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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殊途

作者:清寒 当前章节:129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23

她看到寂静的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他背着沉重的旅行袋,站在车窗里向她挥手。

她目送列车渐行渐远。她的心陡然变成一只红色的蜂鸟,从胸腔里飞出,追随着列车的呜鸣而去,永远地离开了她。而她失了心的身体趴伏在黑色的铁轨上,向着列车相反的方向疾速滑行。滑行过生命伊始的青葱,滑行过开满爱情花朵的伊甸园,滑行过她没有来得及看清的苍茫岁月。太阳、月亮在头顶轮回,春夏秋冬在耳边碎裂成飘飞的残片。她在滑行中一点点衰老、颓败,生长出灰白的头发,干裂的指甲,栗色的老年斑,她终于滑行到终点,黑暗的、潮湿的、阴冷的不毛之地,到处是沼泽,头顶是触及不透的黑暗。

是星光吧?还是萤火?一闪而过。她抬起脚跟,极力把手伸向夜的最高处,捕捉黑暗里唯一一点光芒。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她张开手掌,没有萤火,手心里闪动的是丫丫带血的眼泪,跳跃出腥红背后的深蓝色光泽。风把小小的、一滴滴的眼泪吹起,它们悬浮在漆黑的夜空,彼此聚拢、碰撞,每次碰撞和碎裂都成全了一次新的膨胀,最终汇合成一颗巨大的泪滴,沉重地悬垂在广袤无边的夜空下,跳跃出更为忧伤的深蓝。

丫丫从泪滴深邃的幽暗里慢慢走来,光脚站在雨水里,穿着碎裂的裙子,黏稠的污血正从她湿漉漉的刘海间淌下来,滑过眼睑,遮盖住了她清亮的眼睛。她突然张开双臂说妈妈,妈妈,快来,我看不见你了。林雅扑上去,一边流泪,一边拼命擦拭丫丫眼睑上的污血。但它们深深根植在丫丫稚嫩的皮肤里,如同胎记一般牢不可破,坚不可摧。林雅越是擦,它们就越是不可磨灭。丫丫的眼睑上终于被摩擦出了耀眼的火花,血像火焰一样烧着了林雅的手指,点燃了丫丫的脸、脖颈、四肢、躯干、头发、牙齿和指甲。丫丫周身火焰飞蹿,终于倏地一下变成一团耀眼的烟火,烧穿眼泪,飞离了她,抛弃了她,冲向漫漫无边的黑夜化作灰烬。她嘶喊、呼唤,呼唤、嘶喊……夜空蓦然间爆裂,大片大片的黑云从天而降,呼啦啦砸下来……

林雅一个激灵从梦魇中惊醒。夜空没有爆裂,是耳边的闹钟在持续不断地急促爆响。林雅睁开眼,惊愕地看到谷新方就坐在她近旁,眼睛里闪动着野兽眼中才有的光芒。是他,把爆响着的闹钟靠在她的耳朵上。

闹钟的爆响终于停了下来,林雅的耳朵里仍旧嗡嗡作响。

“你终于醒了。来,看看它,林雅。”谷新方酒气冲天,声音阴郁、嘶哑。

林雅错愕地看着谷新方狰狞的表情。机械地将头往旁边挪了挪,侧眼看过去,闹钟的指针指在1点36分。

“他们说,这就是丫丫的死亡时间。”

林雅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了,林雅?你在哭吗?你为什么哭?你有什么权利哭?”谷新方的脸伸到林雅的面门前,因为距离过近而变形。他用手指狠命擦着林雅脸上的泪水,狠命得似乎要将她的颧骨、脸面掐碎。

“老谷,你醉了。丫丫,丫丫去了,我很伤心,请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啪”,林雅的话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更多的耳光已经暴雨般袭来。林雅被打得蒙头转向,脸上火辣辣地烧灼。她尝到了嘴角的咸腥。她的高声尖叫招来了更凶狠的殴打和咒骂。

谷新方揪住她的头发,直接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她瘦弱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重重摔倒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谷新方拳脚相加,毫不留情。他发疯地殴打地面上的女人,似乎他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地狱里走出的魔鬼。

“婊子!臭婊子!是你害死了丫丫,是你害死了丫丫啊……”

筒子楼里所有的人都被惊醒了。他们纷纷从自己的屋子里跑出来。趴伏在谷新方家的门板上听动静。趴伏根本就是多余的,林雅凄惨的叫声和谷新方歇斯底里的咒骂声早就摧毁了薄薄的门板,击穿了所有人的鼓膜。可怕的声响让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这不是在闹家庭纠纷,这是杀人,公然的暴力杀人!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合力撞开了门板。人流一下子涌进了并不宽敞的房间。林雅披头散发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床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殷红的血迹。

人流的涌人非但没有平息谷新方的怒火,反而令他更为凶狠、暴戾。他再次拎起地板上的林雅,疯狂撕碎了她的睡衣,他要羞辱她,他要更深地伤害她。奄奄一息的林雅,仍旧用伤痕累累的手臂艰难地回护着自己赤裸的胸膛。

男人们上前抱住了发狂的谷新方,吃力地将他从林雅身边拖开。“你还知道羞耻吗?婊子!你个臭婊子!”谷新方没有停止咒骂,奋力伸出的腿再次狠狠地踹在了林雅的身体上。

几个女人蹲下身支撑起林雅的后背,却没办法把她抱上床。她破碎的身体如同一堆散碎的零件,毫无生机地瘫散在地上。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她聚拢。最后,她们只好从床上拽下床单,包裹她赤裸的身体。

“老谷,消消气……”

“老谷,你这样打是要出人命的……”

“林雅,林雅,醒醒。你们看,她是不是快不行了……”

“叫救护车吧……”

“让她死!让她死!让她死……”谷新方在人群的劝慰和呼唤声里声嘶力竭地号叫,暴跳着挣脱了男人们的手臂。

他冲到林雅身边,推开扶着她的女人们,扳着林雅消瘦的双肩疯狂摇撼。“你知道是谁杀了丫丫吗?知道吗?”

林雅费力地睁开红肿的带血的眼睑,虚弱地摇头。

“好,我来告诉你,是李亮。是李亮那个畜生!那个王八蛋!看,你又摇头了。你不相信是吗?啊?你知道李亮为什么要杀丫丫吗?因为你!你个不要脸的贱货在网络上和他谈情说爱。你个婊子,背着自己的男人和其他男人在网络上谈情说爱。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朝思暮想的臭男人就是经常来咱们家的李亮,就是我的徒弟,就是你一天一个小弟叫着的李亮那个王八蛋。”

“不,不……”林雅绝望地呻吟。

“不什么?不相信是那个王八蛋对吗?对,他也不相信他在网络上勾引到的贱货就是你。所以他约你见面,你知道他为什么约你见面吗?因为他就是玉顶公园里的杀人犯,他已经杀了两个女人,两个他在网络上认识的臭婊子。而你是第三个,他想杀的本来是你,你知道吗?本来是你!可是你临阵退缩了,你跑了,你还没等和他见到面就跑了回来。他一路追踪到这儿,看着你进门,看清楚了他想杀掉的第三个臭婊子居然是你。哈哈哈哈……他要杀的人是你,该死的人是你,该死的人是你,是你!懂吗?!他眼看杀不成你,才害了丫丫,像一头畜生一样杀死了丫丫,糟蹋了丫丫。懂了吗?懂了吗?懂了吗?你懂了吗……”谷新方的拳脚再次暴雨般砸来,“你才是凶手,是你杀死了丫丫,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林雅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林雅选择了比死亡更决绝的方式来抛弃她对世间万物的眷恋和不舍。她疯了。

“林雅好些吗?”巴法丽娜餐厅,叶子一边搅动咖啡一边问坐在对面的高翔。

“还好,更单纯、更美丽了。我每个星期都会去康复中心看她。很奇怪,她谁都不记得了,却记得我,一切都停留在高中时代。每次都问我有没有给她带课堂笔记。她说她不能耽误功课,等她好了,还要去上课呢。我给她买了全套的高中课本,她很用功,也很快乐。”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的梦想、希望、快乐和……爱情,都盛开在那个季节。能让时光停留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刻,是我们做不到的,而她,正在享受那份不可能。”

“医生说也许她永远无法康复。可我想,简单和宁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谁能说自己就比她满足和快乐呢?”

“是啊,虽然她活得不是最清醒的,却比我们每个人都活得通透。褪去了社会杂色,只做一朵简单美丽的小小茉莉,一尘不染,洁白无瑕。”

“叶子,你和天成……你们……”

“很好。我们很好。他很快就会结束在国内的工作返回美国,也许,不再回来了。我……我也会很快离开。”

“哦。是吗。”高翔看向窗外,雨水正敲击玻璃,留下弯曲、明亮的痕迹。窗外的景物有些模糊。等他扭回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我想你和天成的婚礼我没法参加了。祝福你们,叶子。真的,我希望你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谢谢!”叶子微笑。

“哪天走?”

“后天早晨。”

“这么快?”高翔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还能,还能再见面吗?”

“不了。”叶子添了一下嘴唇,“我要收拾东西,做些准备。”

“哦。那后天我去机场送你……你们。”

“不。高翔,你千万别来。我想……安静地离开。好吗?答应我。”

“好。那我,就不去了。”有剧烈的疼痛滑过他的喉结,“叶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可能,哪天你或者你们想回来看看,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去机场接你们。”

“好。回来的时候,一定告诉你。”叶子想抓住高翔放在桌子上的手,又忍住了,“高翔,你要多保重。注意身体,不要总吃速食面,那个东西没有一点儿营养。办案子时要特别注意安全,你呀,就是个拼命三郎,工作之余别忘了放松自己。还有……照顾好林雅。”

“你也是,叶子,多保重。你才出院不久,别让自己太辛苦。我知道,天成他对你关爱有加,但是你是个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的女孩,以后记住了,别太委屈自己,伤心的时候告诉他。我会照顾好林雅,当作亲人,永远不会丢弃她,放心。”高翔呼出一口长气,两只手轻轻拍下桌子,提高了声音,“哎,会给我写信吗?打电话或者发E-mail?”

“嗯……”叶子拉长声音摇头,撇撇嘴,转动着清亮的眼睛说,“不会。”

“不会?为什么啊?”高翔做出很吃惊、很恼恨的样子,夸张地瞪大眼睛。

“因为写信很麻烦,打电话很费钱,E-mail很生硬。”叶子振振有词。

“嘿,小丫头,真不够意思。”

“哎,你可是给我起过很多外号了。”

“我?有吗?”

“当然有,什么小沙棘,小乖猫,小母兽,现在又多出个小丫头。”

两个人都笑了。笑过之后是长久的凝视,深刻、专注、默默无声。

巴法丽娜餐厅在雨水中变得更加安静。《tears》的主旋律回旋在餐厅四壁,清凉的音符撞击出秋日的静谧,燕雀无踪,天凉如水。是谁在兀自诉说忧伤的美丽,泪水被风吹起,漫天花雨,散落清洌的花香……

“我……该走了。”叶子轻声说。她低头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慢慢推到高翔的面前。然后站起身,快速离开了巴法丽娜餐厅。

窗外的景物越来越模糊,雨在下,天空的tears在飞。

叶子收拾自己的行装。她把大部分的衣物、书籍和CD留给了小柯,旅行箱里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旧照片和妈妈留下的《诗经》。她知道,所有的情谊不会因为遗留和离开而失去。她会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上和它们不期而遇。

“叶子,你真的是跟陆天成走吗?”

“怎么?”

“不怎么,我就是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他对我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对,我知道。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他对你的爱。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送你。”

“干吗搞得生离死别?”

“叶子。”

叶子没说话。

“叶子。”

“好了,大婶,你真的好麻烦哦。”

“叶子。”

“小柯。”

“好吧,我不再问。无论在哪儿,照顾好自己,为每一个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

秋天是离别的季节。他说叶子,跟我走吧。

她说我不能。他说我用一生都无法打动你吗?

她说不是的,你早就深深打动我,从你在后窗学云雀叫的时候,从你牵着我的手奔跑在晨曦里的时候,从你背着我走在星光里的时候。只是我们错过了。

他说人生真的不能错过。

她说人生注定有许多错过。

他说那时我是多么盼望你快些长大,尽管不明白为什么,却固执地盼望你长大的一天。在其后的日子里,我又一直焦急地等待自己长大,如果我足够大,即便无法掌控你的成长,起码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我就有能力陪伴在你身边,耐心等待你长大,也就不会把你弄丢。我后悔自己怎么就把你弄丢了。我对自己说如果上天让我再遇到你,叶子,我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会背着你,走完我们的旅途。但是,你看,我没能做到。我又一次不得不弄丢你,不,确切地说是不得不接受你的丢弃。

叶子说不对,我们从来没有彼此丢弃。因为我们是亲人。

没错,他是她的亲人。从她呱呱坠地,她就完完全全赤裸在他面前。当他好奇地、小心地、激动地、珍爱地将她抱人自己幼小的怀抱中时,她就与他骨肉相连,亲密无间。她像一朵花蕾,在他眼前一点点开放自己。他看过她所有的秘密,他们怎么可能彼此丢弃?

他说高翔知道你有多爱他吗?

她说是的,他知道。

他说我一直害怕,害怕丢下你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你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离开你的日子里我莫名其妙做着一个梦,梦里你光着脚丫,孤独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头顶是寥落的夜空,风里有你哭泣的声音。我一次次被这样的噩梦惊醒。我是那样担心,担心你孤立无援。

她说不会,他在我心里,你也在我心里,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形只影单。

他说我想看到你结婚再走,你们不能马上结婚吗?你们快点结婚吧。

她笑了,不行,我才不会让你参加我的婚礼,我不想看到你哭鼻子。

他说但是我怎么能放心?

她抓住他的手说我会很好,很幸福,所以你必须放心。你必须放下心来,去寻找自己的爱情。

他说你知道,永远不可能。失去你,我不能再让自己失去爱情。

她扑到他的怀里,深深哭泣。不是为自己,是为他。她知道离开他,他的心就会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心疼、爱惜他,深深地心疼、爱惜他。但爱情不仅仅是心疼与爱惜。所以,尽管她心疼、爱惜他,她依然不能答应他,爱情需要全心全意,她无法违背自己,她也不能让他违背爱情。

他说如果不能参加你的婚礼,后天我就会离开。我的工作结束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来送我吗?

她说不。

他说为什么?

她流着泪说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哭鼻子。

他说叶子,有时候你真的有点儿残忍。

她说是的。

他说那么我们现在说再见吧。你背过身去,看着你的眼睛我无法离开。

她说好,再见。

她回过头,他已经不在那里。

叶子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走在深秋清凉的晨风里。脚下是她熟悉的街道,四周是她熟悉的建筑。她喜欢这座城市,有温暖的记忆和线索。

叶子缓步往前走,险些被一个醉汉撞倒。她从地上捡起被撞落的手提包时,看清了醉汉的脸,是谷新方。谷新方一边东倒西歪地往前走,一边扭回头看着叶子,他用拿着喝了一半的酒瓶子的手指着叶子,翻了翻眼睛,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瓶子里的液体正随着他摇晃的身体不时地从瓶口飞溅出来。

谷新方醉了。秋天,太阳才升起不久,他已经烂醉如泥。他根本就没有认出叶子。他怎么可能认出叶子呢?他和叶子总共才见过两次面,两次他都醉得一塌糊涂。即便谷新方是清醒的,他也记不住叶子。在他的意识里,叶子也不过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丫头,一只刚刚出世的羚羊,一只幼崽,瞪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全然不知生活的叵测和未来的渺茫。她仰躺在貌似平静的草原上做着幼稚可笑的春秋大梦。她懂什么凶险和艰难呢?她不懂。正因为她不懂,她才会说出关于阳光那么可笑的话题。所以对于谷新方来说,像叶子这样的小不拉点儿是不可能在他极度有限的脑容量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他之所以指着叶子,是因为她刚刚成了他的绊脚石。他在用浑浊的意识警告叶子,她挡了他的路。而他,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酒鬼是可以教训任何一个挡了他的路的人的。

叶子想叫住他,可叫住他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可悲、可耻而又可怜的男人。用他原始的冲动强暴了一个纯真的女孩。他以为自己可以担当起爱的责任,其实却不然,他在她的凋零中看清了他自己的丑陋、猥琐、不堪和罪恶。羞耻变成一颗毒瘤,顽固地驻扎在他的身体里,压弯了他的腰。他的意志早就佝偻成了虾米,他在这样虾米式的意志支配下苟延残喘,狂躁、暴怒而又底气不足。他强迫她在他的所谓热爱里也热爱他。他情愿看她凋谢、死亡在自己的阴影里,也不肯让她在阳光下健康生活。丫丫的死因使他绝望,同时又使他亢奋。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名正言顺折磨她、摧残她的理由。他希图用林雅不再纯洁的心灵和身体洗脱自己十一年前犯下的罪孽。他不肯放开她。无论是十一年前,还是十一年后,他始终没有放开过对她的欺凌和侮辱。

叶子想着,谷新方已经和一小撮迎面走过来的人发生了冲突。叶子一时分辨不清那些晃动着的面孔,一群花花绿绿的男女,跳动在彩发和亮丽的衣饰间,年轻、躁动而且张狂。他们一下子就把横冲直撞的谷新方掀翻在地,把他当成狗来打。听着他在地上“嗷呜”、“嗷呜”地含混惨叫,他们发出了响亮的笑。叶子想冲上去,她的脚却被不知名的力量盘吸在了地上,一动都不能动。只有巨大的悲哀从头顶压下,叶子沉闷的胸腔里鼓噪着窒息前的痛苦呻吟。

花花绿绿的男女离开了,风一样来,然后风一样不知去向。人群在他们离开后像黄蜂一般“嗡嗡嗡”地聚在一起,叶子一下子就被卷到了人群里。她失去了思维,被动地被人群挤压、推搡。人群把谷新方围在当中,一层又一层。叶子夹在人群里却没法看清倒在地上的谷新方是如何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的。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血光,听到了酒瓶在地上爆裂的声响。然后,一个仓皇、迷茫的影子踉跄着倒向对面的人墙。人墙立刻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又如同绵密的细沙迅速合拢。谷新方没人人海,像一条迷途的鱼,失去了踪影。

叶子在康复中心的后花园找到了林雅。

林雅安静地坐在石条凳上。她微微抬着下颌,欢乐、贪婪地呼吸着栀子树下零乱的残香。秋日早晨的日光,勾勒出她干净而美丽的轮廓,她周身都闪动着奇异的光晕。生命里的纷繁和衰落,曾经像风一样从她眼中穿过,搅浑了眼中的清澈与安宁。

没有人了解她的纯真无邪。他们同情她在不幸中的哭泣或者夭折,愿意在她的尸体上抛洒下隆重的缅怀,却不肯接受她对蚕茧的挣脱,对死亡的逃离。哪怕这挣脱和逃离只是一种假象。

网络上有人说:如果我是男人呢?

她说: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和你私奔。

她用寂寞的手指敲下“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和你私奔”这句话后,凄然下线,一滴冰冷的泪水曾经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可惜你不是。”她对自己说,对网络另一端她未曾谋面的资料显示叫血蟾的女孩说。这仅仅是一个苦涩的玩笑,是茉莉花对空气的应允。然而,这个秘密随着她无声的疯狂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人们知道的只是她对家庭的背叛。

但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现在,所有的记忆都已经崩碎在遥远的过去,那双眼睛重又清澈如水,天真如童年。

枯叶掠过林雅的头顶,飘然停落在她身旁。林雅低下头,端详了片刻,就把它轻轻拿在手里,捧放在双腿上。然后,她用纤细的手指爱抚它,爱抚它干枯的身体和脆弱的叶脉,轻轻地,轻轻地,一遍又一遍。

叶子想起了母亲柔软的手指。夏日的庭院里,月季花开得正浓烈,叶子躺在老藤椅上,浑身铺满阳光。母亲的手指,温暖地穿过她的发丝。萦绕在母亲手指上的月季花的甜蜜和芬芳,就长久地弥留在了叶子丝绸般光滑乌亮的头发里。

叶子相信林雅的手中就蕴藏着无尽的母爱,她会把这份深沉的情感通过抚摸传递给她身边的每一个生命,每一处风景,她要让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焕发孩子般的欣然和快乐。

高翔从绚烂的阳光里走来,他面带微笑,明朗如晴空,背着双手站在林雅面前。她仰头看他,露出恬淡的微笑。他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胸前绽开一大束百合,是洁白的问候和思念。她惊喜地用手指掩在张大的嘴巴上,眼睛里闪动清泉的甘洌。生命的暗淡和残缺在百合的问候中修复。心底溃烂的伤口被新生的细胞慢慢覆盖。滋长在体内的痛苦一点点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树的苍青,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收复她所有的不安和伤痛。树上有青鸟跳跃,叼携一枚青果,安放在树当中,是新的讯息,爱的初萌。

她的手心里不再是空白,她和他一起,看手心里跳动的光影,有十七岁的爱情花蕾,有凌乱的信笺,有老槐树下的记忆以及生命里所有的获得和失落。他们一起,在光影的逆行中坐回到陈旧的教室里,抚触陈旧的桌椅,看窗台上盛开的杜鹃。头顶有太阳开出的灿烂之花。大杂院门前的老槐在秋日里合掌而欢。

飞机从高空飞过,发出巨大的轰鸣。迎着日光,在翻卷的云朵上辟开远行的航道。高翔目送它飞升离去,是泪光吧?在他眼中闪烁。他指给她看飞机划过的痕迹。她绽开无邪的笑容,使劲挥动手臂。他掏出手机,一切都已离去,他知道,却固执地把手机扣在耳朵上久久倾听。亲爱的,再见,无论你在哪里我们永不分离。

叶子在心里与飞机上的人挥手告别。她转回头,看着高翔,看着这个心怀开阔的,善良、正直而又勇敢的男人,有温暖的东西在她眼睛里流动,点染了秋日的静美。她张开手掌,心里的电话卡滑落在脚下的落叶间,一忽儿消失了踪影。她将把一切丢在丰厚的落叶间,让深浓的秋色收捧最深醇的爱。

叶子迎着日光,看到了妈妈。她穿着简洁而做工精良的旧衣衫,安静地坐在夕阳里,眼睛沉静如月光,淡雅而古典。膝头有翻开的《诗经》,永远停留在《绿衣》那一页,信纸的残灰翻飞在风里,妈妈无声凝望着叶子,眼底是淡淡的忧伤。

宿命是否在叶子身上出现了轮回?叶子说,不,是爱出现了轮回。妈妈,请别为我难过,我抓住了,当爱来到身边,我紧紧抓住了它。即使人在天涯,手心里依然有它的温暖。是的,叶子抓住了它。她有辨识、捕捉它的能力,这能力与生俱来,敏锐而强大。她不单单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她还把它深深根植在心里。她的心灵宽广无边,肥沃壮美,给了它广大的空间、丰沛的水分和充足的给养。它会在她幽深宽广的心里无边无界蓬勃生长,如同巨大的绿藤,铺蔓,铺蔓……

“回头千里尘烟凌乱的脚步,目送往事孤雁飞向深秋处。”当林雅把头轻轻靠在高翔的肩头的那一刻,有温暖的泪水从叶子的面颊滑过。

刘莉莉站在李亮的坟前一滴眼泪都没有。刘莉莉没钱给李亮在公共墓地购置他死后的栖身之所。即使有钱,刘莉莉也没有勇气这样做。自从李亮被执行了枪决,刘莉莉的生活就不能再称其为生活了。她觉得似乎所有的非正常死亡都和李亮的罪恶有关,继而都与她刘莉莉有关。她背着一只无形却沉重的壳,萧索人前,黯然于世。她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和那些失去至亲的人们一起扫墓呢?她不能!她害怕面对石碑下郁愤的冤魂,更害怕面对生者眼神中的哀戚。对于他人而言可以坦然地、畅快地甚至任性地表白的哀愁,刘莉莉都无法表白,因为哀愁需要天理人情的认可才能得到贴心贴意的回应。

白天,她低垂着脑袋,佝偻着肩,迈着仓促又胆怯的步子在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群里艰难穿行。晚上,她就把头深深埋进枕头,打摆子般抽搐成一团。她是一个溺水的人,沉溺在罪恶的急流里绝望挣扎,却连呼救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能再去街上卖煎饼果子了,因为她根本算不对账,连简单的两块五毛钱她都掰扯不清,更不要说摊煎饼了。她曾经把煎饼摊得又薄又圆,细滑香软,抹上面酱,撒上葱花,点上辣椒、胡椒,卷裹上一张酥脆的油饼,折叠成一小方,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每一个匆忙上班的路人。看他们吃得狼吞虎咽,她就有种小小的满足和得意。她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就像摊煎饼,只要用心,幸福就能在手中变得细滑香软。现在,她却无法再继续她的简单幸福了,因为她的手总是不自主地打战,无论是煎饼还是幸福,她都没有能力控制。摊煎饼用的三轮车长久地闲置在自行车棚里,蒙上了越来越厚的灰尘。

刘莉莉飞快地衰老着。此时的衰老和起早贪黑的劳作无关,和烟熏火燎的炊事无关,和街面上的废气、嘈杂无关,和时常不断骚扰她、白吃煎饼不给钱的几个小流氓无关,和一张张细滑的、散发着葱香的煎饼无关。她的衰老源于负罪和深深的不安。一切修养和维护都无法阻止她的衰老。

她在一个秋风凛冽的早晨,偷偷把李亮的骨灰带回了李亮的老家。天空是秋日惯有的寒冷。她鬼祟地穿村而过。几户人家院子里的黑狗被陌生的气息惊扰,它们警觉地立起黑塔一样的身形,血脉贲张,目光如炬,隔着院墙发出一阵强似一阵的狂吠。犬吠声连成一片,嘈杂响亮,铺天盖地。刘莉莉慌了,她紧紧地搂抱住怀里的孩子和骨灰盒,仓皇地奔跑。事实上奔跑的只是她的念头,她的腿和脚被来自心灵和身体的重担压得寸步难行。她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很多次都险些栽倒。她终于逃出了村子,身后还有隐约的犬吠声。她舔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是枯柴劈裂式的疼痛。她想哭,却莫名其妙地笑了。

她在村西头的乱坟岗刨了个坑,把李亮的骨灰埋了。这里埋葬着李亮父母的骨骸。刘莉莉已经分辨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她公公婆婆的坟头。她想好歹离得不会太远,一家人在一起能有个照应。李亮再十恶不赦都是她的丈夫,她不可能不管他。毕竟,这个男人和她一起生活了三年,三年中还是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东西。那些回忆在深夜的某个静寂的时刻还能打动她的心,只是回忆中的李亮和强奸杀人犯李亮怎么会是一个人,刘莉莉到死都没想明白。

做碑的时候,石匠问刘莉莉碑上刻什么字。刘莉莉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嚅嗫着说“就先这么着吧。”“啥?就这么个光板?”石匠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寻思着,把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不是见不得人的相好吧?石匠想。

刘莉莉终于把什么字都没有的青石板偷偷摸摸立在了李亮的坟前。站在李亮的坟前,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无法在石碑上诉说她的哀伤、羞耻和思念。她实在不愿意让了解真相的人往李亮的坟头上吐口水。她甚至担心哪天乡亲们得知了真相,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坟头铲了、平了。那样的话,李亮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刘莉莉想着,蹲下身,抓起一把尘土涂抹在了泛着青光的无字石碑上。潮湿的、新鲜的泥土气扰乱了刘莉莉的神经,令她心神不宁。她从四周搜罗来一抱又一抱枯黄的落叶,精心地抖落在李亮的坟头上,她甚至跑到几座陈旧的坟头前轻轻撸下人家坟头上的一层浮土,拔下人家坟头上的一些衰草,转回去更加小心、刻意地修饰着李亮的坟头。就像一只产下卵的雌性蛇颈龟,为了保护那些卵,逡巡忙碌在草丛深处,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伪装着自己的巢穴,直到满意为止。她希望那些狐疑地看着她和孩子上了乱坟岗的人,再狐疑地看着他们离开,永远都不要追问她和她怀里的孩子从哪来,又在乱坟岗上做过些什么。

冰冷的斜晖被横在半空的颓枝撕碎,凌乱地洒在荒凉的坟岗上。刘莉莉突然想起这一天她还没吃过东西,不仅是她,儿子也没吃过。刘莉莉回头寻看,不到两岁的儿子闷瓜正坐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啃着自己红肿的小手。小手上还有残存的饼干渣。闷瓜对无名石碑不感兴趣。碑底的昏黑、惨淡、邪恶或者悔恨与他毫无瓜葛。他也理解不了母亲刘莉莉的不安和心酸。对闷瓜而言,曾经有个叫作爸爸的男人抱过他,给他买过冰淇淋、汉堡包、气球、玩具手枪。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在他更小的时候,那个男人也许还整夜整夜哄过他,亲过他,洗过他的尿布,给他喂过奶粉、蛋黄、水果泥……现在,那个男人离开了,不在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当闷瓜懵懂无知的脑袋行将开启智力和记忆的闸门的时候,那个男人被一颗子弹带离了世界,永远离开了闷瓜的生活。闷瓜今后的喜怒哀愁乃至生或死都将与他无关。所有残存的、微少的记忆都会被时间的河流淘洗得一千二净,分毫不剩。

闷瓜还无法理解死亡的确切含意。闷瓜关心的,是他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他从上午就在不断哭闹,奋力蹬踹抱着他的女人,希望借此引起她的注意,他没能得到期望中的回应。被他叫作妈妈的这个女人,今天像个傻子一样无知无觉。闷瓜哭得精疲力竭,就趴在女人的肩头睡着了,睡眠与寒冷和饥饿有关,一点儿都不美妙。等他醒来,女人的表情和神态仍然没有变化。闷瓜记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小布包,他总是可以在小布包里找到馒头或饼干。闷瓜放弃了对女人的指望,他在小布包里摸索到了饼干。它们有可爱的模样,小鸭子、鲤鱼、白兔、牛、老虎和猪。闷瓜就着流到嘴里的鼻涕吃掉了它们。当他被女人放到地上的时候,他自己蹒跚着走到老槐树下,尿了一泡又黄又臊的尿。开着裆的棉裤边被尿湿了,贴在他的小屁股上冷飕飕凉冰冰。他坐到地上,用黄土掩盖那里的潮湿和寒冷。他开始关心他脚边的一群蚂蚁。它们在洞口来来往往,忙忙碌碌。闷瓜不知道这些会动的小黑点都在忙些什么,它们看起来又蠢又笨,形迹可疑。但闷瓜知道自己有能力主宰它们,他比它们强大,强大得多。他用一只脚就足以改变眼前的一切,把它们踩得稀巴烂。所以,当闷瓜看烦了它们的时候,就伸出自己的两只小脚,飞快地在地上跟踏,尘土覆在了闷瓜的棉鞋和裤子上。蚂蚁洞口不见了,蚂蚁的尸体横七竖八,更多蚂蚁的尸体被尘土封埋得不知去向,活着的,东奔西逃,乱作一团。闷瓜抬起脚,咯咯咯地笑了。

后记

清寒

《雨杀》获奖后一直未遇到合适的出版机会。

不急。我对自己说。我仍然相信命运在以另一种方式让我稍安勿躁,继续像貔貅一样贪吸给养。而《雨杀》,作为我笔下第一个孩子,似乎注定要多经历一些艰难,多经历一些等待。她静守在文件夹里,默默注视新生命的诞生,目睹她的弟弟妹妹们从呱呱坠地,历经修整,慢慢长大,直到最后找到各自的跑道,一个接着一个起飞。

不急。我对她说。总有一个起点是你的,等我们找到它,就是你试飞的时候。

1月的一天,魏人老师发来短信,他说“海云,方便回个电话。”哦,原来上天早就安排好这样一个机缘!

2010年11月,《雨杀》的获奖让我有幸踏上彩云之南美丽而多情的土地。我们下榻的湖泉酒店是一个美丽的度假村,坐落在三千余亩的生态园区里,依山伴水,草木冉冉,空气里弥散着绿植的馨香和水汽的清冽,有世外的宁静与和谐。矮式小楼采用东南亚的建筑风格,如一粒粒木珠,静掷在水中央,由迂曲的回廊衔接勾连。浓厚的异域情调不免让人想起热带轰轰烈烈的阳光、平阔的岛屿、菩提树和文殊兰。

正是在那儿,我第一次见到魏人老师。魏老师说他过去经常会独自从北京飞来云南,就住在湖泉酒店,完成创作。我能想象得出一个成熟的男子,于午后的阳光里,骑着单车从斜坡上缓缓滑下的情景。车轮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落叶承接过碾压,清点着旧日的裂痕,暴露出岁月的无华,变得凝练、淡然。这样一幅图画,足以打动我……魏老师诙谐幽默,平和健谈。他谈文学,也谈生活。阳春白雪亦或下里巴人,无一不被他的急智解构出新的意象和趣味。

因《雨杀》相识、其后又一直对我的写作保持关注并给予我诸多鼓励的魏人老师,终究成了为《雨杀》牵线的人。《雨杀》在这根红线的牵引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婆家”,找到了自己的起点和跑道。

谢谢魏人老师!谢谢未曾谋面、组织此次出版的李迪老师!谢谢站在每个驿站、每个路口等我的老师们!累的时候,迷路的时候,总有一个身影站在前面,递给我水和给养,真好。文学之路因你们而温暖和精彩!

谨以此书献给陌陌小朋友!献给我的爱人!献给我的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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