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时间比北城早六个小时,许尽欢落地米兰的时候,是中午。
她拎着包,从机舱跟着人流往外走。机场的玻璃穹顶把光收拢起来,往下洒在地面,地面亮得发白。广播用她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在头顶绕来绕去,中间偶尔夹几句英语。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过海关,取行李。
指甲用力扣着拉杆,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鸟。许尽欢双脚站在距离北城上万公里的地方,久违地感受到了激动,和隐秘的期待。
之前她在手机上订好了短租公寓,根据攻略,选了一片生活气息很重也很安全繁华的街区,靠近大教堂。出租车把她放在街角,司机伸手指了指前面的楼示意她到了。
楼不高,四五层,外墙有点旧,每户都有个小阳台,许尽欢在照片看到后很喜欢这个地方才定了这间公寓。放眼望去,阳台上随便搭着衣服,被各种颜色的布料点缀得乱七八糟。颇有种独特的凌乱美。
她拖着箱子上楼,房东一早发了消息,告诉她公寓钥匙在门口的密码箱里,解锁取出钥匙,拧开木质的门。
里面很干净。
有人提前来打扫过,床单是收拾好的,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落地灯旁边有一盆不知真假的绿植。窗户没关严,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披萨店的香气。
她把箱子推进房间,停在墙角,坐在床沿上。除了喜欢的阳台,还有图片里尺寸颇大的电视,也是许尽欢选择这间公寓的原因之一。她拿着翻译软件捣鼓了半天,才顺利把电脑上的电视剧投屏到意大利语作为系统语言的电视上。
有了让她感到安全的声音,许尽欢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床垫很软,坐下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画。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把窗完全打开。
原本模糊不清的街道声音瞬间涌进来。
有人在楼下吵吵嚷嚷,有车开过去,有小孩的哭声,很远的地方还有救护车的鸣笛,一切都不关她事。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看手机有什么新消息,屏幕上蹦出来几条系统通知,几条工作邮箱的新邮件,还有苏苓发来的【姐,你到了吗?】【记得发照片】的微信。
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到了。”
然后把聊天框收起来。
米兰的前几天,她像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爬上大教堂的台阶,站在大教堂的高处看城市的屋顶;然后去了侧面的步行街购物,难得十分有兴趣地挨个逛了每家店,最后为自己的旅行购入了一只托特包;然后认真遵循着攻略里写的,走到了一家颇具盛名的咖啡店点一杯咖啡,坐在店外,像邻座的老头一样燃起一支烟,不过老头在看报纸,而她在看来往的行人。
在这座繁华忙碌的城市待到第十天的时候,许尽欢开始睡得越来越长。
她常常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发现窗外天已经夕阳西下,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在床单上。她侧过身,用手遮住眼睛,躺着好一会儿才真正坐起来。
许尽欢走到窗边,看楼下的人,像看一部默片。
画面在动,声音被隔绝。
猝不及防地想起星河湾的落地窗,想起北城冬天的雾。那些画面像突然闯进来的意外,把她原本空空的脑子挤得有点乱。
今年冬天大概要在欧洲度过了,要不要去南半球呢......
她关上窗。
这一刻,许尽欢忽然觉得,米兰对她来说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功能,许尽欢已经成功地离开了北城。把她从原来的生活直接切割出去,扔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那就去别的地方再待待看吧。
她离开米兰的那天,天阴。
从米兰到威尼斯只需要不到三个小时,许尽欢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李,又随手扔了一些物件和衣服。现在她的行李箱,已经几乎没有从北城带来的东西了。
断舍离对于许尽欢来说,一向是极其简单的事情。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窗上有点细小的水雾,司机随手开了雨刷,玻璃上的视线被刷得干干净净。
威尼斯并不在她原本的旅行清单里。
选这里只是因为它很方便,从米兰坐火车过去时间不长,看一次小学课本里写过的那座水上城市,也算没有白来这趟意大利了。
火车快靠站的时候,窗外的颜色明显变了。楼变得低,水突然多起来。从某一刻开始,铁轨两侧都是水面,房子像从水里长出来。
她拉着行李箱下车。
威尼斯的空气味道比米兰重,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厚重。或许因为湿度更大,水、藻、船油混合在一起,还有不同国家游客身上的各种香水味。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每种语言的碎片都在许尽欢的耳边短暂掠过。
她照着导航往前走。巷子很窄,人很多,她拖着箱子,一不小心就会和别人的行李撞到一起。
从火车站走出的瞬间,就能看到纵横错落着的河,走过第一座桥后,她在路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对着紧贴石板路的河水侧目。
水面比她想象得要近。
而且居然没有任何护栏或者铁链作为防护措施,许尽欢天马行空地思索着,如果有人喝多了在路边掉进水里该怎么办,她讪讪地重新离远了接着河的石板路,更靠里些迈步向前。
她可不会游泳。
许尽欢能很清楚地看到水纹拍在石头上的样子,看见某游条船从桥洞下面穿过去,发动机冒出一小团白白的气,她耳边突然响起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轮胎的尖锐摩擦声,安全气囊炸开的闷响,铁皮被撞扭曲时刺耳的尖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用力捏在箱子提手上,掌心一瞬间渗出冷汗。
许尽欢站定在桥上,很克制地深呼吸了几次。几分钟之后,她才把这口气放平,继续往前走。
她租下的公寓就在某条窄窄的水道旁边,楼下是一家小餐馆。房子不大,窗子不大,打开后能看到一块水面,还有船夫在水上一遍一遍吆喝。
她在威尼斯待了不到半个月,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听到船在水面经过的声音。她会出门绕着那些巷子走,偶尔被挤进游客的人流里,挤到一座桥上,挤到一条巷子的尽头。
有人在桥上自拍,有人在岸边亲吻,有人在商店门口对着橱窗叹气。她偶尔会被路边摆摊卖小饰品或者给游客画画的街头画家招呼,被热情地推销一些她用不上的东西。
许尽欢常在楼下的餐厅吃饭,不过主要还是为了那杯Aperol Spritz,不起眼的小餐馆做的鸡尾酒,居然比米兰大教堂旁的还要好喝。
夜里,水道的声音会变得更近。
所有的光被水面反射回来,房子和水之间的一切界限模糊了一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久了水,忽然有一种哪儿都不稳的感觉。
眼前的房子不稳,脚下的地不稳,她原来所在的闻名遐迩的水上城市也不稳。
望着天空中离得很近的月亮,许尽欢突然觉得,这里也不是她该停下来的地方。
然后她拉着走一路扔一路的越来越空的行李箱,走遍了整个欧洲。
巴塞罗那的海风很冷,不过海鲜饭很好吃;阿姆斯特丹有许尽欢从未见过的各种各样的彩色自行车,虽然挂着不少蜘蛛网;她最中意的还是海牙的海上蹦极,面对着大海,瞬间的失重,好像什么都能忘记了。
布拉格的广场原来没有许愿池,她连着三天都错过了天文钟的装置启动;布达佩斯渔人堡看夕阳很不错,夜间游船会附赠一杯香槟,但却不好喝;不过慕尼黑的啤酒很好喝,虽然她不太分得清具体的种类;波尔图的落日很美,她在小店买的仅仅三十欧的红酒比她在国内喝过的都要符合她的口味。
最后,兜兜转转过去了一年,许尽欢还是会到意大利,住在科莫湖边的小镇上。
这个地方是在她不知道下一站去哪的时候,在手机里打开世界地图上随手点下来的,她随机放打了一块地方,点开,看到那块蓝色,再放大一点,就跳出了名字,她按了一下自动跳出的搜索路线,没想到还在意大利。
于是许尽欢再次回到了刚离开北城的地方,距离她第一次落地米兰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从米兰中心火车站出发,很快就到了科莫湖边的小镇上,可以看得到一大片被山环起来的水面。山坡上散着房子,红顶白墙,像有人随意在绿纸上点了几下颜料。
她下车,拖着箱子顺着路往下走。
小镇很热闹,但大多都是途径小镇坐船去科莫湖玩几天的旅客。路边有小镇上生活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小孩在湖边扔石子,看水面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
她租的公寓就在湖边不远,公寓的阳台上摆着两张躺椅。
尽管在外游荡了快两年,但是她的行李却几乎一直只有一半是满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是几套衣服,一些药,电脑,护照,银行卡。
抵达公寓后,许尽欢把箱子打开,把东西在房间里摆好。衣服挂进柜子,药装进抽屉,电脑摆到桌上,插上插座,投屏电视剧。
然后,她把那本一直跟着她跑来跑去的诗集掏出来,放在床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书,发呆,晒太阳。
浪费时间,浪费人生。
早上,阳光从湖边升起来,越过山头,照进她的房间。她会被亮光晃醒,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的手机看看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有些日子,她会睡回去。
有些日子,她会坐起来,摸到那本书,拿着它去阳台。
她把躺椅往阳光里挪一点,坐下,膝盖上放着书,手指夹在书脊中间。
看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把书扣过来,封面朝上,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阳光照在纸上,纸被晒得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或者说,还是有太多东西排着队想涌出来,于是许尽欢只好用一种什么都不想的姿态,把它们全部堵回去。
下午,她会下楼绕湖走一圈。小镇算热闹,不过路很窄,湖边一圈圈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人,有人钓鱼,有人看书,有人发呆。她悄无声息地从这些人身边经过,像一只路过的海鸟。
走到喷泉的长椅边时,许尽欢突然停住脚步。那儿趴着一只猫,橘色,胖胖的,阳光把它的毛晒得发亮,猫趴着睡觉,尾巴铺在人行道上。
她脚步顿住,不知道抱抱怎么样了。
那只橘猫打了个小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想象着抱抱现在每天在苏苓那里会做什么。会不会每天早上蹲在卧室门口等人起床,会不会把吃不完的猫粮扒出碗在地上乱挠,会不会在夜里从窗台跳回床上,把被子压出一块温热的小坑。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只橘猫的头。手还没碰到猫,猫耳朵一抖,突然起身,往旁边钻进了灌木丛里。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她指尖有点凉。
许尽欢把手收回来,重新走向她本来要去的便利店,家里没有餐巾纸了。
重新回到房间,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水和酒。
伏特加,龙舌兰,蓝宝石,几瓶红酒,把上层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第一次把这些东西塞进来时,只是顺手拿着,大概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电视之外,冰箱是一台唯一会发出声音的电器,嗡嗡地运转着,让她感觉很适合把什么东西塞进去。
她拿出一瓶伏特加,找了个马克杯。
透明的液体晃进陶瓷,几乎看不出高度,混着这她买的芒果果汁。她抬起杯子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酒精味。
许尽欢捧着杯子惬意地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处的湖面和水鸟,更远处的山脉。
喝下第三杯的自调鸡尾酒后,她放下杯子,觉得自己好笑,没想到,她有一天居然开始爱上喝酒。
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站在清醒的一边。
时移事易,这很正常。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偶尔做点下酒菜,她的体重倒是恢复了健康的数字,虽然还是偏瘦,但不至于像刚离开的时候那样像骨头架子了。
因祸得福,她这样劝说自己。
夜风从阳台那头吹进来,动了一下身后的薄纱窗帘。
她走坐进躺椅里,把腿蜷起来。
湖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而她在这边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
她在这片陌生的湖光里很快睡着,呼吸平稳,终于找到办法让大脑短暂停机。
睡着以后,她偶尔会梦见星河湾十九楼的窗。梦里的灯光暖黄的,抱抱趴在坐垫上,崽崽在地上打滚,电视机里放着她早就看过的老电视剧,有人推着轮椅从
卧室出来,嘴里嚷着要吃宵夜。
她在梦里也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只有天亮了,湖面被风吹皱。许尽欢从躺椅上坐起来,揉揉眉心,起身去给自己接一杯凉水喝掉。
冰箱门被她拉开,里面的酒瓶一排排排得很整齐,打包盒在角落里挤着,边缘有一点结霜。她伸手拿了一个打包盒出来,看了看日期,又打开嗅了一下。味道不太好,她把它丢进垃圾袋里,系紧袋子,拎到门口,放在外边。
她站在阳台上,看湖对岸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去,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完全不再想起北城,也不再想起星河湾,这是不是才算真正的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