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木板路向远处延伸,直通白沙滩的尽头。落日挂在水平线附近,金红的光将天与海一并染成了橙红的颜色,像一幅画家用心调过色的油画,浓郁而剧烈地展现着自然的力量。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双手轻轻拨动轮圈,节奏不疾不徐。他川泽一件浅风色衬衫,袖口卷起,露出腕上淡青色的血管。许尽欢的刻板印象里,男生穿粉色总是要柔和一点。但是纪允川似乎是个例外,穿着柔和的颜色反而衬的有些无辜下垂的眼尾多了分凌厉。
很奇怪的人。
许尽欢走在他身边,时而低头看看他,时而抬眼望望远处的海面。
风吹得她头发微乱,她抬手把一缕缠在嘴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眼角微微上挑的动作,竟让纪允川一瞬间忘了呼吸。
“在看什么?”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语气没带责问,反而像是调侃。
“……在看你。”他直白得不加掩饰,“你刚刚那个动作,好像我高中在天台见到你的时候。”
许尽欢失笑:“所以你为什么去天台?看上去很忧伤啊。”
纪允川捂脸:“谁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中二少年时期,你理解一下。”
“那还真是……身心合一。”
“那你呢?明明是经常上光荣榜的人,怎么违反校规偷偷跑去天台?”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点打趣,也带点认真,“你知道吗?你提醒我栏杆松了的时候,我没靠上去也差点被你吓晕过去了。”
许尽欢偏头看他:“倒打一耙?”
“才不是。”他低笑,“就觉得,我们两个说不定真的是很有很有缘分。就像纯爱电影的主角那样。”
许尽欢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手伸过去,落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
“嗯?”
“你就是主角。”她轻声说,“至少在我现在正在放映的电影里,你是男主角。”
他一瞬间像被什么拢住了呼吸,连掌心都跟着紧了紧。
他转头望她,眼神复杂得像混了海水和火焰:“许尽欢,你真的很会。”
“嗯?”她挑眉,“这不是挺好?”
“是挺好。好到我现在有点贪心。”
“贪心也可以说出来。”她声音淡淡,却每一个字都像压进他心口,“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纪允川低头想了几秒,声音哑哑的:“我想……”
“嗯?想什么?”察觉到纪允川低下去的声音,许尽欢附身去问。
“就在这儿,许尽欢。”他抬头,眼睛里是隐忍到极致的认真,“我想在日落的时候,和你接吻。”
风停了。
像是整座小岛都在替纪允川等她给一个答复。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俯身,手掌握住他的肩膀,吻落下来。
不缠绵,也不激烈。
只是很认真地、稳稳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他睁着眼,看她睫毛下垂的角度,感受到她靠近时指尖微微颤抖的频率。
纪允川一把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捧着她的后脑,加深了夕阳余晖中的吻。
几秒钟后,她退开一点点:“好了。”
“……?”他喉结动了动,眼神还带着一些迷蒙。
“谁让你发烧还没好全。”许尽欢直起身,表情像是一本正经地提醒病人按医嘱服药,“一般医生都会提醒发烧的人说不要剧烈运动。”
纪允川被怀里的人莫名其妙的无厘头逗笑出来,整个人像被阳光烘过的被子,柔软而暖洋洋。
“可是我已经完全不发烧了……”
“再说。”她打断他,“万一你晚上温度又上去了,那我亏了。”
“你绝对是在报复我那天不让你吃香辣味的烤鱼吧?!”
“哼哼。”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带着点懒意,带着点占有欲,也带着点纵容。
纪允川心跳有些乱,一路上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记住了她手指滑过他发梢时,那一下下的温度。
木板路尽头是一片空旷的沙滩。他们没继续往下走,而是就近停下,面对着海坐了一会。
天边的日头慢慢沉下去,晚霞一点点褪色,光线收了回去。
纪允川转头看她:“你困吗?”
“不困。”
“那想做什么?”
“……坐会儿,什么都不做。”她转头看他,眼神懒懒的,却亮得像一只藏着火的猫,“和你一起,坐在这。”
“那就什么都不做,坐在这。”他低声应。
从沙滩回水屋的路上,风比白天更潮湿了一些,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许尽欢走在前面开门,脚下踩着木地板没发出什么声音。纪允川在她身后慢慢推着轮椅,走得不快,像在刻意拖延,或者——在酝酿。
屋里没有开灯,余晖还未散尽,海面残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反出一片轻轻晃动
的光影,像是水底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热不热?”她回头问。
“还好。你呢?”
“刚才有点,但现在凉快了。”
纪允川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跟着她一起进了屋。
她习惯性打开了电视,调低音量,选了一集熟悉的老剧,声音恰好盖住室内的静谧。许尽欢拿了件宽大的T恤换上,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坐回沙发时像只刚洗完澡还没吹干毛的猫,松松散散的,气场却意外地温软。
纪允川坐到她对面,灯光从他肩膀侧面落下来,打在轮廓上,把那双好看的眼睛衬得更加深邃。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尽欢感觉到了,抬头:“又看我?”
他眨眨眼,没反驳,反而很坦白地应:“其实,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许尽欢看着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电视剧:“你已经很了解我了,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那我再想想。”他认真地沉思两秒,“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事。”
许尽欢失笑:“访谈节目?问我不成打算自我剖白?”
“可我们是情侣诶,以后要一起生活好久好久的。”他一脸无辜地躲过,“我总不能让你对我一无所知吧……”
他没说完,看她眼神又软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人就那样安静对视几秒,电视里传来人物对白,他们却像听不见一样。
最后,是纪允川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从轮椅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毯子,晃了晃:“你穿的短裤,膝盖会凉。”
“那你有什么打算主动交代的吗?”许尽欢按住纪允川给自己盖毯子的手,牵住。
他笑了一下:“我想想,我先交代一下,我们工作室打算年底前再租两层楼,游戏等回国就要上线了。新游戏也开始筹备了,成霖之打算募资扩大规模。下半年我应该会忙一点。”
许尽欢没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他顺势往她这边滑了过来,轮椅靠得很近。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颈侧的锁骨、被阳光晒浅的皮肤、还有那双微红的耳朵。
“纪允川。”她低声开口,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下。
“嗯?”就预测的声音带了些纵容。
“我们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她靠近他,声音几乎贴在他耳侧,“可我喜欢和我截然不同的你,好神奇。”
他没动,但喉结滚了滚。拉下轮椅的手闸,转移到许尽欢身边坐下,把许尽欢抱进怀里。
“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没发觉的本质是一样的。”纪允川轻吻怀中人的额角。
“我的过去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她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无聊,平淡,没有什么戏剧化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如果说唯一有意思的事情,大概就是我初中的时候,梦想是当大明星。”许尽欢回忆起初中时候自己的想法,不免轻笑出声。
纪允川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只是直觉这个梦想不是空穴来风,他直觉一向敏锐而准确。他分明看出来了许尽欢眼底有些无奈和苦涩,轻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点点侧过去,把额头贴在她脖颈。
“为什么想要当大明星?”他问,又有些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闷声说,“不过也正常,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过你要是大明星那我真的死定了,我这身体会被你的粉丝诅咒的吧?”
“嗯,我那时候没什么概念。不像别人喜欢唱歌或者爱演戏,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就是那种,一打开电视,是我的电视剧或者广告。一出门,就看到我的海报。躲都躲不掉的那种。”她弯了弯眼睛,重新提起这件事,她好像已经脱敏了。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这味药居然真的治愈了年少时以为会被桎梏一辈子的痛苦。
“嗯?那你的视频怎么不露脸?”纪允川有些不解。
“因为高中又发生了很多奇怪而莫名的事。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幼稚地希望被瞩目了。”
或许是夜色很温柔,或许是纪允川良好的家教和分寸。许尽欢居然真的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说出了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向他人吐露的过去和往事。
而她开口前也确认了最后一件事。
她已经对这些过去完全脱敏而无所谓了。
意思是,如果纪允川还想要继续问下去,她会认真地回答。而她也确认了,如果有一天,因为种种原因她和纪允川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纪允川拿这些旧事作为武器,也无法中伤她了。
许尽欢嗅着空气里海岛特有的植物清香,感到高兴。
大大小小的难过经过十几年独自的生活修行,她终于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怎么不问了?”许尽欢戳戳纪允川的胳膊。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柔静的侧脸,和似乎是骤然释怀的模样内心抽痛。收紧抱着许尽欢的手臂,把人箍在怀里:“因为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很有名的博主,我应该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嗯?你还想对我做奇怪的事情?”许尽欢逗他。
“……我没有。”纪允川不满地晃了晃她。
许尽欢笑了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是男朋友的话,允许你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啦。”
纪允川炸毛:“我没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电视角落的纸张,也吹乱了她肩膀上的发。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室内灯没有打开,只有窗外月亮落在海面的银光,把他们的影子缓缓印在墙上,一对贴得很近的剪影。
热度一点点升起来,但没有失控。像是小火慢炖的汤,温柔地炖着心脏,绵长、馥郁。
纪允川低声:“最后一晚,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许尽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意。
“那你今晚……要抱着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我抱你吗?”她慵懒地揉了揉眼角。
他没说话,算做默认了。
许尽欢笑了笑,在他耳边说:“那我尽量不跟你抢被子。”
“……抢被子也没关系。”
“那直接去床上啦,我困了。去你房间还要重新给电视投屏。”许尽欢扒拉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那等我回房间换下睡衣,然后过来。好不好?”
许尽欢眯着眼睛看他:“好。”
她喜欢听纪允川说“好不好”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一样带着点纵容。一开始觉得别扭,但后来想到他比自己还小两岁,用这种语气就显得很可爱。
不知道多久以后,电视剧好像都演了一集。纪允川重新回到许尽欢在的房间,他的腿还是隔着睡裤都感受得到的冰凉,她把自己腿挪过去贴着他。
“抱着你都不用开空调了。”许尽欢闭着眼睛开口。
纪允川警报大作:“那冬天你不会赶我吧?”
“你想的还挺远。”
“……很难不这么想吧!?”
“没关系,我家是地暖。”
纪允川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就是说你不会赶我了对吧。”
“你应该寄希望于和抱抱搞好关系。”许尽欢睁开眼,挑眉,“手上疤还没好全呢,就打算忽视原住民登堂入室了?”
他笑出声来,眼角染上了水光。
“许尽欢。”他轻声唤她。
“嗯?”
“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许尽欢轻笑一声,转过身钻进纪允川带着暖香的怀里。
很轻地回了一句:“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这章末尾我
的话应该有点多,希望大家抽空可以看一下。
因为我私心不希望有人误解许姐。
许尽欢是收敛的人,独特的经历塑造了她的人格和性格以及为人处事。这也意味着,她作为一位成熟的女性,拥有自己一套完整并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更新完善的世界观。从小到大的很多事情,在许尽欢的记事本里写到最后一页,都找不出答案。就像你没办法要求没见过大海的人去想象世界上会有取之不尽的盐水一样,这是强人所难。
小纪确实是和我们许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许姐是刺骨寒风和荒芜岩壁缝隙凭借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开出的雪莲,目前为止的二十多年都在拼尽全力地自我消化并接受很多很多在她看起来是因为自己运气不好“倒霉”才会有的事情,获得内心的平静和自洽。
许尽欢不需要任何英雄和王子的拯救,因为她已经无数次将自己成功地拯救。她的世界只有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自己的英雄。爱情是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许尽欢给的爱都是真实而真诚的。或许看起来不像小纪那样热烈丰盈,但却是真心相付的。
而小纪是从小泡在蜜罐里的孩子,家境优渥,家庭和睦,长辈疼爱,父母恩爱,兄姐宠爱。让他拥有极其健康健全的人格和心理,以至于意外造成如此严重的的身体残疾也没有击垮他任何。
就像看人很准的许姐的观点,世界上的一切真善美从小纪的身上流经,然后塑造出这样心理健康且知情识趣的人。
两位的北辙南辕,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