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门,感应灯亮起,暖气像一层不动声色的被子把两个人盖住。门合上,外面所有凛冽的风声、滴答的水声与尴尬被挡在玻璃外。许尽欢先去把水开到温热,转头看他一眼:“我在外面。你自己来,需要我就叫我。”
“好。”纪允川答。他的嗓音还哑,但恢复了往日的的平静。他推轮椅进卫生间,关门的动作很轻。镜子里的自己耳尖通红,眼角也红,他盯着自己三秒,长叹一口气。再深吸气,戴上手套。动作熟到像肌肉记忆。他没有痛觉,只能通过有知觉的身体来感受腹压的变化,然后去听自己呼吸是不是短促。
还好,很快地,一切回到秩序里。
门外,许尽欢把纪允川可能会需要用到的都放在卫生间的门口摆好,然后闲步去沙发上玩手机。
她大概能理解纪允川的羞愤和委屈,但是做不到感同身受。许尽欢的思维方式里,这种情况下他没让自己帮忙。自己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纪允川在洗澡前,从坐骨结节到骶尾到大腿后侧,检查有没有浸渍发白、压红或细碎擦伤。他感觉自己身上臭烘烘的,双手触碰到死寂的双腿是让人发怵的透凉。
他紧抿双唇,确认着自己皮肤的完好。
等他慢吞吞地洗完澡已经是一小时后了,兴致不高地冲卫生间出来后,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她见到人出来,从手边挤了一点防护霜,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脸凑过来,然后细致地薄薄抹开。
“还不高兴?”许尽欢问。
“很难高兴起来吧,”纪允川瘪着嘴,看上去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我就连刚做完手术康复治疗的时候都没有弄脏过裤子。”
“至少你带了新的坐垫套,不需要坐在胶皮上了。”许尽欢摸了摸纪允川下巴的胡渣。
纪允川苦着脸换好干净的衣物,冲洗了胶皮的防褥疮坐垫后再把新的坐垫套利落地套回去,边角抹平。
许尽欢卸妆洗手出来,递一杯温水给他:“喝一点。”
“好。”他喝了两口,抿住笑,“你下巴好像还有睫毛膏。”
“啊?真的假的。”她一本正经,转动眼珠试图看到自己的下巴:“我再去洗一下。”
纪允川被许尽欢逗笑:“应该只是没冲洗干净,擦掉就好了。”
他转身去抽了张餐巾纸轻轻捧着许尽欢的下巴擦掉:“晚上去西餐厅还是中餐厅?”
“无所谓。”许尽欢顺势把下巴搁在纪允川的掌心。
“你胃口?”
“可以哦。”
“那我们走。”
门推开,回廊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稳稳沿着木檐落下。茶室没营业,但厨房里还有人,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笑着点头:“需要点热的?”
“清汤面两份,蒸蛋一个,姜汤两碗。”
“好。”
靠窗坐,玻璃糊着雾。姜汤先来,热意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那里才真正把人暖开。许尽欢先试一口,把碗推给他:“你也喝。”
“刚刚……”纪允川放下碗,想了想刚才混乱的一切,偷瞄了好几眼面色如常的许尽欢,踌躇着开口:“我真的不常这样。”
“嗯,我知道。”许尽欢吃了口蒸蛋,“你别一副我要抛弃你的表情。”
他愣怔着抬眼看她。
“面要坨了,蒸蛋也要凉了。”她淡淡。
蒸蛋很嫩,勺子一划一块,滑嫩绵密。她吃了两口忽然起了玩心改喂他:“啊。”
“啊呜。”
两碗姜汤见底,晚饭也吃完。窗外雪小小地下,灯泡被雪晕成乳白色的团。纪允川拿纸巾把筷子边缘擦干净。
许尽欢起身把账单签了房号,起身时顺手把围巾一半搭到他颈侧。他侧头看她,眼里那点烧的他脸热的愧意到这时才彻底退下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神色。
回房以后,电视开了旧剧。纪允川设好四十五分钟减压提醒,又给许尽欢设了半小时吃点东西的闹钟。
许尽欢看到他的动作皱眉:“我吃晚饭了。”
“对对,你把蛋羹全塞进我嘴巴了。来回摆动手臂起到了一个消耗自身热量的作用。”
“哇,你真的......”
他没出声,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抱着。纪允川把脸埋进她胸前,呼吸跟着布料的纤维轻轻摩擦。
“看动画片吗?”他闷声问。
“看。”许尽欢推开正在用脑袋蹭自己脖子的纪允川:“你怎么像小狗一样。”
他笑了一下,笑意从胸腔里往外冒,大方接受,声音很轻:“那你牵好绳子。”
他只想感激。
感激一切,
感激世界上有个许尽欢。
闹钟轻轻响,是第一次减压的提醒。他松开她,按部就班地做。她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动画片。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的认真,忽然在想,等她看到第二十四集 的时候,会不会像自己好多年前看这个动漫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他还没见过许尽欢哭……倒是他的泪点极低,似乎从认识以来在许尽欢面前哭了好几鼻子了。
沙发里闲适悠然的许尽欢困意来的很快,他把电视音量再压低一点,字幕划过去。窗外雪还在下,风掠过玻璃的声音轻得像有人用指腹蹭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消息:“许小姐很好,你算幸运。”
纪允川盯着那行字,笑着回复了“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侧头去看许尽欢。
哇,真是毫无演技的装睡。
这种程度的装睡完全没办法当大明星吧?
第二次闹钟响,是许尽欢的吃东西提醒。
“诶,这位小姐。”纪允川坏心眼地戳了戳许尽欢的脸蛋:“装睡没办法躲掉吃东西的哈。”
许尽欢装睡失败,没躲过去。把厨房送来的牛肝菌饭挖一口,递给他:“你也尝。”
“我今天已经吃了一碗面、一碗姜汤、几乎一份蒸蛋、两勺你的布丁。”他捞起自己歪斜的腿重新摆放规整,然后掰手指数。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许尽欢乜他一眼,抱怨。
他用手撑着大腿,倾身笑着接过勺子,配合地吃掉:“就一口。”
夜深灯暖。许尽欢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扣住他指缝。她脸贴在他颈侧,鼻尖蹭到那点淡淡的皮肤温度。她闭眼,声音软软的:“快乐的时光十分短暂啊。”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不想回去工作。”
“但我要是说我养你,你会打我的吧?”纪允川好笑着问。
“我也没有那么富贵不能淫,白送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你把我想的太有骨气了。”许尽欢打了个哈欠。
他笑出声,把她的手握得再紧一点:“那说定了啊,我可当真了。”
“可以,这样的话我就接受你妈妈没来把支票扔在我脸上让我离开她儿子了。”
纪允川气急,伸手揪住许尽欢的耳垂:“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儿!不会!我妈不会!!而且我恨嫁!!你听见了吗!我恨嫁!!”
被纪允川大嗓门吓了一跳的的许尽欢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好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窗外雪像用极细的筛子筛出后铺开在地上,在山间别有一番情致。电视里老剧继续,安抚着许尽欢到了陌生地方的神经。纪允川的第三次减压做完,手机安静。两个人靠着,呼吸渐渐对上节拍。许尽欢困了,迷迷糊糊说:“我明早要豆腐汤来结束这次行程。”
“好,睡吧。”
“嗯。”
她笑:“行。”
第二天的山腰因为落了一夜的雪,景观别致。雪停了,松枝被压得安静低垂。早餐送到房门,是海带豆腐汤。许尽欢挑着吃两口,放下。纪允川看她:“今天去哪里逛一下?”
“嗯......”许尽欢答:“我还没看完那条木栈道尽头的小瀑布。”
“行。”
门打开,光从雪面反出来,落进人眼里,像细碎的钻石,耀眼夺目。两个人慢慢地走,不一会儿就到小瀑布处,水声细细。许尽欢掏出包里的相机,录了一小段“水,风,远处松鸦叫”的混合音。
“又有视频素材了。”她满意地看着相机的内容说。
“那以后多出去玩几次,争取四十岁前环游世界。”纪允川开始有端畅想。
回身时,他们在回廊最尽头又遇到纪允茗。这次她没同事跟着,只拎了只包。她看见两人,步子放慢:“回去了?”
“嗯,我俩都还有工作。”纪允川说。
“小欢,我能这么叫你吗?”纪允茗停一瞬,眼神平静而坦诚:“有空常来玩。”
许尽欢“嗯”了一声,态度自然:“可以的,谢谢姐姐。”
纪允茗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比刚才看到宛如钻石尘的雪还要耀眼:“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好。”纪允川看向许尽欢。
“再见。”她点头。
“那说定了。”纪允茗摆摆手转身离开。风把她的大衣下摆轻轻托起又落下,像个要去征服世界的国王。
工作人员在门口挥手,细声提醒路面结冰的小心。行李早就装好,车头沉稳地一低一抬,驶出山庄门口的石子路,沿着山路往下。
方向盘一侧的手控杆在纪允川掌心里安分地贴着,他右手轻打,车顺着转弯,在冬日薄光里一下一下把松影按到路面。许尽欢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放了一小格,安全带从肩头斜过去,柔软地收住她。
她太瘦,衣服往下一陷,帽子压低,耳朵一半埋在毛线里。在纪允川坚持不懈地给她定制少食多餐计划里,还算是长了两公斤肉。纪允川对此十分满意,许尽欢看着自己不再有些像骨架的身体也有点满意。只不过冬日里穿着衣服堪堪四十公斤的体重还是算不上健康。
“困不困?”冬日晴朗,万里无云。纪允川顺手带了墨镜。
“不困。”她实诚地开口,“当你有点像安眠药,我一上你的车就犯困。”
“呃。”纪允川语塞:“我当你在夸我车技平稳了。”
许尽欢笑,没睁眼:“也可以这么理解。”
“请这位小姐打开你面前的储物箱。”他清清嗓子:“然后打开里面唯一的小盒子。”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扯了一下安全带附身去打开:“啥啊?送我礼物吗?”
“哼哼,不能算礼物。”纪允川臭屁地昂起下巴:“这是男朋友的责任和义务,而且,男人重要言而有信嘛。”
许尽欢摸不着头脑地打开粉嫩的盒子,一张银行卡静静躺在盒子里。
“哟,小少爷打算包养我?”许尽欢拎起薄薄的银行卡,有点好笑,随口闲聊几句的事情他就这么在意。
自己记性一般,以后可不敢乱说话了。
“许尽欢!你这个嘴啊!!!!”纪允川幽怨不满地哀嚎。
他的想象是许尽欢感动的眼眶泛红,然后自己邪魅一笑,说一些很有魅力的霸总语录。然后向许尽欢展示自己锋利的下颌线,和完美的侧脸。
从表白,到初吻,到第一次生命大和谐。
许尽欢从来没在自己预演的剧本走向说过台词!一次也没有!!
路逐渐从山间的弯变成笔直的省道,旁边是被雪压低的草地,零星的广告牌被风掠得“嗒嗒”响。天色在冬天里总是早地暗下去一些,光线被云层压薄,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好好,我收下了。纪总大气。”许尽欢给他顺毛。
“这还差不多~”纪允川笑眯眯地看着许尽欢收下了薄薄的小卡片,不管怎么样,她收下了就行。
许尽欢幻视了崽崽把自己喜欢的玩具叼给自己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曾几何时,自己的理想型是年上霸总来着......不过这事儿可万万不能让纪允川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