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川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从多云转晴。他强忍开心“哦”了一声,立刻坐直,动作里多了平时的兴奋:“想看啥?之前在你家播放的电影没看完,或者你想不想看看我珍藏的修复版动漫?真的超级好看哦。”
“看动漫。”许尽欢没什么偏好,上次的电影也是随手点开的,她除了恐怖片都能看:“我上次看动漫还是名侦探柯南。”
纪允川掀起沙发侧的隐藏柜,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熟练地按下,客厅正对面的幕布“嗡”的一声缓缓降下,投影设备在天花板中间亮起一个安静的白圆。他滚动遥控器,把音响组从“电视模式”切到“影院模式”,音响在沙发底下一声轻微的“咚”。
“好!”他笑,翻找出遥控器把幕布放下:“那你有一直吗?”
许尽欢乐了:“至今还在更新漫画,感觉我四十岁前都画不完了。”
“那等到名侦探柯南完结,咱们去日本玩吧。圣地巡礼哦。”纪允川计划着未来。
“行,我还没去过日本。”她看到纪允川乐颠颠地去电视下的柜子摆弄有些不平的幕布,开口:“你顺便把医药箱带过来,给自己手腕喷一下。”
“好哦!”他应得极快。
“这个动漫我只看过一遍,然后我就不敢再看了。”带着医药箱回来的时候,纪允川动作利索地把自己放在许尽欢身边,递上喷雾和自己的手腕。
“咋啦?看哭了?”许尽欢晃了晃跌打损伤喷雾,喷在纪允川手腕上:“你这泪腺是不是有点过于发达了?”
纪允川抗议:“没有!是因为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多看。看太多遍情绪就会变淡,我想攒着等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就安利出去,一起从头到尾看一遍。”
“嗯。”她点头,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那我认真一点。”
“那倒不用啦,你就随便看看就好。不要有压力哇,这并非我本意。”
许尽欢戳了戳纪允川的胳膊,让他转了转手腕:“疼不疼?”
“一点儿不疼哦。”
确认了他活动时没有尖锐痛感,许尽欢才把喷雾丢回箱子。
“好。”她拉开纪允川的胳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准备完毕,开始观影。”
纪允川被摆弄到许尽欢觉得舒服的姿势,觉得许尽欢实在是很像她家的小猫。心里觉得可爱,把手里的遥控器交给她。
动漫开场是琐碎的画面,红玫瑰落在雨后地面的水洼,阴云密布似乎是午夜的教堂,悠扬的钟声。十几秒后随性的男声唱出“I think it's time below this scene.”,随即萨克斯搭配小号主导旋律爆炸推进。
上世纪末的老片。
几乎是片头的即兴爵士开始播放的瞬间,就完全攫取住许尽欢的注意力,她很感兴趣。
纪允川在她旁边坐稳,抬手摸摸崽崽的脑袋。大狗被他撸得眯起眼,尾巴仿佛也懂得音响的节拍,轻轻打在沙发边缘,同步地“啪—啪—啪”。他侧头看她一眼,声音压低:“我的衣帽间是不是很酷?”
“被你的孔雀开屏吓到一点点。”许尽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淡淡道。
他愣了两秒,随即笑得肩膀都抖起来:“我那是拥有高级的审美好不好。”
“嗯,”许尽欢四处乱摸,似乎想找什么东西:“花孔雀。”
“坏女人。”他抱怨。
她不接话,视线落到屏幕上,纪允川把毛毯拉过来搭在她膝上,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挪到两人的肩能贴上。许尽欢没有躲,顺手把毛毯再往他腰那边推一推,挡住空调的风。
她刚刚确实在找毛毯来着。
“刚刚在浴室,”他搂着许尽欢,忽然说道,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让你管。”
“我知道。”她的视线没离开屏幕:“你有点不好意思。”
他沉默。许尽欢又把话补全:“但是你摔倒在地上,我却当作不知道在外面玩游戏,那样我就真成坏女人了。”
他被许尽欢突如其来的冷幽默轻轻戳了一下,笑出声,笑意从眼尾炸开。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那一摔不是坏事。至少,在他最不体面的时候,她没有轻蔑、没有怜悯,也没有慌乱。
而且还获得被打断的香吻一枚。
蓝调口琴,荒芜的宇宙。屏幕上的男主角光着身子打拳。
许尽欢忽然想起了自己没完成的事情,认真地开口:“我能摸摸腹肌吗?”
“?”
“我刚刚在浴室里看到了,你有腹肌诶。可以摸摸吗?”许尽欢在动画里没放肉丝的青椒肉丝端上桌前把眼神分给纪允川。
“呃,不是不行。”纪允川实在是没想道许尽欢的脑回路为何如此诡异。
得到了允许的许尽欢心情大好,不愿意错过动漫的剧情,摸索着把手从纪允川的睡衣衣摆下钻进去揉了一把硬邦邦的腹肌。还戳了两下。
“哇,你平时健身啊?”许尽欢随口问。
耳朵已经红的能滴血的纪允川干巴巴地答道:“啊,健身的。我每周健身两次,去复健一次。”
“真牛。”许尽欢真诚地赞美:“我躺在床上就不愿意动了。”
他耳尖又红又烫,忍不住低声求饶:“这位女士,观影请专心。”
她“哦”了一声,很配合地把手缩回毛毯里,却又在毛毯里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凉,指尖规矩地落在他掌心的一条纹上。
屏幕里的男主角正和逃亡的女人交谈,他却在看她。
许尽欢侧脸的线条被投影的光切出薄薄的阴影,白T恤的肩缝很直,衣摆被崽崽的爪子轻轻压了一点点折痕。她偶尔抬手拨一下半干的头发,露出颈侧那一截白:“你要喝水吗?”
“不要。”她说。隔了几秒,“不过你说过你晚上要吃药吧。”
他愣了一下:“对。”
他拿起茶几上的小药盒,按着医生嘱咐把药吞了,玻璃杯子在杯垫上轻轻落下,发出小声。
屏幕里风韵独特迷人的女人忧伤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复又看向另一架飞船的男主角:“Adios.”
许尽欢已经完全带入进了剧情,胸腔一阵憋闷,长长地叹了口气,
投影的光在墙上跳了几下,自动切到第二集。
尽管她只看了第一集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这部动漫,但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多了个纪允川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正在慢慢放空,像有一只只小泡泡从眼底往上浮。她再一次想起自己一上纪允川的车里就容易犯困的怪毛病。在他身边,她好像本能地松懈。
她不想睡,觉得不礼貌,嘴角轻轻咬住口腔里一块柔软的肉。
纪允川注意到了,伸手,轻轻点了点许尽欢的下巴:“别咬,疼。”
“你好像安眠药啊,我怎么靠近你就困啊。”许尽欢应了一声,把脑袋往纪允川肩上一靠,半眯起眼。
“你困就睡。”他说,“我给你把声音开小。”
她摇了摇头,没回答,伸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毛毯从他的腰再往上提了提。索性站起来,朝厨房走了一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小口,又把杯子放下。
“不行了,我感觉自己都快做梦了。我走了。”她说。
道别的话语刚说出口,就被沙发对面那弃犬般的失落神情拽住。
许尽欢完败,她弯了一下眼,声音平平:“那也行。你卧室在哪。”
空气里起了一点细小的躁动。
纪允川“啊”了一声,好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下,视线往走廊尽头飘,又很快把自己拉回来。
他想说“这边”,脑海里却先钻出几个画面:床边定制安装辅助翻身的扶手、卧室角落每天早上需要站二十分钟的站立器械、和若干也许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
他顿住,支支吾吾,声带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住。
许尽欢侧头,打量他两秒,轻轻一笑:“男朋友,你不会让我留宿客房吧。”
“当然不是。”他把刹车松开,语气有一点僵硬。心一横,轮子转了半圈,最后牵住许尽欢的手带她进了卧室。
卧室很安静。风格和客厅一样的黑白灰。床非常宽。深灰色的四件套,没有多余的折痕。左边床头柜上竖着三四个遥控器;后一格收着瓶瓶罐罐,药物、喷雾、睡眠滚珠,标签工整,排列整齐。
床边的扶手从床沿探出来,卧室里还有个尺寸不小的电视。站立器械靠墙,被推进角落里。
许尽欢四周看了一圈,觉得和自己想象里差不多。
“你一般睡哪边?”她问,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废话。遥控器、药瓶全堆在左边,答案不言而喻。
“你习惯睡那边就选哪边。”
许尽欢不打算揭穿纪允川的别扭,绕到另一侧,掀开被子钻进去。被子里是太阳杀死螨虫的味道和柔顺剂的味儿。她把下巴埋进被角,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他磨磨蹭蹭把轮椅挪近,压一压,双手撑住,肩胛骨收紧,身体一点、再一点,慢慢移过去。臀部在轮椅坐垫和被单之间摩擦出极微弱的声响。
脚跟随着转移的离地,足背自然垂下,像两只霜打后枯败的软茄子,脚踝松散灵活的有点可怕。他到了床沿,再依次把腿抬上来拎着膝窝放在床上摆正。
她本来困,但围观着纪允川的转移清醒了点。突然冒出一个玩心,从右边被窝里滑出半个身子,靠过去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小许:谁能抵挡看动漫的时候顺手摸一把腹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