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回消息的速度,比许尽欢想象得要快。
她把星河湾的房本扫描后发过去,对面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客客气气的:“许小姐,您这套房子位置特别好,我们手上有不少客户在问。您是更在意价格,还是想尽快出手?”
“尽快出手。”许尽欢把手机夹在耳边,背靠着落地窗站着,淡淡说,“我没时间处理家里的东西,装修家具一起,对方接受就尽快签约吧。”
那头愣了半秒,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明白,那我这边先做个评估,晚点给您一个价位区间。”
挂了电话,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黄昏刚开始,楼和楼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点天光,被夕阳染成浅浅的粉色。
客厅的电视开着,许尽欢重新调回了武林外传,网上购物寄来的纸箱摞在角落,茶几上压着几张剪视频时随手写的便签纸,一杯没喝完的薄荷茶还放在原处。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倒掉,随手冲洗了一下。
微信那边跳了几条消息,中介把附近同户型最近的成交价截图发来,又打电话过来,一阵热情:“许小姐,您这套保养得好,视野又好,我们可以先挂这个价,有砍价空间,还算比较稳。”
许尽欢看了一眼对方标出来的几个数字。
她对这些向来不敏感,只能大概算出,扣完税费、各种乱七八糟,最后能落在自己账户上的,差不多是什么水平。
“行。”她说,“能快点成交就好。我要求全款,尽快过户。”
那头似乎被她的爽快打动,语速都快了半级:“没问题,我立刻安排带看,有进展马上跟您说。”
事实证明,这个小区从来都不缺买家。
第三天,带看就排得满满当当。
有人进门第一句就是先看了一圈客厅,点着头说:“采光不错。”有人打开阳台推拉门,伸手试了试风。有年轻夫妻进来,看完房子说:“装修的真好,都不用大动了。”
中介在旁边帮忙补充:“业主平时也基本一个人住,房子特别干净,墙也没乱打洞。”
“为什么要卖?”有个看房的人随口问。
“工作要换城市。”许尽欢淡淡道。
看房的人并不在意她个人的故事,知道了房子没什么问题后,最多礼貌性地笑一笑,然后继续问楼上楼下的隔音效果还有物业费是多少。
她站在客厅,心里偶尔也会生出一点异样的荒诞感。搬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没想过会再离开了。
当初刚搬进来的时候,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地板上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蹲在地上吃外卖,觉得自己至少很多年不需要搬家了。
她本来一直住在姥姥的小院独栋,后来有次,母亲回家拿旧相册,和正在做饭的许尽欢打了个照面,此后她就搬出来在外面租房住了。
签约那天,她坐在会客厅,眼前摊着厚厚一摞合同。中介把每一页需要签字画了圈,一页页翻给她看。
她握着笔,在每一个空白处写自己名字。签到最后一页,“许尽欢”三个字已经有一点机械。
合同盖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地响了一下,红章压在纸上,新打印的纸张散开淡淡的油墨味。
“恭喜您,许小姐。”中介笑得很职业,“这套房子出得非常快,价格也合适。”
“麻烦你们了。”她也笑笑。
钱很快打到账户。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银行的理财柜台。
经理看到她笑容满面地带她去了贵宾室,熟练问:“许小姐,还是续做定期吗?现在有新产品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
“不用了。”许尽欢把身份证、银行卡递过去,“我要全部解约。”
经理抬眼看她一眼:“您是指?”
“名下所有的固定存款,还有能卖的理财产品。”她说,“全部赎回。”
经理面露难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全部提前支取的话,收益可能会有损失,您确认吗?”
她笑了一下:“确认,不过还是存在你家。”
经理不情不愿地办理着许尽欢要求的业务,屏幕那边,她看着数字一串串往上冒。每赎回一笔,余额就跳一次,像是从不同的小水流,汇成一条主河。
她安静看着那串数字慢慢变长,从七位,到八位,再到九位。
九位数躺在余额那一栏。她有点惊讶,不免感慨自己还是挺有钱的。
想了想自己未来的未知,重新开口:“分两张卡吧。”
经理再三确认:“许小姐,八千万人民币给您全部转出到这张卡里,行吗?”
“行。”
最后一个确认键按下,系统转圈,几秒钟后,在屏幕上弹出“交易成功”的提示。
她拿回银行卡,收好。
牛皮纸信封是在回家路上楼下文具店买的。许尽欢饶有兴致地逛了逛文具店,顺便买了一块有香味儿的橡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买橡皮做什么,可能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很希望爸爸妈妈也给自己买漂亮文具。
她回到家,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在餐桌旁,把那张银行卡从小塑料封套中抽出来,放进信封。
下一步就是,把东西交到该去的人手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
她约萧潇在一家离她公司不远的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坐落在CBD正中心,生意极好,玻璃很大,坐在里面可以看见街对面的写字楼和来来往往的人。空调开得有点冷,桌板被擦得发亮。
萧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估摸着刚从哪里赶过来。简单的白连衣裙,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c家的新款,手腕上挂着车钥匙。
“我就两周没去看你们吧,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一见面就皱眉,开门见山。
“还好。”许尽欢说。
从美术馆见面后,许尽欢和萧潇相见恨晚,气场相合的两人偶尔会约着去逛艺术
展和逛街。这次车祸后,齐斯年和萧潇常来医院看他们两个,对他们两个人的近况很了解。
点完东西,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桌子恢复安静。
萧潇先开口:“不在医院守着了?我看小川快心疼死你了,你也快瘦脱相了。”
许尽欢笑着摇摇头,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中间。
“帮我一个忙。”她说。
萧潇低头看了一眼,是没有任何字的牛皮纸信封。
“什么?”她抬眼。
“银行卡。”许尽欢说,“麻烦你,抽空帮我转交给纪允川。”
萧潇的目光在她脸和信封之间来回,心里立刻有了计较:“可以,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放着某个女声唱的英文歌,歌词稀里糊涂,从音响的缝里溢出来。旁边桌的女孩翻动杂志的声音,身后男人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没有。”她在一片嘈杂中,轻声说。
该说的话,他们在那间铺着软垫、晃着日光的康复室里已经说完了。
萧潇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要走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她知道许尽欢听懂了。
许尽欢笑了,点点头,浅啜一口咖啡:“嗯。”
萧潇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去哪儿?能告诉我吗?”
“我也没想好。”许尽欢坦诚,“可能去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吧。”
她抬眼看向窗外,阳光正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街对面步行街的商场墙上,打出很大的光斑。
“趁夏天还没结束,打算找个海边休息。”她说。
两个人闲聊几句,分别的时候,萧潇看着她,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难过。
她伸手,把人一把拽过来抱住。
许尽欢有点愣,肩膀僵了一瞬。
好香。
“好好吃饭。”萧潇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好好睡觉。”
许尽欢慢吞吞地抬手,回抱了她一下,干巴巴地答应:“好。”
萧潇松开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像接过一个很正式的委托:“我会亲自交给他的。”
“谢谢。”许尽欢说。
从咖啡馆出来,太阳落下一点,气温比中午柔和。
她没有直接打车回家,反而拐进了一条久违的小路。
那是通往夜市那一片的路。
去年冬天,她就是从这里走过去,在油烟味和吆喝声里,散步到那辆被推在街角的馄饨车,看见了靠小推车挂着灯泡光亮写作业的小女孩和满脸青肿的女人。
现在那条巷子稍微安静了一些。
夜市的摊位换了,原来巧姐摆摊的位置空着,旁边开了一家卖烤冷面的,铁板上油滋啦作响,辣酱的味道弥漫出来。
再往里面走一点,转角处多了一家小店。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写着“今日营业中”。上方的牌匾上,用规矩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巧姐餐馆】。
许尽欢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名字好像女人所有狼狈,所有擦干眼泪的的坚强,然后重新绽放出的漂亮的花朵。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
店不大,但很干净。里外两间,前面是简单的桌椅,后面隔了一块小小的厨房。墙面刷了浅颜色的漆,还留着一点新装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两盆圣意开放的绿植。
厨房里沸水翻滚,白气上涌,佐料台上整整齐齐码着葱花、酱油、醋和辣椒。
听见风铃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来:“来了——哎?”
巧姐把头伸出来,看见她,明显愣了不到一秒,随即眼睛一亮:“小欢!你来啦!”
她忙不迭地把手擦在围裙上,从里面绕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好久没见你和小川了,我一直惦记着想要当面跟你们道谢。”
“最近在忙别的。”许尽欢看着神采奕奕的巧姐,放心不少,浅笑着开口,“刚好路过,来吃点东西。”
“那必须的,现在开了店,不光卖馄饨了。菜单在墙上,你看看想吃什么。”巧姐热情地请她坐下,“灵灵,出来,姐姐来了!”
里面的小隔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灵灵从书桌后探出头,小跑着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画夹。
“姐姐。”小姑娘有点害羞,但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吃馄饨啦?”
“嗯。”许尽欢摸了摸她的头,“在画画?”
“还剩一点点。”灵灵伸出手比了个手势,“我刚画完一张画。”
“小欢,想吃什么?”
许尽欢环顾着很大的菜单:“凉面吧。”
“诶,好。”巧姐笑着应下,“夏天吃凉面开开胃,也不热的慌。马上就好!”
巧姐转身回厨房,手脚麻利,动作比在夜市的时候更从容了一些。
“住得怎么样?”许尽欢坐在靠墙的位置,随口问。
“好多了。”巧姐在厨房里应了一句,“离那边远,心里就安稳多了。离婚证也拿到了,人彻底……算是翻篇了。”
她说翻篇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带着些庆幸和释然。
“现在住的那间房子,是小川帮忙找的,和房东签了合同,租金很低。”巧姐把面条捞起来,熟练地装碗,撒上黄瓜丝和炸过的花生,“这家店也是他帮忙问的,说这条街以后人应该会多一点。”
原来,巧姐不知道那间房子是纪允川的。
许尽欢垂首轻笑,果然是个哪里都挑不出错的好人。
“要不是有你们两,我哪有这个胆子出来自己开店啊。”她感慨,手上动作却没停,“我就是想着,我命好。既然有人愿意拉一把,我得自己顺着往上爬一点。”
一碗凉面端上来,酱汁鲜亮,黄瓜丝清爽,面条劲道,巧姐还多放了一个卤鸡腿,周围摆满了面筋,又急匆匆端上一杯酸梅汤。
味道很好。
“姐姐。”灵灵坐在对面抽出张椅子坐下,神神秘秘地把怀里抱着的画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送给你。”
纸有点软,被翻过多次的痕迹还在,上面画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个站在旁边、握着轮椅扶手的人,旁边还画了一只狗。
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却涂得很认真。纸的边缘贴了好几张小贴纸,有立体的,毛毡的,看得出来是她平时舍不得乱用的那种。
“这是你和纪叔叔。”灵灵认真解释,“嗯......不对,是纪哥哥!你们还有一条小狗,我就画了一只狗狗。”
她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补充:“这是我攒了好久的贴画,最漂亮的,送给你。”
许尽欢失笑,她想起纪允川和灵灵打了两次视频,她都正好在二十楼。他大概很不满自己被叫叔叔而自己被叫姐姐这件事,孜孜不倦地纠正小灵灵。
她看着那张画,珍重地那张纸接过去,对灵灵点点头:“画的很好,谢谢灵灵。姐姐很喜欢。”
“等下次你们要一起来吃凉面。”灵灵的愿望简单,“我给你们画更好看的画。”
“好。”许尽欢顺着她,“等他有时间,我们一起来。”
对着一个小孩,她不打算长篇大论自己失败的人生和情感。
吃完凉面,巧姐坚持不收她钱。
“你再付钱
,姐就不开心了。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再收钱也太不知感恩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总要做生意的。”许尽欢笑了一下,扫了收款码,“这样我好下次接着来吃。”
她从小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街上人声渐渐多起来。
她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生机勃勃的招牌。
有人被从烂泥地里拉出来,站稳了,终归是好事一桩。
她也要去新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