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很安静。轮胎压过路缝,发出轻轻的嗡声。许尽欢眯着眼在副驾驶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刷刷手机和纪允川聊两句。
纪允川的手在方向盘和手控杆之间来回,节奏稳定,眼角余
光偶尔扫过去看她的呼吸——均匀,浅浅的,漂亮的起伏。
他心里软得不行,怎么看许尽欢怎么漂亮可爱。
“纪允川。”她忽然开口:“回去我做关东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我想想。”他答,“年糕福袋,还有炸豆腐。”
“好,那我回去要去趟超市。”许尽欢打开备忘录,在购物清单里加加减减。
“我跟你一起。”纪允川连忙接话。
“你把崽崽遛了吧?”许尽欢提出更高效合理的安排。
“不要。崽崽可以晚点一起去遛。”纪允川不满。
“行吧。”
他笑意没收,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稳着车。夜色在窗外沉下来,前方的路灯像一串规矩的珠子,被车灯一节一节串起来。他把速度压在限速以下,冬天的路,说不清哪段会忽然硬起来,像把刹车垫在冰上。他往右占了一点内侧,手控杆顺滑地进出。
“要立春了。”
“嗯。”许尽欢的胳膊搭在车窗边:“一年了。”
纪允川听出了身边人的言下之意,声音里有笑:“一年啦。”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远处,有一束灯在直线的尽头晃了一下,像没睡醒的人忽然踩错了方向;紧接着,那束灯偏出本来应该待的那一侧,晃了两下,往这边斜斜地过来。夜色里打着远光看不清车身,只看得见晃眼的灯,像两只越边界的地狱触手。
纪允川的眉宇收紧,脚下没用,手上已经拉着操纵杆和方向盘把方向纠正到离中心线更远的内侧。可那束灯却像完全不在意,晃,急,明明是直道,行驶的路径却像一条蜿蜒的蛇。
冬天路滑,可能是对面压了冰;也可能驾驶员犯困。他用手控杆把速度往下一扯,灯光扫过前挡风玻璃,白得刺眼。
纪允川没来得及说任何话。
许尽欢只看见光在窗里一闪。
那束光忽然在三秒之内拉近,远处的越野车像被人猛地扔过来,车头摆了一下,毫无征兆冲出了线。
纪允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看一眼副驾驶。这个时候,许尽欢的眼睛会不会刚抬起来,黝黑的瞳仁里反着雪地上那层幽幽亮起的光,会不会像一小团被灯烫亮的水。
他没有犹豫,手控杆猛地往右推,方向盘也同时打满,车身在一瞬间往右甩出半个车身。终归是顺利地把自己那侧送了出去。
“——!”他没能发出完整的音。
对面的越野车撞来的时候,爆裂的轰隆声音像把整条路和天际一齐撕开,钢和玻璃同时叫起来。
短促、尖厉、狠毒。
世界在那一秒里被按了慢放键,又被人狠狠按回原速。
撞击点结结实实在送到面前的驾驶侧。安全带把纪允川死死勒在座椅上,胸口猛地一收紧,像被人拿拳头往里怼了一下,喉咙里当场涌起一股热辣辣的腥甜。
他的左边像被巨大的爪子抓住压扁,门板在肋侧凹进去,金属从关节处发出吱呀的求饶。左肩猛地撞到侧窗,玻璃在耳边炸开,碎成雪。侧气囊在响声的同一瞬间扑过来,热浪和粉尘铺了他一脸,鼻腔里填满着血腥味道。
他几乎是瞬间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下意识看去,手还在。但是像忽然从身体里被拔了电源,热度在皮肤上跑掉,指尖在手套里空空的,估计是脱臼了。他本能地去抓方向盘,右手还在,紧紧钩住,左手却像丢在某个黑洞里,连一个影子都够不着。
胸腔里蔓延着火烧一样的灼烧疼痛,呼吸费劲地像一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往里吸都灌进冷刀片,往外吐的时候带出一点湿气,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嗬”的声,像被水塞住。
他挣扎着转头去看副驾驶——
气囊已经在那边弹成一团,白得刺眼。许尽欢的额头在气囊的边沿撞出了血,血一下子铺开,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她的脸颊到下巴,染出一条细细的线。奶白色的围巾和针织帽一片鲜红。她的头偏向他这边,眼睛闭着,睫毛被血粘了,安全带紧紧勒着她的肩和胸,她整个人像被重重地嵌入座椅里,完全没了声音。
“许——”他想叫她,气从胸口冲出来,在喉头被一坨腥甜的东西截住。他咳了一下,咳出一点温热,嘴里全是铁味儿。
耳朵里是一片尖锐的鸣,他什么也听不见,又好像听见太多。车还在刹,他的右手死命往回扳,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长串狠厉的摩擦声。越野车被撞偏了一点,失控地往左旋,又砸到外侧的防护栏,金属挤压的声音像一口锅被硬生生掰弯。
他的胸口越来越紧,他感觉到里面的空气开始漏,怎么也充不满。左边整条胳膊沉得像不是自己的,握拳、张开、动指尖,一样都没有。
脖颈后面像宛若被铁锤敲了一下,热和麻从那里往下铺,铺到背脊,再沿着两边的肋往下散。他想把左肩从门板上挪一点,门却深深压着,缝隙里能看见扭曲的外壳和跳出来的金属利边。
车终于在一阵尖厉的摩擦后停住了。前挡风玻璃布满了裂纹,仿佛一张被人狠狠揉过又摊开的纸。世界在这一秒里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他混浊的喘气和远处被放得很小的喊声。
“打电话!打120!”
“别靠近!看有没有漏油!”
“车里有人嘛?”
“两个!一个女的昏了!”
声音在外面,远远近近,好似隔着水。他用右手摸向中控,试图打开双闪,手指在电门上蹭了两下,终于按下去,仪表盘上闪出两盏小小的红灯。手机不知道滚到哪去了,他抬头找了一圈,头一晃,眼前就黑了一块。脖子有点晕,他把下巴压回去,抵住座椅头枕,逼自己把视线按在许尽欢身上。
“许……尽欢……”他勉强吐出身边人的名字。
那边自然是没有应答。许尽欢的胸口在安全带里很小很小地起伏,呼吸似乎很困难,每一次吸都似乎会牵动哪里,而自己轻微而锐利的喘息在安静里显得刺耳。许尽欢的额头血往下还在走,沿着额角滴到她的珍珠耳坠,红的刺眼。
有脚步靠近,有人敲车窗:“先生!你听得到吗?不要动!救援在路上!”
他“嗯”了一声,想点头,头皮却像被针扎了两下。他把右手抬起来,朝那边摆了一下。
“她——”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沾着血,发音像是被气泡阻住:“先看她。”
“我们看!你别动!你先别睡!”外面的男人声有点急,“别睡,听见没有!”
他只把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他很想把手伸过去,摸一摸她的脸,摸一摸她还在不在;右手够不到,左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他用尽力气去命令它,胳膊里却什么也没有。呼吸阻塞后,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里像开了个洞,从破碎的车窗里钻进的冷风直直灌进去,灌得他从喉咙到肺泡都疼得发木。
他咳了一声,气涌上来,带出一口温热。世界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消防来了!让开!”
人声密起来,脚步跑来跑去,指令一声接一声。有人撬他的门,扳不动;有人从另一边尝试;有人问:“里面有孩子吗?”另一个答:“没有!两个大人!”又有人喊:“剪安全带——先从女人这边!”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许尽欢。
有灯打进来,白得刺眼。破拆的工具撞在金属上,发出短促的嘶叫。似乎还有玻璃在某个角落被敲碎,再被胶条拽开一条口子的声音,更多冰冷的风直接钻进车里。
有人从那边伸手探进来,摸到许尽欢的颈侧,语速很快:“有脉!呼吸浅!头有伤口!小心!慢一点!”
安全带被刀“嚓”一下割断,气囊被挪开,她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被一双手稳住。有人对许尽欢轻声说话:“小姐,听得见吗?别睡——”
许尽欢的头被小心地固定住,颈侧套上硬质的保护,她被三个人配合着挪出座位,放到外面早就备好的夹板上。她太瘦了,包裹在棉衣里的身体被抬起来时没有重量感,风过去,血的味道被吹薄,混在寒气里。
“她——”纪允川尽最后力气想看,视线却在这时忽然被黑了一下。
他听见有人在他这边喊:“司机还醒着!小心门,别二
次伤!”
又有人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他脖子上,硬硬的,冰凉。
“先生你别动,听到吗?看我。”一个人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灯从那张脸后面打下来,刺得他眼睛花。
“疼不疼?”那人问,随即又自己改口,“你可能感觉不到。别动,我们先给你供氧。”
氧气罩扣上来,橡胶味道混着冰冷的氧气扑在他脸上。他努力吸了一口,胸口却像漏着风,吸进去的气立刻散掉一半,咳声一小下,呛出一点血泡。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压住语气:“先生,看我这边。你叫什么名字?”
“纪……允……川。”他艰难地把三个字从胸口抬出来。
“很好,纪先生,别睡。你的左边动不了吗?”
纪允川想回答,又没力气,只把眼睛往左瞟了一下,指尖还是没有。
他吸气,像在把整个夜晚吞进体内,声音却薄得像纸:“对。”
“副驾驶的女士已经给我们抬出来了,呼吸有,昏着。”那人简短回答,“我们等会儿把你们一块儿送上车。你先别动。”
破拆的声音靠得更近,金属在工具下缓慢张开,憋坏的铁皮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门终于被撑出一个可以进人的口子,冷风一下灌满整个车厢。
好几双手从两侧伸进来,一人稳他的头,一人稳他的肩,似乎还有一人把他身体下方垫进一块硬板。
“咱们慢慢——好,一、二、三。”
那硬板带着人一起被小心地拖出来。他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胸口像被风掏空,左边像完全消失。
他被平放在地上,周围的灯线把夜切成几块亮白,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说得很近很快:“纪先生,先别动,我们给你固定一下。你试着看我,听我说话。”
“我——”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面上起雾。
他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在闪,许尽欢被放在担架上,脸被擦去一层血,额头上粗粗按了止血,颈部固定,胸口起伏很浅。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
他想伸手。他的右手在硬板上缓缓抬起了一点,空气冷得像能把动作冻住,他刚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还没抓到,灯光在眼前一晃,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更狠的呛,一口气没抓住,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背后压住了头。
“纪先生,别睡!”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远了一下又近回来,“听得到吗?张一张手指——右手,动一下。”
他努力,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有人说:“好,好,看到。来,抬!一、二、三——”
他被平稳地抬起来,落到担架上,四周立刻忙起来:有人把固定带从他胸前拉过,有人把毯子摆开盖住。有人将氧气瓶拉近,罩子又按紧一点。
纪允川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气短得厉害——”
那人立刻打断:“快点上车。”
担架被推起来时,他看到许尽欢离他不远,灯光把她脸上的血衬得更白。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怕疼吗”,又知道她听不见。胸口噎着,他在氧气里勉强扯出一点气:“……”
却说不出任何话。
担架滑上救护车尾部的轨道,轮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卡哒”。
有人在车头敲了两下:“关门!”
纪允川想,奇怪,自己怎么看到听到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
看见她被另一辆担架稳稳地推上车,护士弯腰把她的手塞好。她的头微偏向他这边,像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顺着他喊她的方向一样。
车尾门“砰”的一声合上,世界被关在一间装满白光、橡胶味和短促口令的狭小房间里。救护车发动,灯光在封闭的空间里抖了一下,警报声掀起,锋利地穿过夜。
“纪先生,你还在吗?”有人俯身对他说。他想“在”,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鼻间起雾,雾一开一合,像窗户上的水汽。他的视线在亮白里缓缓下沉,像被人轻轻按进一片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