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盛开在静夜,有艳丽的色彩,永久的清香,但它是有毒的花朵,每次碰触都有带血的汁液沁入肌肤,撕裂血管,注入甜蜜的痛苦。
她只能跪在地上用湿布擦洗浓稠的、黑褐色的血迹。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顾指甲的劈裂和皮肤的剥脱,直到擦无可擦。她匍匐在地上,蠕动虚弱的身体,摸索日渐浅淡的痕迹,泪流满面。在之后的日子里,她每夜贪婪地吸、嗅自己的手指,用冰冷的嘴唇亲吻它们,吸吮它们,像一个粉嫩、香甜的婴儿曾经吸吮她的乳头那样吸允她自己的手指,如饥似渴。
林雅浑身颤抖,行将窒息。她慌乱地关掉QQ,瞪着惊恐的眼睛倒退出电脑间,踉跄着逃出网吧。她在名字叫“翼”的网吧里折断了最后一根羽毛。
谷新方重又开始喝酒,比以前喝得更凶。他喝得酩酊大醉,就会粗暴地咒骂她,殴打她,撕碎她的睡衣,疯狂冲撞她的身体。而她,把脸侧到一边,默不作声,直到他抽搐后沉沉睡去,她才费劲儿地推开他沉重的身体,下床清洗自己,颤抖地、心酸地清洗体内最深处的痛苦,依旧默不作声。
我只是一粒尘埃、一粒草芥,未曾着陆,便已坠入黑暗的深渊。
两个毫不相干的生命,错会在杂乱无章的时空里。没有爱情,只剩摧残。她曾为丫丫的到来而欢欣鼓舞,甚至淡忘了她与他之间的毫不相干。那个赤裸的小东西,瘦小、无助,在冬日无雪的日子里呱呱坠地,细小的四肢因为哭闹而痉挛,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到蓝色的血管,幽蓝的眼睛充满忧伤和对她的依恋。而她,又何尝不是在婴儿忧伤、依恋的眼神里找到了自己得以生存下去的勇气?她是她的孩子,她也是她的孩子;她是她的依靠,她也是她的依靠;她是她的希望,她也是她的希望;她是她的全部,她也是她的全部;她们相依相偎,彼此温暖。现在,罪恶把丫丫剥离出她的生活,她的生活就不再有依靠和希望,她再度沉陷在与他的毫不相干中,枯萎、凋谢、支离破碎。
玉顶公园里,有闲逸的老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打盹儿。穿着开裆裤的孩子在草地上翻滚。石廊里有人下棋,爬藤植物在石廊顶部为他们铺架起了绿色的遮阳伞。一条稳健的比格猎兔犬飞快地叼回主人扔出去的矿泉水瓶子。广场中心的汉白玉雕塑暴晒在烈日下,寂寞无声。人们似乎还沉浸在对命案的忌惮中,对它心怀恐惧,不愿靠近。林雅没有恐惧,既然可以无望地生,为什么还要惧怕可以获得解脱的死亡呢?林雅不怕。她登上大理石石台,抚摸汉白玉少女光洁的身体,有些精神恍惚,她似乎记起了什么,是什么呢?潜藏在大脑深层的、被丫丫的死击碎了的记忆涣散如尘,再也无法聚拢在一起了。
“翼”是一个网吧的名字。当这个字映人林雅的眼帘时,她站下了。稍稍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网吧很干净,外间是开放式的大厅,里间则分出许多隔断,每台电脑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林雅熟练地在门口缴费,走向里间,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怎么对这个地方如此熟悉。她来过吗?林雅想不起来了。她径直走进8号间,坐在了软沙发中,点击QQ,在登录框中熟练地输入用户名和密码。她输入的熟练程度再次把自己吓了一跳。但这次她没敢停下多想,她觉得一旦停下来,那两溜又长又复杂的字符即刻就会从她的脑海里消失。
登录成功,好友栏里只有一个人,网名叫“血蟾”,资料填写着女性,30岁,职业老师。而登录者的名字是“夏日樱花”。林雅的记忆是空白的,对这两个名字她都感到陌生,尽管她熟练地输入了“夏日樱花”。“血蟾”的灰色头像正在闪动,她有留言。林雅没有打开,她瑟缩在沙发里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血蟾:无耻的荡妇你还没死吗、
生命的元素从来不曾圆满,或缺的总是最重要的,所以死亡并不可怕。
林雅在一个燥热的夏日午后走出了筒子楼。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在昏暗黏湿的房子里待得太久,以致无法适应车辆和人流的喧闹。所有的噪音都令人厌倦,它们尖厉刺耳却毫无生机,不过是城市痛苦的呻吟。
相同的、赤红的信息在对话框里不停地翻滚。
并非每个家庭都是爱的居所,拥抱一个陌生人,会有流浪者的孤独和迷惑。
对话框里突然传来了新的信息。“血蟾”上线了,她看到了“夏日樱花”。
血蟾:你这无耻的荡妇去死吧!
夏日樱花: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和你私奔。
黑暗中,她看他,他只是一具空的皮囊,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没有温暖的感觉。
血蟾:如果我是男人呢?
折了翼的鸟,海水是它的墓穴,永远无法抵达彼岸。
林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红色的、加粗的字体。像带血的匕首,从显示屏上直刺林雅的胸腔。这是她的朋友吗?林雅脸火辣辣的疼,像被荆条抽打过。她感觉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在地。这只是一个玩笑,尽管她已在生命的摧残中体无完肤、片甲不留,却从未想过真正的逃离,她习惯了逆来顺受,在阴暗的角落自生自灭。
林雅穿过玉顶公园,沿长风街一路南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似乎没有目的,又似乎完全受了某种意志的驱使。她一边走,一边张望。
她跪在地上,夜夜用湿布擦洗墙上和地上浓稠的、黑褐色的血迹。她并不想擦。她仍然渴望身边有丫丫的味道。即便是腐败的血腥,她依旧可以从中辨识出丫丫身上的香甜。但是不行!血迹上很快爬满了苍蝇,它们从窗户缝儿、门缝儿拼命挤进来,带着掠夺者的欢心快意,“嗡嗡嗡”地欢唱。然后,成群结队地趴伏在黏稠的液体上疯狂吸食,贪婪而丑陋。她尖叫着扑上去,用脚踩,用手拍,挥舞双臂像一只发狂的兽类。当她挥打得精疲力竭,瘫倒在地的时候,那些苍蝇卷土重来,它们在床上、墙上、地上和她的身体上趴,全然无视她的战栗和恐惧。
说我也是,我也是。她想“血蟾”是有苦说不出吧,“血蟾”是这样的质朴,这样的苦闷,这样的不会表达,所以她比自己更不幸。
她把漂洗过擦布的血水留下来,不断地用手掌捧起,靠在自己流泪的脸上。当所有的盆子都被占满了的时候,她就把它们一点点儿浇灌给吊兰、水仙、芦荟、茉莉和窗外的梧桐。吊兰、水仙、芦荟、茉莉和窗外的梧桐就不再是植物,它们是丫丫的身体、手臂、面颊、眉毛和脚趾。她一遍遍抚摸它们苍翠的叶子,小朵的蓓蕾,粗壮的枝干,她的心得到安慰。她终于把丫丫永远留在了身边!
血蟾:无耻的荡妇你还没死吗、
林雅没有任何方向地流浪,很多陌生和奇怪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神情僵硬,面目冷漠。她的舌尖舔食到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脆弱、无助和绝望。她突然有了毁灭的欲望。她想尖叫,歇斯底里地尖叫,拿起斧头或是砍刀斩断自己的手脚,让血浆奋力喷涌,温热四周冷漠的面孔。
黄昏的残影被夜色装入黑暗的兜囊。世界可以在任何时候抛弃它想抛弃的任何人。林雅跌跌撞撞回到家。她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扑到了丫丫的房门上。
房门是锁着的,林雅一面死命地拍门,一面哭着喊:“丫丫,丫丫,给妈妈开门,妈妈回来了,丫丫,丫丫,妈妈回来了,给妈妈开门。”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就开就开我就开妈妈回来了,我就把门开……”林雅啜泣着唱,这是她和丫丫玩过无数次的游戏。
“丫丫,妈妈想你了,妈妈需要你,不要抛弃妈妈,请你,求你,不要抛弃妈妈,除了你,妈妈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丫丫,妈妈不是坏女人,不是的……你知道……你是知道的……对不对……”林雅慢慢滑倒在地上。
楼道里发出数声“吱吱嘎嘎”的开门声,轻微的、谨慎的。有微弱的灯光透出,只是一条条窄窄的细线,切割着楼道里的昏暗。谷新方从他和林雅的房间里冲出来,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把林雅从地上扶起来。
“林雅,别闹了,你清醒清醒,丫丫不在了。”
“不,不,不,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林雅突然发疯般呼叫,凶猛地厮打谷新方的身体。然后虚脱在地。
谷新方对跟在身后的男青年说:“小李,快来帮我一下。”
小李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他盯着林雅一动不动。
“小李,过来啊。帮我把你嫂子扶到屋里。”酒精还在谷新方体内作怪,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稳。
“哦。”小李恍然大悟。答应一声抢步上前,帮着谷新方一块儿把林雅扶回房间。
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关门声,黑暗墙壁上的光栅不见了,楼道恢复一片寂静。
林雅被扶上了床。谷新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不住地唉声叹气。小李发现林雅赤裸的胳膊和脖颈上到处是青紫。
“师傅,嫂子她……怎么全身都是伤啊?”
“啊?”谷新方躲闪着小李的眼光,支吾着说,“唉,自从丫丫死后,你嫂子她就一阵清楚一阵糊涂,老,老,老是摔跤。对摔跤,摔跤。刚才你不都看到了吗?所以就,就把自己伤成了这样。”小李阴郁地盯着谷新方,笑了笑,并不相信他的谎言。
谷新方打了一个饱嗝,臭烘烘的酒气弥散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不大在意小李是不是相信,臭烘烘的酒气远比人更重要。
敲门声打断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沉默。谷新方站起身打开房门,是高翔。
“哦,高警官。您快请进。”谷新方把高翔让进屋里。
小李见有客人来,急忙站起身,腼腆地像个中学生,说:“那师傅,我就先回去了,你和嫂子节哀顺变吧,我以后再来看你们。”小李冲高翔点了一下头,就走出了谷新方的家。
“哦,好,李子,没事儿常来坐坐。陪着师傅唠唠嗑。等你嫂子好一些,让她给咱哥俩炒几个小菜,咱还跟过去一样,坐一堆儿喝个痛快。”谷新方站在门口向小李告别,然后关上房门,掉头对高翔说,“小李,过去我红岭机械厂的徒弟,人聪明,厂子还没散的时候人家就炒了单位的鱿鱼,有本事的年轻人都寻更好的门路挣钱去了,不像我,早年不敢动,等厂子散了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谷新方叹了口气。
谷新方说着请高翔坐在沙发上。高翔说:“老谷,案子的调查取得了一些进展,也遇到相当大的困难,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看,我们还是认为罪犯与丫丫之间不可能存在直接的关系。所以还是想请你们夫妇……”高翔说到这,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林雅,林雅似乎是睡着了。自从高翔见到林雅,林雅的意识不是处在昏睡状态,就是处在恍惚中,高翔的心揪在一块儿,有刀割的感觉,“请你们夫妇,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冲突或者说不愉快,激烈的或不激烈的都不妨说说看。当然,可能会触及一些你们的个人隐私,但这样做也是为了使案件尽快得以侦破。你看呢?”
“我知道。你们一心为丫丫的案子忙,我……好,我再想想。”谷新方低下头,脑袋里像过电影一样回忆着自己在既往的岁月里无数次挥动起来的拳头,可他经常醉得连那些人的脸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有谁会寻仇呢?如果说有谁恨他,谷新方相信林雅应该比谁都有恨他的理由。
“高警官,确实没什么。要说男孩子谁没有个调皮捣蛋的时候,可那都是上学时候的事儿,打打架,没什么大不了的。上班后,人长大了,和一大堆人接触,免不了发生些磕磕绊绊,我这人好喝口酒,喝高了说话容易得罪人,可也都是小事儿,偶尔动动手,连……连皮肉都没伤过,,总不至于……”
“丫丫,丫丫,丫丫,丫丫……”林雅在睡梦里含混不清的呓语突然变成一声凄厉绝望的号叫,她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嘴里还念着丫丫的名字。
“林雅,你又做噩梦了。醒一醒。高警官来了解些情况,你不要再闹了。”高翔听出谷新方声音里的不满,对林雅的不满,面对外人不好发作的不满。
林雅闭闭眼重新睁开,恢复了一点儿气色。她僵硬地扭脸看高翔。
时隔十二年,他们的眼睛终于再次相对。林雅空荡荡的眼睛里划过一道奇异的光彩,像是从灰烬里突然腾起的烟火,发出炫目的光华,点亮了夜的黑暗。林雅张开嘴,喉咙里只有断续的咕噜声,然后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雅!”高翔心酸地喊。
“人都这样了,才送医院。你们这家属都是怎么当的?病人严重低血糖,中度贫血,精神状态极差,身体非常虚弱,全身还有多处外伤。再耽误是可能危及生命的,你们知道不知道?”小柯一边开住院单,一边责备高翔。声音不大,语气却非常严厉。
“医生,您,您误会了。高警官是帮我的忙,一块儿送林雅来医院的。我才是病人的家属。”谷新方看高翔挨责备,不好意思地解释。
“你是?”小柯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高翔,又看了看谷新方,欲言又止,“好了,你去给病人办住院手续吧。她必须住院治疗。”
“好,好。”谷新方拿着住院单出了急诊室。
“高翔,到底怎么回事?”
高翔没有回答小柯,狠狠地把拳头砸到了墙面上。
“小柯,林雅身上的伤怎么回事?”他咬着牙,低头闷声问。
“你看不出来?明显是殴打所致的外伤。”
“浑蛋!”高翔当刑警多年,心里早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高翔抬起头,双手攥紧小柯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说:“小柯,治好她。请你,一定治好她。”
小柯愣住了,眼前这个男人,心底有很深的伤口正在被锐器挑开,流出的是陈年积血。体内,仍有黑色的血块,剧烈碰撞、挤压,随时可能像地壳一样爆裂,喷涌出毁灭性的岩浆,比鲜血的红艳更令人心惊肉跳。她是他的谁?小柯望着躺在床上的苍白、瘦弱的女人,枯槁的形容,彻骨的寒凉。她不知道高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窗外,夜色已浓。旧的一日已经睡去,明天的太阳是否还记得前一天的伤痛?
夏日寂静的黎明,柔和、暗淡的天空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病房里的墙壁由黑暗一点点儿变灰、变白。
一夜无梦。很多天了,林雅无法入睡,丫丫的鲜血,谷新方的摧残,魑魅魍魉的纠缠逼得她不得不把睡眠分割成五分钟、十分钟的碎片,以便她逃脱梦魇长久的纠缠。
窗户上响起清脆的啁啾,她转过头,看到一只麻雀,伶仃地站在窗台上。它迷惘地注视远方,不断地轻声呜叫,偶尔叼啄一下自己的羽翼。它是迷路的孩子吧?迷失在清晨寂静的窗台上。
林雅闻覆盖在身体上的雪白的被单,干燥、硬挺,有很重的来苏水味道,陌生,但清洁。她极力搜索记忆,有些迫不及待。她必须抓住记忆中的某一个瞬间。那个瞬间似乎发生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又似乎就发生在刚才,异乎寻常的美丽。她在那个瞬间里发现了氧气和水。她已经独自一人在荒凉的、黑暗的旅途上走了太远太远,她需要某一个瞬间的出现,让她在窒息中得到片刻喘息,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她记起了那一个瞬间,他就立在床前,距离她两米,或者比两米稍微远一点儿?但也就远那么一点儿。那一点儿相对十二年的音空信杳来讲算得了什么呢?丝毫不影响她看清楚他的眼睛、鼻子、眉毛、耳朵和嘴。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甚至听到了他叫她的声音,“林雅”。是的。她的的确确听到了他叫她的名字,亲切、急躁、有力。为了重温那一个瞬间,她闭上了眼睛,排除一切干扰以印证她记忆的精度和纯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雅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球的转动轻轻震颤。
有人打开了房门吗?是站在露水上的仙童吧?带来百合的清香。她却不愿意睁开眼睛寻找。她确信只有封锁了视听才能挽留住每一个美好的片段,比如那一瞬间里的惊喜和希望,比如现在充溢在房间里的百合香。哪怕所有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她也要让它们在自己的体内生根发芽,结出丰硕的果实。
不是幻觉,淡淡的清香演变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还有百合清香之外的气息,她所熟悉的、想了千遍万遍的、热切期盼的气息。林雅睁开眼,大颗的泪珠滚落在枕头上。
这气息,把她从湮灭的边缘领回了人间。
“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高翔一边说一边从床头柜的纸抽里取出一张面巾纸递给林雅。
“不会的,永远不会,即使是我疯了,也不会认不出你。”林雅这样说着有更多的泪水从眼睛里涌出。
“好点儿吗?护士说你昨晚睡得很安稳。”
林雅点头。
“我给你买了百合。它们是不是很漂亮?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做一枝百合,现在你得像它一样打起精神来。”
林雅点头。
“那就得吃东西,对不对?”
林雅还是点头。乖巧得如同婴儿。
“好,那咱们现在开饭。”
不需要感慨十二年来的尘烟往事,一切似乎从来就没有间断过。昨天,他们骑着单车并行在梧桐树的浓荫里,在夕阳下挥手告别。今天,理所当然又见了面,说的是昨天未说完的话,今天依然是昨天的延续,明天依然是今天的延续。他们始终并行不悖,怀抱云和树的洁白与浓绿,无阻拦地飞跃紫陌红尘。
高翔把床摇起来,支好病床上的小餐台,打开保温桶,盛出一小碗荷叶粥放在林雅面前。
“我去了老粥棚,还记得老粥棚吗?老板有一双水晶般的女儿,一个叫荷香,一个叫米香。可惜早拆了,只好另外找一家。尝尝看,有没有老粥棚的手艺好。”
林雅轻轻闻了闻,抬眼看高翔。高翔点点头示意林雅尝尝。林雅垂下眼睛,眼泪仍旧止不住地流。
“看看,一会儿这就得变成鼻涕粥了。”高翔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说不上来此刻对林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不愿多想,他怕自己对思想后的结果无力承担。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林雅的悲喜无时无刻不牵动他的心,他永远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任由她自生自灭。
小柯推门走进病房,后边跟着护士。看见这个场面,小柯干咳了一声。“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多了?高翔,你可真够早的啊。已经吃早饭了?”
“哦,还没有。”高翔替林雅回答,他听出了小柯的语气里有点别样的意味。
“那先别吃,查个空腹血糖。”小柯说完,护士麻利地给林雅做了快速血糖监测,并抽了血。
小柯看看血糖仪上显示的数据说:“嗯,输了液血糖恢复得很快,还得进一步观察治疗。贫血治疗起来相对慢一些,不是一天就能调整过来的。林雅,你先去趟洗手间,留晨尿,然后有护工推你去做肝胆B超。你爱人不在吗?”小柯问。
高翔说:“哦,做检查我可以陪她去。”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又不是人家家属,方便吗?”小柯白了高翔一眼,口气更加不善,“还有,你们考虑一下是不是转入内科病房继续治疗,那里比急诊科更具专业针对性。”其实急诊科不是缺少病床,小柯这么说是因为赌气。她断定高翔和林雅不是普通的朋友,高翔一天到晚在这儿晃,小柯多少有些为难,告诉叶子吧,怕影响叶子心情,不告诉叶子吧,小柯又实在看不过眼。还不如转走,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日后没法面对叶子。没想到高翔听了立刻说:“不用,林雅在这儿由你治疗,我比较放心。你的意思呢,林雅?”
“嗯,我听你的。”林雅柔声说。她把自己完全地、放心地交给了高翔。
小柯看着柔弱的林雅不便发作,等护士扶林雅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才压低声音对高翔说:“你有毛病啊?我不知道你俩什么关系,可你白天晚上跟这儿待着,叶子知道吗?你们整天跟我眼前晃悠,以后我怎么跟叶子交代?”
高翔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小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高翔微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你?我关心林雅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她现在情况特殊,爱人又……”想到林雅身上的伤高翔话到一半心里充满愤怒,“又是个十足的浑蛋。”
“浑蛋?你怎么这么骂人家?难道……难道伤是她爱人打的?”小柯惊讶地瞪大眼睛。
高翔看看卫生间的门,点点头。继续说:“恐怕是。而且,我总待在这儿也不单单是关心她,她女儿被杀的案子由我负责,有些情况必须向她了解,所以我要清楚她的健康状况,精神状态,你明白了吗?小柯医生。”
“女儿被杀?林雅的女儿?真的?”小柯觉得不可思议。
高翔沉重地点点头,“真的。只有十一岁。这才是她生病的根本原因。”
看着高翔郑重的态度,小柯不能不相信。但小柯也清楚地知道,高翔对林雅的感情绝不像他说的是朋友间的关心,也绝不仅仅是他对案件的关心。他看她时的痛苦眼神不是单纯的怜悯和同情,那是情不自禁的关切、爱护和牵肠挂肚。只是高翔不肯承认,也或许是他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小柯还想说什么,护士扶着林雅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高翔说:“那行,小柯,我先陪林雅做检查去了。”
小柯点点头,推门叫护工推着轮椅带林雅去做检查。
一小时后,他们回到病房,高翔重新给林雅盛了一碗粥。林雅喝完,气色好了很多。高翔扶林雅躺下,才拽了把凳子坐在林雅床边。
“好喝吗?”
“好喝。”林雅对高翔微笑,“谢谢你,高翔。”
“林雅,跟我不需要这么客气,我们不是陌生人,对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那,咱们谈谈有关丫丫的事情好吗?”
“不!不!不!”林雅一下子变得激动、烦躁起来,声音大得出奇,和之前的温顺乖巧完全判若两人。
“好,好,林雅,别着急,别着急啊。咱们谈谈你,好吗?”
林雅的情绪已经受到严重影响。她闭上眼睛说:“高翔,我累了,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检查我累了,我要睡觉,必须睡觉,就现在,我真的累了,累了。”
“好,好,那你再睡会儿。”
对话根本没有办法进行下去。高翔站起身,林雅又警觉地睁开眼。
“高翔,你别走,行吗?”
“行。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睡吧,没事儿了。”高翔说着重新坐到凳子上。他感到,林雅的心理问题要远远严重于她的身体问题。
等林雅睡着了,高翔找到小柯,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小柯。小柯说好,我明白了,这样,下午我就请心理科医生来会诊。
心理科的会诊结果和高翔的预料一样。林雅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确切地说林雅在遭遇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后,自主屏蔽掉了一切与丫丫被害有关的信息,借以逃避现实。好在她虽然出现了一些亚健康的症状,还都属于自我保护性的下意识行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只要避免新的刺激,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休养、调整以及正确的心理疏导,应该可以很快恢复。
谷新方红着一双被酒精催化过的眼睛来到医院,他在得知这一诊断后,一屁股坐在医院走廊的候诊凳上,把脸往手掌里一扎,“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不是火上浇油吗?丫丫没了,林雅又变成个半疯子,这得花费多少医药费?这日子还怎么过?怎么过?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呜呜呜……”
高翔看着失魂落魄的谷新方,感觉谷新方非但不能算是一个男人,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人。他只是一个虚壳,一半沉浸在痛苦里一半麻醉在酒精里的虚壳。高翔不知道是该厌恶他,还是该可怜他。高翔不明白,林雅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自私人,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个寒冷的人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情谊,那深深的情谊啊。
高翔离开了医院。他得和郑德碰碰头,不管是丫丫的案子还是仝思雨的案子,他们俩已经分别调查了几天,该碰碰头,汇总汇总情况了。
高翔离开时林雅有万分的不舍,她清凉的目光里闪动着绵密的忧伤。但高翔得工作,而且他毕竟不是她的什么人,谷新方作为丈夫理所当然地有权利和义务照顾林雅。高翔能做的、该做的只是一个朋友的关心和帮助。“朋友”,多亲密的称呼,但它同时又潜移默化地设定出了一定的距离,这距离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用尺子丈量,却真实存在。它使人与人之间无论多么的情真意切,也达不到亲人之间的无拘无束,水乳交融。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刑警的工作不是坐办公室。高翔和郑德各自拽了一把椅子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坐下。郑德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除了你已经排除掉嫌疑的,这两天我在网络上又接触了一些和仝思雨有网络联系的人,没什么结果,差不多都是些乌七八糟、不着四六的废话。根据网监部门提供的信息,除了一部分还没上过线的,已上线的大部分人的IP地址显示是真实的,外地人员直接予以排除后,本市有九个,两个来自家庭,暗查了一下,这两个人没问题。七个来自不同网吧,人员流动性太大,很难找到本人。还有几个人使用了IP地址隐藏手段,网监部门已经落实了其所在城市,有两个是本市的,也来自网吧。从聊天内容看,已经接触到的这些人问题都不大。到目前为止,网络调查还没有重点怀疑对象。”
“仝思雨会不会还有‘夜风铃’以外的号?”
“我已经去了经济学院,据仝思雨生前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反映,不排除仝思雨有‘夜风铃’之外的号。据他们说,大部分人都这样,一个号向现实朋友们公开,另外还有一个或数个号用来应对不同的网友,大家心里都明白,也不追问,各玩各的。我就不明白,高翔你说,怎么好像这些孩子在网络上都有很多不同的身份。真不知道这些孩子一天到晚泡在网络上干吗?戴着多重面具,多数情况下是在彼此欺骗,恐怕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长此以往,还不得精神分裂?挺好一高科技,权当聊天的玩意儿了,不但浪费掉大把的时间,还把自己搞得人不入鬼不鬼。咳!”
“也是一种毒,一旦染上,想戒就难了。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大众心理。我总觉得孩子们,其实不仅是孩子们,包括各个年龄阶段的成年人,都存在信仰危机。没有信仰,也就谈不上有什么追求,生存压力又大,许多无法实现的梦想只好拿到虚拟世界里去假戏真唱,借此安慰自己。时间久了,大概他们自己想分辨也分辨不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往大里说,这也算是个社会问题吧。”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只怕最终伤害的还是自己。高翔,你那边呢,丫丫被害一案的情况怎么样?”
除了高翔,其他人包括郑德都认为丫丫一案是有别于林巧珠、仝思雨系列雨夜凶杀案的独立案件。高翔也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跟大家说。一方面案件之间确实存在许多无法解释的矛盾;另一方面高翔目前手中掌握的情况太少,他自己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推理链条。在这种情况下,要说并案是极其缺乏说服力的。
“进展不大。谷新方又提到了一些他在红岭机械厂期间和别人发生的过节,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为那些小事儿采取杀人这么残酷的报复手段完全不合情理。除非是疯子。”说到疯子,高翔的心突然痉挛了一下,他想到了林雅,“林雅这方面,现在出现了点儿麻烦。”
“怎么?”郑德问。
高翔就把这两天的林雅的情况向郑德做了介绍。
郑德听完点点头,面带犹豫地说:“高翔,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又怕……”
“郑德,你怎么了?有什么尽管问。咱们哥俩客气什么。”
“那行,我就问了,方便呢你就说,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当我没问。”
高翔笑了。
“你是不是和林雅认识?”
“对。我们是高中同学,有十多年没见了。如果不是丫丫的被害,我们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是这样啊。我说一早就看你有心事。要不这样,高翔,如果你觉得调查丫丫的案子不方便,下次由我来接触林雅。”
“不行。”高翔这样说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考虑到林雅的病情,“现在,林雅在情感上只接受我,相对来说,在她的精神状态没有完全康复的情况下,由我接触比较稳妥。”
“好。我主要是怕你为难。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对了,DNA方面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没有,现场提取到的DNA检验结果技术大队已经入库,在全国数据库中没有比中通报,看来罪犯没有前科,或者说一直是个漏网分子。”
“有嫌疑人没证据急,有了证据没有嫌疑人还是个急。这两起案子也怪了,怎么就这么不顺。”
“咱们遇上了一个阴险狡诈的罪犯。”
“对谷新方和林雅认识的人展开一次直接的DNA排查怎么样?”
“范围太大了,而且涉及人权问题,总不能全都密取。”
“那下一步咱们怎么办?两个案子都没有进展,也没有新线索,我真担心下次开会,武局长他……”
郑德没再往下说。两个人都记得武少强在会上拍桌子的情景。“不到三个月市区内连发两起恶性命案,仝思雨一案侦破条件不足,好,我们可以考虑客观困难。那么谷丫丫一案呢?不能再拿侦破条件不足给自己找借口了吧?再要说困难,我看我们什么案子都不要破了,集体下岗,回家哄老婆孩子去。案件的性质你们心里都有数,不用我多说了。一句话,限期破案,拿不下来,我武少强带头辞职!”
武少强是真的动了肝火。省厅在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点了有个别市命案侦破工作不力,虽然没有具体提名,可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武少强作为X市主抓刑侦的副局长坐在会场上如芒在背。这事不单单是关乎他武少强的个人荣誉,更关乎全市刑侦工作的荣誉。他替同志们叫屈,又为案子迟迟不能告破而心焦。
没有人对武少强的拍桌子耿耿于怀,相反,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办案,荣誉不荣誉放在一边不说,大家想的首先是要对得起自己这身人民警察的衣裳,对得起自己吃的这口饭。
“郑德,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高翔首先从回忆中走出来。
郑德摇摇头。“仝思雨一案要人证没人证,要物证没物证,和她有关的人员都进行了调查,没有一点儿可疑线索。如果正像你推理的那样,罪犯的犯罪完全是出于对女性的仇视,除了继续网络追踪,我想不出更好的突破口,可是网络的事儿哪有个准儿口阿?”
“嗯,丫丫一案的关键是林雅。如果排除单纯仇杀的可能,就需要进一步了解他们夫妇的情感世界。起码我们获得了一个信息,罪犯是他们夫妇认识的人,熟悉他们的家庭情况,小个子,体形偏瘦。这个人也许在第一轮调查中我们还没有碰到,也许已经接触过但被他溜了。我们就再在这个圈子里做一次更深入的挖掘……”高翔边说边努力搜寻着记忆,有一种模糊的东西在他头脑中闪动,却始终无法捕捉。
“你说,假如真是情感问题,凭林雅的条件,会找一个小个子吗?”郑德思忖了一下,“你别瞪我。说实话,林雅和谷新方就一点儿不般配,乍一看跟潘金莲和武大郎似的。要说这样的夫妻婚姻出现问题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问题是即便是林雅有了婚外情,怎么会导致孩子被害呢?因为她最终拒绝了罪犯?那我觉得罪犯对谷新方下手更合情理。”
“一点儿不错。前期调查我们也做了大量工作,期间并没有发现林雅感情方面的任何问题。照理说林雅遭遇了这么大的不幸,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和林雅有感情纠葛的人存在的话,他没有理由不出现吧?当然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而他恰恰又和丫丫的被害有关的话,刻意回避是可能的。林雅的话单很有必要详细调查一下。感情纠葛只能说是一种可能,有还是没有,即便有是不是就和丫丫的被害有关现在都还难说,只能根据客观证据来下结论。如果这种可能性最终被排除,郑德,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就是像仝思雨、林巧珠一案那样……”
郑德看高翔说到一半不再往下说,只是看着自己,就反复掂量高翔的话“像仝思雨、林巧珠一案那样?像仝思雨、林巧珠一案那样?像仝思……”郑德猛地抬起头,“高翔,你是说是同一罪犯?能并案?怎么可能呢?”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边继续嘀咕。“不对,不对,对,对,完全可能。你怎么不早说?你不肯放弃仝思雨一案的调查,是希望双管齐下吧?两案任何一方取得突破,都可能为另一起案件提供更多的线索。”
“彼此提供线索,同时也为并案进一步提供证据支持。我一直不敢贸然提出并案,是因为丫丫一案和仝思雨、林巧珠的案子还存在明显不同。”高翔就把自己的想法彻底向郑德做了讲述。
“对。我们一直找不到罪犯杀害一个年仅十一岁孩子的犯罪动机,假如杀害丫丫的凶手就是杀害林巧珠和仝思雨的凶手,罪犯存在仇视女性的心理,在犯罪心理膨胀又没有合适的犯罪对象的时候,完全可能对身边的人下手。也许丫丫就是被这么选定的。”
“对。这样的选定虽然听起来太突兀了些,但对一个犯罪心理定型的人来说也不是绝对不可能。我想下一步我们对丫丫一案可能存在的仇杀、情杀以及罪犯心理需求性犯罪都要有所考虑。有一点不变,罪犯是了解谷新方家庭情况的人。”
“要大范围调查谷新方夫妇认识的人工作量是相当大的。高翔,我看我也别光盯着网络了,反正小王他们几个现在业务越来越熟,我就抽出一部分时间和你一块儿调查吧。”
“那当然好。不过网络排查越接近尾声越有可能是罪犯浮出水面的时刻。你不盯着点儿,我还真不太放心小王他们几个,毕竟还太年轻。”
“这你可就估计错了。别看小王他们几个刚毕业没两年,说起网络聊天,他们个顶个比我强,不但打字快,而且熟悉网络语言,也许是年龄和仝思雨接近的缘故吧,只要是他们几个出马,对方明显愿意回应,相同的内容由他们几个问就比我问要顺畅得多。”
“嗯。你得教给他们询问思路,我们要的不是无关人员的大量回应,是要把可能存在的罪犯引出来并识别出来。”
“我知道,已经教给他们了,经过这些天的实践,我看他们几个行。”
“好。嘱咐他们一有异常情况随时联络我们。”
“没问题。”
“那这样郑德,截止到目前,我所调查的都是谷新方在红岭机械厂期间与人发生的摩擦,至于红岭机械厂倒闭后他都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和他人发生过冲突还都没有详细调查核实过。如果你腾得出时间,就调查一下这段时间他的工作情况。我呢,一方面继续核实他在红岭机械厂时候的情况,一方面根据林雅的恢复情况,对林雅展开适当的调查,由于她的精神状态,我们对她工作、生活、情感等各个方面的情况都缺乏深入了解。”
“好。一有结果我就联络你。”
拟订好下一步计划,天色已晚。
“高翔,有个事儿想跟你提提。”
“你说。”
“嗯,是这样,有人托你嫂子给介绍个对象,对方的条件我听着还不错,女孩子28岁了,本科毕业,家在……”
“等等,等等,老哥,你这是给我介绍对象呢?”
“对呀。”
高翔笑了:“你就别为我的事儿操心了。”
“怎么?你是不是已经……”
高翔点点头。
“嘿,你小子啊,悄没声的,这都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还谁都不知道呢。哎,透露透露内部消息吧。什么样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家庭关系怎么样?”
“呵呵,你这是提审啊?”
“咳。都成职业习惯了。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小子,一向是油盐不进。你说局里上上下下这么多漂亮女孩,有不少关注你,托人打听你的吧?我就没瞧见你对哪个上过心。我都担心你得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你这说有还就已经有了。到底怎么样?感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女孩人品很好,善解人意。是个孤儿,跟亲戚长大的,在一家外企上班,姓叶,叫叶子。”
“孤儿?那你可不能欺负人家。要我说这找媳妇,其他都不重要,关键是人品,咱们当警察的,家里有个善解人意的人最重要。你小子,保密工作算做到家了。行了,这下你嫂子也可以放心了。”
“替我谢谢嫂子。”
“谢什么,她呀,要知道你有了女朋友肯定得高兴得不得了。有时间带上叶子来家里,给我们看看。”
“行。”
两人说着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薄暮冥冥,华灯初上,汽车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疾驶,车灯闪烁着刺眼的光华。城市沉浸在白天日照的余温里,闷热没有随着九月的来临而消退。
高翔没顾上吃饭就直接把车开回了市立中心医院。
病房里只开着壁灯,柔和的淡黄色光线,削弱了病房严整肃穆的白。林雅旁边的床位已经收治了新的病人。高翔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到林雅安详的睡容终于放下心来。
小柯正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门是开着的,高翔还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小柯没有马上停止手头上的工作,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说话,她抬起头,夸张地瞪大水汪汪的眼睛,“不是吧,高警官。您都在医院陪护一天了,才走这么一会儿,就又来了。你对所有朋友都是这么关心的?”
小柯说完,站起身,拿了个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放在自己对面的桌子上,用下巴颏示意高翔坐下。
高翔从小惧怕医院,进而惧怕所有医生。他们穿着白大衣,戴着白口罩,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手术刀片,眼神里不带一点儿喜怒哀愁,全然风雨不动、波澜不惊的样子令人望而生畏。相比医生,高翔觉得警察这个职业终归可以算得上和蔼可亲了。但小柯给了高翔一种不同的感觉,她聪明、麻利、敏感、直率,甚至还有点苛刻,眼神和情绪都清透如水,语言里没有复杂的人情世故,也没有含混不清的人事应酬。她就像一杯纯水,可以让人一眼看穿,却又坦荡清白得让人不敢有丝毫的小视和冒犯。和小柯在一块儿高翔会显得笨嘴拙舌,但高翔对此没有压迫感反而十分放松。他很愿意在小柯的伶牙俐齿面前缴械投降,然后抛却掉自己所有的戒备、谨慎、担忧甚或伪装,像小柯一样,活得通体透明、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