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科的下午,被稀释掉的日光照进玻璃窗。
大面积的落地窗外,是医院一成不变的院景。落地窗内,空气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橡胶垫子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
软垫铺在地板上,边缘用白色胶条封住。
纪允川侧倒在那块垫子上,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裤,裤腰松松耷在腰上,里面鼓一点。白色的纸尿裤的腰封露出边。裤角又被康复师挽到膝盖上,露出小腿骨节分明的线条,皮肤比以前更白,细得像没好好晒过太阳的植物。脚上套着浅色的防滑袜,脚踝松松垂着,两只脚自然外
撇,像是被随便放在那里的东西,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轮椅在离软垫不远的地方停着。软垫上横斜着透明的尿袋,几乎半袋液体随着纪允川的动作晃荡,透明的的导管从他裤子的腰线钻出。
几乎是纪允川专人的复健室,不过在生命和健康面前,再多的金钱似乎都没什么用。趴在软垫上的人,只觉得自己像被拆开的机械零件,暴露在日光底下。
这是今天的第三遍了。
从轮椅移位到垫子,基本上是两个护工把他抱下来。接下来要练的,是从地上,靠着上肢和残存的躯干力量,把自己撑回轮椅上去。
第一次的意外之后,他花了一个夏天,把从地板爬回轮椅练得熟极了。膝盖顶地,双手撑着,把身体一点一点挪近轮椅,再用手臂爆发力往上一撑,臀部就能顺利地落在靠垫上,重新练出四块半腹肌紧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在医院的镜子前面臭美。
现在,他低头看。
宽大的短袖被汗打湿了一圈,布料贴在身上。因为刚刚用力的动作,衣服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腹。
那四块半腹肌已经不见了。
皮肤空空白白一片,肋骨下缘凸起,再往下就是有点塌的腹部。
肌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松垮的软肉。
他知道会这样。高位损伤以后,康复医生早就说过:“会比以前萎缩得厉害一些,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看开始复健后的肌张力。”
只是,知道归知道。
真正摔在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比想象里多很多。
纪允川撑着两只手臂,手心压在软垫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他试着把上半身撑起来,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再一点。
肩膀附近的肌肉荡然无存,力气比以前小得多。胸口一片也不再慷慨地给他支撑,整个身体像是一个被折中间的布偶,他刚想往上收一点,腰就垮掉,整个人又滑下去。
汗水从鬓角一颗一颗滚下来,短袖的后背被汗浸得更深,他撑到一半,忽然觉得胸闷,肺部那块旧伤作怪,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带着一点喘。
“纪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康复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别急,我们慢慢来。”
纪允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说话,只是把上半身重新放回垫子上,后脑勺贴到软垫,盯着被用镜子装修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许尽欢。
她坐在离软垫不远的一张小板凳上,背甚至没有完全靠在墙上,身体略略前倾一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下摆扎在白色的牛仔裤里,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五官清冷,鼻梁锋利,眉骨高,眼睛却有一种长期睡不好的暗,仿佛再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
此刻,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力度很重。
纪允川能看见,那片柔软的浅粉色上本已经有新结的褐色薄痂,但此刻又被牙齿咬开了一点,亮出一点鲜红来。她没舔,也没去摸,就那样不自觉地咬着。
这是第几天了?他想了想。
很快就回忆出来,许尽欢的下唇破了一个月了。
从他最后一次的手术结束后,第一次被推来康复科,她在旁边看到他被两个人从床上架下来,她就开始咬自己的下唇。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看着他残疾复健,许尽欢好像更痛。
一个月下来,下唇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创口小小的两条,好像他们两个人。
从下唇被咬破开始,每靠近一次,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许尽欢。”纪允川的声音平和。
不过声音有点哑,仿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
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眉心轻轻蹙了蹙,但没多说什么。
“累啦?”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留点力气。”
纪允川偏过头看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
平常被底妆遮住,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一览无遗。脸颊有些凹陷,锁骨更深,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套错了尺码。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
纪允川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
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
他很想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
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康复师和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复健室,纪允川只好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歪扭地靠在平板床的床腿上。腿顺着动作拖在垫子上,袜子跟垫子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脚胡乱地外撇着,毫无参与感。
护腰蹭到软垫边缘,纸尿裤的白色边从裤腰里露出来一截。
他没注意到,但许尽欢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复室安静的别扭。
“你过来一点。”纪允川牵起嘴角:“好不好?”
许尽欢踌躇着靠近他,也坐在软垫上,两人之间只有很窄一段空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或者说,那两条披着布料的东西。
黑色裤子的布料下,线条变得模糊,肌肉塌陷,小腿因为长久地失去功能和病榻多月的缠绵而变的细瘦。脚踝和袜口之间那一点皮肤,是病房日光下被晒得有点透明的白。
脚还是往两边慢慢外撇,像两片被风吹开的小门板。
他抬起手,手指有点发抖,但还是伸过去,笨拙地捏住她的手镯,往上推了推,帮她把手镯推回手腕,露出那一圈长久吹落在虎口被勒出印子的皮肤。
“你最近睡得很差。”他慢慢开口,“黑眼圈都快跟熊猫一样了。”
许尽欢“唔”了一声,没否认。
纪允川蓦地笑了一下。他通常笑起来是很有感染力的。眼尾下垂的小狗眼会亮起来,似乎随时能蹦出一堆新笑话。
但今天这笑意淡得几乎称不上笑。
“许尽欢。”
他叫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许尽欢抬头,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等她回答。
纪允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旧伤火辣辣地提醒他别太用力,但他还是撑着,慢慢把话说完。
“我们要不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是停了一秒。
许尽欢一时间甚至没听懂。
她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说让她先回病房,或者这几天别天天来。脑子花了两秒钟才把“分开”这两个字和“分手”联系起来。
她眨了眨眼,像是调焦那样,让眼中的世界重新对齐。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红血丝。
“只是等到我康复彻底结束,等我好一些了,等我能完全自理了。”他在许尽欢开口前连忙开口解释,一字一顿,“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还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再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尽量压得轻快,像是在谈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可是每一个词从他嘴里出来,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里勉强挤过去。
他的心脏钝痛,明明是他先开口,怎么反倒他立刻就想要反悔。
几乎下一秒纪允川就要祈求许尽欢别走,当他的话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可他的视线忽然扫过许尽欢正在缓缓渗出鲜血的嘴唇。
算了。
“你现在每天都看我这样。”他强撑着继续低声说,“看我被人抱上抱下,看我脏脏臭臭的,看我练了一下午,连从地上爬回轮椅都做不到。”
“你很累。”他道,“我也知道你难受。”
“我不难受。”许尽欢干巴巴地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她大概难受得很,只是难受已经成为常态,她对这种感觉的阈值被抬得很高。就像她对饥饿,对失眠,对别人丢下她这些事一样,早就习惯成自然,以至于她没有任何察觉。
“你难受。”纪允川双手撑着软垫来辅助自己靠在床腿能坐稳跟她对视,固执又温柔,“你光是看着我,就会咬破嘴唇。”
他像个赌徒似的十分勉强地抬起手,不顾会失去平衡趴倒在地上,用有些发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唇,没有用力,只是把那一点点流到唇边的血迹擦掉。
“我一直要住院,而且每天都要复健,我不想你没日没夜地陪着我,还要在复健的时候因为心疼我把自己咬出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笑意里终于有了明显的苦涩,“你有我见过最漂亮的嘴唇,这样下去该留疤了。”
许尽欢没有躲,只是静静听着,眼神也渐渐往下沉。
她忽然想起和此刻毫不相干的东西,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
路易十六被押往断头台。
被行刑队带着走最后那一段路,周围有看热闹的市民,有挥舞帽子的,有朝他丢东西的。最后一段路,她猜测这位国王大概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或许很早已经接受了命运。
她像是被行刑队带去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而此刻,约莫就是走向既定结果的路程中了。
而许尽欢的断头台,也如这位国王般,是在她遇到纪允川的第一面,由她自己亲手设计搭建起来的。
因果如此有趣地纠缠,她有点想笑,又觉得此刻忽然笑出来有些不合时宜。
果然是这样,她心里想。
她从来都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模式,总会有“那种时候”的。
那种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拥有、慢慢靠近一点点的东西,最后无一例外地都会在某一个节点,坚定地将她推开。
不过纪允川大概不是恶意的,没有戏剧化的争吵,用一种非常合情合理、站在对方立场完全说得通的算了。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歪了歪脑袋,平静地看向纪允川。
作者有话说:爱到大雪满刀弓,下一秒是雪落。
合情合理。
这句分开还是虽迟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