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思雨一案毫无进展。虽然网络上三百多人的情况还远远没有落实完,高翔却觉得希望很渺茫。隔着网络,如同隔着一件隐身衣,无法抵达心灵的彼岸。那些晦暗的语言和情绪,时常令高翔感到窒息。
高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案子查到这份上,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难道真的要变成一桩死案?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高翔心里却无端萌生出某种模糊的憧憬。憧憬什么呢?淡淡的,略微有一点儿香甜。他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您哪位?”
“喂,是高翔吗?”
“叶子。”高翔惊喜地叫,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来他早就记住了那个甜美的声音,他明白了自己心底那一丝模糊不清的憧憬是什么了。
“是的。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希望没打扰你休息。”叶子甜美柔和的声音回旋在话筒里。
“当然不打扰。很高兴能接到你的电话。你在哪儿?”
“我在家呢。我跟黎军要了你的电话。我……”
“叶子,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是需要我帮忙吗?”
“嗯,是这样,明天是周末,我和几个高中同学约好去清凉山。我想,我想如果你有时间并且不为难的话,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充当,充当一下我的男朋友。”叶子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可高翔还是听清楚了。高翔的心里荡漾起一层层温柔的涟漪。男朋友是个亲昵而温暖的字眼,尽管只是充当,高翔仍旧莫名其妙地沉溺在了喜悦中。
“喂,高翔,你在听吗?是不是为难?算了,是我太唐突了,就当我没说。”叶子越说越慌,声音有点急切,似乎想尽快从对话中逃离。
“哎,哎,凭什么啊?说定的事儿怎么能当没说呢。机会难得,正好周末我也休息,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是你男朋友了,负责全程保护,谁敢欺负你我就废了他。时间、地点,我开车去接你。需要带什么东西,我去买。”
叶子被高翔煞有介事的语气逗乐了,声音里顿时洋溢起和高翔一样的轻松、愉快。“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负责明天早晨八点来华业小区西门接我就成。”
挂断电话,高翔感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是该比自己放松放松了。
高翔刚结束和叶子的通话就接到了黎军的电话。
“怎么样?哥们儿,接到叶子电话没有?她可是刚刚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手机号来着。”
“你怎么这么事儿妈啊?”
“事儿妈?你是说我告诉叶子你的手机号是事儿妈?”
“我是说你现在特别事儿妈。”
“哎呀,哎呀,真是狗咬吕洞宾。过河你就拆桥啊。什么叫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你说你多有福气,让这么一美女看上了。偷着乐吧,兄弟,你算得着一御膳房的小笼包。”
“你少贫。你那盗窃案查得怎么样了?”
“咳!窝火。我现在才知道警察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我这儿折腾了几天,奶奶的连个门儿都没摸着。我现在看着谁都觉得像罪犯。”
“那你还不报案?”
“不报,不能报啊。兄弟,我到哪儿找这么高工资的活儿去啊。”
“那钱怎么办?”
“我已经先自己垫上了。都发到他们手里了。心疼啊。不能说,一说我就伤心透了。‘只盼讨清三万血泪账,恨不能生翅膀、持猎枪、飞上山冈、杀尽豺狼……’”黎军篡改了一段智取威虎山常宝的唱词,唱得有板有眼。
“你小子这也不像是难过的样儿啊。”
“哎,人就得活得明白,一件伤心事绝对不能扩大成两件甚至是多件。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一定要让不幸灭亡在最小限度内。”
“这应该又是黎主席说的吧。”
“对,对的。”
“没正经。你找过吴满江没有?”
“找过,他回老家了,他媳妇儿说吴满江的母亲去世了,吴满江回老家奔丧,要在老家待一阵子。不过说真的,我谁都怀疑还就不怀疑吴满江。别看拿不出什么证据,但是老实人就是老实人,干不出不老实的事儿。”
“证据,兄弟,办案不能光靠感觉。再老实的人也不能保证在特殊情况下不发生根本性改变,很多案例都是这样。当然,我也不是说他就一定是嫌疑人,但向他核实一些情况绝对必要,会对你查找疑犯有帮助。一个是他手里钥匙的情况,一个是领钱的事儿他都向谁透露过;还有一个就是他和谁喝的酒,又是谁告发的他。”
“嗯,等他回来我肯定找他。”
“维修线路的人和保安的情况你查的怎么样?”
“这怎么说呢。亮子没问题,我跟着他干的活儿。他手底下那两维修的我也接触了一下,奶奶的,觉得没什么可疑又觉得哪儿哪儿都可疑。我手底下的人,也怪了,平时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小屁孩,这仔细接触接触发现都挺有瓤子,一时半会儿还真分不出好坏来。我都快把自己整成焦虑症了。再查查看吧。”
“其实我告诉你,黎军,这起盗窃案并不难破。犯罪嫌疑人肯定是大厦内的人,跑不了。而且可疑人员范围并不大。只要摸清他们案发当日的行踪基本就八九不离十了。问题是你不肯报案,无法进行正当的调查,你自己怎么访怎么查?谁肯给你提供证词?”
“我这不是有后顾之忧嘛。报完案可好,罪犯是逮着了,我饭碗也让人给砸了。”
黎军打定主意不报警,高翔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高翔准时开车赶到华业小区接叶子。两个人一见面都笑了。很凑巧,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耐克休闲装。同样的白色纯棉T恤,酒红色的衣领和袖口,叶子配以白色长裤,高翔的长裤则是与领子、袖口相辉映的酒红色。这是耐克专柜本季新推的一款情侣休闲装。高翔接过叶子手里拎着的一大袋食品放入汽车后备箱,为叶子打开车门。
车内载满阳光,绚烂并且充满芬芳。
当他们出现在叶子同学们的面前的时候,引起了一片哗然。哗然显然带着善意的夸张,却也由衷表达了大家的共识——高翔和叶子绝对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恋人。然后,一行十几个人分坐在四辆车里直奔清凉山驶去。
他们预谋已久,要在夏日的周末逃离城市的喧嚣,逃离喧嚣背后的寂寞,从硬冷的钢筋水泥里走出来,投入自然的怀抱,让身心赤足飞奔在悠长的小路上,听风儿穿过树林的声音。
沿石径上山,满眼都是大山推呈的绿色盛宴。侧柏、油松、刺槐、小叶杨和不知名的高大乔木,铺排出青葱茂盛的阵势。光与影对换了角色,浓密的树阴无边无际,明亮的日光只偶尔投下斑驳的亮点。野山楂、荆条、胡枝子、蔷薇长势自由而烂漫,散发着植株刺鼻的清香。藏匿在密林深处的飞禽被脚步声惊动,扑打翅膀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呜叫。耳边有流水清越湍急的奔流声。
“真他妈美。让我迷路吧。”钱勇由衷地赞叹。
钱勇喜欢叶子!高翔第一次看到钱勇凝望叶子的眼神就知道了。高翔相信叶子自己也很清楚。而叶子对钱勇的拒绝同样是清晰的,虽然这拒绝默默无声,却十分真实、坚定。这大概就是叶子需要他这个挡箭牌的原因吧。可是为什么呢?钱勇是个不错的男人,高翔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们在半山腰的一大片空地上停下来。这里静谧、开阔,正好适合休息和野餐。大家扔下背包,舒展筋骨,呼吸新鲜空气。不知谁大声说:亲爱的没有主儿的孤苦伶仃的大龄男女们,已经当上了花肥和已经有了肥料滋养的鲜花们,现在放下你们平时的伪装和臭架子,重返学生时代,自由疯狂吧!话音未落,一顶帽子飞上了天。接下来更多的帽子、书包、墨镜、矿泉水瓶、手帕和不知道谁的鞋被抛向了半空。大家蹿蹦跳跃,欢呼呐喊,从纷杂负累中脱胎换骨。他们奔跑追逐,不一会儿就四散在树林和草丛里。
他们依旧年轻,带着尚未脱尽的稚气和清纯,所以他们依旧可以被称作男孩和女孩。
现在,这些男孩和女孩们沉浸在大自然的暖融、苍翠中,玩得身心畅快,忘乎所以。男孩们匍匐在草丛里煞有介事地逮野兔。女孩们穿梭在灌木丛中采摘大把大把的蔷薇,然后编织成大小不等的花环,顶在头上或是挂在脖子上。他们的手里、眼里、心里承装着大自然无尽的醇厚和美丽。
高翔在树林的一侧发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在他的一声欢呼下,大家聚拢过来,甩掉鞋子,扒掉袜子,卷起裤腿,赤脚站在清澈的溪水里又蹦又跳,相互撩泼。水在他们手里绽放出水晶般的花朵,起起落落的水珠,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中午,他们就在草地上分层铺好塑料布和方格土布,从车里拿出火腿、面包、三明治、寿司、茶叶蛋、豆腐干、五香花生米、咸水鸭、鱼罐头、啤酒、果汁、矿泉水。有人在附近的巨大岩石上升起篝火,熏烤生鸡和鱼片。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那些陈年旧事被毫无保留地、没心没肺地翻出来大谈特谈。青春的快意、失落、彷徨、鲁莽、粗心、任性和执迷不悟啊,真是一首百唱不厌的歌!
叶子和高翔并排坐在小溪旁的树阴下,身后,透过树林的缝隙,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唱歌: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啦……去呀!他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大家都很喜欢你。”叶子低着头,用脚跟着碎石。
“那是,人好,又长这么帅,想不让人喜欢也难啊。”
叶子呵呵地笑了。“你可真是不愁没人夸。这么好,又这么帅,不会没有女朋友吧?我都忘了,这么冒昧把你约出来,你的女朋友不会生气吧?”
“生气啊,和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出来玩,搁谁谁能不生气呀,是吧?”
叶子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和淡淡的怅然。“她生气了?你们的感情肯定很好,她一定特别漂亮,你们快结婚了吧?”叶子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急于追问人家的婚姻问题。
“结婚?跟谁啊?”
“你女朋友啊。”
“嗯……”高翔拉长了声音摇头,“那可不行,我妈不同意。”
“为什么?”叶子有点意外。
“唉!这事儿说来话长,一时也没办法和你讲太清楚。”
叶子双臂抱着并拢的小腿,安静地把下巴支在了膝盖上。高翔看着叶子有点儿落寞的神情,心里就不自觉地涌动起柔软的情愫,“简单说吧,虽然她脾气好,漂亮,还特别讨人喜欢,可无论怎么样,我妈也不能同意让我和一只猫结婚。”
“你说什么?一只猫?什么猫?”叶子瞪大了漆黑的眼睛。高翔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总是盈动着月光一样的流波,让他忍不住想去抚摸。
“女朋友啊,我妈养的猫,纯种波斯,漂亮得不行,我叫她女朋友。”
“讨厌!”叶子重又快活起来,“我是问真的女朋友。”
“那没有。起码正式的没有。”
“这叫怎么说?没有正式的,就是有非正式的喽?”
“怎么说呢?”高翔收敛了开朗、明快、诙谐的语气。他的眼睛随着小溪奔跑,落人了悠长的时光隧道……一个温暖的夏日,开启一只盒子,沉睡其中的记忆,开始从寂静中苏醒。
“那会儿我们读高中。她坐在我的前排,你不能用漂亮来形容她,她有着戴望舒所说的‘太息般的眼光’。人很安静,一直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清冷。一个人躲在墙角,不爱说话,悄悄地,像……一株茉莉。”
“没有什么季节,在日里在夜里,时时开着小朵的、清香的蓓蕾。想你,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在日里在夜里,在每一个,恍惚的刹那间。”叶子轻轻吟哦出席慕容的诗。
“对。就是那样,纯白的,小小的,清香的,寂静的……”高翔的眼睛看向天空,“净白如水,云淡风轻。”
“这样的女孩注定要开在人的心里,而不是眼睛里。”
高翔看了叶子一会儿,继续说,“也许是因为家境不好,让她过早体察了世事的艰难吧。她从来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张扬,也很少和别人交往,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来,静静地上课,再静静地离开。中午带的饭菜好像一年到头只有馒头和白菜。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只是很自然地就彼此接纳了对方。她从来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或馈赠,也许她把那些看成是对她的施舍吧,但她从来不拒绝我的帮助。我们知道彼此的需要,甚至不需要言语,有时候好像就是一个人。叶子,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和某个人,有不分彼此的感觉。”
“有吧,也许。我说不好,但我相信这世上的每一颗心都不是孤单存在的,一定有另外一颗与之相通,这样的两颗心,不管距离多远,总会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系,一旦相遇,它们就会彼此重叠,彼此融合。”
“嗯,我们好像就是那样。她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需要花费大量的医药费,家里就靠她父亲很微薄的收人支撑。挺小的年纪,她就已经懂得了隐忍和放弃,她要照顾家,照顾爸爸和妈妈。家庭环境影响了她的学习,高考的时候,她离专科线就差两分,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是可以自费上大学的,可她不行。看着她寂静而又落寞地从教室里走出去,我特别难受,就好像心被一下子掏空了,有说不出的失落和沮丧。我想安慰她,但她笑笑走开了。第一次,她将我也排斥在她的思想之外。我的坏情绪自然逃不出父母的眼睛,他们问,我也没隐瞒,把她的情况跟他们说了,只当是闲聊。没想到两天后他们告诉我可以资助她上大学。我高兴极了,立刻跑去告诉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坚决不接受。无论我怎么说,她就是不接受。最后她哭了,她说高翔,你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吗?我不明白为什么接受了资助她就不能再见我。是太多金钱伤害了她的自尊吗?我被吓到了,退缩了。现在想起来,那时真是孩子气,如果好好考虑她的未来,我是应该坚持的。”
“哪怕她不肯再见你?”
“对,哪怕她不肯再见我。事实上她没有接受我们的资助,仍然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事?”
高翔沉思着摇头,继续说:“我走那天,她没来车站送我。可我一到学校,就接到了她的信,信是三天前寄出的,那时我还没离开X市。她不肯送我却给我写了信。信很短,她说:
“高翔,我会去送你,只是不会让你看到我。告别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属于爱你的爸爸妈妈,他们有太多太多的叮嘱需要你用心记住。而我,会躲在高高的石柱后目送你登上远行的列车。并把所有最真诚的祝福悄悄地系在沿途的每一处风景里,路过的时候,你会看到它们,听到它们。
“她说:
“你说,栀子花有心事吗?它们一定有的,不然怎么会飘落成白色诗歌。
“她说:
“树和花要在一起,必得放弃一部分自己,花放弃一些阳光,树放弃一直向上的理想。
“她说:
“路过一个美丽的窗台,盛放初秋的美丽和淡然,其实出口本不必太大,可以吐露心意就好,恰如其分就好。
“她说:
“春风催绿青条,秋又摘走了金色的翅膀,是落叶的叹息吧,横飞在黄昏斜日的清冷里。
“她说:
“檐前的秋雨跌落在台阶上,有空远的宁静和哀伤,带着云朵的遐思,天外或有她寥落的神情。夜深,忽然,心意清寒……
“偶尔她会填词:
“满庭芳·试问秋声
“云掩清蟾,雨催凋叶,小园凉飓寒侵。
“粉英零落,尘瘗了无寻。
“试问秋声几语,空岑寂、欲笑还颦。
“将身起,罗衫轻卷,无意理弦琴。
“沉吟,销凝久,愁眉不展,怅惘风临。
“叹绢上啼痕,点点悲音。
“回首几多旧事,折瘦骨、碎罢冰心。
“关情处,相思一寸,残枕到如今。”
“她常常写这样没有头没有尾的信。简直不能说是信,更像是在和我聊天或者只是她的自语。一段、一句,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汇。而我,居然每天都在急切地等待它们的到来。有时一天一封,有时一天能收到好几封这样的信。是不是青春特别容易沉浸在这样恍惚的瞬间里呢?”高翔似乎是在自问。
“这样,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我归心似箭,连夜乘车返家。而我的背包里,除了她的信几乎什么都没装。我不能把它们留在学校,我不放心,我担心假期结束返回学校时,它们会不翼而飞。到家后,我放下背包就往她家跑。整整一个假期,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见面,因为白天她要上班。她从来不提她的工作,我也不问,生活的粗粝和尖刻似乎离我还远。整个冬天,白天我给人修自行车,晚上就去她家门前的老槐树下等她,我把修自行车挣来的钱交给她。她接受了那些钱,她摸着那些零散得不能再零散的钱说,我一辈子都不会把它们花出去,因为上面留有你的体温。我们是不是很傻?”
“她是懂得珍惜的女孩。很多人只有失去了,才能体会拥有的幸福。而她,在拥有的开端就已经深深懂得了珍惜。她的情感纤细柔美,像是一个诗人。”
“不是像,当时我感觉她就是一个诗人。她的父母对我很好,她妈妈身体不好,还半靠在床上指导我们调肉馅、和面。我经常会出洋相,大家都很快乐。准备工作做完了,她妈妈就让我们两个出去玩,剩下他们老两口,一个擀皮儿,一个包饺子。我们经常哪儿都不去,只是靠在她家门前的老槐树下,一人一边,背对着背说话。我跟她聊修自行车的各种见闻,她听着像快乐的孩子。天很冷,可我们好像从来不觉得。饺子熟了,我们就跑回屋去吃,特别好吃。从那以后,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饺子。”高翔停下来,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
“后来呢?”叶子小声问。
“哦,看我,想出神了。假期结束,我返回了学校,每天都能读到她的来信。然后,突然有一天收不到她的信了。我寄出去的信也都被退了回来,说是查无此人。那段时间我心急如焚,但刑警学院的校规是很严格的,除了节假日不能擅自离校。没办法,我一直等到暑假,还是买的夜车票,一到家就往她家跑,大杂院还在,老槐树还在,她住的房子却上了锁。听人说他的父亲得心梗去世了,没人知道她和她母亲的去向。我这才想起我甚至不知道她工作的地方。我顺着一条巷子挨门挨户地敲,我从那些开门人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快要疯了的人。后来,大杂院的一个奶奶告诉我她是顶了她爸爸的位置在工厂当了女工。我立马跑到那个工厂,工厂的人说她已经辞职离开了。我每天在大街上逛,毫无目的地逛,从早到晚。总是希望能碰到她。可她像空气一样,彻底消失了。”
“你是这样深地爱着她。”叶子眼睛里噙满泪水。
“是吗?”高翔似乎并不是在问叶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们几乎连手都没有拉过。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她的消息,她却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突然收到她的来信,她说:今晚的月亮很好,就在刚才,我看到它透过纱窗,把柔软的月光铺洒在我身上。人生总有很多无奈的错过,比如轻风,比如冬日的飞雪,比如很好的月光,可以聆听,可以窥看,可以欣赏,却无法拥有,注定错过。好在,我们还能在寂静的深夜,抚触它如水的痕迹。现在,我的心很宁静,很幸福,因为身旁熟睡着我可爱的女儿。快乐地生活,高翔,总有一天你会拥有自己的月亮,而不是一晃而过的月光。就这样,还是没头没尾。之后就再也没有一点儿音信。”
思念融落在沉默里,随流云飘向天涯。
“回来后,没有查找过她吗?”
“工作后是有条件查找她的下落的。但是为什么要查找呢?她已经结婚,有了可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爱人、家庭和幸福。这些都是我愿意看到、愿意接受的,只要她幸福,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其实并不重要。”
“可你,并没有真正放下她,或者说没有真正放下你自己,不是吗?”
“可能你说对了。这些年,我确实见过不少女孩子,漂亮的、温柔的、聪明的,什么样的都有。每次见面她都会坐在那儿,坐在我和陌生女孩之间,我没法谈恋爱,跟谁都不行。”高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沉闷的故事吧?你看,光说我了,我是不是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
叶子没说话,扭开头,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水。
“好了,都过去了。”高翔用手搔了搔浓密的黑发,恢复了一贯的明朗,“我已经把自个儿连骨头带皮剖拆给你看了。现在,谈谈你?”
“我有什么好谈?”
“你知道吗,叶子,其实你和她很像,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发现了。我不是说容貌,是神态。”
“哦?我也是一株茉莉?”
“不,不是。叶子,你们在神情态度上很相似,却又有根本的不同。她,从里到外都是纤柔、脆弱的。而你,外表纤弱,骨头里却有沙棘的品格。”
“沙棘?”
“对,生长过两亿年的精灵。坚定沉着,不屈不挠。无论是在沙漠、高寒地带还是在砒砂岩经年风化的粗粝里都可以扎根繁衍,萌蘖蓬勃,然后结出清透的果实。你让人放心,和你在一起,别人的心也会坚强起来。”
“呵,你从哪里知道我坚定沉着的?”
“从看见你抓小偷啊。好家伙,一个小姑娘,当街抓小偷,那么勇敢,那么坚定。别跟我说这么出色的女孩没有人追求,起码我在身后那群大男孩子中看到了一个。我猜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孩。怎么样,要不偷偷透露一点儿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叶子慢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有太阳普照过的温度抚摸她的脊背。她拔起一棵夏枯草,轻轻衔在嘴里,小小的紫花就绽放在唇边。清凉的草香钻人体内,抵达肺叶,停止生长的种子,已在那里久无声息。此刻,它悄悄地破土而出,新鲜的叶片一点点儿膨胀,带着苍绿的记忆延展、铺蔓……
夏日的清晨,他在她卧室的后窗外学云雀的呜叫。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衫,毛躁地拢一把头发,用淡紫色的发带匆匆束起它们的清香。散碎的发丝,在她换鞋的时候重又簌簌滑落回耳边,柔软地贴附着她白净的面颊。她悄悄推开门,挤出瘦小单薄的身体,门锁在身后发出“咔吧”一声轻响。庭院里的月季花静静开放,她用透明如水的眼睛拂过它们的美丽和芬芳,一蹦一跳冲出院落。门外,腼腆的少年正伫立在晨曦的微茫里,微笑着等待他的女孩。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悠长的小路奔跑。路旁的野兰花在绿色的海洋里翻卷紫色的浪花。葱茏茂盛的橘子树哗哗作响。细碎的笑声溅落在野花和橘子树上,清新的空气里添加了淡淡的甜香。
他们奔跑,奔跑,奔跑。跑累了,停下来,面对面喘着粗气。天边,新日正在渐渐升腾,推开层层叠叠的云幕,从云朵的罅隙里,投射出绚烂的朝霞。朝霞映红了他们干净、兴奋、带着稚气的面庞,他们不说话,眼睛里流动着清亮的光芒,彼此照耀。然后,他们把手交给对方,紧紧握在一起,十四岁的男孩,带着他像露珠一样的小女孩追寻着幻觉,跑进了树林深处。
他们奔跑,脚下风声呼啸,阔大的羊齿植物的叶片轻轻划裂他们裸露的肌肤,细密的刺痛,点燃了他们心底小小的火焰。叶片上巨大的露水飞溅起来,又惊落在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一直跑,一直跑,蓦地,他们闯入一片开阔地,茂密的树林被甩在身后。眼前,纷繁热烈的花朵闪烁着绮丽的光彩。斑斓的、硕大的蝴蝶汇聚成五彩的云团,在花海上飞舞、盘旋。两个孩子都惊呆了,他们半张着嘴沉浸在梦一样的幻境里。一整天,他们蹲在花间辨识那些奇异而又陌生的花片。他们追逐翻飞的蝴蝶,只是追逐,绝不捕捉,他们要和它们一起自由飞舞。他们躺在绚烂的花丛里,听风过的声音,看大片大片的云朵聚了又散。云朵在湛蓝天色的映衬下显得惊心心动魄,近得触手可及。这美轮美奂的奇异世界啊,让他们沉醉其中,不识归途。
回家的时候,他不得不把筋疲力尽的女孩背在肩上。她趴在他并不宽阔的后背上安然睡着了,她八岁。
阳光从斜刺里射来,铺洒在床上。叶子光滑细腻的肌肤在金色的日光下莹然生辉。睁着朦胧的睡眼,一时间有点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睡得好吗?”高翔坐在叶子旁边,一直端详着睡梦中的叶子。他的心底那层最柔软的地方被叶子恬静的模样深深触动。
“我,我睡着了?”叶子彻底从梦中醒来,像是问高翔,又像是自语。她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男人面前睡着了而不好意思,但是她没有,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踏实与安全让她睡得格外甜美和安然。当她醒来的时候,睡梦中那个久违的亲切的少年的身影似乎就浮在眼前。有好一会儿,叶子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呼吸着沁了草香的清洁空气,安静地迎视高翔明亮的、亲切的、似曾相识的眼光,一句话都不说。
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暗,无数的飞鸟从远处归来,回到巢穴,呜叫声变得低回、零碎。如同奔忙了一天的人,在夕阳的余晖中,抚摸自己酸疼的肢体,轻声低语,也许是说给亲人听,也许并不是说给任何人,只是一种需要,倾吐的需要。大山渐渐沉浸在休憩前的安谧里。
下山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怀着留恋,默默倾听大山的呼吸。它那执掌万物声息的伟岸身躯经藏神意。它黄昏时分的呼吸凝重而沉着,丰厚而宁远,深藏若虚,幽邃莫测。人类永远没有真正猜度它的能力,只能仰视,只需敬畏。
大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钱勇说过的“让我迷路吧”的话无从考证。他们下山的路的确是偏离了来时的方向。陡峭的崖壁凸伸出尖锐的棱角,山路变得崎岖难行,两侧是斜度很大的山坡,让人产生向下栽倒的幻觉。
所有的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女孩们不断地需要男孩的帮扶,高翔和那些大男孩相比,更显沉稳、干练。他能令每颗忐忑的心都踏实地放回到胸腔。叶子一次次把手交付在高翔的手里,每一次牵握,他都把她送抵到下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而高翔心里那份沉重的情感也在与叶子的每次牵握中变得不再沉重,他的心似乎从沉沉的梦境中醒来,真切地感受到了解脱和释放。
走过一段险径之后,意外突然发生了。袁媛在舒展腿脚的时候一脚踩空,她肥胖的身体失去了重心,倒下去。
高翔看到叶子的手在第一时间伸了出去,但是她太瘦弱了,根本拽不住袁媛。两个人的手只有瞬间的抓握,叶子就被带倒在地上,而袁媛的身体则快速向山下倒去。高翔顾不得多想,他侧身弓步,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疾步向下,追赶着跌下山坡的袁媛。
袁媛吓蒙了,她一路尖叫,身体完全失去控制,最后干脆变成了翻滚,这使她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高翔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大声喊“抓东西!抓东西!”袁媛听明白了,她开始胡乱抓挠。断草撕裂的声音,碎石滚动的声音,袁媛的高声尖叫混杂在一起划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草丛间的飞鸟。矮草和碎石无法阻止袁媛急速下行的身体,但断断续续的牵扯力明显减缓了她身体下滑的速度。高翔一面拼命追赶,一面借助植物的茎叶调整身体的平衡,他凭借训练有素的敏捷和控制力渐渐追上了袁媛。山体的坡度逐渐减缓,但高翔也清晰地听到了山体下奔流的河水的声音。就在袁媛马上要翻离山体坠人河水的一刻,高翔飞身跃起,像一只稳健的豹子冲向袁媛,在他倒伏到地面上的一瞬间,牢牢抓住了袁媛伸向半空的手。
身后,一个白点正沿着山体向他们移动,像阳光里飞翔的白鸽,勇敢而坚定。
市立中心医院的急诊科里人声嘈杂。叶子和钱勇几个人焦急地等待在诊室门外。二十分钟后,诊室的门“呼啦”一声拉开,全身都包裹着纱布的袁媛躺在车上被推了出来。
叶子跑上前拉住女医生的手问:“小柯,她伤的怎么样?”
“没大事儿,都是软组织挫伤和皮肤划伤,住院观察几天看看,只要不继发感染,伤口会很快修复。我让护士送她去外科病房,你们谁去给她办个住院手续。”
“那,”叶子转头看看双眼紧闭、到处缠着纱布的袁媛,有点不放心,“那,她怎么还不醒?”
“吓的。放心吧啊。刚才还醒着呢,说等自己好了要好好吃一顿什么?哦,红烧咕噜肉和炖牛掌给自己压惊。”小柯看看面色逐渐转红的袁媛接着说,“这会儿不是昏迷,是睡着了。”
叶子长出了一口气,钱勇他们几个听到红烧咕噜肉和炖牛掌了都“嘻嘻嘻”笑出了声。彻底放松了的袁媛,在嘈杂声中睡得格外香甜。等大家跟着躺在车上的袁媛消失在走廊的拐弯处,叶子才咬了一下嘴唇,轻声问:“那,他呢?”她没注意走廊拐弯处钱勇意味深长的注视和落寞。
“嗯?谁呀?”
“就是刚才和袁媛一块儿进去的那个男的。”
“哟,你说他啊,他的问题可大了。”
“什么?”叶子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们回来的路上,他,他还说没事呢。人一直都是清醒的啊。刚才,就刚才他还和我们一起抬着袁媛进来。怎么会问题大了呢?到底怎么了?小柯,你快说,你快说啊。”叶子着急地摇着小柯的胳膊,眼睛里已经噙满了眼泪。
“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轻点儿成吗?我都要被你摇散架了。他呀,一点事儿没有。”小柯说着,呵呵呵地笑起来。
“你,你讨厌吧你。”叶子破涕为笑。
“跟我进来吧。”
叶子跟着小柯走进诊室,护士刚给高翔右臂上的伤口进行完包扎。看见叶子和小柯进来,高翔从凳子上站起身。
“没事儿吧?”叶子看着高翔紧张地问,刚才被小柯一吓,叶子怦怦乱跳的心还没有完全平静。
为了让叶子放心,高翔忍着疼痛舒展一下胳膊,笑着说:“就擦破点儿皮,你看,一点问题没有。”
“好了,好了,别逞强。要听医生的话。”叶子轻轻摁下高翔抬起来的胳膊,“小柯,需不需要输液?”
“不用,伤口不深,已经清理干净了,可以口服几天抗生素。”
“高翔,听到没有?”叶子问。
“听到了,放心吧,我身体素质本来就好,这点儿伤啊,算不了什么。”
“还是得小心。”叶子说着扭头看着小柯对高翔说,“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呢,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柯医生,”又转头看着高翔对小柯说,“这位呢,是,是……”
“哦,我叫高翔。是叶子的朋友。小柯医生,谢谢你。”高翔看叶子介绍的有些犹豫就接过了话茬儿。
“不客气。叶子,不就男朋友吗。干吗啊?不肯告诉我?还最好的朋友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叶子的脸红了。
“不是?不是刚才你急成那样?”小柯的揶揄让叶子更加不好意思。
“哦,是这样,我呢,正在加倍努力通过叶子的考核,但是到现在都还不及格,所以她不太好介绍。”叶子没想到高翔会这么说。她的眼光和高翔的眼光碰在一起,心头登时涌起一股诉说不清的情愫。
小柯用胳膊肘撞了叶子一下说:“哎哟哟。甜蜜样吧,叶子。”
叶子回过神儿来,更深的羞涩和甜蜜荡漾在她微红的清秀的脸上。
“行了,想休息几天?说吧。我给你开个诊断证明。不过得在我权限范围之内。”小柯一边说一边坐在桌子旁,拿起笔。
“休息?不用吧。我感觉哪儿哪儿都没问题。”
“是吗?哎,我说叶子。你男朋友是刑警吧?”
叶子瞪大了眼瞧着小柯:“老妖婆似的,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这年头不泡病号的就两种人。”
“是吗?哪两种?说来听听呗。”
“一种呢,是罪犯,长腿儿就为跑路用的。另一种呢,就是刑警,成天陪跑路的练,哪儿有时间休息啊。”
叶子和高翔都被小柯逗乐了。
“行了,不想休息也行。但是我得提醒你,除了皮外伤还有肌肉和韧带拉伤,所以呢,第一要记得按时换药,吃药;第二是制动休息。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赶紧的,你们俩该干吗干吗去,别跟我这儿添乱了。”
“德性。”叶子亲昵地瞪了小柯一眼说,“那,高翔,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上楼看看袁媛,跟钱勇他们说一声儿,然后我送你回家。”
小柯看着叶子离去的身影对高翔说:“高翔,我不知道你们俩感情到哪步了。你要知道叶子是个好女孩儿。她从出生就没见过爸爸,很小的时候又失去了妈妈。她从八岁起跟着二姨长大。二姨虽然疼她,毕竟代替不了亲生父母。每个孩子都会对完整的家庭、完整的父爱和母爱充满渴望和憧憬。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想象得到叶子所经历的痛苦。有很多不错的男孩子追求她,却从来没有人真正打动过她的心。她好像一直,一直,一直生活在过去的记忆里。现在,她正在对你敞开心扉,对此,大概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但她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所以,你必须答应我,高翔,如果你不能给她幸福,就远远地离开她。如果你确信要走进她的生活,就要永远对她好,不许欺负她。”小柯说这番话的时候,全然不见了刚刚淘气的模样。
高翔从叶子坚强和勇敢的品格中早已感知到了潜藏在叶子纤柔外表下的不平凡的经历,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叶子是在没有父爱和母爱的环境里长大的。这让高翔心疼,深深地心疼。他深情地望着叶子的背影,正好这时候叶子也掉回头来,她朝他微笑,粲然的、明丽的微笑。她未经父爱、母爱灌溉的心灵是如此健康!
“放心小柯,我会对叶子好。绝不欺负她,也绝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欺负她。”
高翔和叶子从医院里出来。叶子直接把高翔推上了副驾驶的位置。高翔大声嚷嚷:“哎,哎,我说你行吗?有没有本儿啊,到底?我可是热爱生活的人,有很多理想、很多抱负、很多憧憬和期待,我……”
“哪儿那么多话啊?坐进去,坐进去,坐进去,没本儿怕什么,不是有你呢吗。”叶子顽皮地一笑,发动了车子。
两公里的路,一个红灯没有,叶子开了足足五分钟。高翔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叶子的手说:“叶子,停一下,停一下。”
“啊?怎么了?”叶子小心翼翼地把车靠到了路边。然后长出一口气,紧张地问,“不舒服吗?那咱们回医院再看看。”
高翔没说话,他从车里下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把拉叶子下来,再把莫名其妙的叶子塞进副驾驶位子,然后绕回去自己坐到司机的位置上,才哈哈大笑:“我说大小姐,你的本儿是大桥底下买的吧?”
“胡说八道。不许笑了。人家就是不熟练了。考完驾照就没摸过车,手生,手生而已。”叶子知道自己出洋相了,有些不好意思。
高翔看着叶子羞红的脸和局促的表情,收敛了笑容,探身给叶子系上安全带,一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用宽而有力的大手攥住了叶子因为不好意思而忙乱地纠缠在一起的两只小手。高翔感到了手心里的震颤,小小的震颤。他没有说话,也不看叶子,只是把两只小手攥得更牢更牢。
叶子行走在大街上。暮色开始盘点一日的喧闹。华灯初上,似是赶制雍容华贵的夜的披肩。热风拂过,吹起了叶子的长发。
街边,一群城市夜游族开始搭建他们的舞台,上演属于他们的生活。烧烤、啤酒、喧闹还有寂寞。
一个女孩从酒店跌跌撞撞走出来,身后灯火通明,面前是交错混乱的马路。她站在街头,默默地,一脸茫然,突然就落下泪来,打湿了脸上浓艳的晚妆。叶子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她警觉地推开了,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然后消失。叶子感到,她的迷茫分明早就像烟雾一样把她吞没了,刚刚站在街边落泪的女孩,不过是一个没有了依托的空壳。
两个大男孩踩着轮滑,风一般从叶子身边掠过,撞掉了叶子手里的提袋。金灿灿的橙子滚落了一地。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回旋,优美地围绕着叶子,把散落的橙子收捡进提袋,交付到叶子手中,报以歉意的微笑,很绅士地鞠躬,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风一样离去。
便道的石台上,一个吉他手在弹木吉他。旋律是陌生的,飘荡在燥热、喧嚷的大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叶子喜欢他的专注。已没有多少人可以平静于孤独和清冷。他们宁愿在喧哗里沉迷、沦陷,也不肯清醒地面对自我。
离开的时候,叶子放下一枚橙子在石台上。
不是给他的,他不需要怜悯和施舍。他甚至不需要听众。叶子只想留下一抹色彩,做音符的舞伴。
叶子在小区门口看到了高翔。车就停靠在昨天送叶子回来的地方。高翔靠在车门上,眼睛望着发暗的天空。
“高翔?怎么站这儿?”
“想你了。”这么直白,这么坦诚。叶子猝不及防,胸腔里掠过细密的震颤。叶子看着高翔微蹙的眉头和眼睛里闪动的思念,鼻子酸酸的,想要流泪。
“换药去没有,伤口还疼吗?”
高翔突然就轻柔地将叶子拉进怀里。“不疼了,看到你就不疼了。”叶子闻到他身上略带汗味儿的男性气息,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请别怀疑爱情,安琪儿丰满的羽翼正将它带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