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确诊那天,北城初春下小雨。苏苓打来电话的语气惊慌失措,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吓了许尽欢一跳,安抚对方几句后,她定了次日的航班。
飞机落地的时候,雨线挂在廊桥外侧的玻璃上,一缕一缕地往下淌。许尽欢拖着一个登机箱,她几乎是整个飞机第一个走出机舱的。她没托运行李,就几件换洗衣服,箱子里堆了一半为她自己准备的药,治胃病、治失眠、治焦虑,标签清清楚楚。
手机一开机,未接来电几条,全是苏苓。周围的语言变成了能听得懂的,许尽欢有些信息过载,每句话都好像从她耳朵钻进去,说不上是因为很久没接收这么多能听懂的语言还是她心情确实很差,她感到烦躁。
许尽欢按掉推送,拎箱子去打车。雨水贴在车窗上往后退,路牌一块一块掠过去,广告牌上熟悉的品牌重回视野,北城其实没什么变化。
苏苓住的小两居室在老小区,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墙皮斑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灯没全开,客厅那盏顶灯昏黄地亮着,茶几上堆着猫粮罐头和没扔的外卖盒。
抱抱被放在客厅角氧气舱里落铺好的垫子上,角落堆着一小条薄毯,呼吸很浅。小薄毯的尺寸刚好大概是苏苓特意给买的,还有随处可见的玩具,大概是在苏苓家认认真真当了三年小皇帝。
抱抱瘦了。
“欢姐。”苏苓红着眼眶,嗓子是哑的,“医生说,再拖就随时......”
后面两个字她没说出来,许尽欢看着苏苓,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两下,然后蹲下去,伸手摸抱抱的毛。
也只是瘦了一点点,大概是病发的土壤,只有肚子因为肺水肿微微鼓着。呼吸声带着气泡,猫鼻子旁边发出细微的咕噜水声。抱抱似乎闻到了她的味道,费力地眯开眼睛,眼睛里的颜色还是熟悉的琥珀色。尾巴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却倔强地晃了一下。
“抱抱,我回来了。”许尽欢的声音温和,“生我气了吗?”
她轻轻抬起猫的一只前爪,指尖下的肉垫不像以前那样软软的。她给抱抱顺毛,一下一下,从头顶顺到脊背,从脊背顺到尾根。抱抱起初还有些紧绷,很快就松下去,像以前在她臂弯里睡觉时那样。
“医生说……肥厚性心肌病。”苏苓站在一边,小声解释,“昨天突然喘不上气,送去医院,拍片是肺水肿,给上了氧气和利尿。今天情况还是不好。”
“多久?”许尽欢问。
“他说,撑不过一周的可能性很大。”苏苓咬唇,“也……也可以现在就......医生说至少不用受罪了。”
安乐一词被苏苓咽下,不忍说出。许尽欢嗯了一声,没做表态。又看了眼前的小东西两眼,抱抱的胸腔像只破气球似的起伏。
“去医院吧。”她说。
下午的宠物医院人还不少。白色的冷光灯,消毒水味。有猫在笼子里喵喵叫,有狗在输液架旁边打着嗝,有主人在走廊里坐着低头哭,整条走廊把各种爱意和绝望挤成一团。
医生看着沉默的许尽欢和哭成泪人的苏苓,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神情平静,嗓音也温和,一项一项给她解释抱抱的检查结果:“肥厚性心肌病,挺典型的。它这种年纪,本来就高发。”医生指着片子,“左心室壁增厚,舒张功能差,继发肺水肿。昨天抢救了一次,说实话,今天能等到你回来,已经是......”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不那么直白的词:“挺顽强的了。”
“有没有可能……”许尽欢问,“治得好?”
许尽欢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带着答案问问题,但是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冷漠的回答。
这样,她才甘心。
“可以上呼吸机,继续用利尿剂、强心药,能缓一缓。但是,它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很辛苦,胸腔里全是水,心脏长期负担很重。”医生看着她,“你是它的监护人,你最了解它。我能做的只是客观建议。”
她低头看怀里的抱抱。
抱抱缩在毛毯里,胸腔一起一伏,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嗅觉还在,鼻尖贴着她的手指嗅了嗅,然后很笨拙地伸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准,舔到自己爪子上。
“你决定。”医生说,“不急这几分钟。”
其实很急,怀里的小东西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折磨着它自己和时间讨价还价。
许尽欢的脑子安静得出奇,听着苏苓的啜泣,签了字。
“进行的时候。”她问,“可以陪着它吗?”
“可以。”医生点头,“到时候我们会给你留一点时间。”
手术台的光线更亮些,白得一尘不染。抱抱被轻轻平放在台上,前爪剃了毛,嵌着留置针。麻醉药打进去的那一瞬间,它惊了一下,本能地想缩爪,却缩得很慢。它的头还在她掌心里,脑袋软软的,像以前早上赖床时那样往她手心里蹭。
许尽欢跪在地上,额头的高度正好能抵着它的额头。
“抱抱。”她低声,像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你真不等等我多赚点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出国玩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不是因为你六岁才给你做绝育?所以你生病了?”
......
“算了,你脾气那么差,不让你接着受苦了。要是想我了,来梦里找我,好不好?等我死了,会去找你的。”
抱抱眯起眼睛,呼吸急促,胸腔里那点气一冲一冲,好像有人在里头挤气球最后一点空气。它像理解了一样,用鼻子很笨拙地顶了顶许尽欢的额头,那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却很认真。
然后那口气慢慢散开,再也没回。
医生关了机器,动作非常娴熟地整理
猫的身体,收颌,合眼,把爪子摆好。护士递上小毛毯,把它裹起来,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捡到抱抱时那样的一小团。
“小猫的殡葬这边我们有合作的,”医生说,“一条龙。骨灰可以带回家,也可以放在他们那边的纪念堂。你要哪种?”
“带走。”她喉咙有点哑。
宠物殡葬果然很发达。有专人来医院接猫的遗体,车身上贴着统一的logo,工作人员穿着制服,会用尊称叫“它”。流程里有梳毛、告别仪式、火化、挑骨、装罐、做猫爪印纪念。每一步都有价目表,也都有温柔的陈词。像人死掉后的仪式一样。
告别室的灯光是暖黄色,墙上贴着彩色插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抱抱被放在一张小桌上,身上盖着花纹毯子,周围摆了几支假花。旁边有电子屏幕循环播放别的宠物主上传的照片和视频,那些照片里有狗有猫有兔子,每一个名字底下都写着“谢谢你来,晚点见”。
晚点见。许尽欢无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晚点,是多久呢。
“那骨灰罐选这个小的吧。”工作人员翻开册子问她,“小罐子,适合短毛猫。”
“嗯。”她说,“要粉色的吧,它喜欢粉色。”
她点头,隔着玻璃看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小骨头,一根一根被夹起来放进小盒子里。抱抱那点小小的体重,迅速缩成一盒。许尽欢试着伸手摸了摸骨灰罐,还是热乎的。工作人员说刚有些烫小心一点。她点头,把它放进纸袋里,又把纸袋抱在怀里。像当年第一次把抱抱放进纸箱,从路边捡回家那样。
从殡葬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苓一直说都怪自己没养好,她无奈,医生都说了是短毛的高发病。抱抱只不过比较倒霉。
苏苓伏在她的肩膀上泪流不止,许尽欢伸手把女孩揽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她给苏苓叫了辆车:“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睡前掉眼泪会变成精神病的。”
“姐,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苏苓泪眼婆娑:“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去清吧喝两杯,不用担心我。”许尽欢摆摆手。
北城的夜晚还像过去那样繁华,路边店霓虹灯一闪一闪,年轻人排队等着吃烤串和锡纸烤鱼。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清吧,门口摆着彩色的异性长椅,玻璃窗里能看见调酒师在摇壶。
许尽欢站在人行道上,风有点凉,她把纸袋抱在胸前,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清吧里音乐不算吵,有点老旧的英文歌,鼓点均匀。吧台灯光往下打,照得每一只鸡尾酒杯口都亮了一圈。她选了个靠墙的高脚凳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小心又随意地用脚勾着,像小家伙喜欢用尾巴圈着她的脚一样。手肘撑在吧台上,跟调酒师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花里胡哨的。
第一口下肚,胃有点不适,从长途飞行开始就一直空着的胃被酒精灼了一下,又被鸡尾酒里甜腻的果汁安抚。她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觉得嗓子里也暖起来。
第二轮换了瓶啤酒。
第三杯开始喝shot,她要了一排。小小一杯,一口闷完,喉咙里像被火擦过。
中间有男人来搭讪,休闲西装花衬衫,脸不讨厌的男人,手里端着杯酒,先礼貌地问:“一个人?”
“嗯。”许尽欢点头。
“工作日来喝酒,不加班?”男人笑,说自己在附近写字楼上班,刚结束会,下来散散心。
“加班啊。”她用指尖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睛没看他,语气却很认真,“和小三出轨被小五发现了,小四也跟我冷战,很忙的。”
男人愣了一下:“啊?”
“老公也正好出差,”她慢悠悠地胡说八道,“没人陪,我只好来喝酒。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个人的,愁啊。”
男人嘴角抽了抽,试探着笑了笑:“你……挺会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她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清醒又漫不经心,“我辅导完孩子作业睡不着出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家?”
男人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种危险的闲散,最终举举杯,自讨没趣地笑了一声:“那你慢慢喝,我不打扰了。”
他很快挪到别的位置去了。
许尽欢看着他背影,过了两秒,自己笑了一声。
挺好玩的,自己果然还是挺恶劣的一个人。
她现在需要热闹。
调酒师又问她要不要换口味,她说随便。啤酒、shot、鸡尾酒混着上,她已经分不清顺序,只知道口腔里味道一串串叠加。
不知道第几轮后,她把shot换回鸡尾酒,杯口上那一圈糖霜粘在她嘴角,甜得发腻,她端着杯子,视线有点飘,灯光拉长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有人急匆匆进来,带着一阵大自然的冷风吹散了初春吧台尚且开的很低的暖气。
她有进入一个环节观察四周环境的习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眼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泼醒了片刻,以为自己喝多了,又单手托着腮继续认真阅读酒单,清吧的音乐换成了富士山下,酒水单也有鸡尾酒的名字叫富士山下。
“一杯富士山下。”许尽欢对调酒师说。
吧台里的调酒师侧耳听了听清吧低声播放的音乐,会意地笑了:“好,稍等。”
纪允川是带着粗气来的。
他停了一下轮椅,伸手在身侧的轮椅挡板按了一下,顺带按住胸口多余的那口喘息,按住乱跳的心。初春时节,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麂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
在看见她的时候,那光突然有一瞬间乱掉了。
许尽欢撑着吧台,慢慢把杯子放下去,人还在。
看样子不是喝多了眼花。
视线从他夹克的下摆一路滑到轮椅的脚踏板,不像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高靠背的轮椅了,但比两人恋爱时他常坐的要高一些。腰部有一条黑色束带,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半弧形的椅背里,大概和原来一样是找人定制的裤子,十分合身,裤管的松紧恰到好处,看不出下肢萎缩的程度,鞋带打得很整齐,但大概是路况颠簸,左脚不自然地被颠成了内八的角度,不过脚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
近三年没见,纪允川其实没太大变化,她有些记不清纪允川的具体长相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很瘦。现在倒是很健康,看上去也没有病恹恹的感觉了。
而且这位前男友还是对时尚颇有见解,夹克的版型很好看,衬衫白的晃眼,鞋是奢牌最新款。
她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最近好吗”。但酒精让她的脑子多出了几秒延迟,那几秒里,她竟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笑得有点顽劣。
纪允川看到人坐在高脚凳上,死死拧眉,给另一个吧台坐在电脑前的人递了张卡,然后轮椅转了个弯,一路从门口穿过桌椅间隙,停在她旁边。他抬手,手指扣紧她的腕骨,一把把人从高脚凳上拽下来。
动作并不粗鲁,但很急。
腰肌劳损,居然还敢这么坐在高脚凳上!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胡作非为,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许尽欢被扯的脚下一软,差点踩空,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香水
味和浓重的酒精味一起撞到他鼻子里。他几乎是死死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抱她。
“你干啥啊。”许尽欢被他拽得一晃,声音里全是酒意和莫名其妙,“我还没付钱。”
这是三年没见,许尽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纪允川被气笑了:“付过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盯着许尽欢发红迷路的双眼,把人稳稳扶好。可手指仍旧攥着她手腕,指节发白。
“哦。”许尽欢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好吧,谢谢。你很有钱。”
她分神去看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压在她的脉搏,带着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是啊。”纪允川咬牙切齿,但手还是死死攥紧许尽欢的手腕,不敢太过用力,但也决计不打算松开,“你给我的银行卡可有八千万。我能不有钱么。”
许尽欢听懂了,也没再接话,在原地站了一秒。她垂眸看了眼纪允川的手,掌心温热,手掌宽大,有薄茧。但是她又没打算跑,这跟手铐似的。
收银的人从不远处走来把卡递给纪允川,他胡乱塞进口袋。牵着许尽欢就打算离开,许尽欢脑子发懵,被拉着俯身,然后她低头去摸脚边的纸袋。
纸袋被她护得很好,底部没有一滴水渍。她手有点抖,却牢牢拎起纸袋。
纪允川死死牵着她的手,像怕一松开,她就会顺着空气中的微尘消失在这间酒馆的缝隙。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排跌跌撞撞地离开清吧,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摇摇晃晃的女人的配置引人频频侧目。
作者有话说:三年不见变狼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