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没写稿,全天处在一种怎么躺都不舒服的状态里。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多余,坐着觉得累,躺下又觉得心慌。她坐在沙发一角,腿蜷着,上半身斜靠在扶手上,手里捏着杯酒。杯底剩下一点半透明的液体,被她晃了两下,贴着杯壁慢慢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只记得从晚饭之后就一杯接一杯。伏特加兑果汁,果汁喝完了兑雪碧,最后干脆懒得兑,直接喝。
有一瞬间,她不太能分明电视声音和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那种熟悉的空洞从喉咙往上爬,爬到脑袋后面,又从后脑勺往前绕,绕到眼睛后面。
胸腔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她盯着电视里那些熟悉的对白,声音低低地说:“好烦。”
整个人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面的声音进不来,她的声音也出不去。她坐着坐着,视线飘到茶几上的那个纸盒子。
盒子上有个瑞士的红十字标志,是她之前从机场免税店买的瑞士军刀,想着旅行时削水果剪标签都会方便,一直懒得拆。
她看了那盒子一眼,有点走神。紧接着,那种落空感突然变成一种非常具体的冲动。
那一刻,她的脑子没有任何预告,只有一个非常简短的念头——
要不然,就到这儿吧。
念头短得像擦亮一根火柴,她的手像不归自己管一样伸出去,抓住了那只纸盒的一角。
指尖刚刚触到纸壳,眼角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猫爬架。那只粉色的小骨灰罐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层,罐子旁边是抱抱以前最喜欢的那只小鱼玩具,鱼尾被咬破了一个口,棉花露在外面,被她重新洗干净又塞回去。
那张写着【抱抱】的小纸牌歪歪扭扭靠在罐子前面。
许尽欢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瑞士军刀的盒子被她扣了回去,控制得不够稳,盒角撞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尖利的砰。
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干嘛......
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粉色罐子,许尽欢慢慢把瑞士军刀连同盒子一起抓起来,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垃圾桶前,很用力地扔了进去。
纸盒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着抱抱那点骨灰坐回沙发,手指一下一下抚过瓷面。
“好吧。”许尽欢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我还没活够。”
她知道,刚刚那一瞬间的冲动,不是想象一下而已。
大概是她情绪已经失控到一种危险程度的证明。她像一个站在高楼边缘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抬起了脚。
于是她坐回沙发,又起身翻出一部喜剧电影,点开,调大音量,逼着自己睁着眼看完。
那部电影她在欧洲已经看过两遍,笑点在哪儿烂熟于心。
她硬生生熬到窗外泛出一丝浅灰,她的酒彻底醒了,城市的轮廓也从黑里被勾出来,街上的车多了一些,鸟叫声从某个不知名的树上传下来。
手机闹钟刚好在六点半响了。
她坐起来,抓着沙发扶手,站起来那一下双脚有点发软。
天刚蒙蒙亮,许尽欢走进卫生间洗漱。
“去医院。”她自己念叨。
挂号、排队、填写量表、等待叫号。精神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看着手机发呆。看着都很普通,很正常。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的语气平静专业,问了很多,她也罕见地配合,耐心回答。
“你最近的睡眠情况?”
“入睡困难,做梦多,基本上晚上两三点之后才能睡着,但睡眠时长是够的,每天至少都有八九个小时,多了能有十三四个小时。”
“胃口呢?”
“还行。”她想了想。
医生看她一眼,在病历上多画了一笔。
“有没有觉得生活没什么意义?”
“有。”许尽欢诚恳,“偶尔。”
“最近有没有想过结束生命?”
许尽欢抿了下唇,点头:“昨天晚上有。”
医生面色平静,十分专业,问:“有没有具体计划?”
“没来得及。”许尽欢苦笑了一下,“忽然酒醒了。”
医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把她的答案写了下来。
做完一整套检查,还去做了抽血脑CT和心电图,最后诊断纸被打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黑体字落在白纸上。
【中度抑郁发作】
一切都变得非常具象。
许尽欢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波澜不惊。
“所以就是,病了?”她抬眼看医生。
“对,就是病。”医生语气平静,“像高血压或者胃病一样,是器官出了问题。不是矫情,也不是不够坚强。”
“……好。”她点点头。
“我们先用药物干预。”医生在电脑那边敲着键,“一周后复查。药是慢起效,至少需要两周到一个月,你不要心急。”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又加了一句:“尽量不要喝酒。”
“我尽量。”许尽欢难得认真。
“还有。”医生把打印好的小册子递给她,“如果你再次出现强烈的自杀冲动,或者无法控制的行为,请第一时间来医院,或者联系你信任的人。”
“你今天愿意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看着她,“说明你还是想活着的。”
回家的路上,许尽欢把那张诊断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包的夹层里。
当天上午十一点多,苏苓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在哪里,吃没吃饭。许尽欢轻描淡写几句实际情况后,苏苓打来电话:“姐,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你好不好?”
许尽欢坐在医院咖啡机旁,盯着纸杯里美式上浮的泡沫:“不用了,检查面诊都做完了,我在咖啡厅等报告。人多,没关系。”
苏苓语气担忧:“那医生怎么说啊?”
许尽欢乐了:“你上班打私人电话没关系吗?”
“我刚开完会快午休,姐你不许转移话题!”苏苓气鼓鼓的。
“可能只是情绪有点问题。别担心我了,你好好上班。”许尽欢糊弄几句把电话挂了。
苏苓被挂了电话担心地瘪了瘪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拐了个弯把这件事说给了纪允川。
下午两点,科技新区。
办公室的玻璃墙外,科技园区一片灰白色,会议室里投影仪反
着亮光,屏幕上是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纪允川坐在会议桌一侧,轮椅后靠,手边摊着笔记本。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苏苓发来的消息:【纪总,欢姐今天去医院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
【她说挂了精神科……】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但欢姐不让我陪她。我有点害怕她会不会有事……】
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一个新项目的预算,成霖之在那头若有所思。纪允川看了消息,没出声,随手合上了笔记本。
“抱歉各位,我还有点事。”他打断项目负责人,“成总决定吧,我先走了。”
他说完,平静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动轮椅离开会议室。成霖之看他脸色就知道和许尽欢有关系,也不欲阻拦。
时隔半月,两人再次碰面。阳光罕见地好,十九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倾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小片光斑。
电视上放着白天重播的都市爱情剧,许尽欢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医生给她调整的新处方,包里多了一盒药。她把药放进抽屉,倒了杯温水,准备按医嘱在午饭后吃一粒。
她迈出厨房那一步时,门铃响起。
许尽欢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过去把门打开了:“苏苓?”
门被从外拉开一条缝,轮椅的小轮先跨过门槛,紧接着是一尘不染的鞋子,一截裤脚和那张她最近经常在脑子里回放的脸。
纪允川。
“你怎么来了?”她脱口而出。
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哑一点。
“来看看你。”纪允川抬手,在门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门彻底打开,自己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他看上去有点累,额角有细细的汗,黑色皮夹克的袖子挽到小臂一半,袖口整整齐齐。腿上放着一只小袋子,看样子像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
许尽欢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嘟囔了一句小叛徒。
“是苏苓说的。”纪允川没有绕弯,坦坦荡荡承认,“她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事。”
“是我逼她说的。”轮椅上的人一点儿不觉得愧疚,“你要怪就怪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空气突然有点尴尬。
许尽欢心道不好,完了,终于来了。
“我来看看你。”纪允川道,“顺便来要个回答。”
大概是匆忙赶来的缘故,他额角还带着一点汗,头发有几缕乱了,被风吹起又压下来。
“什么回答?”许尽欢明知故问。
“半个月前我问你的问题。”纪允川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没答。”
许尽欢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要不然,算了吧。”
这句话她想了很多遍,觉得这是最体面也最安全的说法。
算了吧。咱们都算了吧。
你重新开始,我继续往前走。房子和钱我都收下,感情这部分,就当我是个坏人,还不起也赖不起,谁都别提了。
纪允川显然没想到许尽欢会这么直接。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瞬间失去了神彩。
“什么叫算了?”他盯着她,“我们为什么算了?”
“就……”许尽欢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组织成一句话,“你说要重新追我,我觉得......很没必要。”
“没必要?”他反问,声音不高,却明显压不住气。
“那不然呢?”许尽欢有点心虚,又梗着脖子继续道,“咱们都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耗时间精力?”
“你现在很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公司做得很好,身体恢复得不错,你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没有意义。”
“你喜欢我吗?”纪允川问。
突然间,纪允川扔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点压抑到极致后的发狠。
许尽欢一愣:“……什么?”
“我问你,”他咬着牙,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迂回都剥掉,“你喜欢我吗?”
他见她不说话,眼睛慢慢红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干脆把话往更狠处推了一步:
“那,你爱我吗?”
“许尽欢,你爱不爱我?”