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没有绕弯,盯着面前的人。
纪允川是爱面子的,也是有点臭美的。对穿搭很讲究,哪怕是复健也穿的像是明星的机场图,能洗头之后,大动干戈地叫发型师上门,在病房把自己的脑袋重新染成了深棕色,像一颗毛茸茸的板栗。
“我想……暂时让你有多余的选择。”纪允川纠正,“等我能重新学会自己从地上爬回轮椅,等我不需要上面下面的一堆管子全天挂着,让你连抱我都小心翼翼,等我能自己洗澡、自己上厕所、自己起床的时候……等我,至少恢复到可以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样。”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没了多少底气。他盯着许尽欢穿着平底帆布鞋的脚腕,边缘被磨的有点泛红。好像从美术馆那天之后,许尽欢和自己出门很少穿高跟鞋了。
是因为自己吧。
真是如此失败的男人啊。
“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看到我,你还没有爱上别人。到那时候我再来追你。”纪允川强撑着慢吞吞地说完,“我们从头开始,我重新追你一遍。好不好?”
许尽欢安静地垂眸盯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小指和无名指还是蜷缩向手心。因为长期扎针,手背上多了几处青紫。有些褪了色,只剩浅浅的黄。
这只手以前能非常稳地递给她一碗汤,能带着她一起握轮椅轮圈,教她怎么推得顺滑。能在海岛水屋边上,在夜风里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床上。还能紧紧地把她整个人抱住,让她觉得舒服惬意。
现在,它连抬起一点点,去整理一下自己滑下来的裤腰都变得费力。
许尽欢忽然失去了所有接话对抗还有反驳说不的力气。
她讨厌争执,或者说,她会下意识逃避争执。
又来了。
那种抽离着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感觉。
“你觉得,我会喜欢上别人吗?”许尽欢抬起头,忽然好奇地问。
纪允川一怔,是啊。
他未免太自以为是,许尽欢漂亮聪明,事业有成,成熟温和。他一个残疾人,有的不过是许尽欢最不缺的钱。他哪来的底气,让许尽欢按下暂停键等自己恢复。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还有些破罐破摔的赌气,“但我希望你就算爱上别人后,还会爱我。”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脱力弯曲着指向地板的双脚。
“你才二十八岁。”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会遇到很多人。”
“或许你可以遇到一个
不用你每天来医院看顾的人,一个可以陪你到处跑、陪你做饭、帮你拎东西的男人。”
“你现在已经被我拖进来太深了。”他说,“我不想你再往下沉。”
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这也是事实。
但更深一层的事实,他没有说出来……
他怕有一天,许尽欢在终于撑不住这个环境,崩溃的时候,会把自己也一起摔碎。
他也怕,有一天他和许尽欢会走到恶语相向,相看两厌。许尽欢因为过高的道德感留在他身边,一边备受折磨一边强忍着不适爱他。
他不想那样,他想许尽欢幸福,快乐,闲适地活着。
那就放过许尽欢吧。
放过这个总是自称坏人来保护自己,实际上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放过这个总能做出好吃饭菜,世间少有的厨艺天才;放过这个在他中二年级里忧郁望天时提醒他栏杆松动的好心学姐。
“纪允川。”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听上去就像无数次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许尽欢叫他那样。
纪允川恍惚地想着,两个人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称呼对方全名,恋爱后也没有更改那些腻歪的称呼。
可此刻,许尽欢不过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纪允川便感到一阵抽痛。他一向很准的直觉告诉自己,好像,只能走到这步了。
“好。”
许尽欢扬起唇角。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天天看着让自己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哪怕纪允川本人和他的家人说过很多次不怪自己,可是许尽欢推己及人。
她做不到。
那种微妙浅薄的恨意是无法爆发的,只会没有尽头地膈应磋磨自己。
偌大的复健室静谧无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纪允川呼吸的声音。许尽欢伸手挽起耳边的碎发,是的。
忽然在此刻,她对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谓,她遭受经历的一切,她都找不出源头和死结,也无法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所以她只能劝自己是命不好,是倒霉。
以至于最后,别人的时间都在向前,只有许尽欢,她的时间被困在每一个她无法释怀的时刻,然后就再也没有流动。于是乎,她只能劝说自己算了。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恨。
恨那场需要生父生母结婚的金融危机,恨生父生母对自己生而不养的伤害,恨自己出众到被莫名霸凌的外貌,恨外婆寿命不长,恨为什么老天总是让她一个人。
许尽欢抬头看纪允川,明明说分手的人是他,怎么他反倒先掉了眼泪。
她释然地笑,缓慢起身。爱情的时间,终于在此刻,又一次停止了。
“那我先走了。”许尽欢撑着膝盖起身。
不过殊途同归。总要有人先开口,把这段关系推下悬崖。
那就由他来说吧,合情合理。
许尽欢转身,慢吞吞地往复健室门口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的白光猝不及防地铺了过来。
两位护工和康复师都在门口站着,本来压着声音聊着什么,见她出来,齐刷刷地噤声。有人下意识地朝里张望了一眼,又很快别开视线。
他们其实都隐约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气氛不对,一眼就看得出。
“许小姐。”林哥冲她点头,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结束了吗?”
“还没。”许尽欢停了一下,垂眸,语气平静而礼貌,“纪允川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劳烦你们等一会儿再进去,帮他做后面的复健项目。”
凭她对纪允川的了解,这位好面子的前男友大概不想让护工和康复师看到他抹眼泪的样子,她说得很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商量。
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多问。
“好的。”康复师点头,“那我们等个十分钟再进去看一眼。”
“麻烦了。”她轻声道。
她没有再回头,顺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去。
几乎是许尽欢关上复健室门的瞬间,纪允川就脱力躺在地板铺陈的软垫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静了几秒。
下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眼眶发涨,鼻子发酸,眼泪几乎是失控似的涌出来。他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调整呼吸的节奏都掌握得不好,胸口起伏变得急促而混乱,像被人按着头摁进水里。
他抬手,想去擦一下脸上的水,却只勉强把手抬离垫子几厘米。指尖虚空地在脸前晃了一下,连自己下颌的轮廓都够不到。
眼泪就这样顺着侧脸一路滑到耳后,打湿了软垫上的毛巾。
喉咙里挤出一点难听的呜咽,他试图咬牙忍住,结果下颌止不住地打颤。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堵在鼻腔里,他没法像以前那样利落地抽一张纸巾擤干净,只能用嘴急促地喘气,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上去格外狼狈。
从胸腔往下一片死寂。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以上的肌肉在用力,在颤抖,在绷紧,可那种用力在胸廓以下戛然而止……
本该跟着情绪一起蜷起的双腿一动不动,软软垂着的双脚搭在垫子上,十指也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抽搐着,原本就蜷曲的无名指和小指更用力地扣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哭声,
含糊、破碎、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甚至连翻个身让自己哭的好受一点都做不到。
眼角的泪往下淌,顺着脸侧、脖颈、锁骨,最后消失在病号服被汗和洗衣液味浸过的布料里。导尿管贴在小腹上,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每一次胸腔抽动,管子都会跟着轻微晃一下,让那块皮肤被牵扯。
纪允川从来没这么清晰地体会过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他想起刚才许尽欢说“那我先走了”时的语气,还有很得体的笑,无一不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连好好结束一场分手谈话,都做不到。
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眼泪流得有点干,嗓子烧得发疼的时候,他的胸口还在因抽泣不受控制地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哥和阿邵才匆匆进来把他抱回轮椅放好。
许尽欢交代完就回了病房套间。
这是他们在这家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她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沙发上搭着她出门用的薄风衣,茶几上落着几本翻过的书和一本开在中间的食谱,厨房台面上还剩半袋没用完的松饼粉和一瓶她从家里带来的辣椒油。
许尽欢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然后开始收拾。
她动作很快,很利落。打开衣柜,里面有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家居服和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浴室里她的牙刷漱口杯还有一排护肤品,连同洗脸巾一起塞进洗漱包;沙发边上的充电器、耳机、录音笔……被她逐一拔下、绕好线,塞到随身包里。
柜子角落里,她看到当初急匆匆搬进来时买的那一大包一次性口罩,现在只剩下薄薄一摞。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那摞也抓起来丢进垃圾桶。
许尽欢迅速将一切有关她的生活痕迹迅速抹平,意外是,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多东西。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出一道刺耳的滋啦。
然后深吸一口气,确认了自己没有任何遗漏后,把房门轻轻关上。
出住院楼需要穿过那条种满花灌木的小径。
这家私立医院拿环境优美做卖点,夏天的时候,路两旁开着一排排绣球和月季,连空气里都有淡淡的花香。只是这两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病房套间和复健室,很少有心思驻足。
今天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
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大厅,经过前台。护士抬头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许小姐,要出门吗?”
“嗯,有事要先回去一趟。”她同样礼貌地回以微笑,甚至连语气都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自动感应门打开,外头的风带着盛夏的温度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大门几米之后,她停下脚步。
不急着走。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带着一点轻微的眩晕,像从高空突然落回地面。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人就是如此贪心,她还记得自己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旅行的时候,不过只是想留下几张记忆的底片。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闲庭信步。花园里零星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有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的把输液架推到长椅旁,吊瓶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她挑了远离人群的一角,那里有一张半旧的长椅,漆有些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她把行李箱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下去。
坐下的瞬间,脊背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整个人松弛下来。医院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终于被风吹淡,鼻腔里只剩下潮湿泥土和花的味道。
她从包里摸出那包万宝路。
纸盒在包
里四处碰壁有些变形,是前阵子熬夜剪视频的时候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怎么动。她抽出一支,抬手、低头,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稳住。
辛辣熟悉的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爬,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却仿佛被热烟烫了一下。
纤细的弦,是一烫就断的。
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把烟夹在手指间,仰头看向空中被剪碎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医院主楼被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窗户反着白,像巨大的无菌培养皿。
现在,她从培养皿里跳出来了。
烟灰一点一点在指尖聚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发梢吹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在复健室里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烟里有医院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爱情坠毁的颓败,也有一种微妙的轻松。轻松得几乎让她有点恍惚。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所谓解脱,竟然像伤口拆线。拆的瞬间会疼一下,可总得在线一根一根被抽出来之后,伤口才终于可以真正开始愈合。
等到愈合后,就不必再追问是谁第一刀下得太重。
作者有话说:面对任何情况都从逻辑出发的许尽欢,比起善良,大概还是更相信人性。
世界上或许有真的感同身受,但是人无法体会和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两位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人的感情感受都是真实的,有理有据的。沟通很多时候其实无法解决问题,尤其是感情问题。很多事情和矛盾,不是“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面对。”就能消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