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每天都根据天气变幻出不同的蓝色。早上是婴儿蓝,午后颜色压深一点成为湛蓝。到了傍晚,天把自己烧成一团粉紫,霞光漫天,温和着灿烂,浪花细小的泡沫声卷过白沙,偶尔会有寄居蟹爬来爬去。
度假的行程过半,许尽欢身体素质也确实恢复惊人,已然大好。索性开始正式享受难得的假期。日程很简单,晒太阳、走木板路、被海风吹一吹头发、和沙滩上几只偷懒的螃蟹互相观望,抽空再拍拍vlog的素材。
她把相机架在水屋露台的栏杆上,镜头里永远有一条横亘的海平线做背景。风景主导的镜头,于是只有手把镜头挡住又放开,海天一线像从她手下绘出。
镜头剪进了栈道的木板路。酒店的大堂到沙滩一路用防滑胶条固定过,地板缝细到塞不进一枚硬币。经过转角,细斜坡把两个高差接起来,推轮椅也不会咯噔作响。
“这里的无障碍做得很好”
许尽欢剪视频的时候在栈道旁的白沙上写下一行小字。
评论区像往常一样热闹。意想不到的是,随手发的风景美食vlog后台数据意外的好。每两个小时转评赞都极速往上窜,播放量、完播率、互动评论都漂亮得像是假数据。
随之而来的是合作邮箱里冒出一串广告邀约:
护肤、防晒、行李箱、速干衣、压缩毛巾,甚至还有按摩仪……
许尽欢托着下巴坐在露台的小圆桌旁,电视在卧室里开着当背景音,她把邮件挨个点开又合上,挑了几封回复。她挺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合作标准一向苛刻,产品成分表、用户口碑、以往翻车史等等,都要一一查过,她才认真地回复邮件“有意向,请寄样”。
回完邮件,她检查了草稿箱的五条视频,一一点开重新检查文案和tag。等进度条走完,她把电脑合上,往躺椅上一倒,闭上眼睛,小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柔纱窗帘被海风轻轻鼓起又落下,日光在屋里来回挪地方。她翻身坐起,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J:【晚上一起吃饭啊!】
她揉揉眼睛,回:
【不吃自助了吗】
那边秒回:
【不吃哦,怎么能天天自助!】
【几点?】
【七点半!好不好?】
她盯着屏幕想了两秒,打字。
【好。】
把手机丢回床上,她去洗了个澡。海风吹久了头发总爱打结。
化妆台上的东西不多。隔离、遮瑕、气垫、一支豆沙色口红。她很少用抢眼的颜色,只让脸色看起来昨晚睡得很好的程度就够了。头发简单扎起,掖了一缕到耳后。出门前,她把相机背到肩上,习惯性把一本书放进包里又拿出来,笑了一下。
笑自己度假的习惯养成的实在太快。
栈道铺在沙滩上,在傍晚更显出它的温柔。海风刚刚好,空气里是淡的椰香,和落日的霞光混在一起。她沿着木板路跟着定位走,细缝里嵌着被潮气推上来的沙,踩上去沙沙地响。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
白沙上用红色的玫瑰花瓣铺出一个巨大的心形,红玫瑰一层一层叠起来,阵仗看起来很大,玫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目测那颗爱心得有十几平方米。心形边缘用小蜡烛点了圈,火苗在风里左右摆,看起来倒是符合创造出这个场面人的心境。
黑金色的气球墙作为背景凸显玫瑰的红,配色倒是很华贵。
“……”她愣了半秒,心里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被热浪灼到的恍惚。
许尽欢默然,很俗气,很可爱。
纪允川坐在路的尽头,穿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收得干净。领针是一颗小小的金属点,衬到他的脖颈线条更干净。
不知道是找人做了妆造还是自己弄
的,跟男明星走红毯似的。
轮椅也有点不一样,靠背上几处划痕被擦得很亮,前小轮换成了宽一些的防沙轮,轮胎旁边压着两条浅浅的痕迹,似乎是为了在沙地上不陷进去,工作人员提前在沙滩里铺了塑料防滑垫和薄木板,边缘用沙埋住。
极其合身的西装,很帅气的造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红底皮鞋。
很符合许尽欢童年时候对白马王子的想象。
路尽头的王子没骑白马,坐着一台黑色的轮椅。但是腿上抱着一大捧玫瑰,数量多到把他半个上身都遮住了,露出的一点脸红得很明显。
许尽欢带着笑意走近,第一句是:“热不热?”
尽管明天就要立秋了,但是西装在这个温度下仍然不太友好,尤其纪允川还拘谨地坐得笔直。她的关心来得太真诚,以至于一下把此情此景的浪漫戳了个窟窿。
他被噎住:“……”
纪允川又气又笑,不好砸了自己的场子笑出来,但横竖是憋了一下,仰着脸控诉:“许尽欢!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人!这种情况你不应该热泪盈眶,然后哭着扑进我的怀里吗!!”
她“噗”地笑出声:“热泪盈眶有点困难,扑进你怀里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许尽欢弯身过去拥抱他。她抱人很认真,白皙纤瘦的小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再调整了一下角度,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直视纪允川的明亮的双眸:“谢谢你,这里很漂亮,我很喜欢。”
纪允川从红到耳根,眼睛亮得像蜡烛边那点火光被落到他眼里了。他刚想说话,嗓子眼先哽住了一下。
她把玫瑰从他腿上抱走,顺手放到旁边已经摆好的餐桌上。桌面还铺了白色的蕾丝桌布,高度调得合适,底下空出一块让轮椅能推进去的空间,四角压了沙袋防风。她坐下,抬眼看还傻愣在原地的纪允川,觉得好玩,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相机声一响,纪允川的意识才从天边回笼:“哎!等等!刚刚我表情不好看!我发呆呢!你重新拍一张!”
“不要,”许尽欢在纪允川对面落座,拿起湿毛巾擦手,气定神闲道,“你刚刚比较可爱。”
他还想据理力争,管家推着预定好的餐车过来,上菜的动作熟练又安静,笑容十分敬业。
许尽欢指指桌上的小卡片:“今天的主题是?”
纪允川笑着把卡片翻过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告白。
“告白。”她念了一遍,抬眼看他。
纪允川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微妙地紧张起来,像要上台的主持人。他把轮椅往她这边推了一点,手指抓住轮圈外沿,明显出汗。他还是先锁了刹车,姿势前探,却保留了她能自由起身的空间。
“不是好几天前就在一起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挑眉。
“那个不够正式,太随意了,”纪允川认真得不可理喻,“而且前几天我只是知道你不会抗拒我喜欢你而获得了追求你的资格。今天我要正式地问你——”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许尽欢,我很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海风把烛光吹得更摇晃了一些,粉紫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像专门来配合纪允川的这一幕。
他穿着极合身的西装坐在那里,本来就帅,板栗色的发型被做成了三七分,露出光洁的额头。把那股少年英气也显得明明白白,像从高中初见的那天一直延续到现在。
许尽欢托着腮看他,笑意慢慢铺开:“可以啊,男朋友。”
纪允川不可抑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肩膀松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又抬起来:“谢谢你。”
“诶?”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谢什么。
他转动轮圈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一字螺丝刀和一个暗红色的首饰盒。盒盖打开,是一只细薄的金属手镯,接口是螺丝结构的。他拿出螺丝刀,像怕她跑了似的,虔诚而小心地为她戴上。
“螺丝刀我没收了,”他扭紧最后一圈,抬眼看她,“不许摘下来了。除非以旧换新,用戒指换手镯。”
她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
活在当下的好,她不爱承诺未来。
餐点一道一道上。前菜是柑橘和海鲜的冷拼,酸味打头,胃口被唤醒;主菜可以选,她要了鱼,肉细,调味干净;甜点是椰子味的布丁,顶上压了一片薄薄的焦糖脆片。她平时吃得少,今天在好心情里,多吃了几口。
纪允川今天倒是克制。桌上有酒,他只碰了一点点,更多喝水。他害怕海边夜里风一凉,身体容易痉挛,喝酒也不利于之后的管理。正式告白这种场合,他不想出任何意外。黑色西裤的腿侧隐约能看出一个隐蔽的袋子,固定在裤子里,他把软管整理得顺,只有今天,他不能出错。
餐桌边上的蜡烛被风吹得“噗噗”两下,又重新静默。她抬眼看窗外的海,再看回他,他也恰好看过来。目光对上的那一秒,纪允川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不真实。
“好看吗?”他问,像小朋友展示自己搭的沙堡。
“好看。”她说,“人比玫瑰还好看。”
他“哎呀”一声,耳朵又红了一点。那红沿着耳尖往下,藏进领口里。
吃完,两人沿着木板路慢慢往回。沙地边上为今晚临时多铺了一节塑料垫,宽到能让轮椅转弯。上坡的地方他刻意放慢,身体微微后仰,稳定重心。她半步并行,既不去扶,也不落在他身后。许尽欢大概知道纪允川不喜欢背后那种突然的帮助。
夜里有潮气,木板略湿。
“吃完就这么离开真的可以吗?”她问。
“没关系。”他答,“毕竟我早有预谋,请了专业的人来做这些事。也沟通好了有人会好好收拾。”
“嗯。”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看上去像个散步的老人。
两人回到水屋时,海面已经变幻成了更深的蓝。露台的灯带沿着地脚线亮起来,一圈细细的光。
两人各自回去收拾,她先去洗澡。他也回到房间整理东西,为了看起来挺拔一点,腰上戴了腰托。为了穿进薄底皮鞋,甚至临时借了酒店的剪刀剪了足托。
此刻把身上的装备都脱掉,纪允川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顺手摸了一遍皮肤,各种凸起的骨头和坐骨处无异常,他才去洗澡。热水打在肩上,他慢慢地把紧张卸掉。
脑海里还循环播放着许尽欢的表情,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一边哼歌一边洗澡。
等他出来,头发还湿,睡衣领口也湿了一点。他在许尽欢的房间门口停一下,侧身用前臂撑住门框,把前小轮抬过门槛。到了露台就不用担心了,露台的木板厚,缝细,不会卡轮。夜风吹过来,他慢吞吞的趴在大腿上,用手将脚尖别抵在板沿上,然后撑着连接杆坐直。
许尽欢坐在露台沙发上,曲着腿,手肘搁在膝上。她点了一支烟,烟头红得耀眼。星空很亮,天空很近。她抬起手看左手腕,镯子紧贴皮肤,冰凉而真实。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也没回头,只认真端详着手镯。思考是不是真的取不下来了。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看着他送的手镯,心里一动。转动轮椅凑过去在她旁边:“今天晚上吃得比你原来多,会不会有些难受?”
“还好。”她吐出一口气,“今天高兴,所以胃口不错。”
“行程过半,”他仰头看天,“真不想回去啊。”
“再不回去你家崽崽和我的抱抱该六亲不认了。”她淡淡地接。
“也是。”他叹一口气,像在被现实打击到。
她低头把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灭,看到风向发现自己坐在下风口,不会让纪允川呛到,索性又从盒里抽出一支点着:“你想说说吗?”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抽烟,也没有烟瘾。一周能做到一支不动,但聊天的时候,
她会忍不住一根接一根。烟像她的语言辅助线,尤其在此刻。
纪允川伸手牵住她,他的手很大,手心是干燥而温暖的热度,还有推轮椅留下的薄茧。
许尽欢没抽回手。
“我想想我该从哪开始说说呢……”纪允川新奇地玩着许尽欢的手指。
菜刀落在许尽欢的手中时像是和她合为一体般娴熟,可第一次认真牵着许尽欢的手,纪允川不免乍舌。
好小,好软,好冰。
“那就从一开始吧。我高中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啊。”他轻轻捏了捏许尽欢的手指尖,笑着,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段子,但耳朵还在诚实地发热。
“第一次见到你,是我有次打篮球,你正好路过把打飞出去的篮球扔回来,我当时刚想跟你道歉,结果你就扭头走了。我后来就天天在篮球场,跟上班打卡似的,确实看到你有几次路过,但是你独来独往的。上学的时候大家都结伴去厕所食堂小卖部,就你一个人,特别显眼。”
许尽欢轻拍一下纪允川的手心:“跟踪狂啊?”
纪允川连忙摆手:“我那时候初三保送本部了,闲的没事,就总跟高中部的人打篮球。我绝对没有跟踪尾随过你啊!我发誓。”
许尽欢被逗笑,挑眉示意他继续。
“还有后来的一次,”他挠挠后颈,自己先笑了,“我正中二少年时期,跑去学校天台,本来打算趴在栏杆上四十五度角望天落泪,结果有人提醒我栏杆松了不要靠。”
许尽欢想了想,脑子里忽然翻出很多年前主教学楼的天台,风很大,一个初中部的小男孩带着连帽衫的帽子,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往松了的栏杆走。确实是中二少年,她有点好笑:“那原来是你?”
“嗯,是我。”他有些羞耻地认罪点头,“后来我天天泡在篮球场,就盼你多去几次小卖部,我就能多看你几眼。再后来升高中,学生会选新人,我在竞选公告栏看到你的照片在宣传部下面,我当场把体育部的报名表扯了改成宣传部。”
纪允川有点开心地和许尽欢十指紧扣:“幸亏我去宣传部了,在你毕业前刷了几次脸。多少让你对我有点印象。要不然就算我发现你和我一个小区,遇见了你可能也不认识我是哪号人。”
许尽欢侧过脸看他,月光和露台灯把他的侧脸描得很清楚。她看着他滔滔不绝地一股脑儿说着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故事,说不出为什么,她的心口像被轻轻地顶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纪允川在许尽欢出神的脸前摆摆手。
“觉得你很好。”她柔柔地笑着看向纪允川,“也很可爱。”
“哎呀,哪有这样的。你不能因为我小你几岁你就总是把我当弟弟看!”纪允川晃了晃两人牵住的手:“难道不应该是帅气吗!”
许尽欢不想再忍耐,放下烟,伸手抓住纪允川的睡衣领子,拉近他,吻了上去。
纪允川愣了半秒,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胸腔像有个热气球炸开。许尽欢的唇是温热的,带一点点万宝路的苦味,混进他口腔里薄荷牙膏干净清爽的凉。
他抬手,先把刹车稳稳按下,再把身体稍微前倾,不去压她,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顺着她的凸起嶙峋肩胛慢慢地抚过去,像在给自家崽崽顺毛。
风欲从他们之间穿过,却被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体温挡住。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岸,不规律得像两人的心跳。她在短促的呼吸间隙里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角,先亮在眼里。
纪允川忽然停了一秒,用额头抵住许尽欢的鼻尖低低问:“我会不会太用力?”
她摇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语气很轻:“不会,我喜欢用力。”
他这才把所有克制放下,全心全意地吻回去。有力道,却诚恳。他这些年在心里练过无数遍,终于在今天晚上,在海岛的星空下,找到了真正的路径。
结束的时候,远处有一艘当地人晚归的小船打了个光圈,掠过海面上细碎的银光。纪允川额头抵住她的,呼吸慢慢匀过去,两个人笨拙的人终于在此刻学会了在同一个节拍里换气。
“男朋友。”她忽然喊他。
“嗯?”他在她肩窝里餍足地应。
“以后夏天少穿西装。”
“为什么?”他笑。
“热。”许尽欢神色认真。
不用这样。夏末很热,腰托会让人呼吸不畅,会有压疮。留置尿管不好,会容易尿路感染。皮鞋很帅,但对到了晚上难免水肿下垂的双脚负担很大。
纪允川,你很好,所以不用为了我这样。
你是好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以为只是在批评他阵仗太大的纪允川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也跟着抖,笑完又很认真地点头保证:“以后不穿了。”
她抬手用指腹点了点他锁骨上的那点水渍,把它抹干净。左腕上的手镯在灯下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拧得挺紧的。”
“当然。”他得意,“要不然——”
“真没办法取下来吗?”她问。
“对。”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难得强硬,语气却依然比一整个海岛的晚风还要温柔,“除非用戒指换。”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靠回躺椅,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侧颈。那里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凉,散着一点他洗完澡后的淡香。她把头靠稳了,余光里星空正亮。
“幸好你眼光不错,手镯很百搭漂亮。”她说。
“嗯。”他答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纪允川又补了一句:“真的谢谢你。”
她“啧”了一声:“再谢谢我打你了哦。”
“好好。”他立刻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很开心。”
“嗯。这还差不多。”她合上眼。海风翻过一页夜色,轻轻落下。
露台角落的小小灯带还亮着,和海上的星光对照。手镯在她腕上安分地贴着皮肤,像一枚现实里的锚。
作者有话说:纯爱战士纪允川:尽管中二病,但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