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的开始,夏风带了些热意。夏天,八点天就已经大亮。
许尽欢醒来的时候,手还被纪允川牵着,接着被一阵腰酸背痛席卷全身。她睡得不老实,缩成一团,像被人随便丢在角落的猫。
习惯性去摸手机,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还在病房。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病床。
纪允川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昨天晚上折腾到很晚,复查、调整药物、监测状态,医护在床边进进出出。
情绪上头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及时选择刹车。
最后谁也没再说话。
她在护士帮他整理好导管和体位之后,默默把折叠床拉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铺上薄薄的医院被子,侧着身、面朝他睡下。
只是为了一旦有异常,她都能第一时间听见。
哪怕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眼睛干涩,脑袋涨痛,许尽欢还是下意识先去看监护仪。
数字在跳,规律的波形画出一条条生命的曲线。心率七十多,血压平稳,氧饱和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坐起来的时候,背后“咔哒”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皱巴巴的,像树皮。
许尽欢摸了摸脸,自觉应该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折叠床,踩到地上的时候,脚底一凉,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连袜子都没脱,就直接歪在床上。
私立医院的套间病房的设备很充足,靠里的小门连着一个陪护家属可以用的普通卫生间。她拿上自己的洗漱包进去,简单地把脸洗了洗,用凉水把困意砸淡一点。
许尽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老了。
镜子里的人五官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刚刚揉眼睛揉的,还有红血丝布满眼睛,像兔子。
她用毛巾擦干脸,顺手扎了个低丸子。
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又扑回来。
她将毛巾搭在臂弯上,回到床边。
那边的监护仪滴答滴答,规律地跳。
“纪允川。”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
纪允川醒得有点慢,先是眉毛轻轻皱了一下,接着眼皮抖了抖,才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本来就圆,睁开的那一瞬间,里面还有一点没彻底褪干净的迷茫和水汽。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才慢慢聚焦。
“早。”他嗓子有点哑,说话音量不大,“你怎么起这么早。”
“八点了。”许尽欢淡淡说,“早上好。”
昨晚那场不算争吵的对话像一片阴影压在两人之间,话一出口,空气里立刻浮起一层微妙的尴尬。
纪允川也意识到了,眼里闪过一丝躲避,偏过头看向床边:“你昨天就睡这儿?”
“嗯。”
“我得找人帮忙买个舒服点的折叠床了。”
纪允川心疼得不行,劝了很多次,完全没用。许尽欢决定的事情他从来没办法插手。
“无所谓,”她瞥了眼监护仪,“原来我在家也是睡沙发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秒,嘴角压了压。
“等会我妈或许会来。”纪允川动了动胳膊,感觉浑身僵硬,“有阿邵和林哥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许尽欢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床边,语气平平,“我不放心。”
纪允川:“……”
“那崽崽呢,抱抱呢,”他小声,“两个孩子怪可怜的。”
“嗯。”她点点头,“我找了人帮忙遛狗和喂食。”
纪允川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希望许尽欢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意他,都只要他。
但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下面那整片空白感依旧让他下意识有点害怕。胸口以下的知觉像被人直接删掉了,躯干完全没有力气,哪怕只是想往一边稍微挪一点,都得先在脑子里计算一轮可能牵扯到的管道和姿势。
从前好歹还能靠着自己双手和上半身,把轮椅玩得像滑板车。
现在伤位往上移了一大截,胸口以下的控制都被掐断,连坐稳都变成一种奢侈。
他眼底闪过一瞬失神,很快被按下去。
“脸上,难受吗?”许尽欢忽然问。
纪允川愣了一下:“我脸怎么了?”
“胡子。”她站起来,“有点像流浪汉。”
纪允川下意识抬手,和地心引力抗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举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完蛋了,本来就剩脸还能打。”
“你先洗漱吧。”许尽欢看了眼挂钟,接了水和毛巾放在他身边。
八点一刻,林哥和阿邵准时敲门,辅助纪允川洗漱。
她走到储物柜旁,把昨天护士给她腾出来的一小格拉开,里面整齐放着她带来的东西。她拿出洗漱包,翻出自己昨天顺路买的剃须刀,又从洗手间接了小半盆温水。
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刮胡子”,默默学习。
“等下我找林哥帮我把。”纪允川结束洗漱后慢吞吞地说。
“你不是不想别人碰你的脸?”她淡淡。
得益于许尽欢总喜欢默默观察,她发现纪允川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脸和脑袋。
“诶?”纪允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许尽欢总不好说自己闲来无事好观察人。
“猜的。”
纪允川:“……”
他被她一句话噎住。
不想,他当然不想。他又不是狗,别人摸自己当然会很讨厌。
况
且他现在突然变成需要旁人在旁边帮忙翻身擦身,任何一点常人的清洁都变成被照顾的一部分,他心里怪怪的。
可如果是许尽欢,那当然另当别论。
纪允川的病床在洗漱的时候被遥控器扬起五十度,他看着她挽起袖子,把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拿纸巾擦干盆边的水,动作利落。
“你会吗?”他还是忍不住欠嗖嗖地问,“我有破相的风险吗?”
“不好说,”许尽欢淡淡地吓他,“毕竟昨晚睡的一般,手抖也正常。。”
她的手一直很稳。
拿着菜刀的时候,热油在锅里炸开伸手去翻的时候,接吻把手指插进纪允川发丝的时候。
许尽欢俯身靠近纪允川。
毛巾是温的,带着水汽的热度,压上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纪允川几乎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部微微发潮的细小阴影,能看到她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
半躺着,胸前一堆线,狼狈而虚弱。
她的发梢带着一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昨晚在病房里睡了一夜,味道被消毒水稀释得很淡。
毛巾沿着他的下颌、喉结、脸侧一点点擦过。
“抬下巴。”
许尽欢的声音很温柔。
纪允川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不太能做到以前那样轻松利落地配合。胸椎往下一片空,他只能尽量用颈部的力气,让头后仰一点。脖子后面的枕头被挪了挪,许尽欢伸手托住他的后脑,补上一个角度。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压过去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一段体温比毛巾还低。
纪允川喉结滚了一下,心率从七十几开始缓慢往上蹿。
监护仪很不给面子地发出几声节奏加快的“滴——滴——”。
“害怕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仪器,“逗你的,不会弄伤你。”
纪允川:“……”
他当然知道她在逗自己,他那是害怕吗!
“我刚刚看了视频教程。”她补充,“我学习能力挺强的。”
许尽欢说话的时候,纪允川带着胡渣的下巴被她轻轻抬起
她拿起剃须刀,拆开包装,把刀头在温水里蘸湿,又挤了点泡沫在他下巴上。
她动作不算很熟练,却意外地细致。
泡沫冰凉,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带着薄荷味的清凉。
然后是刀片。
细小的一片金属在皮肤上轻轻滑过。
她把角度压得很小,几乎贴着皮肤,力道控制得很好。
他的胡渣还没长得很硬,只是细细软软一层。刀片刮过,皮肤露出下面那层干净的白。
许尽欢认真的脸在他视野里放得很大。
每一次她把刀片往上推一点,他就能闻到她呼吸里混着牙膏和洗手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玫瑰香气。是许尽欢常用的药味混着玫瑰的香水。
纪允川盯着她看,出了神。
他很久,没认真地,好好地看看许尽欢了。
她睫毛很长,眼窝深,鼻梁挺,近到这种距离的时候,反而能看出一点点毫无防备的真实。
比如她眼下那一点浅浅的青黑,还有眼睫细细地颤抖。
她专注的时候,唇角自然含着一点收拢的弧度。
刀片靠近喉结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别说话。”她提醒。
“我……”他刚张嘴,又被她瞪了一眼,乖乖闭上。
刀片从他喉结旁边划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块极脆弱的地方,只要她稍微一个失手,就会划破皮。
但他一点都不怕。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九十。
九十八。
一百零五。
许尽欢终于忍不住,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曲线的起伏越来越大。
“纪先生。”她语气淡淡,“我会小心的。”
“……”纪允川咳了一声,“只是有点紧张。”
“你离得太近了。”他索性实话实说,声音低下去,“是个人心跳都会加快。”
她像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有点近。
她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能感到那细微的气流。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后退,只是淡淡道:“昨晚,你生气了,对吗。”
不像是问句的语气。
纪允川局促地伸手揪住许尽欢衬衫的下摆,有点赌气:“不算。”
监护仪“滴滴滴”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帮他附和。
许尽欢轻笑一声,手中的刀片继续滑。
他从下巴到两颊,再到嘴角旁边,一点一点被她刮干净。每一次她手指捏着他脸的某一块皮肤往上提一点,他都能感觉到一种被完整握住的错觉。
他的注意力快要从“刮胡子”彻底跑偏。
心跳越跑越快。
一百一十二。
一百二十。
许尽欢皱起眉,停下动作,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心跳再快点,”她轻声道,“我只能叫阿邵或者林哥来帮你了。”
这句话一出,纪允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举着剃须刀站在他床边的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男人,贴近他给他刮胡子。
他打了个冷颤:“不要。”
声音带着点急。
许尽欢手还捧在他脸上,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
手在空中有一点点抖,肌肉在对抗重力,胸口以下一片虚无死寂,他得一点一点把手抬上来。
指尖抓到她的衬衣下摆。
他握紧。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像撒娇,“我不要他们。”
许尽欢:“……”
她低头看那只攥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掌心用力到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节都发白。
她很清楚,他现在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很费力。
“你松点力,我不走。”她轻声说,“你再这么抓,心率能更上一层楼。”
“那你别叫他们。”他固执。
他抬眼看她,黝黑发亮的眼睛里全是她。
有点赌气,又有点无措。
许尽欢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目光。
“我只是提醒你。”她说。
“那你别提别的男人。”
“……”
她真的被他搞得有点好笑。
昨晚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倒是没这么乖觉。
现在只剩下笨拙的亲近。
她没有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拨开,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给他刮剩下的地方。
剃须刀最后停在他嘴角旁。
那里胡渣最细,也最敏感。
她很小心地用手指撑开一点皮,再一点一点刮。
刀片划过的时候,他微微抿了下唇。
她的手指无意中擦到他的嘴唇边缘。
薄薄的那一圈皮肤,温度和质感都和旁边不一样。
她手指顿了一下。
空气像是被拉紧的橡皮筋,突然绷到了极点。
纪允川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所有的器械、导管、伤口、争吵、复健、恐惧,好像都被推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剩下的只有许尽欢瘦削的肩膀、她的呼吸、她眼睛里淡淡的光芒,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失控的鼓点。
一百三十四。
监护仪很诚实地报出数字。
“纪允川。”许尽欢终于开口,“你要是真想去心内科,我可以现在帮你预约。”
他说:“这个我又没办法自己控制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像是在怪她,却又不是。
他咬了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手臂,把那点仅存的力气都集中在一个动作上。
他抓住她的白色亚麻衬衣,用力一扯。
动作笨拙得几乎称得上可怜。
没有多少肌肉能被控制的瘫痪病人,很难真正“用力”。
纪允川整条胳膊都在抖。
许尽欢担心他扯到胸口的导线,刚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就被他那一下拽得重心微微往前。
世界在这一刻小小地倾斜。
她下意识避开杂乱的线和导管撑住床沿,整个人俯得更近。
下一秒。
纪允川凑过去,在她唇角上笨拙地亲了一下。
像所有猝不及防的心动,角度都有点错位。
许尽欢冰凉的唇角被热气蹭了一
下。
他有点喘,呼吸打在她脸上,肩膀也略微发抖。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
她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开始迅速盘查所有安全隐患——
他的胸口的电极片有没有移位,颈部支撑会不会负担太重,刚才这个动作会不会拉扯到哪根线。
心率在机器上疯狂蹦跶。
一百三十五。
“你……”她本能想说“别乱动”,但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凶他,声音只好轻了下来,“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纪允川嘟囔,“你今天的早安吻还没给我。”
“……”
她唇角那块皮肤被亲得有点烫,好像皮肤下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点亮了。
那些在他滚烫的目光里、手心落在她后腰的力道、还有柑橘味柔软的唇。
她诚实地回答是,每一样都很喜欢。
但总有人要脚踏实地。
“你心率都一百三十多了。”她说,“你叫这个冷静?”
“那就说明你对我影响力很大。”纪允川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不像长时间无力自理缠绵病榻的残疾人,“这是好事。”
她抿了抿唇,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给他擦掉残余的泡沫,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按干皮肤。
“好了。”她把剃须刀收好。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终于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那只手慢慢落回床单上,指腹还在微微发酸。
他能感觉到她刚才被他那一下亲到后的愣怔。
许尽欢不抗拒的呆滞表情,对他来说,比任何语言都更像好的回应。
他闭了闭眼。
昨晚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被这一个早晨梳理出了一条缝。
至少许尽欢现在,还愿意靠得这么近。
昨晚那些带着怒意和恐惧的话,大概被放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袋,虽然还在那里,但总归会被清扫人员带走。
现在,他只想多看她几眼。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就算是狗我也只是许尽欢一个人的狗!
许尽欢:无孩爱猫女勿cue
我来作话调节一下这几章有些低落的气氛:
恋人的感情就是要这样才能变得牢固和被珍惜呢,高兴~
坚决抵制工业糖精!从我做起!
围观两个人拉扯,我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