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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凋零的花片

作者:清寒 当前章节:150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23

又下雨了,雨水急切地叩打着窗户,整整一夜。

清晨的来临没能打破雨意的执着。它依旧纷乱如麻、我行我素地下。亦如命运之神潜派的手指,穿过云层,直落人间,固执地叩打门窗,叩打扑朔迷离的命运之门,预想用它的叩打唤醒人们麻木的知觉。然而人们对这样的叩打时常充耳不闻,心不在焉,更不可能预知等候在门外的是期盼了许久的喜悦,还是毫无征兆的灭顶之灾。

红岭机械厂的老筒子楼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悚人心魄,它瞬间爆发,撕裂了老楼长年累月沉积起来的深深寂静;它又瞬间凝结,黏滞在潮湿晦暗的气流里,同时凝结的还有浮尘、呼吸、鲜血和生命。只有时光不肯驻留,它回头淡看着人世间前一刻的绝望和创痛,毫不怜惜地提起衣裙,自走自路。被雨水泅湿的老墙继而回旋起沉痛的哀鸣,低沉压抑,痛不欲生。

丫丫赤裸的尸体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如同一片被浸透了的凋零的花瓣,苍白、破碎,消散了稚嫩的颜色和芬芳,失去了全部生机。十一岁的花样年华和冰冷的尸体,真实、残酷地结合在一起。

凶器就在床边,破裂的床头灯和一根被折断的晾衣服用的竹竿,沾满了血和破碎的皮肉,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红光。

高翔在丫丫的尸体上再次看到了罪犯在林巧珠、仝思雨身上实施的残害。破裂的头颅,血肉模糊的下体。只是丫丫脸上没有惊恐和绝望。她小小的身体仰躺在床上,薄薄的眼皮轻轻覆盖着眼睛,惨白的小嘴微微开启,似乎还在呓语。那一定是个美丽的梦境吧。罪恶却在这时伸出了魔爪,无情地夺走了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的生命。躺在血泊里的孩子,此刻你孤独的灵魂在何处安歇?

是怎样的一种邪恶驱动了那些疯狂扭曲的灵魂对自己的同类进行如此触目惊心的大肆虐杀?在毁灭自己的同时,带着比野兽更甚的凶残毁灭着同根相生的生灵。他们已经背离了人性,沦为禽兽,不肯放过世间的任何美好和纯净,哪怕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人性早已远离了它们的意识,寄宿在它们身体幽暗一隅的阴险和恶毒、凶残和冷酷无时无刻不在张牙舞爪。而这些可怕的东西阴险狡诈地用衣冠乔装它们禽兽的内核,与人类同吃同住,共枕而眠。

所有的现场勘验人员用无声的细致搜索对抗着罪犯的狡猾和凶残。这是一场对勘验人员耐心和毅力的考验,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是一场人性与非人性的对决。

被害人的父母谷新方和林雅都是原红岭机械厂的职工。机械厂宣布破产并被市政府重新立项后,他们和大多数人一样除了每月领取基本生活费,都在社会上找了份工作。

此刻,他们沉浸在极度痛苦中。谷新方站在丫丫的房门口,身体僵直,黧黑的脸因为抽搐而变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空洞。空洞,是的。通往心灵的窗户,没有欲望和渴求,甚至没有伤感、恐惧和绝望,它们毫无遮掩地敞开,看到的却是空无一物。林雅已经被大家安置回西屋她自己的床上。她瘫靠在一个上年纪的妇女身上,轻飘如纸,犹疑的眼光飘忽不定,惨白的嘴唇不自觉地翕动,喑哑的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呻吟。她心神散乱,失魂落魄,完全疲惫地、无力地向黑暗沉陷。

高翔在看到林雅的一刻愣住了。他的心骤然紧缩成一团,锐利的疼痛切割了他一直珍藏、孕育在心底的温暖。林雅没有认出高翔,她现在不可能认出任何人,她正挣扎在生死苦痛的边缘自身难保。

作为受害人的父母,谷新方和林雅的情绪濒临崩溃,他们还不能接受警方的询问。而对于高翔来讲,也还无法面对林雅。他万万没想到和林雅的重逢会是在这样一幕悲惨的场景里。高翔的心绪颠沛流离在震惊和惶恐间。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会有惶恐,也会无措,也会渴望逃离。

高翔走到院子里,靠在筒子楼门前的梧桐树上默默吞咽来自心底的苦涩。属于他身体和情感的一部分正在经历现实的粉碎。它们曾经饱藏期待的光泽,如珍珠般晶莹剔透。然而一切美好都抵不住现实的锤击和碾压。有时候这些锤击和碾压不仅仅是沉重的压榨,还带有血色的萧杀和残忍。

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梧桐树青翠的树叶上挂满伤心的泪水。

郑德站在筒子楼的大门口看着高翔。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身边这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刑侦队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甚至是沮丧中。他察觉到了高翔情绪的反常,也感觉到了高翔正在为冲破反常所作的努力。郑德走到高翔身边,递给高翔一支烟,替他点上,就转身返回了筒子楼。

吸掉了整支烟,高翔抹了一把脸,清凉而潮湿,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他触及到了寒意,也触及到了自己的温度,这温度在清凉与潮湿中坚实可靠地存在,它坚实可靠地渗透在高翔的肌肤和骨骼里,而他的骨骼和肌肤经过渗透,就重新无所畏惧了。

高翔返回筒子楼,他需要冷静理智地侦查犯罪现场。

筒子楼是原红岭机械厂的宿舍楼,坐南朝北,分两层,每层的阳面都是12间相同大小的住房。阴面,一层自西向东依次是楼梯、值班室、进入筒子楼的大门、六间住房、男厕所、水房和东楼头的女厕所。二楼没有厕所,除了西头的楼梯就是11间住房。谷新方和林雅的家处在一楼阳面的中区,两间屋,中墙没有打通,房门都直接通向走廊。谷新方夫妇住西间,丫丫住靠东的一间。楼里都是老机械厂的职工,有混住在一间里的单身,也有带着孩子、老人拥挤在两三间屋里的夫妇。走廊狭窄、晦暗,墙上积了厚厚的油烟,陈旧的柜子、各式各样的灶台和案板、七零八落的纸箱子拥塞在过道里,记录着老楼的陈年旧事。

现场勘验工作结束后,高翔和郑德马上着手进行人员调查。

筒子楼一楼的值班室,北墙和东墙各有一扇窗户,门开在东墙,十分方便观察筒子楼的人员进出情况。屋里陈设简单,北窗和东窗下各有一张长方形带斗儿木桌,漆皮已经大半脱落。西墙靠放着一张简易单人床,寒酸的被褥还堆放在床上。南墙有一个立柜。门已经变形,隐约可以看到堆积在里面的衣物。柜子旁的盆架上放着一只斑驳的白搪瓷脸盆,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搭在脸盆沿儿上。莫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陈旧的藤椅里,茶水升起的热气熏蒸着他干瘪的老脸。

高翔和郑德各自拽了一把椅子,坐在莫老头的对面。

郑德打开记录本说:“大爷,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您一直在做筒子楼的值班员吗?”

“对。咳,其实这么个破楼现在哪还用值班啊。早些年,红岭机械厂红火的时候,厂长是咱家亲戚,看我一个人在老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给安排进厂了。庄稼人,没文化,干啥都不行。那会儿这楼还是厂里的办公楼,有这么间值班室,我就被安排了进来。一晃这么多年了,亲戚早退了,楼也成了宿舍楼,可哪一拨领导都没嫌弃咱,照样发生活费。我呢,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儿。受人滴水恩甘当涌泉报啊,咱不能白拿钱,平时打扫打扫楼里的卫生,给大家收发个报纸什么的。老少爷们儿短不了来这儿下下棋、打个牌啥的。”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都有什么人进出这幢楼。”

“我知道你们肯定得问我,丫丫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死得惨啊。”老人说到这儿,眼圈红了。“警察同志,那个畜生不可能从这个门进楼,不可能。昨天晚上雨特大,谭老四他们几个被堵这儿了,我们就打了一宿麻将。要是有外人进出,不可能看不见。你别看我上岁数了,可耳不聋眼不花,身体硬朗。我记着雨是九点多开始下的,这之后回来的就仨人。刘奇,赵建国,还有就是丫丫妈妈。”

“丫丫的妈妈是下雨后回来的?”

“嗯,老刘最早,然后是小赵,我记着丫丫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匣子里有个评书从十点到十点半,我老听。”莫老头边说边把下巴向桌上的半导体伸了伸,“丫丫妈妈回来的时候伞都没打,身上全湿透了。”

“她是晚上出去的吗?”

“不是,一早晨送丫丫上学的时候走的。丫丫中午吃小饭桌,他们两口子都不回来。晚上,我看见老谷在楼道里做饭,还问他丫丫妈妈不在啊?怎么当家的做饭呢。老谷一脸不高兴,哼了一声。我就没多问。后来还听见老谷骂孩子,老谷好喝酒,每顿饭都喝,一喝就骂人。”

“谷新方经常骂孩子吗?”

“经常,不仅是孩子,孩子妈妈也……唉,说句不干咱外人事儿的话,丫丫妈妈是个特别好的人,脾气好,心地善。他们从结婚就住这儿,这么多年,没少受老谷的骂,瘦瘦巴巴的样子,一个人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看着,咱这外人心里都不好受……”莫老头摇摇头“咳,瞧我老糊涂的,扯远了。”

“谷新方对孩子不好吗?”

“那倒不是。老谷还是很心疼孩子的,就是一喝酒人就变了样,也是生活不如意吧。人穷志短,脾气就坏了。”

“那林雅回来后,有什么事儿发生吗?”

“倒是没有,我估计是喝太多酒睡着了吧,要不然……”莫老头没再往下说。

“嗯,您晚上还听到过什么动静吗?”

莫老头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平时呢,挺小的开关门的声音都能听见。昨天晚上雨大,要是不尽心,开关门又特别小心就听不清了。不过有人起夜还是能听见的。”

“你们打牌一直到天亮吗?中间有没有人离开过?”

“是,我们打了一宿,说好七点散局,大家该干啥干啥去。我们几个都离开过,就是上厕所。厕所就在楼道里,三两分钟的事儿。”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丫丫被害的?”

“我们几个一直打牌。六点多的时候,楼里就有人起来了,有上厕所的,有在水房洗漱的,开关门什么的都能听见。后来,后来,唉!就听见丫丫妈妈的惨叫声,我们几个都吓坏了。谭老四心脏不好,当时脸煞白,犯心绞痛刚才上医院了。你们是没听见那个惨。我们赶过去了,瞧见丫丫妈妈瘫倒在丫丫屋门口,屋里,屋里……”莫老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郑德等莫老头的情绪平静下来,合上本子说:“好,如果您再想起什么,请和我们联系。”

高翔一直坐在凳子上仔细听郑德和莫老头的对话,看郑德起身要走,高翔没动,他想了一下追问:“大爷,昨天,从早晨到下雨前,有外人进出过这栋楼吗?”

“下雨前?”莫老头一边念叨一边努力思索,“我记着没有,平时这栋楼就很少有外人来,破破谁都懒得带亲戚朋友来这儿。不到晚上,没几个人回来,都在外边忙呢。厂子破产了,除了像我这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靠厂里发的那点儿基本生活费哪够养家的啊,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我这屋热闹,老有人来,也都是厂里的老人,退休没什么事儿做的。”

“您一天都在这儿?”郑德已经明白了高翔询问的意图,随即补充了一句。

“差不多,除了购买生活日用品,我很少出门,也没处去。一日三餐,我就在屋门口做。昨天,除了早晨到院子里转转,哪儿也没去,都待在屋里。中午李万才、杜康、张李忠在这儿下棋,我就躺在床上睡了会儿。你们可以再问问他们。”

“今天案发后呢?警察来之前,有外人从这栋楼出去吗?”郑德问完,看到高翔对他点点头。两个人之间总有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字眼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心领神会。

“这就没注意了。当时楼里的人都跑出来了,人挺多。要不,你们问问其他人,人多,眼睛也多啊。”

“好,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有情况我们再联系。”高翔站起身,握了握莫老头的手,和郑德一起走出了值班室。

三天后的中午,对筒子楼所有住户的调查取证工作全部完成,高翔和郑德赶回市局。两个人先到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就匆匆赶回刑侦支队大案队的办公室。

碰了碰情况,结果并不乐观,调查没有为案情的侦破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高翔和郑德都陷入了沉思。

首次现场勘验的时候,他们曾查看过丫丫被害的房间,南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的插销早已损坏,两扇变形的窗页靠金属扶手上的布条捆绑固定,布条陈旧但完好无损。他们当即就确认了罪犯进入犯罪现场的路径是屋门。虽然门锁完好无损,但罪犯完全有可能具备无痕迹撬锁的技能。莫老头的证词否定了从开始下雨到案发有陌生人进入的可能,后来对谭老四几个人的询问结果再次证实了莫老头提供的情况。高翔曾经考虑过罪犯在下雨前已经进入了筒子楼,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他们仍旧在调查住户当晚行踪的同时具体核实了每家每户的人员往来情况,调查最终将这种可能性排除了。

排除筒子楼正门进入的可能,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罪犯是临近案发时从一楼的男厕所潜入的。因为夹在男女厕所中间的水房根本没有窗户,而女厕所的窗户早就从外面用砖砌死了。高翔勘查现场时无意间问过筒子楼里的一个大妈,这个窗户开始就是封着的吗?大妈说不是,原来女厕所窗户外有棵老杨树,很多年前发生过男青年爬树偷窥的事儿。厂子里当年为此事做过专门调查,到了也没查出个眉目来。可偷窥的事儿还接二连三地发生,搞得人心惶惶,后来干脆就封上了。

对这条唯一可能潜入犯罪现场的路径,刑侦技术大队的大队长魏虎亲自做了勘验。男厕所窗户位置较高,尺寸也小。魏虎自己做了个尝试,发现完全靠臂力虽然可以把身体牵引到窗户的高度,但由于窗户太小,身体牵引到适当高度后,根本无法衔接弯头或抬脚的动作,这就意味着不借助蹬踏物是无法钻进窗户的。以魏虎的身手都无法完成的事儿,又有什么人可以完成呢?高翔和魏虎几乎同时推翻了罪犯赤手钻人的可能。可是窗户外面没有发现蹬踏物,外围搜索也没能找到可疑的物证。罪犯是不大可能把这样一件辅助工具在作案后抛带到更远的地方的。何况即便他真的具备这样的反侦察能力,离开的时候又怎么处置从里往外爬时使用的蹬踏物呢?退一万步讲,罪犯自己携带了某种方便的、可收放的蹬踏工具,逃离的时候利用工具自带的功能将蹬踏工具成功收敛带走了,那么他如此详尽、周密的计划难道就是用来对付一个十一岁的、对任何人都不可能构成威胁的小女孩的生命吗?这样大费周章的隐藏潜入路径的目的又何在呢?如果事实如此,他将是一个职业罪犯,一个专门为犯罪而犯罪的罪犯。

高翔想,假定这周密的潜入和出逃确有其事,罪犯又是如何准确选择潜入的时机而保证不被起夜上厕所的人撞上呢?再有,门锁可能无损撬开,却不能完全消声,难道大雨真的完全淹没了罪犯作案的声息以致莫老头和谭老四等四个人都没有察觉?难道他可以瞬间完成撬锁,再次逃脱撞上人的风险?案发现场距离值班室的距离仅仅是两间住房,七八米的距离,他应当能够听见值班室里的麻将声、说话声,甚至可以看到值班室东墙上门窗透射出来的灯光。他就是在这样的视听环境里,在不太明亮却仍可照明的灯光的照射下坦然选择将犯罪进行到底的吗?什么样的心理才能承受一系列可能发生的风险?最重要的,他怎么能准确选择了孩子的房间而不是其他人的,如果屋子里是两个甚至更多人呢?解释只有一个,他非常熟悉屋内的情况!

一切勘查结论和逻辑推理都将犯罪疑点一点点限定到了筒子楼里的住户身上。可是几天下来,逐步深入的调查取证却将所有住户的嫌疑一一排除了。罪犯不是筒子楼里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呢?案件陷入了困境。

犯罪路径的认定过程存在诸多难以解释的巧合,对目前认定的路径勘验后,又没有发现罪犯遗留的任何痕迹。犯罪动机、犯罪目的、犯罪心理,全都诡异地逃脱在推理之外。

高翔的思路突然卡住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丫丫一案可以和林巧珠、仝思雨的案件串并。他的理智却又提醒他还存在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第一,罪犯选择的行凶对象年龄差异过大,以丫丫的年龄推断,无论如何不可能与罪犯之间存在林巧珠、仝思雨与罪犯之间可能存在的网络联系。假设马六提供的情报不可靠,罪犯与林巧珠和仝思雨之间并不存在网络联系,罪犯对林巧珠、仝思雨实施的犯罪完全是出于无目的的、偶然性的选择,丫丫并没有在雨夜外出,既然丫丫没有给罪犯提供雨夜追踪的可能,罪犯又是如何将丫丫锁定为行凶对象的呢?仅仅是出于了解被害人家的情况吗?不足以定论罪犯对被害人的选择。

第二,罪犯潜入住宅行凶作案,这在心理上完全违背了他露天作案,将遗留罪证的风险降到最低的行事原则。虽然同样是雨夜,大雨却充当了完全不同的角色。在露天案中,大雨不但像一把洗脱罪恶的刷子抹掉了一切可能留下的证据,同时也为罪犯的紧急出逃提供了直接掩护。而室内作案,案发现场和雨水在空间上出现了割裂,这一割裂非但不会给罪犯提供直接的保护,反而会使罪犯的出现分外醒目,一旦有目击证人,大雨会给他潜入和逃离犯罪现场带来很大的困难。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犯罪现场?

高翔清楚地知道三起案件要实现并案需要确凿有力的证据支持,他是不能用直觉来解释犯罪真相的。

三起命案,居然一点儿证据都拿不到,高翔是真的有点儿窝火了。丫丫的悲剧和林雅的出现叠加在了生命历程的同一刻,高翔的情绪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担心自己会失控。和穷凶极恶的歹徒博弈,自我意志的崩溃无疑意味着满盘皆输。

他尝试从不同的角度切人案件,寻找三起案子之间的内在联系,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想到林雅,一旦想到林雅,高翔就变得焦躁不安,心烦意乱。中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一定是的,而且这个不对劲儿使整个推理过程梗阻在了半路。高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儿神经质了。他需要排解,需要发泄,需要清理纷乱如麻的思绪。

整整一个下午,高翔和郑德反复研究分析案情。直到下班,两个人才走出办公室。

“高翔,别太着急,先回家吧,好好休息休息,琢磨出个头绪咱们再联络。”

高翔点点头。两个人分手后,高翔离开市局,驾车往南开,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直到车停在华业小区门口,他才明白想见叶子的心情是多么的迫切。

“高翔!快进来。”叶子打开门,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意外和惊喜,她把高翔拽进屋,推他在坐垫上坐下。

房间里流淌着安赫尔用吉他弹奏的《梦幻曲》。安赫尔神奇的手指和如水的音符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演绎出音乐绸缎般的丝滑。伟大的安赫尔,当他还是一颗小小的豌豆的时候,便在母亲的子宫里承接了古典音乐的华美与盛大。他在吉他的典雅世界中长大,绽放清透、润泽的花蕾,挂着露水的晶莹和忧伤,他注定了要与古典音乐永远地合二为一,不离不弃。伟大的罗梅罗家族,“古典吉他的守护使者”,用他得天独厚的音乐天赋、登峰造极的音乐领悟力滋养着他的儿子们在古典音乐的圣殿里大放异彩,弥散馥郁芬芳,感天动地,经久不衰。

高翔的神经和情绪在音乐中得到舒缓。

“不是昨晚还打电话说这些天有重大案子要忙,得有些日子见不了面吗?怎么回事,突然跑来?没吃饭呢吧?等着啊,看我今天露两手给你瞧瞧。”

“好,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呢。我等着。”高翔说着,滑坐到地板上,枕靠着硕大的抱枕,看着叶子在开放式厨房里轻盈跳跃。高翔的心安定下来。

麻婆豆腐、糖醋排骨、莴笋炒肉、凉拌三丝、海贝冬瓜汤一一端上了桌。叶子摘下围裙,招呼高翔吃饭,却发现高翔已经躺在地板上睡着了。叶子从卧室拿来毛巾被,轻轻搭在他身上,把音乐扭到最低,自己盘腿坐在他身边看书。

当你老了,头发灰白,满是睡意,

在炉火旁打盹,取下这一册书本,

缓缓地读,梦到你的眼睛曾经

有的那种柔情,和它们的深深影子;

多少人爱你欢乐美好的时光,

爱你的美貌,用或真或假的爱情,

但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也爱你那衰老了的脸上的哀伤;

在燃烧的火炉旁边俯下身,

凄然地喃喃说,爱怎样离去了,

在头上的山峦中间独步踽踽,

把她的脸埋藏在一群星星中。

壁灯柔和的光线在屋子里穿梭,既温暖又妥帖。叶子触摸着这些文字,看着安睡在身边的人,突然有了家的感觉。踏实的、厚重的、老棉被式的家的感觉。当她满头白发、步履蹒跚时有否有人平静地对她说:爱你那衰老了的脸上的哀伤。那个人会是现在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吗?

高翔睡了两个小时,没有梦,他有很多天没有像今天这样放松地睡过觉了。耳边有低回优美的音乐流淌,眼皮上有浅淡的橘黄色光影跳跃,眉毛上有一根温暖、多情的手指缠绵。高翔睁开眼,看到叶子如月光般的眼睛。

“醒啦?”

“嗯,还没有。”高翔把叶子的头揽过来,摁在自己的胸膛上,闭上眼睛,“我希望就这样睡下去,永远都不要醒来。”

叶子枕在高翔宽阔的胸膛上,不说话。她闭起眼,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他们就这样彼此依靠,彼此依靠,亲密无间。

“叶子。”

“嗯?”叶子轻声答应,像梦里含混的呓语。

高翔沉默良久,“我……我遇到她了。”

“谁?”叶子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睁开眼,只隔了一小会儿就低声说:“哦。”

高翔感觉到叶子的头正预备离开他的胸膛,他固执地把它摁住,叶子没有反抗。

“她……是被害人的母亲,她年仅十一岁的女儿被暴徒残忍杀害了,就死在她隔壁的房间里。”

“那个曾经安睡在月光里的女孩吗?”叶子颤抖地问。

“是的。”

“太残酷了。可怜的孩子,什么样的歹徒如此凶残,居然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她,怎么经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是的,她的心已经和孩子一起走了。叶子,我不能面对她,我……”

叶子感觉到了高翔胸膛的剧烈起伏。她用手轻轻抚摸他,安慰他。她不敢看他的脸,她知道那里已经被酸楚的泪水占领。

“告诉你,我心里好受多了。”过了好一会儿高翔说,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和平静。

“案子有线索吗?”

“没有。孩子死得很惨。”

“案子发生在家里?”

“是的。筒子楼里独立的两间房,房间挨着,又是发生在雨夜。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玉顶公园的案子吗?”

“两个案子之间有联系?”

“不知道。直觉告诉我有联系,但是,但是我却想不通为什么会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怎么会和嫌疑人扯上关系。”高翔把自己对案件的分析一点点儿告诉了叶子,他不指望叶子给他出谋划策,但他现在非常需要倾诉,这不单单是给自己减负,他也需要在诉说的过程中疏通自己的思路。

“不会是孩子,问题一定出在孩子父母身上。”叶子听完立刻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是想说仇杀?我们询问过孩子的父亲,他否认和其他人有大的冲突。要以掠夺一个十一岁孩子的生命做代价,那得需要多么大的深仇大恨?这样的仇恨如果存在,他不应该不记得。至于林雅,哦,林雅是她的名字。她的精神状态很差,甚至没有认出我,还无法进一步询问。不过前期的外围调查显示大家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善良、温和、真诚,和大家处得都非常好,仇杀的可能性不大。”

“为情呢?”

“什么?”

“哦,我是说,林雅的感情有没有……”

“绝对不可能,你根本不了解林雅。”高翔断然打断了叶子。

“我只是提出一种假设,毕竟你们十多年没见,而且根据你所说的,我觉得林雅当年对你有很深的感情,她的突然消失太没道理了,假如她本身是一个情感容易波动的人,你不能排除在其后的生活中她会再次出现情感的移位和……”

“叶子,我说过了不可能。”高翔推开叶子的头,一下子坐起来。他扳着叶子的双肩,盯着叶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叶子,我跟你说,情况绝对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你根本不了解林雅,你这样说她几乎可以说是非常不负责任的猜忌,她单纯、美好、执着,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见异思迁、移情别恋的人。她是嫁给了别人,我肯定她有充足的理由。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感情算不算是爱,即便是,那也是我单方面的,她并没有明确答应什么,许诺什么,所以她有权利选择,自始至终都有。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那些信,它们似乎传达了某种心意,但是我说过她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女孩。你能把诗人的话当作是专门写给某一个人的情书吗?你不能。诗人永远多情而浪漫,他们因为内心的丰沛充盈而将文字书写得情意绵绵,你却很难就此断定那些美丽的文字是对哪一个人的海誓山盟。林雅和那些诗人一样,文字是她情感的宣泄,并不是她情感的契约。”

叶子的肩膀被扳得生疼,她命令自己不许掉泪,不管是因为肩膀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弄疼你了吧?”高翔渐渐冷静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心里清楚,叶子的分析是客观的,他不是没想到,只是潜意识里在抵触这个念头。“对不起,叶子,我,我太不冷静。”

“没关系。我的确不了解林雅。饿了吧?饭菜都凉了,我去热热。”叶子找了个借口离开,终究没有让高翔看到她眼角的泪水。

高翔的确是饿了,减了负的身体和头脑都慢慢恢复了生机,他吃得狼吞虎咽。

“真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行了,以后我可有口福了。哎,叶子,干脆我就跟这儿入伙得了。”

“想得美。凭什么啊你?”

“凭……凭人好,长得又帅……”

“得了,得了,真受不了,又来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重又恢复了融洽和温馨。

“反正我就来蹭。”

“做梦,我啊,不给你开门。”

“那怕什么?我跳窗户。我这身手,你住个十楼八楼都没问题。”

“切,窗户照锁。”

“我能撬啊。”

“你以为你是蜘蛛侠啊?还是以为这是早年间的破窗户,一使劲儿,直接从窗户缝儿爬进来了。”

“哎,你可别小看我,我……”高翔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死死盯着叶子。

“怎么了?”叶子被高翔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不让你入伙。”

“不是,后边。”

“把门窗都锁上啊。”

“再往后。”

“再往后?没什么了,都是瞎扯着玩呢,你怎么了,高翔?”

“不对,你说你以为这是早年间的破窗户,一使劲儿,直接从窗户缝儿爬进来。”

“我是这么说的,就是随口一说……”

不等叶子说完,高翔已经冲出了房门。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筒子楼里昏黄的灯光映衬着遍布油污的地面。过道因为昏暗显得格外幽邃、狭长。整栋楼似乎还沉浸在无限的哀痛当中,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谷新方神情茫然地立在门口。液化气灶台上,一只铝壶兀自长鸣。

“水开了。”高翔抢步上前关掉炉火。谷新方依旧毫无知觉地站在原地。血红的眼神迷失在哀伤的气流里,高翔知道谷新方又喝酒了。门没关。高翔看到了林雅,她泥雕石塑般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丫丫的相框,灵魂游荡在单薄、瘦弱的身体之外,久久寻不到归途。一个母亲思念她的孩子,在寂静的夜晚。相框里的孩子,一脸灿烂的笑。不久前,那些灿烂的笑容就真实地绽放在这个房间里。而今,她却凋零了,如一朵娇弱的花片,凋零在雨夜的罪恶中。高翔不忍心打扰林雅,也不敢打扰她。

“老谷,我想再看看孩子的房间。”高翔知道,任何安慰都无法抚平失去孩子的父母心头的伤痛。目前要做的,就是尽快破案,缉拿凶手,只有这样才能告慰死者孤独幼小的灵魂,告慰生者那颗已然破碎不堪的心。

谷新方干裂青紫的嘴唇痛苦地抽搐,他紧紧握住高翔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心底的怨与恨。绵延不尽的怨与恨,已经排山倒海似的将他吞没。高翔就像一棵救命稻草,他相信高翔,从第一次见到高翔,谷新方就相信,高翔虽然无法把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却可以了断他对真相的迷茫。高翔一定有能力告诉他残害丫丫的凶手在哪儿,高翔一定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一定能,一定。

谷新方打开了丫丫的房门,摁亮了日光灯。丫丫的尸体早已不在,床上带血的被褥也已经撤掉了,只剩下空床架。地上的血迹还隐约可见。小学课本、字典、作业簿、圆形的小梳妆镜、红色塑料梳子、台灯、玩具狗……陈列在书架上。桌角有一个红色的书包,书包带上还捆扎着上学要带的红领巾。丫丫生前所用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高翔知道,每一件物品上都留有一个母亲的细碎抚摸。

有那么一刻,高翔似乎听到了孩子顽皮的欢笑声、稚气未脱的读书声、绝望的呼救、撕心裂肺的冤诉以及她孤零零走向鬼蜮之门时的凄楚哀鸣。此刻,那些声音正从潮湿的墙壁里慢慢渗出,层层叠叠,蘸了血的猩红,雾一般散开,牢牢地卷裹住了高翔的神经。高翔握紧的拳头里有火辣辣的烧灼感。

他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快速、细致地扫看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窗户上。老式木框窗,插销已经损坏。两扇窗页靠把手上的布条捆绑在一起,布条没有新近解开的痕迹。当然,罪犯也不可能从窗户逃出后再从外面把布条系好。这些在第一次现场勘验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认定男厕所的窗户是罪犯进入犯罪现场的唯一通道,也正是因为这一认定,才使高翔在其后推理过程中产生了诸多疑问并对诸多巧合感到费解,并最终将犯罪嫌疑人锁定在筒子楼住户身上。叶子的话点醒了高翔,高翔想,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高翔让谷新方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窗户前,又让谷新方找来两个干净的塑料袋。高翔把塑料袋套在手上,他踩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窗户。陈旧的木质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一道十七八厘米的缝隙在窗户上方出现了。由于年代久远,木质窗框早巳变形,把手处的布条根本无法捆缚整个窗体。是这儿!高翔心里豁然开朗。

他掏出手机拨打电话:“魏虎,带上家伙,来谷丫丫的被害现场。”

二十分钟后,魏虎带领技术队的干警赶到了现场。

“怎么了?高翔。是不是有新的发现?”

高翔没有直接回答。他扔掉了手上的塑料袋,向魏虎要了副手套重新戴好,登上椅子,再次用力推开老木窗上的巨大缝隙。魏虎立刻明白了高翔的意思。他们走出筒子楼,绕到窗户外,对窗户在不同力度下的开合状态进行了详细拍照。之后,他们才再次回到房间,把拴窗户的布条解下来,展开来仔细查看,没有血迹。

“做个脱落细胞试试。”魏虎说,虽然希望不大,他还是要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到。民警孟奇把布条装入了物证包装袋。

高翔小心地打开两扇窗页。窗框上也没有指纹。窗台内侧已经被擦过,当时是否遗留下罪犯的足迹已经不得而知,而窗台外侧,因为当时被雨水打湿根本不可能采集到足迹。这是一次失误,现在,他们只能把搜索证据的唯一希望寄托在木窗本身。魏虎戴好手套,从勘验箱里拿出手电,和高翔一起沿着窗框一毫米一毫米寻查。鹰可以在几千米的高空发现逃逸的野兔,他们有鹰一般的细致和敏锐。一处小小的劈裂进入了高翔和魏虎的视线。新的木头茬儿从乌黑的旧窗漆下暴露了出来,就在新鲜的木头茬儿上附着着一小片淡红色的斑迹,只有两毫米左右的大小。高翔和魏虎两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对视了一下,脸上不仅有兴奋,更多的是紧张,是对新发现产生的强烈精神反应。

“孟奇。把它给我提取了。晚上加班做。”魏虎一声大喊。嗓音洪亮、掷地有声。他需要一声大喊,所有的人都需要这一声大喊。不到三个月两起命案,技术队派出的全是精良干将,却一点证据拿不到,大家心里早就郁闷坏了,憋屈坏了。谁都不说什么,可谁心里都不服这个劲儿。

较量,没有刀光剑影的较量。在罪与罚的天平上,证据就是罚的砝码,只有足够多的砝码才能压起沉重的罪恶,让它从黑暗中浮起,藏无可藏,大白于天下。人血,他们已经从中检验出了一个男性的DNA,这当然不是丫丫的,同时也证实不是谷新方的。高翔的精神为之一振,根据血迹出现在窗框上的概率以及窗框上劈裂形成的新旧程度,高翔知道,血迹很可能是罪犯出入现场时不慎划伤留下的。

高翔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坐回到书桌前,开始重新整理思路。

首先罪犯潜入犯罪现场的路径已经明确,是丫丫房间的窗户。那么根据现场勘验的情况,捆绑窗户的布条没有解开过,在布条不被解开的情况下,窗缝可以达到的最大限度为十八公分,进而可以获悉罪犯的基本特征,小个子并且体形偏瘦。还可以得出另一条结论,罪犯对房间内的情况非常熟悉,否则他是没有胆量直接爬窗户的。毕竟爬窗和撬锁不同。如果是撬锁,在发现条件不利于作案的情况下,罪犯可以从破了锁的门紧急出逃。反之,如果对室内情况不熟悉,一旦在爬窗的过程中就被人发现,罪犯很可能被卡在窗户上无法快速逃脱。即便是在爬窗后被发现,如果罪犯事先没有摸清门锁的情况,也是很难预计出逃能否顺利的。一系列的不可预见性,会给罪犯实施犯罪带来太多的风险。因此这一路径的选择,注定暴露出了罪犯对环境的熟悉度和把握度。

既然罪犯对室内情况非常熟悉,反推罪犯的犯罪目的就不会是偷窃钱财,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的房间是不可能有大量钱财的。这样一来犯罪的目的就成了杀人,单纯杀人或奸杀。

犯罪目的明确,可以继续逆向考虑杀人动机,可能有三种情况,一是丫丫本人与罪犯之间存在某种利害关系,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定存在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件,而这个事件危及到了罪犯的利益和安全,罪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必须杀人灭口。但从孩子生前在校和在家的情况来看,孩子根本没有接触到可怕事件的机会。即便是意外接触到了,对于这样一个可怕的事件,以孩子的生理和心理承受力是不可能在情绪上不露任何痕迹的。因此这种犯罪动机基本可以排除。

第二种情况是仇杀,罪犯憎恨的对象不是丫丫本人,而是谷新方或林雅,孩子做了无辜的牺牲品。这项工作的调查尚不深入,一是因为被害人父母的情绪都还不稳定,很难进行细节盘问;二是前期调查重点一直锁定在筒子楼的住户身上。如果考虑仇杀,这个调查范围显然是不够的。

“为情呢?”高翔耳边里突然响起叶子说过的话,心中不由一凛。会吗?林雅是那么的纯真。不会吗?她曾经不是莫名其妙地就断绝了与自己的联系,选择和谷新方结婚了吗?高翔脑海里浮现出谷新方的样子,短粗的身材,长期饮酒导致的血红的眼睛和紫红的脸色,鬓角甚至已经有了隐约的灰白。高翔在案件调查中了解到谷新方比林雅大七岁,年近四十的谷新方,面目上早就有了苍老的痕迹。高翔知道不该以貌取人,但谷新方和林雅站在一起无论如何让人难以联想到爱情。况且谷新方没有太多文化,虽然林雅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但她文笔隽秀超然,思维轻灵飘逸,甚至可以说拥有诗人的情怀。谷新方怎么可能走进她如诗如画的精神世界呢?莫老头不是也说过,谷新方对林雅态度粗暴吗?林雅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嗜酒如命、脾气暴躁、一无所成的人呢?高翔发现自己直到这时才开始认真地审视林雅的婚姻,才发现林雅的婚姻里充满了这么多的不和谐。叶子的话不无道理,下一步的工作必须进一步了解林雅的感情世界。

还有第二种情况,就是犯罪分子与谷新方一家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丫丫的惨死完全是出于罪犯的犯罪心理需求。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么丫丫一案就很可能是杀害林巧珠和仝思雨的案犯所为。二起案件一旦在犯罪心理上存在共同特点,结合被害人遭受的相同的、惨不忍睹的下体残害,也就为犯罪动机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罪犯极端仇视女性,对性有疯狂的欲望和毁灭心理。是性功能障碍者吗?三起案件都没有找到精斑。而丫丫一案,为侦破范围提供了新的线索,罪犯应该是熟悉丫丫家庭环境的人。他究竟是谁?他藏在哪儿?

三起案件是否可以真正并案,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支持。在确认之前,仍然不能放弃对仝思雨一案疑犯的追查。

高翔经过重新推理,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头脑中拟好了下一步工作计划。

他伸了一下懒腰,看看手表,拨通了郑德的电话。

“郑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在丫丫被杀的现场,发现了一名男性的DNA,基本可以认定是罪犯所留。”

“啊?怎么找到的?魏虎他们不是早勘验过现场,一无所获吗?”

“是我们疏忽了,罪犯潜入的途径不是男厕所的窗户,而是丫丫房间的窗户。”

“什么?怎么可能呢?我们一块儿看过现场,窗户是用布条绑住的,罪犯总不能跳出去后再系吧?”

高翔听出了郑德的焦急和疑惑,就把发现窗框上血迹的过程以及自己对案件的分析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只是没提并案的想法,他不想在缺乏证据支持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并案侦查,这会干扰郑德的思路,在案情真正明朗之前,他不能把侦破方向过早局限在自己的直觉里。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们对罪犯从男厕所窗户潜人犯罪现场存在那么多解释不清的巧合,进而导致了对怀疑人群的误判。其实他根本就是另走别径。你的分析很有道理,罪犯应该是谷新方夫妇认识的人。”

“对筒子楼住户的锁定虽然错了,工作并没有白做,排除本身也是一种收获。即使按照目前的推理,筒子楼的住户仍然不可避免地需要逐一排查,现在这部分工作等于我们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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