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瞬间因为这样轻松的打趣变得热闹起来。
白色的墙壁上,那些绿色的数字和波形一闪一闪,监护仪沉稳地发出规律的“滴——滴——”,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居然没那么刺耳了。
许尽欢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她穿的丝质衬衫被空调吹得有点凉,袖口垂在手指边缘,她下意识把那截布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纤细的手腕,还有那枚快脱腕的镯子。
心里某一块酸酸涨涨的,又有一点莫名的暖。
还好,纪允川还有家人。
小女孩对他的轮椅、对他腿上的静止,对那一圈圈缠在皮肤上的胶布,没有一点害怕。
她自然地靠在他身边,双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家玩?”
“等舅舅学会从这张床上不摔下去。”纪允川说。
“那你要快点学。”小糯米郑重地说,“我想跟你一起搭积木。”
“好。”纪允川用掌根轻轻拍拍身上小孩子的背,动作慢慢的,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手乱摸到自己胸前某些不能被拉扯的地方。
“我可以帮你。”小女孩挥了挥手臂,“我力气很大。”
她说完,还很自豪地弯起手臂,摆了一个鼓起肌肉的姿势,袖子里的小胳膊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包。
纪允川被她逗得朗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一瞬间明显的破音,大概是气没跟上的短暂窒息,不过被他仅用一秒钟的蹙眉就硬生生重新扯回正常的节奏里。
许尽欢看着,下意识咬住嘴唇。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他这种逞强了。
哪怕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会本能地先照顾别人情绪,把自己的不舒服藏在最深处。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许尽欢低声说。
这个念头来得有点突然,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纪允茗本能地转头:“好。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她的手下意识伸过来,反手牵住了许尽欢的手。
纪允茗的那只手纤细却温暖,托着许尽欢发凉的指尖。
“不用了。”许尽欢微微晃了晃头,“你在这里吧,我马上就回来。”
纪允川怀里抱着小糯米,分心去看许尽欢,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自然,下意识想抬手。
他想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让她坐在床边不许离开。只有这种时刻,他不想许尽欢一个人跑去角落。
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也孤单太久了。
但手才刚抬起一点,肩膀就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靠枕的角度也有点不够,他没办法借力,只能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慢慢放下。
“你别走太久。”他看向正在拿钱包和外套的许尽欢,“楼下咖啡厅的东西难喝得要命,不过芝士蛋糕还行。”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许尽欢,语气却自然。
许尽欢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咖啡。”她走近两人,没忍住,摸了摸小糯米的圆脑袋说,“就随便买点。”
顿了顿,又像是刻意找补:“我很快。”
“嗯。”纪允川点头。
他点头的幅度也不大,颈椎一动多了就会吃力。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描淡写:“我等你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像是他们之间某种熟悉的日常剧本。
许尽欢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她说。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开病房,离开欢快的气氛。
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空气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涣散开来,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轻松,只是让人更空落落。
不过没有压力就是好的。
电梯口的灯惨白,医院一楼咖啡厅开着暖黄色的灯,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散着淡淡的咖啡和奶香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许尽欢摇头。
她早就谈不上有什么味觉偏好,匮乏的食欲和岌岌可危的胃口在车祸后更是雪上加霜。
她端着那杯红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套,轻轻烫着她的手心。她盯着杯盖上的小孔看了很久,直到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热气把她眼前的空气蒸出一圈近乎透明的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感慨人类是如此复杂和莫名其妙。她有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好好想明白。
目前只能想明白的,大概是恋爱后单人空间被压缩,没时间去思考太多。紧接着又有这样的意外,现实生活让她无暇理会自己纷杂的大脑。
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
……
许尽欢离开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爸,哥。”纪允川笑着打招呼,“哇,你们今天在我病房签到啊?”
他想抬起上半身一点,像从前那样坐直迎人。但胸口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有点往左侧倒的趋势,只能靠手撑着床面稳住。
指尖一用力,手腕那边输液留下的针眼隐隐作痛。
“慢一点。”纪文正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精神状态还不错的儿子,把刚才被他撑歪的枕头重新垫好。
察觉到儿子想起身,顺手按了按电动床的按钮,把床背稍微再升高一点。
“今天精神好点吗?”纪文正问。
“还行。”纪允川笑,“我今天被康复师夸了。”
“哦?”纪文正挑了下眉,“夸你什么?”
“夸我进步很大。”他一本正经。
纪文正看他笑得轻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比我预想得好。”
“爸你对我的预期这么低啊?”纪允川故意哼了一声。
纪允山一向寡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这位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脸色、到胸前、到被子下面那被刻意掩盖的空白,一路扫过去,又收回。
“脸色好很多。”他简短评价。
“妈中午还给我带了饭。”纪允川说,“她还说爸你昨晚煲汤失败了。”
“确实。”纪允山淡淡附和。
“是意外。”纪文正轻咳,不打算在孩子们面前再丢一次人。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话题从纪允川的情况聊到家里的事情,从公司最近的变动聊到小糯米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小糯米正是好动的年纪,注意力时不时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或者被病房角落里的架子勾走。
她一会儿爬到椅子上看窗外,一会儿又“嗖”地跑去盯着那辆推车附近的瓶瓶罐罐看。每当她跑远一点,纪允茗或纪允山就会下意识伸手,挡一挡她可能撞到的东西。
没多久,她又跑回来。
这次,她直接抓住纪允川的手。
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瘦了一圈的手腕,用力晃:“小舅舅,你快点好起来,我要让你看我跳舞。”
纪允川手掌外侧的知觉不太灵敏,现在的手腕瘦得有点不像话,皮肤底下的骨头和筋都清楚得过分。小孩子的手一圈圈地笼在上面,显得这截手腕更细。
“你在这也能跳啊。”他笑。
“那好。”反正都是家里人
,大大方方的言竹小朋友真的在床边跳了起来。
言竹小朋友胖乎乎的,短手短脚,动作也不太协调,跳得更像是在蹦迪,时不时还会因为太兴奋而原地转圈,转得自己晕晕乎乎,差点扑到床边。
纪允川每看她往前一扑,肩膀就跟着紧一下。他实在怕忘我的小朋友撞到床角,也怕她一头倒过来压在自己身上出什么事。
他现在连稍微用力托一下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她真扑过来,他大概只能力不从心地看着,然后再被家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从一团混乱里分开。
于是他尽量把声音放得轻快:“哎,糯米往空地跳,那场地大好发挥。而且你外公和大舅舅都能看见,正好是VIP舞台。”
小糯米立刻把自己的蹦迪舞台往旁边挪了一点。
一家人的笑声在病房里回旋。
……
许尽欢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正好有时间处理邮箱堆积的邮件,商务索性全权交给了苏苓。
她盯了一会儿苏苓发来的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红茶已经凉透。
她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茶叶显然泡得时间有点久,带出一些涩感。她舌尖扫过去,只觉得那一点涩像是沿着舌苔往喉咙刮了一下,把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胃弄得更空。
她站起来,把那杯红茶丢进旁边的回收桶里。
纪允川的病房门口隐约传来不止是纪允茗和小糯米的欢声笑语。
她站在门边,还没推门进去,就先停住了。
门缝不大,但因为灯光的关系,她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轮廓:床、围在床边的人影、小女孩跳动的影子。
纪允川靠在床上,身后枕头被垫得很高,胸口那一圈被子隆起来,显得有点笨拙。但他笑得很开怀,那是不符合她对重残病人刻板印象的神色。
他转头在跟纪文正说什么,纪允茗正低头帮他把被子边缘掖紧一点,动作利落却又轻。大哥纪允山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
小糯米从床边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回床边,一圈一圈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转圈圈,她的笑声清亮,像一串往上飞的小泡泡,把整间病房填得七彩而快乐。
而这一切发生的中心,是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纪允川。
这一刻,许尽欢确认了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年恋爱的生活让她变得迟钝,以至于误以为,她的生活和他的生活,将会是彼此缠在一起的。
现在,她切实地看见了,他背后那张完整的网。
父母、兄姐、外甥女,还有齐斯年,李至延,成霖之那样的好友,还有一群在他出事之后立刻顶上去的团队和公司。每一个人都自然而默契地接住了他,把他稳稳托在那张网的中心。
他从来不是只有她。
她也从来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支撑。
但不可否认的是,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后,这让许尽欢心里那部分总觉得自己必须要扛下所有、必须守在病床边熬夜陪伴固执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同时,对自己是不是他大好人生的碍事怀疑,也发出了芽。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她,只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被允许暂时站在他的人生旁边,看了几眼的人。
她突然而尖锐地意识到,如果此刻推门进去,走进这一幅热热闹闹的家常画面里,她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这个家的、没有外人的晚上。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到走廊上施诗抱住她那一瞬。
那个和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用力搂着她,叫她宝宝。
怎么会莫名地忽然想起这个片段呢?
许尽欢不理解。
那时候走廊很长,只有护士推车和她们擦肩而过时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现在的走廊依旧很长,灯依旧冷白。
许尽欢站了两秒,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眼医院一成不变的白顶。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不需要搞得像演苦情剧。
重新朝楼下的咖啡厅重新走去,这次她打算点一杯咖啡,顺便尝尝芝士蛋糕。
等许尽欢回去的时候,整层病房已经安静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半杯咖啡,另一个手腕上挂着一小袋零食,进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打扰到什么,视线扫了一圈,确认病房空了,才真的迈步进去:“芝士蛋糕确实很好吃。”
“嗯。”纪允川盯着她手上的咖啡,“大晚上喝咖啡啊?”
“我喝了也没啥用。”她说,把咖啡放到他的床边小桌上,“累了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刚刚来了。”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说。
许尽欢愣了一下:“嗯?”
“门口有影子。”纪允川垂眸忽然笑了,柔声道,“虽然家里人都围着我,但我好像一直在想不在这里的你。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有点太没良心了?”
他这两天开始坐得比开始复健的时候更高一点,但视线范围还是有限,得稍微侧头才能看到门口那片地方。刚刚家人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门边有人停了一下,可一眨眼人影又没了。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有些落寞的侧脸,有点无措:“我……怕打扰你们。”
纪允川伸手去揪住许尽欢的衬衣。
没讲话。
“你们是一家人。”她捏了捏纪允川的耳垂,“我在这儿,反而不太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纪允川盯着她。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蜷曲着的手。
“你坐到我身边好不好?”他眼神祈求。
许尽欢顺势坐下。
“那你刚刚在楼下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她避开他的视线,“随便坐了一会儿。”
纪允川见她的模样蓦地笑了,像是想通了什么:“可以有晚安吻吗?”
许尽欢垂首,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明天,陪我复健吧,好不好?”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许尽欢破了半个多月的下嘴唇。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许尽欢疑惑。
“没有一次陪过我全程嘛,明天从早上要一直陪着我,到下午复健结束,好不好?”纪允川费力举起手臂,勾住许尽欢的脖子。
许尽欢觉得莫名,但还是答应。
“好。”
作者有话说:亲人,友人,爱人,自我……这些在人生中的分配和比重,并不只是情况比较特殊的许尽欢和处处丰盛的纪允川需要学习的事情。
对于每个人来说大概都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程。
而我也一样。
希望在这本书写完后我再次回看,发现我能用自己微弱的笔力把这件事在许尽欢的身上写明白。
可能节奏会有点慢,但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一样,老派点,慢一点。而不是爱得莫名其妙,吵得不明不白,最后稀里糊涂地大团圆包饺子。[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