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营业前的温泉山庄空到近乎寂静,风声和人的呼吸都显得更清楚。松针叠着雪,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轮子与木板路的摩擦“沙沙”声,短暂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许尽欢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和纪允川并排。她的步子一直贴在他轮椅的侧边,潜意识附和着轮椅推动的速度,给他的速度让出余地。木板路铺得很平,轮子滚过去“嗒嗒”两声,落在耳朵里附和着心跳的回声。风从松林深处来,细细的、凉凉的,夹着一点树脂和温泉水蒸汽混出来的硫磺味。
拐过茶室方向的回廊,玻璃门先“滴”地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两个白领模样的年轻人率先出来,最后才是纪允茗。她步子干净,看到纪允川河许尽欢两人的瞬间,眼神先扫了一圈路面、坡度、扶手与回旋空间,几秒钟的时间已经下意识做了一遍巡检;视线才落回弟弟,锋利淡下去不少。
“终于来了。”高跟短靴停下半步,打招呼的语气干脆:“怎么样,管你死活了?”
“不能再管了,我打算以后假期都来这。”纪允川转动轮椅凑近她,笑意盈盈,冲她眨了眨眼睛。
近些,互相看清。纪允茗目光在纪允川手背和虎口薄茧停了半秒,又移到许尽欢:“许小姐,经常听纪允川提起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
“习惯。”许尽欢点头,声音温和:“温泉很好,设施很好,餐食也很好。”
“如果有哪里照顾不周直接跟我说。”纪允茗把话记在心里,转而交代行程,“我等会儿去后场看一处消防,今天有些走不开。等忙完这阵,一起吃顿便饭吧。有偏好的口味吗?”
“清淡。”许尽欢看了眼纪允川,“我不挑食的。”
“行。”纪允茗点头,再看弟弟,“别逞能。有事发我消息。”
“知道。”纪允川应,露出一口白牙。
三个人没有铺张寒暄,身边的女孩拿着手机和平板电脑小步跑到纪允茗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纪允茗对两人颔首,转身离开,鞋跟在木板上落下去,干净利落,背影很快被玻璃里蒸着的雾吞没。
路又空了,风从松针缝里更细更凉地钻过来。前面往上是个不陡但真切存在着点难度的长坡。纪允川把重心略往后,肩胛张开,手臂收住,推圈的力道在掌心一点点细化。虎口薄茧被冷风一吹,像砂纸一样干得发紧。他不说话,呼吸却在衣料里稳稳起落。
“你姐姐,长得很漂亮。”许尽欢看着纪允茗雷厉风行的背影感慨。
纪允川笑:“我姐和我哥长得像我爸,家里就我长得像我妈。”
许尽欢侧过脸看了他一下,眼尾没什么情绪,只有很轻的一句:“累了?”
“还行。”纪允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稳。
“不对劲”的感觉是从话音刚落的瞬间开始的。
不是痛和痉挛,而是一种内部的失守感。仿佛身体的深处有个开关被碰了一下,一种不受自主意志控制、来自反射通路的松动感攀爬上他知觉尚存的身体。
他下意识停下了轮椅。
许尽欢感知到轮椅的停顿立刻回头:“怎么了?”
纪允川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皱了皱眉:“感觉……好像哪不太对。”
“头晕?还是冷?”
“不是。”纪允川压低声音,喉咙紧得像卡住,“是……”
他向来冷静,可此刻明显慌了一瞬,剩下的话也没能说的出口。
脊髓损伤后,他确实没有膀胱的感觉,也没有通俗的“尿意”。排尿依靠间歇导出和定时喝水配合。
但有时候——
比如现在,在陌生环境、温度骤变或泡温泉后过度放松,会发生突然性反射排空。没有征兆,没有控制能力。
第一滴水声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
不过就在纪允川身侧的许尽欢是听到了的。
但她只是静静看他。
纪允川脸色一点点苍白。
第二滴的声音紧随其后。
声音的再次出现,不是水滴了,而是一道细细的水线,顺着轮椅厚厚的座垫边缘往下淌。
夜风一吹——
气味被带起来。不刺鼻,但却是一种会让大多数人本能躲开的气味。
这味道在冷空气里扩散时,纪允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他猛地收气,整只手抓住轮椅的推圈,指节白得可怕。
那一瞬间,他对自己所有的体面、尊严、自我认知,被血肉模糊地撕开。他咬着牙,颤着声音:“许尽欢……别靠近我。”
许尽欢慢慢走了两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他:“纪允川。”
纪允川抬头。一双下垂着眼尾的圆眼,眼底是赤裸的惊慌,无助,不知所措。
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慌乱。
那股不好闻的味道随着夜风被轻轻卷起,飘散在他们之间。他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裤子湿得很快。热乎乎的一层在冬天里迅速变凉,布料贴在腿上。他没有感觉,却能看到那片深色的痕迹延展出奇怪的形状。轮椅坐垫被浸湿。尿液顺着裤管两侧流到地面,木栈道上出现一滩深色。
纪允川喉咙发紧,只能下意识地口不择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因为羞耻涌得太快太猛,呼吸乱了。
“你要不然先回房间吧。”他艰难地低声:“我自己可以......”
他话没说完。
许尽欢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简直算是教科书级别的好惨好可怜。
她脱下大衣外套盖在纪允川的腿上,把毛衣开衫解开一半,伸手捧住他的后颈,盯着他的脸。
然后轻轻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让他的额头贴在她的胸口。她解开开衫毛衣的扣子,两侧盖住纪允川的耳朵,像给他临时搭了一个安静的、柔软的小窝。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没事”“正常”这些会让人更难受的安慰词她一向不怎么爱说。她只是用胳膊轻轻圈住他的头,把他整张脸都埋进自己的体温里。
纪允川瞬间僵住。
“许……许尽欢……”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别这样,我现在,有可能弄到你。”
许尽欢低下头,唇轻轻碰到他发顶:“不是大事儿。”
她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被毛衣吸收后更像亲昵的耳语:“等一下回房间收拾就行。”
他整个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好消息是没人发现。”
她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颈,动作慢得像在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也不丢脸。”
纪允川几乎发不出声音:“……脏。”
“我之前就想说,”许尽欢贴着他,把毛衣裹紧一些:“你偶尔会冒出偶像剧男主角的台词,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纪允川此刻没有办法完全地接受许尽欢独特的开解方式,他自顾自地因为羞愤而难以遏制地双颊泛红,胸口感觉彻底碎掉。他紧紧抓住她毛衣的一角,像在海上抓住漂浮着的模板:“我......”
他没说完。因为远处建筑的玻璃门轻轻亮起。
纪允茗把手机落在了茶室,从对面走出来。原本低着头在看电脑文件,抬头时,刚好看到:她弟弟埋在许尽欢怀里,腿上盖着刚刚见面时许尽欢穿着的大衣,轮椅下是一小片水迹。许尽欢弯腰护着他,把他的脸整个包进自己的毛衣里,手捧着他后颈,动作温柔。
纪允茗的脚步顿住。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露出惊讶。她只是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她看到许尽欢并没有嫌弃、没有退后,也没有类似于忍耐和为难的神色,而是极自然地把纪允川圈进怀里。
纪允茗收回视线。昏黄的灯光下,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安静地转身,推开门离开。她没有喊他们,也没有让他们察觉自己看到了一切。
许尽欢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经过。她的手却没有停下抚纪允川后颈的动作。
纪允川埋在毛衣里,低声:“真的......没人吗……?”
“嗯。”许尽欢轻声,“没人。”
纪允川猛地要抬头,被许尽欢按住。
“别动。”她声音轻如落雪:“这样挺好玩的,给我抱一下。”
纪允川呼吸停在胸腔里。
“你不……”
“不。”许尽欢轻轻揉着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等会回去咱们点份茶点怎么样?然后把动漫再看两集。”
纪允川喉咙发紧:“许尽欢……我现在真的很——”
“委屈?”她问。
纪允川沉默。
她又问:“羞耻?”
他再沉默。
夜风吹过,雪落在他肩头,他忽然像溺水的人一样,用力抓住了她的毛衣。
许尽欢把下巴贴在他发顶:“纪允川,现在抬头,看我。”
他慢慢抬起来。眼睛红得像被冻伤。
“我现在有点冷。”她伸手擦他眼角:“所以我们要回我们的小院子了。”
纪允川声音哑得像破掉:“……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她牵住他的手:“你是故意的吗?”
纪允川抖了一下。
“不能控制的事情,就不需要抱歉。”她轻轻说:“就像我不会苛责自己没长到一米七一样,这个事情也没办法控制。”
这句从安慰人的角度上来看算很烂的话,却把他的灵魂整份抽出来,又洗涤干净塞回去。
许尽欢站起来,像牵着崽崽出去遛弯一样。不过纪允川没有牵引绳。
她走在他外侧,牵着他的手,轻便的轮椅顺着许尽欢的步伐,都不需要纪允川自己伸手去退轮椅的推圈就能被拉着向前。
昏黄灯光下,纪允川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尽欢的的手掌温暖,指腹柔软,她低声:“我们看到第几集来着了?”
“十五。”他轻轻回答。
“那好慢啊,还有九集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