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吗?高翔。”林雅看着默不作声,闷头开车的高翔问。
“啊?你说什么?对不起,林雅,我没听清。”
“你不是没听清,你是根本就没在听。”
高翔笑了笑未置可否。
“我是说,刚才咱们在餐厅遇到的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吗?”
“你说叶子?”
“对啊。是叶子的叶,叶子的子吧。”
“对。怎么猜到的?”
“她是简约、干净的女孩。适合简约、干净的名字。我猜给她取名字的人一样简约、干净,是她的妈妈吗?”
“嗯。叶子的母亲是一个典雅美丽的人。我没见过,但从口十子的言语和神态里能想象得到,也看得到。”
“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多待一会儿呢?”
“她和朋友在一起,他们很多年没见面了,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我不合适那么做。”
“高翔。”
“嗯?什么?”
林雅咬了一下嘴唇,“对不起,我刚才……我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干吗要那样。我知道不对,可我不知道自己出于怎样的心理。会给你带来麻烦和误会吧?叶子也许会生气。”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叶子是个大度的女孩。”
“叶子真的很年轻,美得令人嫉妒。也许……也许我那样做就是出于嫉妒?嫉妒叶子的美丽和年轻,嫉妒她被两个出色的男人关注。我是不是很虚伪,很虚荣,很贪婪,很过分?”
“不要妄自菲薄,林雅。叶子的确年轻并且美丽。但你不需要嫉妒,因为你同样的年轻、美丽。”
林雅摇头,苦涩地微笑。“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好。那个男人对叶子有很深的情谊。”
“是吗?我没注意。”
“你注意了,只是你不说,否则你不会把叶子说成是你的好朋友。你在给叶子空间我知道。那个男人对叶子有很深的感情,他除了叶子根本就不在意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是积蓄了很久很久的感情。叶子说他们很多年没见了,我想很多年以前,他就喜欢叶子。”
高翔没说话。林雅继续说,似乎是在自语,“别放弃,别错过。一步错步步错,一旦留下伤口,一生都无法愈合,会疼痛,会流血,伤口会随着年月日益扩张、深入。做一个带着伤口的人或根本就做一道伤口是痛苦不堪的事情,会后悔一辈子。”
“林雅,你,后悔过吗?”
“我有资格后悔吗?”林雅黯然。
“为什么选择他?”高翔不单是因为案情的缘故才问,他自己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
林雅沉默。
“林雅?”
“因为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依靠。”
“那是什么?假如不是爱情,那是什么样的依靠?”高翔皱了一下眉。
“驱赶孤立无援的依靠,如果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无论是谷新方还是其他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可以依附。我不能独自面对生活。就像寄居蟹清楚地知道如何才能不被鲨鱼咬死一样,它需要一副精良的盔甲,来应对险象环生的世界,它们寄生在螺壳里,寻求保护。”
“他能做一个好的依靠,一副精良的盔甲吗?”
“很多时候,高翔,我们无法预见未来。误以为自己抓住了依靠,其实抓住的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然后看着它在现实面前破碎。就像臆想出来的城池,看似牢不可破,却在风起的一霎,飞散成尘埃,根本无法安身立命。但是我们无法预先知道结果,我,无法预先知道结果。”
“当时,我们……”高翔克制住了就要冲口而出的疑问。
林雅望向车窗外,窗外是模糊的灯影。
“我也是这样一座臆想中的城池吧?”高翔自嘲。
“不,高翔,你是一座城堡,固若金汤,坚不可摧,非常完美。但是完美对于残缺者而言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障碍,只能观赏,不能拥有。”
“所以你放弃了,放弃了你以为的完美,并不考虑这所谓的完美是不是希望你接纳他。”
“不是放弃,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没有真正地拥有过。”
“林雅,过度的悲观掩盖了你的眼睛,就像你说的,未来无法预见,任何一种结果都需要尝试才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更适合你的一些人来尝试,非得投身到最大的风险里呢?”
“谷新方让你觉得是最大的风险吗?”
“难道不是吗?我不了解谷新方的过去,也许过去他……不是现在这样?”
“他是,他一直都是这样,带着毁灭者的威力。”
“林雅,那你……”
“因为我生来带着被毁灭的印记。”
“这是唯心的认识,命运不是不可改变的。”
“还有一句话说的是性格决定命运,而性格是天生注定的,所以,你看,我的性格终将引导我进入既定的命运,既定的毁灭。”
“我能问问你怎么和他认识的吗?”
“他是我爸的徒弟。”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对,那个假期之后他才开始出入我家。那段时间妈妈的病情经常出现反复,作为女孩子,你知道很多事情我力不从心,需要一个男人的帮助。”
“你需要的是帮助,却轻率地交付了自己的感情。它们原本不是用来等价交换的商品。”
林雅看着高翔,流下两行冰凉的泪水。“你觉得我很轻率,也很轻浮,是吗?对感情毫无定力,随便一个男人就可以让我投怀送抱,以身相许?”
“林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美好。”
“算了。”林雅用力擦掉眼泪,吐了一口气,爆出尖锐的笑声,带着自暴自弃的悲凉,“其实我就是一个轻率、轻浮的女孩。不自尊,不自爱,所以今天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只是你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你顾及我的自尊和体面。而我恰恰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毫无自尊和体面可言。”
高翔不知道怎么解释,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他摇下车窗,想让风吹散车里的压抑和沉闷。
“林雅,别让自己生活得太苦闷。多和朋友们接触接触,聊聊天,在户外走走,你会快乐起来。”
“我没有朋友。我对其他人只有疏离的感觉。我对他们微笑,然后换取他们对我微笑,这样我才会感觉安全,并不意味着就得到了真正的温暖。微笑的背后时常是虚无和荒凉。”
“你上网吗?林雅。很多人喜欢上网,依赖上网,结交网友,排解现实中无法排解的苦闷和孤独。那些看不到的人,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我在你家没有看到电脑,你上网吗?或者……”
“不。”林雅打断了高翔,声音略显激动和突兀。
高翔看了她一眼。林雅再次把头扭向窗外。
“别把自己封闭起来。尝试做一个凡人,做一个普通人。”
“呵,高翔,我还不够普通吗?我不但普通,我甚至是卑微和渺小的,轻若粉尘草芥。”
“林雅,别这么说自己。”和林雅的谈话令高翔感觉到锥心的疼痛。“你很美,一直都很美,你的美不会因为物质贫乏而有丝毫的削减。你的思想和内心里始终有一块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地,你有诗人的情怀,也有诗人的孤傲。同时你又太悲观,对人、对事、对生活都缺乏信心。你站在思想和内心的高地上俯视来来往往的庸碌之辈,藐视他们的麻木、冷漠、猥琐和不堪。却又不能彻底抛弃他们,摆脱他们,逃离他们。你需要挤在他们中间,摩擦掉一些孤独,从污浊的气息里取暖,所以……”
“好了,高翔,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请停车,就在这儿。”林雅再次打断了高翔没有说完的话。
高翔也感觉自己说得太重了,林雅纤柔脆弱,同时又十分敏感和自尊。他的话直接划破了林雅的保护层,触动了她的肌肤和血管,也许她已经在流血了。林雅不怕别人看到她的脆弱,她需要别人迎合她的脆弱,给予她足够的保护、爱惜和重视,但她害怕别人洞穿她内心的隐秘,她极力压制的高傲和绝望。高傲和绝望,一对矛盾体,同时寄生在她的体内,使她的内心卓尔不群,又使她的内心孑然无望。
高翔停下车说:“对不起,林雅,我的话太重了。我送你进去吧?”
“没什么,不用了。再见。”
林雅急急地下了车,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红岭机械厂小区的黑暗。只有在黑暗里,她才可以尽情流泪,不被她爱的人厌弃,也不被她爱的人怜悯。
高翔不放心,他还是从车里下来,远远地跟在林雅后面,看她绕到筒子楼的北侧,进了大门,高翔才绕回到筒子楼的南侧。两分钟后,林雅家的灯亮了,高翔通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而她,对暗影里的高翔毫无察觉。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神色凄凉地放下窗帘。房间里没有谷新方的影子,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大概谷新方还没喝完他的酒吧。她孤单的身影映在垂挂的窗帘上,彷徨无助。隔壁的房间漆黑一团,就在不久前,那里发生过一起惨案,一个十一岁女孩被罪恶夺去了花朵一样的生命。
高翔转身往小区外走。有某种感觉促使他回了一下头,那感觉只是一闪就不见了。
离开红岭机械厂小区,高翔把车开到了叶子家。窗户是黑的。叶子还没有回来。
餐厅里的相遇使高翔心里有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自己这些天对叶子的确太冷淡了。一方面是怕叶子知道他手臂上的伤;另一方面他确实太忙。
对刘财的调查没能为丫丫被害一案提供任何线索,却让高翔意外地破获了一起异地杀人案。几天前,高翔和郑德一起去了河里小区刘财的家。郑德敲门,高翔习惯性地闪身站在门镜无法看到的位置。敲了很长时间门没人开,两个人正准备离开,却听到门里一声东西倒地的声音。高翔和郑德对望了一眼,立刻警觉起来。高翔冲郑德使了个眼色,郑德心领神会,又敲了两下门,然后有意加重脚步声下了楼。与此同时高翔靠着墙壁,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了门上。他屏息凝神,仔细听,很静。但高翔凭着职业敏感性知道寂静后潜藏着躁动。
三分钟后,高翔接到了郑德发来的短信,“有人。小心。”
郑德下楼后抬头看了二楼的窗户,窗帘的窄缝被迅速拉拢,动作很快,但它细微的抖动仍旧没有逃脱郑德敏锐的目光。窗帘后面正有一双鬼祟的眼睛盯着他。郑德搔搔脑袋,又摇摇头,做出找人未果的沮丧之态,径直往小区外面走。他担心手机铃声会惊动房间里的人,特意以短信的方式通知了高翔,这是他们平时经常会用到的方法。
高翔提高了警惕。果然,又过了一会儿,传出轻微的开门声,有人极其小心地打开了防盗门里边的门,很快又悄悄地关上了。
有问题!郑德既然断定房间里有人,一定是发现了窗户里的异动。窗户的窗帘是拉着的,高翔上楼前已经注意到了。如果只是不想被人打扰,完全没有必要连续做出这么多偷偷摸摸的事情。刘财并不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
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继续敲?屋里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多半是不会开。说明警察身份?很可能会引起狗急跳墙,如果屋里确实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假如是这样,屋里的情况就会比较复杂,也许有多名危险分子,也许有致命的武器。这些最坏的可能,高翔必须预先想到。这种情况要想控制住形势,要么是有周密的准备;要么是出其不意,不给对方反应时间。他和郑德的这次来访并没有做特殊的准备,身上没有警械,显然不可能在客观条件上占优。那么就剩下后一种选择了。怎样才能既保证屋里的人开门,又保证行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呢?高翔快速地思索。并迅速形成了一个方案。
他把T恤的领子弄歪,两条裤腿翻卷成高低不同,乱七八糟的样子,在地上抹了一把土,胡乱地摸到脸上,身上,旅游鞋上,又用肮脏的手指揉了揉眼睛,泪水流了出来。
“五兄弟,五兄弟,开门啊,快开门啊,你爹不行了,快到医院去看看吧。五兄弟,五兄弟,不怪我,真的不怪我,是他自己从架子上摔下去的。脑袋破了,血,血,流了好多血。你快开门,开门啊,再晚就看不到了。”高翔一边用附近农村的口音叫喊,一边呜呜呜地哭,把门砸得“哐哐”响。没人应声。高翔不停手,继续又哭又喊,“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你爹养你不容易,家里再不和睦,需要用钱的时候,你们兄弟几个也不能谁都不管啊……”越是没声,高翔越是没完没了。
“找错了。”有人急躁地拉开防盗门里边的门,忍无可忍地喊。
“五兄弟,你不能这样啊,你不认爹,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五兄弟,五兄弟,你再不开门,我就到村里找书记评理,你分了新房,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你就不管你爹的死活,你太没良心了你,开门啊,开门,好,好,你不开,我把你这破门砸烂,砸烂……”高翔说着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里边的人推开了。一个个子不太高很敦实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肮脏邋遢的傻大个。高翔看到了他藏在身后的寒光,应该是一件类似匕首的凶器。高翔确信这个家伙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他妈的,告诉你敲错了,你还敲。”
“没错,不会错,你是傻子大侄儿吧,你不认识我,可你爹认识我,你爷不行了。五兄弟,五兄弟……”高翔哭喊着,把挡在门口的男人撞到一边,飞快地向屋里跑,几秒钟的时间,高翔已经把屋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没有其他人,他不必装疯卖傻地退出去。
“你爹藏哪儿了?”高翔说着,傻乎乎冲到被他撞得龇牙咧嘴、气得脸色铁青的男人面前。
“你爹才他妈藏起来了呢,谁他妈是你大侄儿,给我滚出……”去字还没说出来,高翔已经把他摁倒在地,一把明晃晃的双刃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你?你找错门了你。别胡来啊。”
“是刘财家吗?”
“是,可我爹早他娘死了,更别说我爷了。”
“你是刘财?”
“是。”刘财答应着,突然发现事情不对。摁着他的傻大个此时目光犀利,声音清晰洪亮,充满威慑力。
“你,你是谁?”
“警察!”
“警察?我说,我说,我全交代。我不是故意要杀牛眼的,是他小子赖账,我一失手才,才,才把他杀了。”
郑德冲进了房门,看到高翔一副流浪汉的模样和地下被摁得一动不能动的男人愣住了。
面对审讯,刘财对自己的罪行交代得很痛快。他几天前去外地进货。货商是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的一个当地地痞,外号叫牛眼。两个人因为买卖结成了所谓兄弟,其实不过就是狐朋狗党。刘财这次进货的钱是提前预付给牛眼的,说好了到时间直接过来提货。结果刘财按照约好的时间赶到后,牛眼死活不承认拿过钱,一无字据,二无旁证,刘财傻眼了,明显是牛眼在酒桌上把他的钱糊弄了过去。翻脸是肯定的,两个人在牛眼家里大打出手,牛眼只是想骗钱,根本没想到可能出现的后果,他死活不认账,刘财急红了眼,顺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把牛眼给捅死了。
刘财处理完牛眼的尸体没敢直接回家。他给老婆打电话说半路上有事耽误了,晚回来几天。其实是想看看警方的动静。
“没想到,你们的动作这么快。我,我,我有罪,我都坦白交代了,请政府从轻发落,是那小子赖账在先,我,我是失手,失手啊。”
“刘财,除了这起命案,你还干过什么违法的事?”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哦,不,有,也就是和一群朋友赌赌钱。还有就是……就是阿三他们有时候打架会找我,都是一个村的,兄弟有难不能不搭把手。其他就没有了。”
刘财是一个犯罪心理薄弱的罪犯,对他的审讯并不困难。高翔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直接问刘财:“谷新方,你认识吗?”
“谷新方?认识啊。那小子不是个东西,你们可以查查他,三个月前他跟我打过架,把我的脑袋打破了,缝了五针。伤口在这儿,你们可以看到。”刘财指着脑袋上的伤疤说。
“你最近一次见谷新方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就是他赔给我钱的时候。大概有两三个月了吧。”
“之后没再见过面?”
“没有,那家伙被汽修厂开除了。后来,我也不在那儿干了。”
“你知道谷新方的家住哪儿吗?”
“不知道。他给钱挺爽快的,我也没再纠缠。”
“本月9月3号你在哪儿?”
“9月3号?我不记得了。”
“提醒你一下,那天下大雨。再仔细想想,如果不能把所犯的罪行交代彻底,是要从重量刑的。”
“我想想,我好好想想,下雨……下雨……”刘财念叨着思索,“哦,想起来了,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看电视来着,看着看着下起了雨,特别大,后来就睡觉了。我老婆和儿子可以作证。我真的哪儿都没去。”
高翔没有再进一步盘问,刘财不会是杀害丫丫的凶手。刘财的身材虽然不高却很敦实,不符合现场勘查得出的罪犯体形瘦小的推论,同时他也不具备丫丫一案中罪犯的犯罪心理特征。而且刘财没有抵抗审讯的表现,一件还是多件命案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刘财DNA检验的结果和丫丫被害现场得到的DNA结果并不相同。
刘财被排除了谋杀丫丫的嫌疑,结合高翔近几天对谷新方在红岭机械厂期间人事关系的进一步调查,由谷新方导致丫丫被害的可能性被排除。接下来调查的重点自然而然就集中到了林雅身上。高翔心情复杂。他从电信部门调取了林雅近三个月的话单,除了谷新方、丫丫的班主任、服务公司经理和杨老太太家人的电话外,林雅并没有和其他人联系过,这样看来林雅又怎么会有婚外恋呢?
这些天,高翔一直在为案子的事情忙,他想等忙完了再好好陪叶子。可是刚刚在餐厅,高翔感觉到了压力。林雅说得不错,陆天成除了叶子根本就不在意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他爱她。他的眼神和动作,无时无刻不流露着他对叶子的深深爱意。她是他的天空,有他想要的一切风景,他为什么还要在意其他的人和事呢?陆天成的这份专注和全心全意让高翔紧张,非常紧张。
陆天成送叶子回家的时候,高翔只能像石头一样伫立在黑暗里。他们表情轻松而愉快,手拉手一起上了楼。他们之间的亲密显得那样磊落、无邪、自然而然并合情合理。不容任何人往歪处想,却又不能不让人心生失落。午夜十二点,叶子家的灯还亮着,高翔终于发动了汽车,开出小区,驶入茫茫夜色。
黑夜来临,深暗的天空呈现空阔的寂寥。远星稀疏,零落在苍凉的天幕上。淡而薄白的月亮悬在高处,稀薄如残絮,不见耀眼的光华。
夏末的余热仍在人间驰骋。拥挤的马路,永远不会有夜空的寂静。如水的车流,仓促的行人,全都奔涌在交错的时空里。
林雅独自走在街边的便道上。她是黄昏时分从红岭机械厂生活区出来的,沿着环城河岸一直向南,走上了顺通路,然后沿顺通路西行,走到了长风街,再沿长风街北行,俨然是在兜圈子。
高翔无法判断林雅出行的目的。她似乎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闲逛;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而她自己对要寻找的东西同样一无所知。某些时刻,她会突然停下来,四下张望,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看上去,既无助又困惑,如旷野上迷失的幼兽,艰难地寻找归途。
这样的跟踪,起初让高翔感到尴尬。就像多疑的孩子偷偷尾随自己的家人,心里并不坦然。但高翔必须这么做。排除了因谷新方而导致丫丫被害的可能,案件的线索只能继续在林雅身上找。高翔通过几次谈话几乎可以确定林雅没有婚外情,但林雅撒谎的原因始终没有找到,林雅隐瞒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是否和丫丫的被害有关需要深入调查。
高翔一度以为林雅的精神状态已经完全恢复,事实却没有高翔想的那么乐观。林雅临出院前,小柯特意带着高翔找心理科的专家谈了一次话。心理科专家的意见是林雅的病情有好转,多数情况下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交流,但患者对很多记忆依然存在排斥和逃避心理,必须进一步休养调节,严禁精神刺激。高翔针对林雅的谎言进行了专门咨询,专家的结论是患者在遭受严重精神刺激后,会产生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对一些不安全因素会表现出正面抵抗或不自觉的遗忘,谎言的出现很难说究竟属于哪一种情况,可以肯定的是谎言的背后有令她惶恐的记忆。出于对病人健康的考虑,专家建议高翔和患者谈话时,尽可能避免对患者的直接刺激。高翔知道和林雅面对面的谈话不但不会再有进一步的结果,反而可能引发林雅病情的加重。他考虑再三决定跟踪。
跟踪持续了三天。三天中林雅差不多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从家里出来,沿着一成不变的路线走一圈,最后穿过玉顶公园回到家里。林雅的步速很慢,中途还会经常停下来,有时候几十秒,有时候几分钟,最后她总是在玉顶公园一坐好半天,等到快十点,她会突然站起来,急匆匆地往家跑,像受惊的小鹿,是担心谷新方的责骂吗?
林雅的表现让高翔越来越确信她的谎言是出于不自觉的遗忘。也许林雅潜意识里也感觉到了自己记忆的缺失,她也在努力寻找真相。高翔对此无法确定。他一方面为林雅对记忆的追寻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担心林雅会被记忆中的真实影像吓坏。
既然林雅还在重复晚饭后的兜圈子,说明这段时间有她需要寻找的东西,她还没有将记忆拼凑完整。高翔很有耐心地跟踪她,观察她。
林雅正在长风街东侧的便道上行走,几个小男孩从街边的屋子里打闹着冲出来,其中一个撞到了林雅身上,林雅险些摔倒。男孩说了声对不起就和其他伙伴追逐着跑掉了。高翔跟在林雅身后,他看不到林雅的表情。林雅站在原地向男孩子跑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侧过头,看男孩子们跑出来的地方。
林雅涣散的目光突然凝聚起来,她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陷入僵硬的状态。汹涌的、悲哀的气流迎面袭来,强行侵人了她的脑海,像一张网,捕获、吞噬着她的皮肤、肌肉、骨骼和五脏六腑,引诱她扑向黑暗无边的深渊。影影绰绰的鬼影扒着细小的地缝挤出来,一个接一个,伸展开双臂,如同展开翅膀的巨型蝙蝠,带着比夜色更深的黑暗飞起来,盘绕在她四周。密集的翅膀交叠穿插,“扑啦扑啦”拍打在一起,无数羽毛掉落成黑色云团。它们眼睛里有凶猛的火焰,舌头发出“咝咝”的声音,喷吐着血光,尖利的爪子伸过来,将她脆弱的肌肤撕扯成碎片。林雅惊慌失措地后退,后退,后退……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高翔发觉了林雅的异常,看到她后退,后退,退出了便道,退到了快行道上。他飞快地向她跑去。耳边响起一连串尖厉的刹车声。高翔惊出一身冷汗。
黑色本田轿车终于在行将撞到林雅的一刻停住了。紧跟在它后面的三辆汽车先后紧急刹车,还好,没有出现追尾。一场虚惊,高翔停住了脚步。
“找死呢你!他妈的,有病啊?!”司机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声嘶力竭地叫喊,崩溃地谩骂。
后面的司机发出了相同的叫骂声。
林雅被嘈杂的叫骂声惊醒,她慌乱地跑回到便道上。人群围了上去,高翔看不到林雅了。等他跑到跟前,林雅已经冲出围着她的人群,沿着长风街向北跑去。
高翔追过去,一路跟着林雅,他们一前一后跑过大大小小的商铺,跑过老红岭机械厂的旧厂区,跑到玉顶公园,然后转向东行,穿过玉顶公园,跑过环城河上的石桥,冲进生活区,拐进筒子楼,她没有忘记回家的路。
高翔站在林雅家的南窗外,听她冲进房间,没有开灯就趴到床上,爆发出被枕头或其他什么东西压抑了的、残碎的哭泣。高翔无法再继续隐藏自己的行踪。他绕过筒子楼,走进筒子楼的昏暗,敲响了林雅家的房门。
“林雅,开门,我是高翔。”
片刻的寂静后,大门“哗啦”一下打开。林雅站在黑暗的背景里,呼出绝望的气息。高翔走进去,关上门,黑暗中,林雅不顾一切地扑进高翔的怀里,剧烈地哭泣和颤抖。
他们站在黑暗里,高翔搂着林雅,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别害怕。”
过了很久,林雅渐渐平静下来,高翔打开灯,把她领到床边,让她躺到床上,替她盖上叠放在床尾的夹被。他自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好一些吗?想不想喝水?”
“不。”林雅微弱地说,泪水继续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
“林雅,”高翔的声音哽咽了,“出了什么事?告诉我,我来帮助你,好吗?”高翔不敢深问,他非常清楚林雅受到了某种惊吓,她的情绪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林雅把脸埋进了枕头。
“好,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吗?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咱们就去让医生看看。好吗?”
“不。”
“你需要我为你做点儿什么?”
“不。”
高翔无措地坐在沙发里,眼看着林雅遭受痛苦的折磨,他却无能为力,无论是作为一个警察,还是作为一个朋友,又或是作为一个她曾经爱过、现在依然爱着的人。
“药在哪儿?”过了一会儿,高翔问。
林雅不说话,脸依旧埋在枕头里,身体随着哭泣而颤抖。
高翔自己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他不能再顾及什么礼节了,林雅的情绪再这样下去,会有崩溃的危险。很幸运,高翔在抽屉里找到了出院时小柯开的舒乐安定。他倒了一杯凉开水,然后温和地对林雅说:“林雅,听话,起来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林雅柔顺地坐起身,顺从地吃下高翔放在她嘴里的药片,她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她也根本不打算反抗,她急于寻求解脱。
半小时后,林雅终于睡着了。睡梦中的她苍白、凝滞、毫无生气,沉寂如生命剥离在体外,只在眼角挂着泪水。
高翔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了,谷新方却还没有回来。郑德跟踪过谷新方几次,他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他在酒精里浸泡着他腐烂了的心和躯体,家庭和爱人对他而言只是附生在他身上的累赘,他早已厌弃了这累赘,却不打算卸下她们。他要她们给他陪葬。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十一点半,谷新方醉醺醺地回到家。他看见高翔,立刻搂住了不放。
“喝酒,小李,咱们接着喝。”他已经喝得糊里糊涂了。
高翔刚把谷新方扶到床上,谷新方就打起了鼾。高翔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了,他拉开房门,回头看看睡着的林雅,心头翻涌无尽酸楚。一对天壤之别的男女,荒唐、可笑地住在一个屋檐下,躺在一张床上,演绎着一出没有完结的悲剧。
第二天,高翔沿着长风街又走了一趟,尽量保持和前一天相同的步速,相同的心态。在林雅出事的地方,高翔停下脚步,像林雅那样慢慢侧过脸,看到的是一家学生用品商铺。高翔扫视着商铺的周围,极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突然,他眼前一亮,高翔获得了一条重要线索。
这时,手机响了,是郑德。
“喂,高翔,你在哪儿?”
“长风街。有情况?”
“对。网络上有点儿新情况。我在市局,你快回来。”
“好。”高翔挂断手机,反身回市局。
网监部门的办公室里,郑德和小王他们几个年轻的干警正坐在电脑前讨论着什么。
“郑德,怎么回事儿?”
“哦,回来了。来,你看看。今天有收获,一个一直没上过线的家伙很可疑。”
高翔走到电脑前,小王麻利地在电脑上操作。很快一个QQ聊天历史记录被调了出来。
事业有成:黑
夜风铃:嗨。
事业有成:你是夜风铃
夜风铃:怎么了?
事业有成:没什么
夜风铃: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情,我想你还不知道。
事业有成:是吗什么事啊、
夜风铃:你和夜风铃很熟吗?
事业有成:什么意思、你不就是夜风铃吗、
夜风铃:不是的,真正的夜风铃已经死了。
可以看出,郑德和小王是经过一定的心理分析后设定的聊天方式。他们预先考虑到罪犯可能具备的反侦察能力,以直言不讳的方式干扰对方的戒备心理。
事业有成:那你是谁、
“事业有成”每回答一句话都需要很长的时间,不是打字太慢就是说话谨慎的那种人。
夜风铃:我是她的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夜风铃:怎么不说话?还在吗?
事业有成:你是在撒谎吧?
夜风铃:我说的是真的。
事业有成:你怎么知道她的密码、
夜风铃:对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也知道我的,但是我们很尊重对方,从来不上对方的号。如果不是……唉!
事业有成:那她是怎么死的啊、自杀、被杀、
夜风铃:你怎么想到自杀和被杀呢?
事业有成:瞎猜的不会正好猜中了吧、
夜风铃:别问了,是件很让人难过的事。我正在联络她所有的网络朋友,我为夜风铃建了个贴吧,大家可以回忆和她交往的每一个开心的瞬间,写点儿追思怀念的文字。也许我只能为她做这么多。
然后夜风铃给“事业有成”传了一个网址。小王的确是建了一个贴吧,他以夜风铃朋友的身份向大家通告夜风铃死亡的消息:
亲爱的朋友们,当你们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夜风铃已经寂静地离去。不要问我她是怎样离开的,一些伤心,一些难过,一些痛苦的记忆,我不忍触及。我们只需要记住,在安静美丽的夜晚,曾经有一串挂在露台上的风铃吟唱过她心底的歌。此刻,她正安睡在天堂的一角,天堂里,有清脆的“叮叮当当”。让我们为她祈祷吧。如果你有想说的话,请留在这里,我相信,她可以看到。
后面已经跟了不少贴,散文、现代诗,古典诗词,主要是小王他们几个年轻干警写的,用于增加真实感和隐蔽性。更多散碎、简单的句子,来自虚拟世界,也许是真诚的追悼;也许只是在夜风铃的死亡里审视到了自己的悲凉,借此自怜自惜;又也许是虚情假意背后的幸灾乐祸……
这群年轻人的侦破思维真是不可小觑。高翔在心里暗暗为他们叫好。
事业有成:看来你很有文化啊、你也是大学生把、
夜风铃:对,一个穷学生,艰苦求学,为了有朝一日过上幸福的生活。
事业有成:你希望过上好生活挣到很多钱吗、
夜风铃: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事业有成:金钱真有美丽啊
夜风铃:有美丽?你是说魅力吧?
事业有成:是女人没钱是很可怜的没有漂亮衣服没有漂亮首饰没有房子没有车就白活了
夜风铃:是啊,很可怜。女孩子都希望过上优越的生活。
事业有成:你是在城里长大的吗、
夜风铃:不是,我从农村来,我们那儿可穷了,我害怕再过穷日子。
事业有成:对不能再过穷日子了看来你很喜欢金钱啊、
夜风铃:有人不喜欢吗?原来我和风铃商量好毕业之后争取找个大公司呢。
事业有成:夜风铃跟你说过她要去大公司、
夜风铃:是啊。她说过。
事业有成:她说过要去那家大公司了吗
夜风铃:没具体说,怎么?你知道?
事业有成:不知道我不怎么和夜风铃说话
夜风铃:可惜她不在了,再有一年多就毕业了,一毕业就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有经济基础才能谈得上享受生活。你工作了吗?
事业有成:工作很多年了还算成功人士
夜风铃:具体做什么?很艰苦吗?
事业有成:夜风铃没跟你说过我的事、
夜风铃:她有不少网友呢,提到过一些,学生、老师、律师、医生、公务员、当兵的,多了。不过她最欣赏做生意的了,有派头。你做什么的啊?
事业有成:自己做点生意。
夜风铃:呀,真是巧,风铃和你很谈得来吧?她经常说做生意的最了不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不用看人脸色。我觉得也是。
事业有成:我和夜风铃不怎么说话,我很忙,你喜欢找什么样的工作、
夜风铃:当然是收入丰厚的。
事业有成:可以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啊、
夜风铃:哪有那么好的命?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你结婚了吗?
事业有成:还没有怎么了你不会是想和我认识吧、
夜风铃:这么成功还没结婚,是眼光高吧?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呀,网友见面是很平常的事。你没和夜风铃见过面吗?她和很多网友都见过面。
事业有成:我没和她见过
夜风铃:你住在哪座城市啊?
虽然“事业有成”使用了IP地址隐藏功能,但对于网监部门来说,查到对方的IP地址很容易,是本市一家网吧。
事业有成:上海
夜风铃:呀,那多好啊,中国最气派的大都市。我觉得在中国只有上海才算得上大都市,特有国际性,机会也多,有发展前途。
事业有成:上海是很不赖,其实你可以来上海,你在哪儿啊?
夜风铃:X市,我和夜风铃都是经济学院的学生、
事业有成这次隔了很长时间才回复。
事业有成:我还有事先走了88
夜风铃:好的,和你说话感觉挺好的,有时间再联系吧。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高翔说,“不过王他们几个的工作做得相当不错,如果我在网络的另一端也会信以为真。”
“太过奖了,高队,我们啊还且有得跟你和郑哥学呢。”小王兴高采烈地说:“高队,这个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这个。”小王说着点击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夜风铃:你是?
大上海:大上海
夜风铃:为什么加我好友啊?
大上海:你的名字很好我搜到的
夜风铃:其实这个名字不是我的。
大上海:那是谁的、
从时间间隔上看,这个叫“大上海”的人打字速度很快。
夜风铃:是我一个朋友的,你可以看看这个贴吧,就明白了。
小王再次给这个叫“大上海”的新人者发了贴吧的网址。
大上海:你们大学生就是有文化,你的同学一定能看到我听到了天堂的叮叮当当
大上海马上做了回复。
大上海:你很善良在哪儿上学啊
夜风铃:在X市
大上海:是吗、我正好在这开会呢
夜风铃:看来你不是本地人,你多大岁数?对不起,这么问挺没礼貌的。
大上海:不到四十岁做事业很费心人老得快啊
夜风铃:你的事业肯定很成功。
大上海:还可以,有个大公司。
夜风铃:是个大老板啊?真了不起,不到四十就事业有成了。我真想毕业后能找到个大公司上班。
大上海:那没问题啊我们公司正在招人呢你可以来我的公司硬拼
夜风铃:硬拼?你是说应聘吗?
大上海:对,应聘。
夜风铃:真的?您的公司在哪儿?做什么的啊?
大上海:房地产在上海浦东地区我的公司很有名的
夜风铃:天啊,您真大了不起了。
大上海:还可以很多人都在我的公司里发展特别是女孩子有更多机会
夜风铃:我猜您一定是风度翩翩的成熟男性。
大上海:还可以很多女人都喜欢围着我转我经常买礼物给她们
夜风铃:那您公司每年都招收新的大学毕业生吗?
大上海:看情况吧公司大很多人来我的要求是很高的。
夜风铃:我的功课挺好的,而且我的特长也多,最主要的是我特别踏实。
小王把找工作的急切心情表达得很准确。
大上海:好啊可以来试试
夜风铃:天啊,跟做梦似的,我真想马上见到您。
大上海:这恐怕不行我还有个重要会议我在这里待不长不过如果你想进我们公司还可以再联系
夜风铃:那我怎么和您联系呢?要不我们互留一下手机号?
大上海:不不我最讨厌别人用手机打扰我工作了我工作很忙,还是找时间网络联系吧
夜风铃:那也行,您都什么时候上网啊?要不我先打份个人简历给您发过去吧?
大上海:可以啊。最好有照片,我们公司对支援的要求是很严的没办法上海都是这样
夜风铃:没问题,没问题。就从QQ上传过去吗?
大上海:你不是说这个号不是你的吗、
夜风铃:对啊,是我朋友的。
大上海:你自己有号吗、
夜风铃:有的。
大上海:那还是用你自己的号联络
夜风铃:行。
小王附带敲了一个QQ号,是个早就准备好的旧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