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宁城外聚集了大批的流民,他们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人数越来越多,隐隐已有两三百人之势。
渭宁城门紧紧关闭,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饥饿令众人脚步虚浮,脸上挂着或疲惫或木讷或绝望的神情。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他们没有人大喊大叫,而是死死地盯着城门。
陆浔背手立于城楼之上,他眉头紧锁,与萧铭睿、薛亮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的情况,目前他们什么都解决不了,只能等着江离带着东西回来。
他转头没有看到容暄的身影,疑惑的问:“容暄去哪里了?”
萧铭睿表情沉重,他不想将流民关在城外,又不得不承认陆浔说的对,这些流民一旦进城,遭殃的就是城内的百姓和商铺。
他低声回答:“容暄刚才说他要去作什么画,一会儿拿给城外的流民看。”
陆浔点点头,城外的流民见大门没有打开的预兆,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向城门砸去。
石头与城门相撞,咚咚咚响个不停,犹如鼓点般,一下一下的敲在大家的心上。
眼看百姓们的情绪愈发激动,陆浔对身边薛亮说:“开城门,我们下去看看!”
薛亮连忙制止,“大人三思,如今江离还未回来,我们就算是下去了也口说无凭,若是他们拿着石头砸向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他话音刚落,江离的声音就从众人身后传来:“大人,我取到了!”
江离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将手中的包袱交给萧铭睿,“这里是容夫人与张婆婆今早现蒸的馒头,还有一颗新鲜的甜菜,对了...”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纸包,交给陆浔说道:“这是夫人让我亲自交给您的,说里面是她做出来的白糖...”
陆浔打开纸包,看到有些发黄的颗粒,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入口中,是甜的!这种甜味,比饴糖清爽,比昨日的馒头更加浓郁。
以他陆家多年的从商眼光来看,此物若是在市面流传开来,必定是能生金蛋的宝贝。
陇州的百姓,这下真的有救了!
陆浔心中大喜,连忙让萧铭睿和薛亮也尝了尝,在众人啧啧称奇中,他慢慢的冷静下来,“走,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眼见流民就要往里面冲,薛亮率领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陆浔等人从官兵身后走了出来。
流民中有个男人喊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你们这群当官的,从来不管我们的死活,还想把我们饿死在城外,我们偏不如你们所愿,今日我们一定要进城!”
听到这话,流民们纷纷响应,还有力气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陆浔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大家安静,听我说几句!”
男人继续问道:“你是谁?听你说有什么用?你能代表当官的?”
他面前的人纷纷让出一条路,让他顺利上前与陆浔谈判。
陆浔看着他,坚定的点头,“在下陇州知州陆浔,一言一行皆可代表陇州官府。”
男人摆摆手,现场逐渐安静下来,流民们的目光纷纷投向陆浔,想要听听看他准备说些什么。
萧铭睿打开包袱,将里面的馒头拿了出来。今日的馒头与昨晚的白面馒头不一样,由玉米面制成,黄灿灿的颜色格外诱人,一股香甜的味道顺着微风钻进流民的鼻子里,人群之中的小孩们,渐渐开始哭闹起来。
鉴于萧铭睿身边的官兵,大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咽着口水盯着他手中的馒头。
陆浔与萧铭睿一起,将馒头掰开分给周围的老人与孩子,他们接过馒头两眼放光,有些人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有些人则是流着眼泪,再次掰开几半分给身边的家人。
吃了几口后有人反应过来,奇怪的问道:“这玉米面的馒头,怎么会这样甜?”
后面的流民见前面的人有了吃的,不停地朝着前方挤了过来,薛亮怕发生踩踏事故,赶忙让官兵维持秩序。
江离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挤,我们大人和夫人心善,正在为大家准备食物,一会儿就来,稍等片刻!”
陆浔接着将白糖拿出来,示意男人和周围的人用手指沾沾尝尝。
男人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半信半疑的伸手尝了尝,随后疑惑的问:“这...是糖?”
陆浔淡然一笑,从萧铭睿的手中拿起甜菜,举过头顶大声问道:“你们可认识这是什么?”
众人点头,有人回答说:“是甜菜,山里有许多,不过,这菜只能吃叶子,不能吃根,我们隔壁邻居家的小娃娃,就是吃了这个死的...”
陆浔高声说道:“不错,这正是甜菜!甜菜根本身是没毒的,但是有腹泻肠胃病和消渴病的人是不能吃的,今日大家所吃的玉米面馒头和这白糖,就是我手中的甜菜根制成。”
流民自然不相信他的话,那男人不可置信的说,“怎么可能?玉米面馒头里面不是加了饴糖?”
陆浔轻笑,语气自信笃定的说:“甜菜耐寒耐旱,我们陇州的环境正好适合它的生长,若是大家种植甜菜,再由官府统一收购,制成白糖与甜菜面销往京城及南方等地,大家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男人嗤笑,“这位大人,还当你是个好的,原来就是想把我们骗回原籍!你现在说的好听,等这野菜真的种了出来,你们要是不收购,让我们所有人无粮可吃,无钱可买,活活饿死吗?”
陆浔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官府愿意与大家签订文书,待甜菜成熟时,会以一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购...”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交头接耳了起来。
陆浔停顿了下继续说:“鉴于灾情严重,我们会为大家分发足够你们支撑半年的粮食,若是你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种下第二茬甜菜,卖了甜菜赚的钱,刚好可以用来买粮食。来年你们可以种粮食的同时种甜菜,保证自家的温饱还有赚到富余的钱。不仅如此,但凡受灾严重的地区,我们都将免除一部分税收,由之前的三成变为一成,为期三年....”
容暄匆匆赶回,他朝着陆浔颔首示意后,对着流民展开了手中的画卷。
画上描绘着农家炊烟袅袅升起,学堂里孩子们拿着课本正在读书,不远处的乡亲们正在田间收获甜菜和小麦。
乡亲们看到眼前的画卷,不由得眼眶湿润了起来,谁不想过上这样的生活?
容暄接着从怀中掏出文书,上面清晰的将陆浔刚才所说的税收补贴政策及甜菜的收购价格写了上去,“乡亲们,我手中的文书将会作为你们与官府的认定凭证,每人一份,会盖上大人的官印,有了这个就不必担心官府会抵赖,否则大家可以拿着它去找知府大人、甚至去京城告御状!”
躁动的流民终于安定下来,陆浔与容暄对视一眼,趁热打铁说:“若是大家愿意,可以排队先签文书,薛大人会找地方临时安置大家,等我们将粮食准备好之后,凭借文书前来领粮食,薛大人会亲自护送你们回乡!”
众人沉默不语,之前为首的男人突然站出来:“我签!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赌一把!若是老子看走了眼,就当是我运气差!”
陆浔微笑着摇摇头,语气坚决的说:“你不会赌输的。”
有了第一人,后面的人也都跟着排起了队伍,容暄带人与大家签订文书,薛亮带人在旁边维持秩序,陆浔和萧铭睿则回府衙商议粮食的事。
府衙的存粮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么多流民吃半年的时间,陆浔便让江离把渭宁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及富商全部请了过来。
他在府衙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有几个人来,直到张崇姗姗来迟,下面的官员和富商才跟着进了门。
陆浔并不恼,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容,他语气自然的说:“今日在城外流民聚集一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诸位身为朝廷官员和我们陇州商人,自然要为陇州的百姓出一份力,这粮...”
不等他说完,就被张崇粗犷的声音打断,“下官上次已经为大人出过主意,那些流民赶走便是,既然大人亲自与流民承诺,就劳烦大人自己解决,我等实在没有这个本事替大人分忧...”
陆浔嗤笑一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突然变了脸色:“诸位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张崇不为所动,底下的官员低着头不敢说话,富商们的目光飞快的在两人身上打转,盘算着制糖的生意到底可不可行,不愿意将陆浔的最狠了,只能放声哭诉道:“大人,如今世道不好,草民等人的生意不好做啊!就算是想帮忙也有心无力,还望大人能够明察秋毫!”
陆浔冷冷的瞥了一眼说话之人,他慢条斯理的站起身,轻轻拍打了下自己的袍子,“既然有心无力,诸位便暂时委屈一下,留在府衙中好好思考,怎么样做才能够有心有力。”
他离开府衙,满心火气的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这群老奸巨猾的人,全部都听命于张崇,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便走着瞧,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陆浔走进屋子发现阮卿不在,问了院子里的丫鬟才知道,原来她将城中官员及富商家的夫人与小姐门都请到府中赏花。
他兀自笑出了声,真是刚想瞌睡,娘子就为他送上了枕头。
娘子与他,果然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
陆浔:娘子,有不要脸的老贼欺负我!(贴贴.jpg)
阮卿:没事,我帮你欺负回去!(摸摸.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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