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本以为,今天,就到这里了。醒酒汤喝完,餐桌收拾得差不多。
她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总算消停了些,头也不那么晕了。醒酒汤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苦中带点姜辣。
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尾了。
桌上碗筷还没收,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北城的初春永远看不出时间。
她把那串新的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捻着叮当作响,意大利小别墅的、十九楼的。金属碰着指腹冰冰凉凉,倒挺适合拿来提神。
“那我先下去了。”她客气又疏离地说,“改天再请你吃饭。”
话说得得体,语气也不算生硬。
正弯腰要换鞋时,身后轮椅的小轮压过地板的声音轻轻响。
“你再等一下。”纪允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尽欢怔了一下,脚下动作顿住回头:“怎么了?”
“别走。”他右手转了个方向,又偏过身朝书房努了努下巴,“我去拿个东西。”
他把轮椅推回走廊。轮子碾过地板,声响一路延伸进书房,随后是抽屉拉开的摩擦声,纸张被翻动的窸窣。
许尽欢站在玄关,半只脚踩进鞋里,
整个人有点莫名其妙。她有一种很久没体验过的感觉,像小学被班主任从教室门口叫住,明明已经把书包都背上想好回家路上干什么了,却还得老老实实在走廊里等罚站的结果。
没一会儿,轮椅的声音又回来了。
纪允川从走廊那头出来,腿上横着一个略鼓的牛皮纸档案袋。他在玄关前停下,将信封翻了个身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她。
“给你。”
许尽欢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两步过去,伸手去接。
“是什么?”她低头问。
“你先看看。”
牛皮纸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边角大概被反复翻过,已经起了细小的毛。她拆开封口,低头往里看。
一张银行卡,三年前托萧潇带给他的。
熟悉的银行,熟悉的卡面,连卡号最后四位都眼熟。卡背贴着一小条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六个数字。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
纪允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先解释。
然后是一叠A4纸和红褐色的房屋所有证书。
她怔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把房子买回来了?”
“嗯。”纪允川点头。
纪允川靠在轮椅上,语气平平:“你刚走没多久,我让霖之帮我查的交易记录,又从接手的屋主那边把房子买回来了,好在你走的急,人家买的急。我买回来的时候,人家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所以你的家具厨具,都还在。”
他顿了一下:“但是电视一直开着,去年过年的时候坏了。”
“你有病吧。”
这句话在她舌尖打了半圈,最终还是被她生生吞回去。
“为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纪允川垂眸,“你卖的时候是为了跟我彻底断干净不想再见到我。但是这是你自己的东西,与我无关。我不想它一辈子都带着不好的意味。”
他顿了顿,又开口。
“卡里的钱,我也没动。”纪允川终于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包养了,给我这么多分手费。你也挺吓人的。”
“……”许尽欢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一团复杂,说不清是羞愧荒唐,还是无所适从。
许尽欢忽然又觉得可笑,来来回回的,这是在折腾什么。
“所以,这些都物归原主。”纪允川收回视线,“房子还你,卡还你。”
“分手费我不要。”
他说这话时,不带一点开玩笑的调侃,像一份迟到三年的声明。
许尽欢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的那张卡,又看一眼指尖的那串旧钥匙和产权证,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也说不出口。
玄关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里还有一点醒酒汤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纪允川深呼吸了一下,突然又开口:“最后一件事。”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一点,和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嗓音低下来,慢慢道:“你走之后,我康复了半年。”
许尽欢“啊”了一声,反应有点慢。
“嗯。”纪允川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轮椅的推圈,“那之后,有半年时间我住在康复医院,按医生说的做训练。”
“后来,”他抬眼看她,“我现在恢复得很好。”
“嗯。”许尽欢点头,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那挺好的。”
话刚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啊不对,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呢?”许尽欢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自己汇报这些,又问了一句。
“然后现在,”他看着她,像是要拿出什么证据似的,将双手抬起又放下,在空中握拳两下,“我恢复得很好。”
“日常的一切,我都能自己来。”他顿了一下,“除了不能走路,其他的,基本都能解决。”
许尽欢一瞬间没跟上他的思路,只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那挺好的,恭喜。”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此刻语境不对,赶紧道:“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恢复得好,是好事。”
她有点慌,连解释都解释得乱七八糟。越描越黑,自己都能听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纪允川失笑,眼尾的倦意被冲淡了些,抬眸认真看她。
他停了一秒,像是鼓足了勇气,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我告诉你这些,”他顿了下,呼吸稍稍重了点,“是因为......”
“现在,我又完全能自理了。”
最后几个字他像是用尽勇气。
许尽欢嗯了一声,还是不太明白他到底绕这么一圈想说什么。
“……挺好的。”她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总之,你好起来就好。”
她说完这句,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心虚,潜意识里觉得,接下来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不会太好应付。
果不其然。
短暂的静默之后,纪允川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住她,像是终于把已经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的问题推到了台面上。
“所以,”他缓慢而清晰地说,“现在,我能重新追你了吗?”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人骤然按了暂停键。玄关灯打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不太明显的青色,锁骨间那块淡紫色的疤在黑色的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却意外地清楚。
许尽欢怔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秒:“哈?”
她刚刚被酒和时差蹂躏过的中枢神经此刻像被当头一棒,完全当机。她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瞪大眼睛看他。
“重新追你。”纪允川不躲不闪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紧却不退让,“你当初是被我提分手的。要说谁欠谁,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我当时说的是真的,我现在有了前提条件,所以来找你了。”
“我现在能自理了,”他把这句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壮胆,“不会让你看到我脏脏臭臭的样子了,也不会让你看到我躺在床上没有枕头都躺不稳的样子了,更不会再让你每天看着我残废颓败的难受。”
“所以,”他呼出一口气,“我想重新追你。现在问问你,还愿不愿意,给我次机会。”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耳朵先比脑子更快地热起来。
“你别......”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别突然讲这种话,我脑子还晕着呢。”
“那你可以慢慢清醒。”纪允川出奇耐心,“我不急着要答案。”
“你可以考虑。”他说,“你不想当场回答,我也不会逼你。”
说到这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其实很紧张。
“这段时间,”纪允川看着许尽欢发红的耳垂,抿唇道,“我不会住在星河湾。”
“你安心住十九楼,不用担心会跟我打照面。”他垂眸,“有事打我电话。”
他说完这句,轮椅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点,看上去有点笨拙。
许尽欢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纪允川确实很了解她。他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逃。给她逼仄的空间,她会立刻炸毛翻身,从窗户逃走。给她足够大的空间,她就会懒懒散散赖在原地拖延回避,会把一切棘手的问题往后拖,拖到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天。
“我走了,苏苓早上把你的行李送过来了,你那时候睡着。你回去休息的时候记得带上。”纪允川慢条斯理道,他没给自己再说什么的机会,转动轮椅,朝门外去。轮子压过玄关,发出一声闷闷的咔哒。他抬手把门拉开到最大,借着门沿的反弹力,熟练地挪过门槛,拉回门把手。
他没有回头。
门板轻轻合拢,门锁吧嗒一声落下,把他整个人隔在了门外。
许尽欢抱着那一大沓东西,愣在原地,牛皮纸
袋在她怀里有点硌人。
“……”
她慢慢蹲下去,把那叠产权证和信封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钥匙扣单独拎出来,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煎蛋的漆磨掉了一块,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忽然有点想笑,笑意没有持续太久就散了。
大家都挺可怜的。
崽崽跑过来嗅了嗅她,又围着她转了两圈。许尽欢震惊,这人怎么连狗都不要了?她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什么类似的信息,但这人走的迅速,真是挥一挥轮椅没留下任何踪影。
“……算了。”许尽欢无奈,“你跟我回家吧。”
事已至此,先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纪允川说到做到,在接下来半个月里,星河湾二十楼的门几乎没再开过。
十九楼这边则多了点人气。
这半个月对许尽欢而言,是一种奇怪的停顿。
白天,她照常打开电脑写稿。她在无限流世界里折腾主角团,安排各种变态副本,让他们面对人性拷问和刀山火海;到了晚上,她把屏幕上那些血腥与热闹关掉,躺到沙发上,当背景音的电视对白重新进入脑子。
贝拉焦那边的房子还有大半年才到期,房东发来一条客气的邮件问她要不要续租,她看了半天,最终回了句:【提前三个月再回复您。】
她不急着回意大利。
不急着回去,就等于可以不急着面对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反正人活在地球上哪儿不是漂着。十几个城市,几乎整个欧洲都飘过来了,多在北城晃半个月也没什么。
她打算等纪允川耐不住性子来找自己,她就把话说清楚。她不要复合,到时候大家把话摊开讲明白,所有账算个明白,她再订机票回去,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在贝拉焦养出来的某些习惯被带回了北城。
比如早上起得很晚,比如爱喝酒,比如对时间的模糊感。
抱抱的离开,最初像是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她以为时间会慢慢往里填泥土、填碎石、填落叶,最后让那个洞变得不那么明显。像大自然给予的墓碑,也像她对很多人事的处理方式。
结果事实证明,抱抱那一爪子挖下去的不是洞,是最后一根撑住那座沙堡的支架。
直到一天晚上,沙堡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