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层层散开,像潮水抽走。刚才那点热闹被风一吹就散了。
摊位头顶那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袅袅白烟被掀起一角,又轻飘飘地被吹散在铁皮棚下,带着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刚才还在拍视频而对镜头兴奋的围观群众,把手机放下,低声嘀咕几句,就被同伴匆匆拉走;只剩零零碎碎几个去周边的摊位买小吃的人还没走远。
灵灵还北纪允川紧紧拉着,窝在纪允川怀里,小脑袋埋在他肩窝,只露出一截眼睛。纪允川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一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另一只手机,另一只手护着小孩的肩膀,嗓音压得极低,语气算不上好:“嗯,星河湾附近的夜市口最里面,推车馄饨摊。是家暴,现场很多目击。……先把人接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别让他回去堵门。我给你发定位。”
挂断电话,他拿着另一个手机又拨了一个,语速不快:“霖之,借你几个人。……不是大事,。对,找点能放进证据材料的东西。”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死死落在许尽欢身上——
巧姐见到人离开后像机器人被拔下电线,脱力坐在小板凳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袖口被扯得皱巴巴,无声落泪,不断的用手背去擦拭,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灵灵的作业本摊在案板边缘的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许尽欢站在一侧,握刀的那只手还绷着,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泛白,指尖的凉意还没退下去。刚刚那一通精神病证明的自我介绍结束,她依旧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一直掉眼泪的巧姐。
她无聊地晃晃手里的刀随手把玩的时候想着,巧姐可真厉害,明明怕得要死。那男人走了之后腿都在发抖,但还要拉着自己,还想保护自己女儿。
真牛。
巧姐十分疲惫地摇晃着身子站起,拿走许尽欢手里的刀,哑着嗓子:“小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但以后别帮姐了。姐知道你人善良,但你说万一你出什么岔子,我怎么跟小川交代。”
“没关系的。”许尽欢有些讷讷:“你的手烫伤了。”
“抹点香油就行了。不碍事。”
巧姐摆摆手,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小推车。捞出了煮散的馄饨,丢到推车下的小垃圾桶。
许尽欢在巧姐看不到的地方撇撇嘴,打算去角落找纪允川和灵灵。看到两个肩宽背直的男人从巷口逆着人潮挤进来,短发,眼神干净,穿着休闲的衣服却有一股子绕不开的系统气息。她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抽离神游,感觉这两位去做便衣的话摊出的煎饼应该会难以下咽。
纪允川转动轮椅到男人身边,两人短暂地打了个招呼,纪允川嘱咐了几句。男人朝巧姐走过来。
巧姐本能一缩,那男人先表明了身份,停在半臂之外,声线沉稳:“你好,我是纪允川的朋友,劳烦你今晚和我走吧,我会带你还有孩子去安全的地方。。”
灵灵被纪允川从怀里往他那边一送,小姑娘的小手还不放心地拽了拽纪允川的衣袖。他撑着自己的大腿前倾身体,摸摸她脑袋,尽量笑得轻松:“今晚吓坏了吗?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灵灵用力点了一下,眼睛红得像泡过水的樱桃,走到巧姐身边牵住她的手。
临走前,纪允川又叫住高个子:“闻哥,麻烦你带着她俩去我南边的房子。”
高个子男人“好”的一声,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帮着把摊车收了个七七八八,押在路边。油锅灭火的滋啦声像某种无奈的叹息。
许尽欢在一旁默默围观了全程,不禁感慨纪允川大概是小少爷来的。这才是武林外传里面卖书商吆喝着“我上头有人”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一边说一边偏头看纪允川,对方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巧姐临走前匆匆看了他们一眼,眼底的水光被灯打得发晕,她又飞快撇开,怕多看一秒会忍不住崩溃。风把她帽檐吹得抖了一下,她勉强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连连鞠躬道谢:“小川,小欢……谢谢。”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巧姐,手扶着巧姐的手肘阻止着对方几乎以头抢地的状态:“姐,我让我朋友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安心住着。我怕你丈夫回去堵着你家门,灵灵还小。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这两个朋友说,他们帮你置办。”
“今晚你先带着灵灵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情,具体的决定,最后做到什么程度。看你的想法吧。如果你想要走法律程序,我也能帮你。”纪允川声音沉静。
“谢谢,真的谢谢。”巧姐的泪水又悄然落下。
许尽欢看到泪流满面的人又再一次望向自己,生怕也被鞠躬,躲到纪允川身后连连摆手示意巧姐不要放在心上。
等人彻底散尽,夜市依旧嘈杂热闹。偶尔有别的摊主探头看一眼,又假装不在意地缩回去,继续吆喝自己的。
等那两个人带着母女俩彻底离开后,纪允川这才把两个手机重新放进口袋,手背和额角的青筋仍旧绷着。他垂眼看了一秒自己搭在轮圈上的手,慢慢吐了一口气:“没吃饱吧?”
“其实不太饿。”许尽欢察觉到纪允川语气过于平静,于是选择了比较乖巧的回答。
“回家煮个面吧,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
“行。”
回星河湾的路不远,路灯一串串地往后退,像被冬天提前擦亮的小珠子,等距钉在夜里。
一路无话,刚才在摊位前所有的事情缓慢地在他脑海回放,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按住,剩下的是紧到让人牙疼的沉默。
许尽欢双手背在身后,溜溜达达地跟在纪允川身侧。
她侧过头看他侧脸,纪允川腮线抻得笔直,喉结不时滚一下,像在吞什么苦东西。她大概知道纪允川不高兴,但是没明白他在不高兴什么。
她只当纪允川也被那没底线打老婆的陈勇气到了。
“你在生气?”她问。
他“嗯”了一声。眼珠子动了一下,又盯回前方。
红灯亮起,倒计时从五十七往下落。路口空旷,夜色像一整片暗布罩下来。
他终于缓缓转头看她一眼,身边的女人满脸无所谓地似乎是寻常的傍晚饭后散步,最后还是他先举手投降,左手搭在轮椅的推圈上,右手牵住许尽欢的手,把她的手往里捂了捂,声音浅:“穿这么少,冷不冷?”
“我不怕冷,怕热。”许尽欢扣住纪允川的手晃了晃。
“知道。”他答,声音淡淡,清浅的叹息落在冷空气里。
电梯里有人。两个刚从健身房回来的邻居,身上带着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到他轮椅,目光下意识往下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到两人牵着的手,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
到二十楼,电子锁“滴”一声弹开,屋里灯自动亮。电视是开着的,此刻的罐头笑声掺杂在两人身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崽崽从阳台那边松松垮垮地跑来,尾巴摇得像行军鼓,嗷呜一声想往他身上扑,看到轮椅刹车没踩,硬是把自己刹出一串爪印。
纪允川把刹车拉住,敲它脑门一下:“慢点。”
崽崽伸舌头笑,鼻子在他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转头去蹭许尽欢的腿。
“先洗澡吧。”他道,垂着头捞起双腿放下轮椅脚托,拎起膝盖把鞋子磕掉,然后撑着坐垫转移到家用的轮椅上,再重复流程把双腿摆好。
“嗯。”
许尽欢洗澡向来像在执行任务。冲水、打泡沫、冲水,动作利索。她出来的时候,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半湿,脚步
踩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在衣帽间摸了一件他的长袖卫衣,晾干之后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橘子味儿的洗衣液味。她边拧头发边往沙发走,打算找个动漫来看。
浴室那边的水声比以往长。
纪允川洗澡,至少半小时起步。进浴室前,得把轮椅停在马桶附近刹死,完成日间最后一次间导后,才迟缓地开始转移。
介于上次摔得他心里有阴影,后来索性找人把淋浴椅固定在地上,也把花洒重新调整了位置。浴室里那张防滑浴椅是专门订了新的,椅面稍微倾斜一点,方便他保持坐姿。花洒挂得不高,让他可以抬起手就够到。
水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花洒的角度从一个位置调整到另一个位置,
他先把上半身冲热,确认不冷,再慢慢往下冲到腰部。脊髓损伤后,冷热的感知在肚脐附近的水平线以下就消失了,他只能靠时间和经验判断应该冲干净了,否则容易低温烫伤而不自知。
洗发水的瓶子放得低一点,他伸手够的时候害怕再摔,拉着淋浴椅的扶手才伸手去够,防止自己整个往前栽。
腰部以下的腿因为长时间没动,肌肉开始轻微抽动痉挛。他用手掌按了按大腿外侧,避开膝窝。那里一遇冷刺激,就容易触发一阵乱跳。
纪允川捏着自己的膝盖,沉默地看着水流不断地流经自己的身体。之前他想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选择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但是能恢复大小便。似乎大小便的控制更能让他顺利的生活,并获得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但如果是今天这样,他想还是能站起来。
可惜没有如果。
可惜没有奇迹。
他既站不起来,也无法拥有尊严。
出来时,他已经换回室内轮椅,干净的整套睡衣贴着皮肤,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额前压得整齐。他顺手把浴室门后那块防滑垫的位置又调整了一点
那是后来才垫的,上次他手一滑,轮椅差点在水渍上打横往后翻过去。
纪允川推着轮椅从过道出来,看到许尽欢盘腿坐在沙发上,毛巾搁在肩上,电视光把她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她正看他,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吗?”许尽欢有点不解地提问,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察觉的耐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听得见电视里是他前段时间推荐给许尽欢的动漫在孜孜不倦地播放。
在推荐给许尽欢摇曳露营一周后,他没想到自己能够重新吃到了许尽欢说过不会再做的咖喱。不过大概是动漫给予的灵感,是咖喱乌冬面,味道依然很好。
奇怪。怎么会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事情。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有些疑惑的神情,想起了乌冬面,慢慢转动轮椅把自己推到她面前,然后伸手,像抱一个大号靠枕那样,用不错的臂力把她整个人横着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他手臂有力,可腰下无法协助动作用力,但好在许尽欢的体重因为厌食不算健康,他的动作还算轻松。
他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胸口靠了靠,手臂环过去,扣在她背上。
许尽欢很喜欢这种被紧紧抱住的感觉。她舒服地在他怀里眯了眯眼,额头蹭到他锁骨,像一只用枕头磨脸的猫。
他下巴靠在她头顶,声音从骨头里出来,带着后劲的虚脱:“我没怎么。你答应我,以后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了,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
后怕了几个小时把人重新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无奈把力气一起带走。他现在就是那种被掏空的累,只能靠抱紧她来维持自己不散架。
“嗯,好。”她答得很平淡,像答应明天吃什么。
纪允川这次是真的大大叹了口气。叹完抬手,像要弹她脑门,又在看见那块光洁的额头时停住。指腹改了路线,落在她额角上,垂首贴住许尽欢的额角吻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把不舍也藏在里面:“嘴上答应的很快,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对不对?”
“呃。”许尽欢贴着纪允川的身子僵了一下,一直都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尴尬的神情,眼睛往旁边斜了一下,讪讪地看了纪允川一样,没有吭声。
对她来说,行为逻辑永远是:先把眼前的火灭了,灭不掉就把火掀了。等火烧到对方身上后,通常能后神奇地让对方找回理智,从野兽变成人类。这个时候再说一二三,再谈道理,往往事半功倍。
纪允川看着她那点心虚,心口又软下来一点。他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压回去,换了个更平和的语气,像怕吓到她:“等明天人都冷静下来,我去问问巧姐。如果她觉得可以,我会找人跟进,把证据做足,该进去就送进去,哪怕只是拘几天,也能在他出来之后找人让他学会闭嘴。巧姐想离婚的话,我也帮忙。律师我这边有,白的走不通走黑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冷静地分析着各种事情的走向,眼神里闪过丝缕许尽欢没见过的戾气,但很快被他压平:“我说了会想办法,是真的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以后你别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她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搭在纪允川的锁骨上蹭了蹭:“好,我尽量下不为例。”
“看出来了,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也不恼,反手把她后颈的湿发往外拨了拨,怕凉。指尖温度暖和,纪允川把她抱得更紧一些,把她整个裹进自己的胸腔里。
崽崽在他们脚边趴下,尾巴偶尔拍地,发出低低一声,像附议。
“哎呀,被看出来了。”许尽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棒读。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本人现在就是无奈,非常无奈
许尽欢:啊对对,好好,听你的(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