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夜风一扑,酒劲被吹得乱了一下。
初春的雨歇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落在皮肤上有点凉。酒馆外摆了一排金属靠背刷了亮漆的铁艺椅子,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
许尽欢被纪允川牵着,一只脚踩空了一下,鞋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不过好在来自纪允川的那根“手铐”拽得紧。
倒是纪允川吓得一激灵,反手把轮椅刹车锁死,一手死死攥着她,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倾身凑近许尽欢半仰着头看她,语气焦急,眉头拧成一团:“摔着了?磕哪儿了?疼不疼?你坐下我看看。”他朝旁边那排长椅努了努下巴。
怎么还是那么多话......
大概是酒精让她的下限降低了,许尽欢觉得自己现在对一切命令的服从度都异乎寻常地高。她抱着纸袋,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椅子是粉红色的,漆面有一点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她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被冰到了屁股,觉得丢人,把想要倒吸气的冲动咽回去。纸袋放在她腿上,她用两条手臂圏着。
纪允川轮椅挪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刹车,靠得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往前探一点,就能碰到他膝盖。
许尽欢从外套口袋里摸烟,摸到第三个口袋才摸到打火机。叼着烟的时候,烟屁股在唇角颤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她今天是真的有点喝大了。
“给我。”纪允川伸手。
许尽欢眯起眼,看了一眼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倒是纪允川心里生出点难受,他高兴许尽欢还愿意让自己碰她,但难受于,许尽欢有可能真的翻篇了。否则,被分手的旧爱当前,她大概不会这么平和地和自己坐在落过雨的街边。
不过,他也不太了解她就是了。揣摩性格稳定的许尽欢内心暗潮涌动时时变幻的情绪想法,真的比做游戏难。
纪允川跟出来,轮椅停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紧了,指尖松了一点,却又舍不得全部放开,手掌滑下来,从她腕骨滑到掌心,最后扣住她的指节。
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一下,火光在他指间一跳。他把烟叼在自己唇边先点燃,吸了一口,对国外万宝路的劲预估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呛了一大口,一边咳嗽一边松开按着火机的拇指,把烟递回去,对方接过。
指尖擦过许尽欢微凉的指腹,她没说话,用迟钝的大脑和恍惚的视线思考端详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前男友。
车祸后气切管在纪允川的两根锁骨间留下了硬币大小的疤痕,此刻,敞开的夹克里洁白的衬衫开着两粒扣子,让许尽欢能完整地看到那个粉紫色狰狞增生的疤痕。在昏黄路灯的照应下,在他莫名其妙夺走她手里的烟在自己嘴边点燃被呛到的剧烈耸动里,一颤一颤的。
火光映了一下她的脸,许尽欢被风吹清醒了一瞬间。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酒馆?他托人跟踪自己?还是苏苓当了小叛徒?
“你身体还好吗?”许尽欢接过烟深吸一口,强烈的尼古丁和酒混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眼睛醉得有点迷蒙,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气,整个人却笑得有些失控,有些破罐破摔。
“嗯。”纪允川回她,声音很低,“挺好。”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不敢偏开。他怕自己只要眨一次眼,她就会再次凭空不见。
“寒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嗤笑。
“事实。”他回答,然后又挪了挪轮椅。轮椅前轮压着地上残留的的雨水,往前滚一点,就靠她更近一点。近到两人的双膝相贴,只有一拳的距离,轮椅和长椅边缘之间,卡着狭窄的空隙,把两个人挤到交缠的呼吸里。
“那挺好的。”许尽欢垂眸,把烟夹在指间,沉默地看着一直试探着凑近她的纪允川笑了一下。
肢体接触牵着手不放,玩了出间接接吻,试探着靠近她。
她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腾腾的。指尖沾了些烟灰,她随手在牛仔裤上拍了两下蹭了蹭。她要拿纪允川怎么办才好,她也不知道。
路对面在卖烤鱼,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两个字三个字过来,夹在他们不说话的空隙里。
“送你回家。”纪允川开口,终于说到这句。
许尽欢愣了愣:“……我定的酒店,没家。”
语气很平淡,纪允川胸口狠狠一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回星河湾。”
许尽欢忽然乐了:“你好不容易跟我分了手,回你家干嘛。”
纪允川被气得差点在轮椅上昏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又伸手死死抓着许尽欢的手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不跟醉鬼谈正事。车在旁边,你跟我走。”
“哦。”许尽欢没心气儿跟面前的人争执,左右她欠了他的,“好。”
她往前倾身要站起来,视线里整个世界晃了一下。纪允川条件反射般伸手,指尖扣住她胳膊,好在许尽欢没彻底往地上栽,只是整个人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许尽欢在国外把自己养出了点肉,气色更好,长相也更摄人心魄,好难得有的脸颊肉冰冰凉凉地擦过纪允川的耳廓。
太近了。
近到纪允川能看见许尽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能闻见她身上那点不具名的冷香。他的耳朵烧红,甚至都能感觉到血管好像一跳一跳的。他堪堪勉强自己不要乱了方寸,扶她站稳,手掌顺着她后背滑下去,停在腰窝附近,隔着布料护着她。
“呃......”许尽欢也觉得有点丢人,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她被纪允川扶着站稳当,抱紧纸袋,跟着他往不远处的停车位走。
车停在不远处。
黑色轿车,车身不那么高,显然做过改装。司机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把轮椅的脚踏板放平,姿势显然很熟练。
“许小姐,上车吧。”司机礼貌地说。
后座门同时被打开了一边,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皮座椅。许尽欢抱紧纸袋,先被塞进后座。她现在看人都是两重,安全带扣了三次才对准卡口,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声音清脆,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把纸袋搁在腿上,两只手仍旧护着。
然后她听见那边传来一串她久违但不陌生的声音,轮椅刹车的咔嗒、碳纤维的轮椅一体车架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纪允川转移的时候往往会粗重一点的呼吸。
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纪允川先解开腰上的束带。那条束带环在他腹部和轮椅靠背之间,扣得很紧,否则稍微一个颠簸,他的躯干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他伸手去摸扣子,指尖有点僵硬,扣了两下才摸准卡扣的位置,啪地解开。
然后,许尽欢另一边的车门被打开。
束带一松,他的上身立刻晃了一下,赶紧用一只手撑住坐垫,另一只手去抓车门边缘的拉手,指节立刻绷得发白。肩背肌肉用力,整条上半身从靠背上拉起来,离开那一点点安全感。没有腰腹帮忙,所有重量全压在双手和肩膀上,筋膜被扯得生疼。
司机想上前扶着搭把手,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你去检查一下她的安全带。”
司机只好收回手
,绕到另一边去了。
纪允川往前挪,屁股一点一点从轮椅坐垫往车座边缘移动。每挪一下,轮椅金属架就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下肢因为被动牵拉轻轻抽动一下,脚背撞到前轮。他的双手在把手和车座边缘之间换力,手心被磨得发热,汗渗出来弄滑掌心。他咬紧牙关,喘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点发颤。挪到一半时,右脚尖撞在车门侧面,鞋后跟松了,啪嗒一声,轻飘飘掉在地上。
司机下意识弯腰要去捡:“我帮您。”
“麻烦了。”纪允川有自知之明,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鞋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只好眼睛盯着车座,试图通过不看许尽欢的方法让许尽欢也不看自己。
屁股还在轮椅上,只来得及把双腿摆放进车里,还掉了只鞋子。纪允川耳根红透,那只穿着薄袜的脚失去了鞋子的支撑也没主动控制力,足尖立刻垂下,耷拉内扣地歪斜在车里的地毯上。被雨夜的空气一吹,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在原处抽搐两下,又变得死气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右手,抓住车门框上方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鼓起来。左手撑在轮椅坐垫边缘,肩膀发力,尽可能让上身往前倾。半截躯干离开靠背的一瞬间,
他咬紧后槽牙,视线里短暂地泛了一层白光。司机检查完许尽欢的安全带,还是绕回来悄悄伸手在他背后托了一把,纪允川才勉强落进副驾驶的座椅里。
司机把轮椅收进车后备箱,纪允川有些犹豫地转过头去看许尽欢,发现对方早已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玻璃,闭目养神,只有那个他一直很在意的纸袋被她抱得紧紧的。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
许尽欢其实围观了全程,而且混着酒精的视线居然意外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见纪允川额角的汗,难为他折腾自己,能在初春出了一身汗,汗珠顺着鬓角流下去,滴在衬衫领子里,见他捏着安全带扣的手还在微微抖,看见他刚重新穿回去的鞋没怎么穿好。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舌头发沉,只是把纸袋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到星河湾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车停在电梯口附近。
司机先下车搬轮椅出来,展开,刹死,位置对准座椅。然后他弯腰,从车里半抱半托把纪允川从副驾驶转移回轮椅。
相比刚才的硬撑,有人帮忙的时候动作快了许多。
许尽欢在后座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安全带还系着。她有点笨拙地解开扣子,开门下车,脚下一个踉跄。
早知道会遇到纪允川,她说什么也不会喝这么多。
混着鸡尾酒、啤酒、shot的酒劲在这一下子全冲上脑,整个世界晃了一下,扶手、墙面、车和人全在晃。她本能地伸手抓东西,指尖捞了个空,最后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是纪允川。
他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慢点。”
刚在轮椅上坐稳就看到许尽欢差点摔个狗吃屎,给他吓的心脏病快有了:“小心。”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许尽欢抱着纸袋,靠在电梯一角,轮椅在她旁边,镜子里那个人坐着,腰间束带又重新扣上了,许尽欢沉默地思索,纪允川坐在轮椅上有一米五吗?还是她年纪大了身高缩水了?
二十层。
许尽欢走在前面,脚步有点飘。纪允川紧紧跟在她身后,然后看到她站在家门口停下了。他只好叹了口气,去输入密码。
门刚开出一个缝,屋里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熟悉的室内香氛就混着纪允川常年残留的柑橘洗衣液味儿和崽崽的小狗味儿一起涌出来。
锁咔哒一声响,声音小得可怜,却在她耳朵里炸开。门开了一个缝,屋里的灯自动亮起一盏,是玄关的感应灯,柔柔的黄色光线铺在地板上。
就在那一刻。
许尽欢胸口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酒气忽然咕噜一下,往上涌。胃里空空荡荡,酒混着酸水从胃底一股脑涌向喉咙,她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身体弯了下去。
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背过拎着的纸袋的手,把它提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就着玄关的门框弯腰,对着纪允川家门外的那条分界线吐了个干净。
喝了一晚上各种度数各种品类的酒被吐得极其干净。
但好在纸袋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连一点溅到的痕迹都没有。她成功将纸袋保护得很好,不过她没来得及管别的。
纪允川显然没有纸袋好命。本来就堵在门口,轮椅前轮卡在轨道上,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条件反射往旁边躲。于是,全然兜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裤腿、鞋子、轮椅前缘的坐垫和脚踏板已经被一大片粘稠的液体覆盖。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的一块污渍慢慢往下滴,滴在车轮旁的地砖,溅出小小的星点。
门口的灯亮起,柔光照在这一地狼藉上,照得异常诚实。
许尽欢捂着嘴,整个人还在抽气,脸色惨白。她勉强扶着墙站稳,两眼发黑,循着记忆找去了卫生间的方向。她脚步重重地踩过地板,每一步都带出一点酒味,很快,卫生间里传出水声,她在洗漱台前漱口,呛了几口水,咳嗽两声,水花打在瓷砖和镜子上。
纪允川坐在门口,轮椅半进未进。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彻底废了的衣服裤子和轮椅上的狼藉,胸口一上一下。他觉得今天这一晚上,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崽崽听到动静跑到门口,然后颇为嫌弃地离开了纪允川,跑去卫生间欣喜地蹭着许尽欢的裤腿。
“……”纪允川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几乎听不见,夹着一点气馁,又夹着一点荒谬的满足。
总归,她是吐在他身上了。
她人也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而不是别的什么国家。
那就够了。
其余的,他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