆弱的身体以及她原始、本能的哭泣都在他小小的怀抱里自由绽放,他幼小的臂膀便因为这无邪的绽放而紧张得发抖。他,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等待她、呵护她、守候她。
他扒着婴儿床看她。她滚动着黑亮的眼珠,探看陌生的世界。未知的神秘和莫测都在她的眼睛里流动成了彩色的河流。他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扔下书包,飞奔到她的小床旁,牵动她柔软纤细的小手,对她微笑。他没完没了地恳请阿姨让他抱抱小妹妹。而她一旦落人他的怀抱就变得欢喜异常,无法无天。她活跃地耸动身体,攀爬他的肩膀,她越是肆无忌惮地扭动,他越是紧张,越是不得不把她抱得更牢、更稳健。他的怀抱在她的成长中成长,旺盛地成长,充满活力。
她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已经在朗诵唐诗了。他故意在她面前大声地朗诵。她坐在床上,安静而且仔细地听。等他朗诵完了,她“嗤”的一声似笑非笑,懒散地仰躺到床上,圈起腿,专心致志地抠自己的脚丫。他断定她是在取笑她,她只有一岁,却已经看透了他的自以为是和他蓄意的招摇、显摆。她用她的懒散和“嗤”声表明了她的洞若观火,彻底揭穿了他的阴谋诡计。他只好缴械投降,扔掉课本,趴到床上,陪着她抠脚丫。
是他教会她走路的。他一旦教会了她走路,就再也没办法让她停下来。她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一天到晚满院子溜达,他就不得不撅着屁股弯着腰到处追。他时不时地被她的趔趄惊出一身身冷汗。你停下来吧,好吗?他说。她狡黠地看他,溜达得更加为所欲为。
两岁到五岁,她的小手始终被他不算特别大的手攥着。上学前,他会跑过来看看还在睡觉的她。碰碰她粉嘟嘟的小脸,攥攥她的小手,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中午,他径直跑到她刨土的月季花丛里,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整个中午他除了回家吃个马马虎虎的饭,就是攥着她的小手,拎着半导体和她一起听广播。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只手被他攥着,一只手托着下巴颏,忽闪着大眼睛不肯午睡,直到他必须去上学。
她已经懂得了等待和期盼。太阳斜挂在树梢上的时候,他就会回来。这个时刻在她的一天里显得尤为重要。她会提前藏进月季花丛,等他冲进院子里来找她。他每次都失败,每次都大声央求说求求你快出来吧,我找啊找啊都找累了,怎么就找不到你呢?她听到他的苦苦哀求就会像兔子一样蹦出来,一下子蹿到他的后背上。“小白兔,上后背,猴子长了个大累赘,大累赘真叫累,一下摔成咧吧嘴,咧吧嘴流口水,稀稀拉拉流一腿。”她在他背上一遍遍念着歌谣。他就背着她在院子里走,一走走十圈。
她上学了,六岁的时候,在镇上唯一的学校。学校里不仅有小学,还有初中,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他就在初一的班级里。隔着操场,她能透过教室的玻璃窗看到他。她总是在课间的时候推开窗户,站在板凳上冲操场那边的教室挥手。她很高兴她终于可以一整天都看到他了。
而他也是一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当她站在对面教室的窗户里向他挥手的时候,他也会推开窗户,十分神气地用手指示意她坐回到座位上去。他会得到她甜美的微笑和听话的配合。她乖乖地跳下凳子,用手抹掉板凳上的鞋印,然后坐好,两只手臂交叠在课桌上,俨然上课时严谨的样子。可就在他一转身的时候,她又会顽皮地跳上板凳,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他。他会装出既吃惊又气恼的样子看她,一只手不停地捶打前胸,舌头伸出去老长,身体不住地颤抖,像她的被气坏了的有慢性支气管炎的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是个很滑稽的小老头,顶着通红的酒糟鼻,稀疏的头发从一边的耳朵上很遥远地梳到另一边,借以掩盖又白又亮的没有一根头发的脑顶。他总是会被小孩子的一举一动吓坏,比如有人没完成作业,比如有人写字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橡皮,比如有人上课时放了一个屁,比如有人在教室奔跑,比如有人摔倒在操场上,比如有人站在教室的板凳上。语文老师都会被吓坏,并因为被吓坏而表现出喘不上气来的模样,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她和他不断地重复着板凳与老慢支的游戏,这是他们传递快乐和思念的方式。他们反复玩味着生活里的小插曲,并在小插曲的玩味和演绎中慢慢长大。
他们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年级的课程非常少,下午三点,她就可以离开学校了。但是她不。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她一边写一边看对面的窗户。作业写完了,她就画画,水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高大的侧柏和小叶杨、低矮的房屋、放风筝的男孩和女孩。她会把男孩画得很高大,把女孩画得很小巧,也许那个男孩更像一个父亲吧,永远牵着小女孩的手。他们拉着特大的风筝,在田野里奔跑。风筝上会写下她想说的话,“地角天涯未是长”,是从妈妈的书里看到的。尽管她还不完全懂得这句话想要表达的意思,她还是忍不住喜欢它。她被隐藏在女孩心灵深处、含苞待放的天真情愫引导,秘而不宣地领悟了这句话里潜伏的温暖和深情厚谊。“地角天涯未是长”,就是这样,它就是整幅画面的主题。最后纸面上所有的空白都会被她用缤纷的月季花填满。她沉浸在自己勾勒的画面里满心快乐,志得意满。
当他背着书包站在她教室的门口招呼她说小不点儿,咱们该回家了的时候。她就把画藏在背后,换取他讲一个故事或者一个笑话,然后她才会把画递到他面前。他总是很大声地说,哇,太棒了!太漂亮了!太了不起了!他没有撒谎,也不是在取悦她,他是真的喜欢,喜欢画还有她。她是他的小妹妹,不止如此,她还是露水里的仙童,是上天赐给他的。他下决心一辈子都保护她。谁敢欺负她,他就会像岳飞枪挑小梁王那样让他滚鞍落马,命丧黄泉。这是他的誓言,而且他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誓言付诸了行动。
窝头儿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是校长的外甥。仗着舅舅的保护,窝头儿在学校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窝头儿因为她的画在全校得了一等奖而自己的画只能屈居第二而愤愤不平。让小学生和初中生一块儿比赛的决定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荒唐可笑的,更荒唐可笑的是凭什么让一个一年级小丫头的涂鸦打败了他的水彩画?窝头儿觉得美术老师的脑袋简直就是萝卜刻出来的,但是窝头儿不敢把脑袋是萝卜刻出来的美术老师怎么样,窝头儿决定教育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年级的小丫头。窝头儿于是就在学校门口等着她,并且故意拽坏了她的书包带。窝头儿很希望看到她哭着鼻子往家跑的委屈样。让她也受受委屈吧,谁让她让窝头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呢?!令窝头儿意想不到的是她并没有哭,她只是很平静地捡起书包,拍拍上面的土,珍爱地抱在怀里,书包上有妈妈绣的月季花,她的眼睛亮闪闪,但她就是没有哭,然后平静地走路。更令窝头儿想不到的是站在她身后的他出脚了。确实是出脚,他毫不犹豫地将窝头儿一脚踹翻在地。他为她打了生命中的第一场架。
窝头儿很委屈,校长很为难,作为德、智、体、美、劳全面优秀的他从来都是学校的骄傲。他在各门功课的竞赛中频频拿奖,让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和初中混迹在一起的、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的学校在当地几乎成了一个美谈,一个传奇,一个神话。校长为此经常受到上级教育系统领导的点名表扬。学校不能不重视他,校长不能不重视他。校长经过再三考虑决定不予严肃处理,但是歉还是应该道一下。不然外甥窝头儿的眼睛就白白哭肿了。
校长向他父亲表达了自认为很妥帖的处理意见,他父亲很礼貌地说可以,事情的原委孩子已经跟他说了,并问是否窝头儿同学也应该受到学校的处理,因为窝头儿同学无缘无故地欺负了女同学,而被欺负的女同学完全无辜,仅仅是个一年级的小女孩。校长说作为家长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应该深入调查,那纯粹是个意外,是个偶然,是个巧合,小女孩的书包带正好松了,窝头儿同学不小心碰在了书包带上,所以书包掉在了地上。他父亲说既然是这样,他决定让孩子道完歉后就转学,因为作为父亲是不愿意让自己孩子在一个是非不分的学校继续接受教育的,这会影响他的人格发展。校长就说其实有什么可道歉的,事情发生在校外,非教学时间,而且又都是孩子,孩子的事情本来就应该由孩子们自己解决,这对提高孩子们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是很有帮助的,是吧?啊?哈哈哈。
父亲回家后对他进行了校外处罚,处罚的具体办法是让他给隔壁的阿姨家打扫一个星期的卫生。他太喜欢父亲的处罚了,这样他就有机会在放学后和她一起打扫她家种满了月季花的院子。而且总是有理由接受她和阿姨的邀请,留在她家吃晚饭。父亲只说不要给阿姨添麻烦,然后就对他听之任之了。
他主动把惩罚从一个星期延长到一个月及至没有期限。父亲有时候会站在她家的院门口喊他。阿姨就会轻声说别管孩子们,让他们玩吧,晚饭让他们一块儿吃。父亲就不再说话,笑一笑离开。他本来就是在她家的院子里和她一起长大的。从他六岁失去了因病去世的妈妈,从他六岁,她降生在他的面前。一个重要的男人注定要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一个重要的女人注定要从他的生命中离场。他们是彼此生活中的互补,心灵上的另一半。他无时无刻不把这个院子当成自己最亲近、最亲爱的地方。
院子里开满了月季花和栀子花。盛夏时节,他们吃完晚饭,就从房间里搬出小木凳和藤椅,坐在院子里,闻无穷无尽的花香,香甜、怡人。夜风吹动花丛,发出“簌簌簌簌”的声响。她说那是月季花在和栀子花说悄悄话。他问那它们都说些什么呢?她说它们说咱们的悄悄话谁也别告诉。他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
头顶是幽蓝、广阔的天空,天空上布满熠熠生辉的星星。他指给她看不同的星座。南方离地平线不很高的地方有夏季最明亮的天蝎座,它伸张着两只巨大的钳子,凶猛地趴伏在银河南岸,弯曲的蝎尾狡猾地浸没在银河中,不露声色,暗藏杀机。天蝎座的东侧是威风凛凛的人马座,人面马身的勇士踏着夜空的空旷,张弓搭箭,箭头直指南天上趴伏的大蝎子。它拥有异常美丽的红色“三叶星云”和马蹄子形状的“马蹄星云”。什么是星云呢?她摇头。星云由非常稀薄的气体或尘埃构成的许多巨大天体之一。它们像雾一样弥漫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间。“每个人都是一个生命,人是银河星云中的一粒微尘。”她突然冒出一句。他惊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诗的呀?她说是和你一块儿从半导体里听到的,一个叫艾青的人写的。两个人快活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银河的西岸,有神奇的天琴座,它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七弦宝琴,是太阳神阿波罗送给儿子俄耳甫斯的礼物。它悬挂在幽蓝的天幕上,演奏着天籁之音。每年的四月,星座里会有壮观的流星雨像烟花一样散落。他说你看到星座里那颗最明亮、美丽的星星了吗?那就是织女星,她和银河东岸天鹰座里的牛郎星遥遥相望。她说她知道牛郎和织女的故事,然后她就给他讲起了古老的传说。他当然知道,但他愿意听她讲,百听不厌。
秋天到来的时候,月季花和栀子花在风中飘落,天空就下起芬芳的雨。她收集起飘零的花瓣,铺平后压在课本里。花瓣的水分被书页吸走后变得薄而轻盈,看上去像蝴蝶翠丽的翅膀。书页上会留下浅淡的粉色、黄色、紫色、蓝色的印迹。她抚摸那些印迹对他说这是花朵的眼泪,它们有感情,所以它们会哭泣。一直要等到第二年的春天,眼泪会变幻成露水,滋润它们凋零的身体,投生成另外一枚艳丽的花蕾。她要收藏它们的身体和眼泪,明年春天去寻找花枝上相同的气味。这时候她会让他有流泪的感觉。
他跑回家抱来地球仪,一边咕噜咕噜地旋转,一边给她讲绿色的岛屿和蓝色的海面。她说它看起来多小啊,可是实际上地球的两极却是那么遥远。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这个星球上走散了,要怎样才能找到你呢?他说当然是坐着风筝啦。你不是画过很多很大的风筝吗?风筝就是我们的翅膀,无论我们分开多远,总可以飞回到一起。他随口胡说,他觉得和她在一起自己也会变成长不大的孩子,肩膀上生出巨大的翅膀,想到哪里就可以飞到哪里,但他们永远不会分离。
她和他一度有个十分天真、美好的愿望,就是拆掉两个院子之间的院墙,叔叔和阿姨其实完全可以生活在一起,那样的话,她和他就分别有了爸爸和妈妈,他们可以一起吃饭、睡觉、聊天、看星星还有闻月季花和栀子花的芬芳。但这是不可能的,随着时日的推移,他们越来越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也许他的父亲是有这样的意思的,但是她的妈妈没有。妈妈安静地坐在夕阳里,眼睛沉静如月光,停留在永久的思念和期待中,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然后,有一天,几页信纸打断了她的宁静,她迅速地衰老和憔悴,她死了。
妈妈说等你长大了,当爱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抓紧它,不要把它丢了,千万不要。
她在妈妈下葬的那一天失踪了。他找遍了他们一同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却找不到她的踪影。第一次,她从他身边消失,而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影,踩着夕阳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打好了离开的行李,他惊异地看着父亲。父亲说看看还有没有你必须要带走的东西,我们得马上出发,车快开了。但是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但是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但是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无力反抗,他在离开的路上一直失魂落魄地追问,父亲始终只是说没有为什么。他看得出父亲沉陷在黯然、伤感的情绪中,急于逃离。很多年后,他懂得了那是失去爱情的绝望。父亲一直到阿姨死去的一天,都没能得到他期待的感情。阿姨属于父亲之外的人,那个人虽然注定会在她们的生命中缺席,却永永远远占据着她们的心灵。
她在日落时分回来。呼出悲伤的气息。肮脏的裙子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破口,附带着植物残碎的叶片。二姨一下子把她抱在怀里,沙哑地哭喊好孩子,你去哪儿了?好孩子,你到底去哪儿了啊?急死二姨了。
她看到了他匆匆留下的字条:我找了你一天,找不到你,这一次我是真的找不到你。我必须走了,但是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风筝是我们的翅膀,我们总可以飞回到一起。
她冲出院子,扑到他家的院门上,“啪啪啪”地拍打。院子里阒寂无声,只有沉重的锁,因为她的拍打发出冷瑟的撞击。她又跑回到自己家的院子,沿着木梯爬上院墙。她大声喊,怯弱地抽泣,别闹了,我只是害怕看到他们把妈妈埋在又深又冷的土下。我不敢看。我就去找密林后的花园,可是我把自己弄丢了,我找不到回来的路。没有回声,她知道他是真的走了,否则他舍不得听到她的哭泣。
她沿着悠长的小路追出去,拼命奔跑,追逐根本看不到踪迹的他。风在耳边喧嚣着后退,脚下是苍冷的灰尘,覆盖在了她没有穿袜子的脚上。
夕阳慢慢隐去,月光朦胧地升起。
她的塑料凉鞋跑丢了,紫色的塑料凉鞋,上面有他为她穿系的一小串贝壳。乳白色的贝壳,用细小的皮筋穿系在一起,套在鞋带扣上,走起路来有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有时会把它们解下来带在脚踝上,赤脚站在阳光下,看它们散发出暗淡柔和的光泽。现在跑丢了,没有了。妈妈、他、月季花的香甜、奶白色的贝壳……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蒸发在了清凉的月光里。
灰白的小路遥远地延伸,再也跑不动的她,依然艰难地走在路上。泪水被风吹干,留下干涸的痕迹。眼前的月光变成了灰白色的纱网,巨大、黏着,吸附她轻薄的身体,她像一只迷途的、断了翼的鸟,一头扎了进去。
她晕倒了。等她醒来的时候,看到满天星光。趴伏在南天上的巨蟹座,张弓搭箭的人马座,光彩熠熠的天琴座,展翅飞翔的天鹰座,飘悬在星座里的散落如烟花的流星雨,都悬浮在浩瀚广阔的天宇里。他说得用天文望远镜才能看得清,她没有天文望远镜,可她全能看清。还有隔着银河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它们离得那样苍茫、遥远。
二姨流着伤心的眼泪,横抱着她往回走,她赤裸的脚丫悬在半空一摇一摆,滴落下殷红的血迹。
等你长大了,当爱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抓紧它,不要把它丢了,千万不要。
风筝是我们的翅膀,我们总可以飞回到一起。
那一年,满园的月季花在夏天还没有过去的时候败落了一地。
往事如烟。他们在对如烟往事的回忆里出演了会议中各自应该出演的角色,叶子用地道的英文清晰流畅地为总部来人介绍企划书的细节,陆天成用地道的中文和天成公司的各部门负责人交谈公司目前的运营状况和下一步的发展规划。内心的波澜没有在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痕迹。
会议结束,大家纷纷离开。
“戚副总,今天先到这里吧。你的准备很充分,目前公司各方面的运转都不错,我们下来再谈。”
“那好,陆总,您也很累了。没等倒过时差来就开始工作是很辛苦的。您是回酒店还是回您的别墅?我安排一下随后就赶过去。”陆家在X市是有私宅的,由佣人打理。
“不用,我们是自己人,不用这些繁冗的礼节。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哦,叶小姐,请留步。”陆天成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正在走出会议室的叶子说。戚远征也跟着站起来。
叶子在门口停下,眼睛清亮如水。
“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叶小姐陪我在市里转一转,了解一下大环境。”
“没问题,没问题。叶小姐,工作上的事情我会让人安排,你就陪陆总熟悉一下市里的环境,好吧?”
“好。”叶子答应。
“哦,陆总,公司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私人用车,您是自己开还是需要司机?”
“谢谢。我自己开。如果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下楼。”
“好,车已经在大厦门口准备好了。就请叶小姐从现在开始做您的导游吧。”戚远征带着谦和的微笑,十分识趣地结束了自己的任务。
陆天成和叶子乘电梯下楼,走出天成大厦,上了停在门口的车,“呼”的一声冲进了九月的阳光。
雾岚是全市最著名的观赏园,园内林木茂盛,花团锦簇。瓦蓝的人工湖镶嵌在大片大片毛茸茸的草坪间,反射着清澈的光泽。湖畔有娉婷的柳树垂下翠绿的丝绦。
两个人站在湖边。陆天成扳着叶子的肩,让阳光直射她光洁细腻的面颊。叶子面对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线,密而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动。而他自己背对着太阳,看她,看她,看她,目光透彻、深邃,如同辨识一块美玉,迅捷而又细致,急切而又耐心,激动而又沉着。他不能不急切,因为他遥想这一时刻的到来足有一百年那么漫长。他不能不耐心,因为一百年的牵挂和想念是不可能在一瞬间消化完的。他不能不沉着,因为稍有闪失和毛躁他都有可能忽略掉她身上每一分每一毫的变化。他必须让自己在真实的阳光下细致、耐心、沉着地辨识她,一点点释放心底积蓄了百年的情感。
“叶子,真的是你吗?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了。”
叶子从陆天成的手里挣脱出来,扭头看到一个低矮的石墩,她跑过去踩到上头,顽皮地歪着脑袋,冲他挥手。陆天成立刻装出既吃惊又气恼的样子看她,一只手不停地捶打前胸,舌头伸出去老长,身体不住地颤抖,像许多年前患有老慢支、顶着酒糟鼻、稀疏的头发从一边的耳朵上很遥远地梳到另一边,借以掩盖又白又亮的没有一根头发的脑顶的语文老师那样。
叶子从石墩上跳下来。一下子扑入陆天成的怀抱。从前的小怀抱已然变成了成熟宽厚、温暖无限的大怀抱了。他们拥抱,长久地,热烈地,亲切地。他们流泪,激动地,欣慰地,开怀地。“你还好吗?叶子。我回去找过你,你知道吗?你们的房子卖了,我打听不到一点儿关于你们的消息。我都要急疯了你知道吗?你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现在住哪儿?和谁在一起?这么多年谁在照顾你?你,你结婚了吗?有吗?有吗?”陆天成问到最后脸庞通红。
“大哥,你都快摇晃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再次把他拥抱在怀里,她是他的小妹妹,不,她不仅仅是他的小妹妹,她是露水上的仙童,上天赐给他,他发誓要一生一世保护她。所以她不可能只是他的小妹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好,好,好。我现在交代,一项一项地交代。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行吗?因为穿高跟鞋是很累人的。”
陆天成放开叶子的身体,却还紧紧攥着她的小手。他们坐在湖旁的木椅上。风吹过湖面拂在脸上,滋润、清爽。
“你离开的那天我去了密林后的花园,回来的时候迷了路,等我赶到家,发现你已经不在了。我看到了你的字条,追出去,却连你的影子都看不到。我生了一场病,大概半个月。病好后二姨就带我离开了小镇,来到这里。这儿是二姨原来生活的城市,我们买了一处房子住下来,彼此陪伴,彼此照顾。高中毕业后,我去外地上大学,读研究生,毕业后重新回到这里,我喜欢这座城市,它让我感觉温和踏实。两个月前我参加了天成公司的招聘,被录用了。目前呢,我一个人租住朋友的房子。一来二姨年岁大了,和她住在一起,她还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来照顾,我担心她累坏身体;二来我长大了,需要一个独立自由的空间,所以搬出来单住。大体情况就这样。”叶子简单地诉说十八年来的经历,口气轻松平静,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情。她没有提及一丝一毫的失落、孤独、伤感、彷徨和不如意,尽管她都曾经历过。现在,她健康、快乐、坚强、满足、充实、成熟。
“好了,我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现在是不是该谈谈你了?你的变化真大。怎么连名字都变了呢?让我仔细看看,到底是不是我的陆成哥哥呢?”
“绝对是,如假包换。”陆天成看着叶子微笑,他从见到叶子的一刻起,眼睛里就只有蓝天、绿树、青草、红花和太阳光了。“名字的事情说来话长,我简单点。祖父有三个儿子,父亲作为长子被过继给了大爷爷,所以当年祖父移居海外父亲并没有跟着。因为这件事,父亲心灵上受到伤害,我出生后,父亲一直不能原谅祖父,就没有按照家谱起名。其实过继的事情不能全怪祖父,祖父当父亲时才十六岁,大爷作为长子无后是大不孝,祖父是不能忤逆太爷爷的意思的。多年前祖父想方设法终于联络到了我们。人老倍思亲,一家团圆是老人家最大的希望。父亲也已经体谅到了祖父当年的难处和无奈,但他自己不愿离开生养他的这片土地,就让我出国和祖父团聚了,从那时起我的名字中就按家谱填了‘天’字。”
“哦,当年你匆匆离开就是因为这个?”
“不。当时离开,是因为,因为父亲无法接受阿姨去世的现实,他,急于逃离伤心之地。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父亲终于没能等到他期望的爱情。”
“哦。”叶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吃惊,她感慨,“陆叔叔是个好人,只是我想妈妈对爸爸的感情至深,心里已经容纳不下新的感情。”
“是吧,我想也是。虽然阿姨什么都没说过,但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一定拥有不平凡的感情经历。叶子,你父亲的情况搞清楚了吗?”
叶子摇头。“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可以水落石出。但我相信妈妈爱他,而他也一定是个值得妈妈去爱的人。在我的心里,不会因为缺失而减少对他们的爱。”
两个人都陷人了沉思。爱情的执着与无奈是永远解不开的谜题。
“陆成哥,后来呢?你继续说。”叶子打破了沉默。
“哦,高中毕业那一年,我回去找过你,但你已经离开。我在小镇上打听了三天,没有人知道你们的下落。后来我就去了国外,念书,学习,毕业后在祖父的公司做事,三年前再次进入沃顿商学院攻读MBA,去年刚刚结束学业。天成公司自从成立就备受祖父关注,毕竟是炎黄子孙,这份情怀到了哪儿都无法割舍。祖父最初是希望由我来接手天成公司的,所以当初公司以我的名字命名。去年毕业前,我利用假期回来过一趟,私下对本市经济环境做过详细调查。回去后我跟祖父大致谈了谈自己的一些看法。后来老人家有意让我接管整个陆氏集团。当然这需要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和管理能力,所以我会先到各地的子公司看一看,锻炼锻炼,也顺便熟悉一下各个子公司的业务。因为天成公司总经理的职位一直给我预留着,这里自然也就成了我工作的第一站。”
“哦,是这样。也就是说你不会在国内待很久。”
“按照原计划不会待很久。”陆天成稍作停顿,“叶子。”
“嗯?”
“你有男朋友了吗?”
“就算有了吧。”叶子很甜蜜地微笑。
“哦?他是做什么的?”一丝青涩的感觉掠过陆天成的心尖,但他为叶子高兴。
“他啊?暂时保密。”
“你还是这么淘气。嘿,饿了吧?现在是午饭时间。”
“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叶子拉起陆天成,一路小跑出了雾岚,钻进街角一家小吃店,店面不大,很干净,开着冷气。
“老板,米皮三份。”叶子喊。
因为是中午,小店里没有空座。
叶子付过钱,拉着陆天成出来,他们仍旧回到雾岚他们刚刚坐过的木椅上。
“在最美丽的景色中,吃最好吃的午餐,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一。请吧,陆总。”叶子说着递给陆天成两份米皮。
“好多年没吃过米皮了。我必须尽情享受这人生最大的幸福,和我的小叶子一起。谢谢,叶子。你不知道见到你我有多么多么的高兴。”
整个下午,他们手牵手,沿着湖岸漫步。悠长的鹅卵石小路,迂回环绕在湖岸上。叶子脱掉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走在平滑温热的石头上,感觉钝圆的触摸。头顶翠叶如篷,投下清凉、绵长的浓荫。湖面上,有零散的小船缓行,木桨拍击湖水,传来隐约的啪啪声。船头,柔和的纹线不断荡出,一层层,推挤成湖水的笑靥。水下,有青灰色的鱼游动,吐出水泡,在湖面轻轻炸裂。
一路走,沉默抑或浅谈都是幸福。时间与脚步相向而行,每一步都与前一刻不同。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
日影西斜,晚霞褪尽最后一丝光彩。星光从黑暗的背景中浮现出来,如同无数精工的水钻镶嵌在巨大天幕上,光华四射。
陆天成开车载着叶子去巴法莉娜餐厅吃小牛排。欧式装修,古朴典雅,弥漫着罗马式的浪漫,优美的音符从大厅中央钢琴手的指尖流淌出来,沉吟如夜晚的海浪,与绵细的沙滩在月光下握手言欢。
叶子没想到会和高翔相遇,当她手里握着高脚杯,与陆天成对饮浓郁的法国葡萄酒的时候,高翔带着一个女人从身边走过。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都有一点儿意外。叶子站起身,看着高翔身边的女人,清瘦、苍白,穿着旧却干净的青灰色连衣裙,神态寥落,带着深重的伤感和哀愁,不需要介绍,叶子已经断定她就是林雅。
“嗨,高翔。”
“叶子。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是啊,真巧。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天成先生,我们公司的老总。”
“叫我陆天成就好,在叶子面前我不是什么老总。”陆天成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友好地向高翔伸出了手,“高先生是吗?你好。”他温文尔雅地与高翔打招呼,并向高翔身边的女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高翔同时伸出了手,“陆总,您好。早听叶子说起陆总要来,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幸会。”
“叶子有提起我吗?”陆天成的眼睛落回到叶子身上,一旦落回到叶子身上,他的眼光就再难离开了。
“有啊,我总是说可怕的陆总经理要来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长着三头六臂的妖怪,得赶紧干活,赶紧干活了,免得被炒鱿鱼。谁知这个神秘的陆总竟然是我的陆成哥哥。高翔,我和陆成哥有很多年没见了。”
“哦,是这样。看起来陆总和叶子是老朋友了。”
“不是老朋友,是大哥,比大哥还亲的人。”叶子看着陆天成微笑。
“我这个大哥从小就拿不住叶子,叶子相当淘气,不大好应付,是不是?高先生。”陆天成这样问,眼睛却没有离开叶子。他伸出手轻轻拢了一下叶子垂在耳际的发丝,自然而又亲昵。
叶子转脸看着有点儿拘束的林雅,微笑着说:“你好,林雅,我叫叶子。”
林雅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淡定又明丽、清秀又含蓄的女孩,让两个男人都关注的女孩,她不认识她,而她却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高翔的惊讶不亚于林雅,他没想到叶子这么快就猜出了林雅的身份,赶忙介绍,“哦,看我,差点忘了,林雅,这是叶子,我的……我的……”高翔想到陆天成对叶子亲昵熟络的动作,有点不知道怎么介绍,“我的好朋友。我跟她提起过你。”
叶子看了看高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和失望,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重新微笑着看林雅。“高翔经常提起你,纯白的,寂静的,茉莉女孩。”
“他……是这样提我的吗?”林雅温柔地看高翔,两手轻轻挽住了高翔的胳膊。
这个动作让叶子脸色有些苍白,高翔和陆天成都察觉到了。陆天成绕过桌子,揽住了叶子的肩膀。“要不,咱们换一张大点的桌子,坐下来慢慢谈。”
高翔对林雅的举动也深感意外,他试图抽出手臂,林雅却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握力,高翔没有再坚持。林雅刚出院,今天带她出来吃饭本来就是想让她高兴的,高翔不想因为自己的冒失让林雅下不来台。林雅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完全康复,任何刺激都会影响她的心理。高翔本想对叶子解释点什么,看到陆天成的举动又改口说:“不了,我们已经吃完饭了。你们好久不见,肯定有许多话想说,我们就不打扰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再聚。”
四个人告别,高翔带着林雅走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