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川是在许尽欢飞到意大利的第二天,从萧潇那里收到那只信封的。
VIP病房楼层,一层楼只有三间病房套间,午后安静的过分。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了一扇,风从那边慢慢吹过来,比起空调的风要更柔和。电动病床被摇起,靠垫调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纪允川半躺着,腰下面塞了卷起来的有凹陷设计的腰枕,避免他左右歪斜,双臂以下的世界一如既往寂静无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正看着病床对面播放着武林外传电视机的纪允川抬了抬下巴。
门把手转动,门板轻轻往里开了一条缝。裙子下摆先晃进来,紧接着是细高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萧潇推门进来,及腰的波浪卷发,抹胸短裙,手里拎着一只浅粉色的铂金包。
“哟。”她站在门边,先听见了电视机的对白,然后打量病床上病恹恹的纪允川两眼,“文艺复兴?”
“萧潇姐。”纪允川伸着脖子往后看,以为
齐斯年就在后面。
萧潇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甭看了,就我一个人。”
纪允川笑了一下:“你顺路啊?”
“不,我受人所托。”萧潇把包放到床头的小桌上,“猜猜是谁?”
纪允川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萧潇从包里取出的浅黄色牛皮纸信封上,呼吸一滞。
萧潇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信封往前递:“她托我给你的。”
房间里还有低低的电视声音,并不算安静,可萧潇的话落在纪允川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楚。
纪允川伸出有些颤巍巍的手去接。复健到今天,无名指和小拇指能感受到温度和被触摸了。只是还需要继续恢复锻炼,因为暂时还无法靠大脑的指令自如地伸展这两根手指,大多时候还是蜷缩在掌心。
时隔半月,他想起许尽欢已经不会再后悔和掉眼泪了。但再听到有关她的事情,还是呼吸不稳,于是抬手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指尖碰到信封的一刻,牛皮纸边缘冰凉,蹭过掌心,摩擦出一点干涩的触感。
信封落在手上,很轻,却又沉甸甸。
“不问我点什么?”萧潇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忍,似乎想给这一刻的死寂找个台阶,“比如她现在在哪儿啊,或者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之类的?”
“她也没让你给我带什么话吧,我能问什么呢。”纪允川低头看着信封,神色颓废,还带着点茫然。
“你倒是了解她。”萧潇叹息。这话一出口,他先有点后悔,这时候这种话多少有点像在讽刺。
纪允川苦笑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摸索着信封,很容易地摸出是张卡片,唇角动了动:“其实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一只手托着信封,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封口那条线慢慢描过去,信封的边有点硌手。
“她不想说的事情,我永远不会知道。”他声音不大,“她说出来的那一半,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她愿意给我看的那一面。”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床尾,被窗框切成几块,随着时间流逝,拉长,变形。
萧潇靠在床边的护栏上,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一点补全:“她去了欧洲,不知道是意大利还是西班牙。但她提过打算去这两个地方。”
纪允川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欧洲啊。”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把这三个字吐出来。
他忽然笑了:“欧洲好,她喜欢自由自在,喜欢不规律地懒散生活。欧洲好,适合她。”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萧潇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
纪允川抬头看着萧潇:“我提的分手,她答应了。”
萧潇有点吃惊:“你提的?”
这半个月先是许尽欢走的干净,紧接着被家里人知道后,纪允川交代了前因后果,甚至还被施诗和纪允茗轮番骂过的纪允川勉强扯起嘴角:“你不会也要说我不知好歹欺负她吧。”
“不至于,只是有点吃惊。”萧潇看着没一点儿精气神的纪允川也不忍心说什么。
萧潇看着他一会儿,没再劝。
“信我就不在这儿看你拆了。”萧潇提起包放在腿上,“东西亲手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下次和齐斯年一起来看你。先走咯?”
“谢谢姐。”纪允川颔首,“路上小心。”
“跟我还客气。”萧潇摆摆手,起身离开。
门合上的声音不响,锁舌入槽,咔哒一声。
房间里重新变得只有电视剧的声音。
爱上一个人,会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呢?
纪允川的回答是,生活的习惯已经潜移默化地被影响改变了。
他垂眼看着掌心的信封,良久没有动作。
纸张在手心捂得有点热,他却迟迟没伸手去撕那个封口。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颤悠悠地拆开封口,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后贴着一张便签,六位数字。
是他的生日。
纪允川此刻实实在在地被气笑了,真是雷厉风行,干净利索的女人。
真是走的干干净净啊,许尽欢。
他往后靠了一点,背后垫着的枕头被挤得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上半身稳定住之后,他才伸手去摸床头柜另一侧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出他指骨有点突起的手背。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成霖之”,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拨出去。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背景有隐约的人声,似乎在办公室,隔音不是很好。
“喂?”成霖之刚和文案开完会,开口,“川?怎么了?”
“没事。”纪允川单手举手机有点费劲,双手捧着手机挪到耳边,“问你个事。”
“说。”成霖之晚上有个家里的宴会要参加,此刻有些焦头烂额。
“许尽欢星河湾的房子是不是卖掉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成霖之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深深地翻了个白眼。
“……我上哪儿知道?”成霖之过了半晌,咬牙切齿地开口,“咱俩一共就做了俩游戏一个新项目,老游戏稳步推行,新游戏年初开始,今年启动了VR项目。我目前没有涉及房地产中介的打算。”
“你没有听谁提过?”纪允川问。
“大哥,我顶多听你扯淡的时候说“我女朋友住十九楼,我家在二十楼吧啦吧啦的”。而且,我见你那被你说成天仙似的女朋友也就两次,一次她来给你送东西,一次一起吃饭。我上哪儿知道人家卖没卖房子。”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你。”
纪允川的喉咙动了动:“嗯。”
“咋啦?”成霖之声音压低,“你给人家分手分的她自己买的房子都卖了?”
“她会这么做。”纪允川看着白色的被子,语气平静,眼眶泛酸。
日光要变成夕阳了,张牙舞爪地落在病床上。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行。”成霖之沉吟片刻,无奈应下,迈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我找人去查交易记录和中介那边,有消息回你。你现在好好复健才是要紧事。”
“嗯,谢了。”纪允川把脸侧向窗的方向,眼睛落在窗帘一角那条窄窄的光上,过了几秒,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变得安静,复又开口。
“霖之。”
成霖之单手插在裤子口袋,看着办公桌上自己和纪允川在大学的合照,应声:“在。”
“霖之,无论如何拜托帮我找人买回来,”纪允川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不太真切,“多少钱都行。”
“你确定?”成霖之看着合照,纪允川勾住自己的脖子比耶。他有一米九,纪允川勾的有点费劲,笑的阳光灿烂。背景是大学的老教学楼,墙壁斑驳,藤蔓缠绕。
合照是五年前拍的,也是纪允川第一次受伤的两年前。他们在英国的大学,是同系的同学,在两门不同的选修课打过照面后,纪允川终
于逮到机会截住收拾书包打算离开的成霖之,笑容灿烂地拿着二维码冲他摇头晃脑:“诶同学!我在金融系的大讲座见过你!好巧啊!我看咱俩缘分不浅,交个朋友吧?期末还能一起复习,小组作业也有伴儿了。”
彼时成霖之笼罩在母亲被父亲屡次三番出轨并领着私生子回家气到抑郁自杀的阴影里,整个人看上去高大冷漠,阴郁可怖,大概是人人见了都会绕道的模样。
纪允川就这么带着满身暖色撞进他的世界,约着他一起上课,一起喝酒,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还抽空给他讲自己高中暗恋的学姐,大二那年更是扯着他组了个乐队去live house演出。
成霖之沉默地听着手机听筒里,纪允川呼吸的停顿。
兴趣爱好相似的两人相见恨晚,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纪允川单方面围绕在自己身边相见恨晚。纪允川像他的救星,有这么一个喋喋不休,热热闹闹的人地在自己身边,才免得他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于是回国后,他决定联系纪允川问问对方要不要完成大学时候聊过的设想,一起做世界闻名的游戏时,听到的是纪允川在瑞士滑雪为了救一个发小的妹妹,意外受伤瘫痪了。
成霖之很久没出声。那边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声又响起来,像是谁在敲回车键,又突然停下。
“我知道。”纪允川说,“所以才托你帮忙。”
“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在病床上搞冲动消费。”成霖之坐回椅子上。
“不是冲动。”纪允川顿了一下,“是我欠她的。”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气。
“行吧。”成霖之应下,“我去问。能买回来就买,买不回来我也找办法,成吗?你老老实实在医院养伤。”
“好。”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纪允川脱力,手机落回床单上,离他的手指不远。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仰躺着,让电动床半抬着他的上身。天花板刷得很白,灯口周围有两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两道裂纹出神,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川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开着大卡车撞进每一个他喜欢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