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复健时间很准时。
康复师推着专门的移位车和几件辅助设备进来。
“纪先生,下午好。”康复师笑着打招呼,“今天我们尝试坐位和上肢训练。”
“听起来很高端。”纪允川午睡醒精神很好,说:“有哪一个环节是我可以自由发挥的吗?”
“你可以选择要丢的皮球颜色。”康复师笑着耐心,“其他恐怕不行。”
从床到轮椅的转移,是他现在每天最难堪却也为了日后生活必须面对的一关。
他已经不再能像之前那样,凭着自己的手臂力量完成移位。伤位升高后,躯干控制被削掉了一大块,稍微倾斜就会整个往一边倒。
两名护士配合康复师,一起把他从床上挪到移位板上,再小心翼翼地把他移到一把高靠背轮椅里。中间的过程中,他整个人像一件沉重又不听话的行李,倒来倒去,完全无法自己纠正姿势。
极其无力。
“抱歉啊。”纪允川被人架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有点晕了。”
“你配合得很好。”康复师说,“比很多人都好。”
这是事实。
很多患者在这个阶段都会经历焦虑、愤怒、暴躁、拒绝配合,甚至波及身边的人。
这位纪先生甚至反而一直在开玩笑。
只有许尽欢站在旁边,看得清楚他笑声底下那根绷得死紧的神经。
轮椅上的安全带系好,躯干固定带环绕过他胸口,一圈一圈绑在椅背上。
康复师确认他不会往前栽,也不会往侧边滑,才慢慢推着轮椅往康复室方向走。
许尽欢跟在旁边。
走廊两边的墙是浅蓝色的,灯光冷白。
轮椅的轮胎压在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晰。进入康复室后,又是一次移位。
从轮椅到训练床,他们先让他坐在训练床边缘。
床比轮椅宽,但相应的,没有扶手,躯干也没有支撑。
“好,我们先试一下坐位平衡。”康复师说,“我在你后面,你不用紧张。”
他站在纪允川背后,双手悬在他两侧,在他一旦要往某一侧栽倒时立刻扶住。
“来,试着自己坐一下。”
“你这是在考验我已经消失的核心。”纪允川深吸一口气。
平躺的时候,他还能假装自己只是不能动。可坐起来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缺口都会被放大。他努力让自己背部用力,试图直立。
刚起身不到两秒,重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斜。
康复师迅速扶住他:“好,很好,已经比昨天多坚持了一会儿。”
“根本没有吧?”
“也是值得夸的。”康复师很认真,“只需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也太励志了。”纪允川苦笑。
话说得轻松,额头上的汗却已经渗出来一层。
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肩膀上的肌肉一下一下绷紧,再不可避免地失去控制。
他的腿垂在床边,裤管下面露出脚踝,软软地垂着,偶尔因为上肢用力痉挛抖几下,宛如被打湿的毛巾,不着力地晃荡。
她看着那一幕,手指不自觉收紧。
康复师接着让他做上肢力量训练。他被扶着坐着,两侧放着几块不同重量的小哑铃。
“三百克开始。”康复师简单介绍着。
纪允川伸手去拿,手臂抬起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像突然背上了石头。
以前他可以轻松抱起窝在沙发里的许尽欢,现在三百克都像是一场考试。
他咬紧牙,手还是抬起来了,慢慢往上举,和地心引力较量。
“很好。”康复师在旁边报数,“一、二、三……”
他举到第五下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训练床上。
“要不要停一下?”
“不用。”
他喘了一口气:“再来一组。”
许尽欢走近两步,从旁边的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纪允川侧头看她。
许尽欢咬着嘴唇,却没讲话。只是在他手臂放下来的间隙,很自然地走近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经过皮肤,带走那一点黏腻。
她的指尖很轻,轻得好像他一多想一点,就会把情绪弄破。
“嘴唇。。”纪允川笑了一下。
“嗯?”许尽欢把擦过汗的纸巾攥在手里。
“已经流血了,再咬该掉肉了。”纪允川用一只手撑着复健的床边,歪斜着身子,腾出一只手碰了碰许尽欢的脸:“明天我是不是得叫阿姨做点肉来给你吃啊,怎么还吃起自己了?”
“……”
“快松牙。”纪允川用还有些发抖的手指捏了捏许尽欢没多少肉的脸。
“管好你自已。”许尽欢松了牙,闷闷道。
他的笑停了一下,又忍不住重新挂回去:“真是学坏一出溜,怎么和施女士一个口头禅了。”
午后的训练持续了接近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躺在训练床上,胸口一上一下,气息紊乱。
血压监测仪在旁边响了一声,提示他的收缩压比训练开始前低了不少。
“先躺着,别急着起来。”康复师调整了一下床头高度,“你的身体还在适应。”
“我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上来的鱼。”
“那就慢慢让自己变成陆地生物。”康复师也笑,“不会有海把你扔回去的。”
他走出去记录今天的训练数据。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光从窗子那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训练床边缘,拖出一截薄薄的影子。
许尽欢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力气说话吗?”她问。
“有。”他闭着眼,“我现在还能背出你之前录的所有菜谱。”
“你还是背点有用的吧。”
“很有用的好吧。”纪允川望着复健室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夕阳西下,整个复健室内燃烧着火一般温暖的红色,他忽然开口:“对不起。
许尽欢没理解,只能沉默了一瞬,思索着他道歉的原因。
秒针在挂钟上走了整整一圈,许尽欢还是没想明白,只好问:“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昨晚凶你。”他慢慢说,“对不起让你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这么多天。对不起没能——”
“停。”
她打断他。
“你要是再说,我就走了。”这已经是许尽欢能想到的最能威胁到纪允川的话了。
“……”
他笑了一下,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影子:“那就不说了。”
晚上,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敲响。两声短促、节奏分明的“笃笃”,干脆利落。
纪允川正半靠在床上。
电动病床的靠背被垫高到一个介于坐着和躺着之间的角度,他的上半身被固定在一堆枕头和靠垫里。胸口以下被白色被子严严实实盖住,看不到具体的形状,只能隐约看出有些不太自然的隆起和压痕,毫无知觉的双腿,垫在腿下腰间的医用枕头,被人摆放好之后一直保持的姿势。
尽管已经努力地复健,但现在他自己还是没有办法用腰去调整坐姿,只能靠电动床和旁人的手。长时间半坐着,肩膀和颈椎会发酸,尾骨会发红,压疮风险越来越高,受伤的肺牵连着胸腔偶尔发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刚才护士帮他处理完导尿袋和引流管,顺手把床头柜往前推了一点,带动床边轻微一晃。纪允川整个人吓得一激灵,他现在对这种晃动异常敏感,身体一下子找不到平衡的那种空荡感,会顺着
有知觉的地方一路往上窜。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正用还算灵活的右手习惯性地去摸床边的护栏,来确认自己有个可以抓住的支点。
指尖摸到冰冷的金属,他心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才落回原处。
“进。”他出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说了太久话后常有的嘶哑和乏力。
门打开,一道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纪允茗。
她还是一贯的精致打扮,剪裁精良的套装,上面披着一件长风衣,头发随意挽起来,没有多余的妆容,却有一种本能自带的果决气场。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
她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奶白色的长袖和格纹背带裙,袖口把一截小手腕包得严严的,像一根裹满棉花糖的细棍。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黑乎乎的,圆圆的,跟她那双眼睛一样圆又黑,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儿童绘本里蹦出来的。
可爱极了。
许尽欢坐在靠墙的沙发里,闻声抬头。
白色病房的灯光打下来,混合着角落蛋黄色的落地灯,把她五官那种锋利的冷感勾得更明显些。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指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站起身。
“欢欢阿姨晚上好!”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小糯米熟门熟路,先冲她甜甜一笑,声音软乎乎的,礼貌可爱。
许尽欢被奶乎乎的童声“阿姨”叫得心口轻微一酥。
她点头,声音温柔而平淡:“糯米晚上好。”
还没等她说更多,小女孩已经像一只脱缰的小狗一样,挣脱了纪允茗的手。
“舅舅!”
一听到“舅舅”,纪允川下意识想往前倾一点,像从前那样伸臂迎接她。但肩膀刚用力,胸口那一圈就先发出酸胀的抗议,他只好迅速收力,靠回那一堆枕头里。
他的颈椎在那一瞬间也被迫承受了一点重量,颈椎受影响后,对这种有点幅度的动作就更加敏感。他缓了缓,才勉强把手抬到一个不算太笨拙的位置。
“哎,小心!言竹!不许扑舅舅。”纪允茗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女孩根本不听,仗着自己个子小又灵活,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一声一声,轻快得像是要把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冲出一个缺口来。
许尽欢的心也随着那“哒哒哒”跟着一下一下往上提。
小孩子爬床的姿势向来谈不上优雅,小糯米更是如此,简直就是一只试图征服书架的猫咪。
她先把膝盖顶上床沿,再抓住床单的边角,脚一蹬,整个人借着惯性往上窜。床边的护栏被放下了一半,她费劲地翻了一下,才算真正翻上床。
这个过程中,她先把一只脚踩在了被子的一角,被子底下,是纪允川失了知觉的腿。
那条腿从脚踝到膝盖原本该有的重量和位置感,对他来说早就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不到自己脚的角度,只能凭上半身传来的那一点点被牵扯着的微弱拉力去猜测发生了什么。
比如此刻,他能看到:被子被压出了一道新的折痕,大概是沿着小腿斜下去的。
紧接着,小糯米又不小心蹭到了他大腿根部被固定好的导尿管管线,动作稍微用力了一点。
那一瞬间,一股钝钝的钩子似的感觉,从下腹那一带往上勾了一下。他虽没感觉,但连锁反应还是让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拢了拢,肩线跟着绷紧。
许尽欢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已经抬起来,像是要去扶一把孩子,或者把孩子往旁边挪一点。但她的脚停在床边几米外,整个人硬生生顿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那是他的亲人。
她看向纪允川。
先听见他笑了,笑声里有一点轻轻停顿,但还是那种熟悉的、明朗的弧度。
“哟,我家小怪兽来了!”他故意把声音放轻快,“注意点,舅舅现在是易碎品。”
听到纪允川开口,她这才把刚才那一点心惊压了下去。
纪允川抬起手,预备去接小糯米。
他的右手还能抬得比较高,只是动作比以往慢了很多,宛如中间被人按下了减速键。左手因为这几天点滴打得多,有些肿,抬到一半便已经感到肩膀发酸,只能象征性地伸出去一截。
他目前双臂能动的范围极其有限,手指细微的动作也不如以前灵活,弯曲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迟疑的停顿。好在小糯米的体重还不至于压垮他,他只能在半空中撑了一下小姑娘的肩膀,努力调整了一个方向,避免她整个扑在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管线上。
“哎!!慢点慢点,舅舅这儿好多机关呢。”他半开玩笑地说。
小女孩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不知者无畏,小孩子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那些冰冷的医疗设备而变得生硬变形。她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暖洋洋的体温,毫不犹豫地贴上去,把他胸前那一圈被胶布缠出的痕迹全部拥在怀里。
纪允川感觉到小女孩软软的脸蛋压在自己锁骨上。
这个力度,以前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现在,胸廓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一段被切断了信号的区域,再往上蹿到还算完好的肌肉那里。稍微用点力,就会觉得吸气没有完全到顶,但他依旧笑着,尽量如同往常那样举重若轻。
“舅舅,你脸上的胡子不见了。”小糯米完成了见面的拥抱仪式仰起脸看着他,稚气的声音带着雀跃。
“那是因为欢欢阿姨说舅舅像流浪汉哟。”他摸了摸自己下巴,动作做得缓慢而小幅,手指在下颌线停留了一瞬才往下收,“怎么样?你舅舅现在是不是又帅回来了?”
他问完,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落在许尽欢身上。
后者站在床尾一点的位置,正安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太大的波动。
“嗯!帅!”小糯米非常诚恳地点头,头发上的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现在也不扎人了。”
纪允川笑得眼角都弯了,眼尾那一点天生下垂的无辜柔和浮上来,把他这些天脸上的病气都全都削去。
笑起来的时候,胸口不自觉地跟着一起震动了几下。
纪允茗站在一边,目光像是无意,又像是带着点审视地扫过他胸口那些管线一圈,最后落到他的脸上。
她眼里的锋利不自觉柔了下来。
“尽欢,你就这么一直在医院陪着他?自己的身体好些了没?”她转头,看了眼收在一边的折叠床,又望向角落里的许尽欢。
许尽欢的注意力从纪允川身上抽回来,对纪允茗轻轻点头:“已经全好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问就答。
“那就好。”纪允茗说。
她顿了顿,又偏头看向病床上正在和女儿做鬼脸的人:“纪允川,你别带坏小孩。”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背:“下来,你别把你舅舅压坏了,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起上房揭瓦。”
“我知道。”小糯米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和纪允茗有几分神似,“妈妈说了,舅舅现在是玻璃做的,要轻轻摸。”
“……”
“谁教你的比喻?”纪允川气结,“你妈?”
“是妈妈。”小糯米点头,一点不犹豫。
“你妈回家要被我跟外公外婆告状了。”纪允川愤愤地瞪了站在一旁的姐姐一眼。
不怎么有威慑力,反而有点像趴在沙发上的大狗勉强竖起耳朵。
“你告状也没用。”纪允茗冷静,“你和她两个人自从在过年用烟花差点把咱家给一把火烧了以后,你们两个在爸妈那里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纪允川身上杂乱的管线稍微往旁边理了理,动作又利落又熟练。
“我们俩又不是故意的。”纪允川抱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小糯米,嘴上不服气,手臂却很老实地换了个角度,把孩子往自己偏稳右边挪了挪,以免孩子栽下床去。
“就是就是。”小糯米伸着小短胳膊搂着纪允川的脖子稚气地帮腔。
作者有话说:二位魔童的往事:
糯米女士和纪允川先生在两年前的春节,曾在纪家老宅的庭院里放烟花时发狠了忘情了,意外将正在喷射烟花的礼花筒朝向了纪家没关紧落地窗的客厅,直直炸进为了赏景摆放在窗边的沙发上。
彼时纪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纪允山站在窗边接拜年
电话,纪允茗和言格在餐厅你侬我侬。忽闻礼炮声砸进家里,所有人大惊失色。得益于身高腿长动作迅敏的纪允山就在附近,才迅速熄灭了未成形的火。
事后,两位魔童被各自的家长领走。糯米女士被纪允茗夫妻带走在墙角被罚站教训,纪允川坐在轮椅上低头接受施女士脱口秀般的嘲讽艺术。所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
自此,二位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