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闹剧后几天,纪允川照常上班,许尽欢发展到只有拍视频的时候才会回自己家里,很早之前就连着抱抱一起在纪允川的热情邀请下连猫带人一起常驻二十层了。
大概是整个人好的不好的都被纪允川给看到了,许尽欢变得有些嚣张跋扈,她偶尔反思,得出的结论是,青春期的叛逆终于在她二十八岁这年姗姗来迟。
对此,纪允川倒是乐在其中,除了偶尔晚上的情事时被强迫喊她姐姐,他对许尽欢在关系中愈发亲密后的随心所欲感到受宠若惊,十分惊喜。
大概是之前许尽欢有些太淡然了,总是搞得纪允川感觉这人像个风筝,就算自己抓着线盘,稍微出现些风吹草动,远在天际的风筝就能倏然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这样偶尔讲讲地狱笑话,偶尔呛他几句,倒是十分接地气。让他的安全感成指数倍增。
初冬的风从江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挤过楼缝钻进来。二十楼有地暖,窗户关严了,玻璃外面的人已经穿上了棉服大衣缩着脖子走路,屋里得穿着短袖才算得上舒适。
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没有怎么关低,盖住房间的静谧。
许尽欢坐在沙发一角,电脑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剪辑软件的时间轴拉得很长,画面里一碗汤面从锅里被捞起,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她把锅里噗噜噗噜翻腾的那几秒留下,检查着滤镜和杂音。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没抬头,先按了个保存,把进度条往后移了一点,确认没有卡顿掉帧,再一手伸过去抓住手机,看也没看就往旁边推了推。
轮椅的轮胎压过地板的声音顺着走廊的地板声有一声没一声地靠近。
纪允川从书房出来,双手都被占着推着轮椅。
“嗯,你说。”他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随手把腿上的平板电脑放在茶几边缘:“新的住处安排好了?”
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许尽欢隔着距离只能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临时房……心理辅导……孩子挺乖的……有没有麻烦……”
“让她带着孩子安心住着,我们没什么麻烦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还有点人气儿。我们这边没什么。”纪允川往电视那边瞟了一眼,屏幕反射的光从镜片上滑过去,又落在沙发那一团人影上:“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哥,回头一起吃饭吧。”
许尽欢的视频快要收尾,手指停了一下,鼠标箭头在时间轴上晃了晃,最终落在一个并不重要的空白处。她没抬头,把那一小段空白果断剪掉,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对画面节奏不满意。
“陈勇那边呢?”纪允川终于顺利到了许尽欢身边,停下轮椅,放过了自己的脖子问。
“先按家暴。说实话,这种事你也知道……”闻则在那边啧了一声:“最多老三样。后面能走到哪一步,还是得看女方怎么想。”
距离够近,许尽欢听清了听筒那头的声音。纪允川还贴心地把扬声器打开了。
这下好了,不光听清了。滋啦滋啦的麦炸得她有点聋了。
“我知道。”纪允川低声应了一句:“还得麻烦哥你帮忙问问吧,她愿意离就找人诉讼吧,那天看那架势是没办法协议的。如果不走,咱们外人也不好替她决定。”
那边沉默两秒,过了会儿才笑:“你这是最近当居委会主任当上瘾了。”
纪允川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许尽欢随手揉着抱抱的脑袋昏昏欲睡的侧脸,没搭理这个玩笑,随口问:“小孩儿还好?”
“好得很。”闻则说,声音带笑意:“小孩子刚上小学,吃饱睡足隔天就好了,还说要画画寄给小欢姐姐,你这个哥哥在她那边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谁?”纪允川合计着那天好歹是自己一直在安抚她吧,许尽欢的排名要是超过他那也太惨了。
“给她煎鸡蛋的心理医生阿姨。”对面的笑意更甚。
纪允川笑了一声,笑意压得短促:“那没事了,这种情况我排第二就行。”
“不说了,我这还有事儿。你哥经常念叨你,你也偶尔给他去个电话。”
“额,这不马上元旦了,我总得回家吃饭啊嘛,到时候就见着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轮椅往前滑了点,停在沙发旁边。
“巧姐那边怎么样?”许尽欢这才问,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
“暂时安全。有地方住,有人管饭。她今天做笔录的时候挺冷静的。不过这位女侠,你不是说后续跟你没关系了嘛?”纪允川坏笑着把脑袋伸到许尽欢的脸和电脑屏幕之间:“口不对心啊~”
许尽欢推开面前凑近的脑袋:“你都把扬声器开得震耳欲聋了,我总得捧个场。”
“哼哼。”纪允川转移到沙发上,崽崽在他打算和许尽欢亲亲抱抱少儿不宜的时候午睡醒来摇着尾巴跳进两人中间。
“她让我转达谢谢。”纪允川气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靠背。手指不自觉敲了自己的大腿:“连巧姐都说你那天太危险了。”
“哈?”许尽欢正在加音轨,瞥他一眼。
“你说说你多让人担心。”纪允川摆弄着平板电脑,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以后有了孩子你绝对会被讨厌。”许尽欢拉下嘴角左右晃了晃脑袋。
“我孩子不就是你孩子,而且,我才不要孩子。我俩的二人世界干啥要个孩子。”纪允川一本正经地掠过许尽欢说他会被自己小孩讨厌的话。
“哟,没看出来你还挺时髦。还是丁克啊。”许尽欢似笑非笑。
“我潮男。”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话题重新回到巧姐身上。纪允川把自己一套不起眼的房子租给巧姐了,象征性地收了点租金。他本来是不打算要的,奈何巧姐无论如何一定要给他。为了让母女两踏实住着,他每个月收几百块。
许尽欢对此的态度很简洁:“她带着孩子被寻死觅活,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跟她也没什么需要对齐的价值观。”
他说了个“嗯”,没再展开。两个人喜欢聊点有的没的,但都不是会拿别人不幸遭遇当谈资的人。
纪允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的备注是巧姐。
纪允川看了眼,点开接通。那头一接通,首先冲过来的不是成年人的声音,而是一串熟悉的清脆嗓门:“小川哥哥——!”
灵灵的脸在屏幕里占了大半,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晃过一截窗帘、一只塑料杯、一块看不太清画的墙。
“小川哥哥,我们有新被子啦!新家好漂亮!”灵灵高兴地地汇报:“而且家里还有电视!”
“那不错。”纪允川笑:“你晚上可以多看会动画片。”
“我妈妈不让我看电视,说眼睛会坏。”灵灵的语气有些沮丧:“但阿姨说我今天可以多喝一杯热牛奶。”
她话多得停不下来,刚说完牛奶,又想起来别的:“对了,小川哥哥,我买了贴画!”
屏幕晃了一下,一张纸被塞到镜头前,糊成一团颜色。能看出来有兔子耳朵、星星、小花,贴得到处都是,原本的格子被遮得所剩无几。
许尽欢正好剪完了视频,上传到草稿箱后在一旁竖着耳朵八卦,感慨小孩确实是忘性大。脱离了垃圾爹后没几天就和那天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怯懦小孩判若两人了。
“姐姐呢?姐姐在吗?”小姑娘终于想起来今天的另一个目的。
“姐姐啊,姐姐正在——”
纪允川本打算骗小孩说许尽欢在工作,很忙。毕竟她连微信消息都不怎么喜欢看,打视频电话大概算是为难人了。
许尽欢原本打算装听不见,被脆生生的“姐姐”两个字叫得脑袋有点疼,也有点心软。她把电脑盖合上,耳机一扯,从茶几那边伸手把纪允川的手机拿过来,视线对上屏幕那颗圆滚滚的脑袋。
“在。”她说,“你别把手机掉地上就行。”
灵灵的眼睛笑成两条缝,把本子举得更高:“姐姐你看,这是我贴的,还有我画的画。”
“看见了。”许尽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认真开口:“你很喜欢画画?”
灵灵愣了愣,然后笑开:“我喜欢的。姐姐,我画得好看吗?”
“好看……挺有想法的。”许尽欢其实没看出画的是什么,那视频也糊的要命。
灵灵只当许尽欢在表扬自己,露出因为换牙正在漏风的门牙,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姐姐要不要,我可以撕几张下来给你。”
“不用。”许尽欢说:“姐姐已经看到了,你把画自己好好保存起来,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她故弄玄虚。
不过这次倒是没说假话,许尽欢偶尔想要回忆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东西保存至今能拿来缅怀逝去的儿童和青少年时期。
灵灵立刻往旁边扯:“那妈妈!我可以用纸单独画,然后贴画可以贴在纸上,寄给姐姐!”
那边传来巧姐略带无奈的笑声:“好,好,等我有空带你去买纸。”
许尽欢在480p的视频通话画质里看得出巧姐脸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也大概有刻意压着自己的情绪。不过整个人不用再担惊受怕,气色好了不少,声音听上去比那天夜里柔和多了。
“姐,咱们这回是签了租房合同的,你就安心住着。”纪允川在旁边插了句:“那边有律师的电话,你留着。有想法就跟他说。”
“嗯。”巧姐应了一声,“这两天先把灵灵安顿好,别的我再想想。我知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是真的谢谢。小川,谢谢你和小欢。你们救了我和灵灵。”
挂断之前,灵灵抓紧机会又冲着镜头喊了一句:“姐姐你等等我哦,我以后会帮你贴很多贴纸的!”
许尽欢沉默了一下,把“不用了”硬是咽下去。
通话结束,手机自动归于静止。
屋里只剩下电视里断断续续的对白声。
“你跟小孩还挺聊得来。”纪允川把一直隔着他以至于自己贴不到许尽欢的崽崽推到沙发下,然后自己挪过去说。
“还行。”许尽欢看着被纪允川推的一脸懵的崽崽觉得好笑:“说几句场面话应付小孩不算难。”
他的笑意明显,抬眼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我难得工作日休息,给你露一手怎么样?你刚刚过来之前吃午饭了吗?”
纪允川成为香饽饽后连轴转了几天,算是把工作室那边的事情解决的七七八八。昨晚许尽欢回十九楼拍视频,拍完都半夜十二点了,她觉得麻烦索性在自己家睡了一会。倒是纪允川身边忽然没了人抱着,久违的神经痛找上门来,他被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今天就在家补觉。
和闻则打电话前刚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许尽欢以为纪允川上班去了溜达到二十楼喂崽崽,这才发现人在书房。
“吃了。”她答。
“吃了什么?”
“雀巢咖啡。”
“……”
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无奈地推着轮椅往厨房去:“行,我知道了。”
“你干嘛?”她喊了一句。
“做点东西,咱俩一起吃。”他没有回头:“现在拒绝也没用了哦,大厨偶尔也要休息一下坐等开饭嘛。”
许尽欢警觉:“你不会让我洗碗吧?”
“······”
纪允川哽住。
“不会!我一站式服务!!”
作者有话说:许姐: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不要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